第三章 N悻朋友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2.6萬 字
(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天,深月半夜走到樓下。
鷹野博嗣把一直很喜愛的書籤夾在書頁間,合上參考書,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第二天是學校的模擬考試,因此明明是星期天也得上學,他越想越覺得麻煩。此時他正在猶豫是早點睡覺,還是臨時抱佛腳,再背上兩三個單詞。
冷颼颼的冬夜,凌晨兩點。
放在桌子一角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是深月發來了郵件。
「你醒着嗎?」
他還沒看完,手機又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看看外面吧。」
他把自動鉛筆往旁邊一扔,看向戶外,只見女孩兒就站在屋檐下。鷹野的房間在二樓。深月被房間裏滲出的燈光照得面色蒼白。她注
意到鷹野的目光,給了他一個微笑,嘴裏呼出的白色氣息清晰可見。
想來,每個真的很想哭的人,來到可以恣意哭泣的地方,一定都會是這樣一副表情吧。明明想哭,卻首先露出禮貌性的微笑,這半年裏,鷹野終於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事。全是因爲深月。
鷹野拉開窗戶,冰冷的空氣趁機鑽進屋子。他朝着樓下說:「怎麼了?」
深月保持着假笑,抬頭看向鷹野。
「開門好嗎?我能上樓嗎?」
「好啊。」
此時深月的聲音聽起來並無異常,甚至還挺開朗。只要深月還能用這種聲音說話,就表示她暫時還哭不出來。正因爲她想哭又哭不出來,纔會跑到這裏,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鷹野怕吵醒父母,輕手輕腳地下樓,打開了玄關的門。
即便從近處看,深月的臉上也幾乎沒有一絲血色。牽強的笑容和蒼白的臉都讓鷹野心疼不已,每次都這樣。
深月很容易受傷。
她會把人們對她說的話反覆咀嚼,然後憋在心裏,憋不住了纔會哭出來。她會把別人扔來的小石子轉化爲鉛彈,還故意讓它貫穿心臟。她總是這樣,無休止地譴責自己,直到崩潰。
來,那天傍晚,所有人都累癱了。他還記得,隔壁班的一個同學叫住了正走在校園裏的他。那人就是當時擔任學生會會長的諏訪裕二。鷹野當時剛倒完垃圾,正準備回教室。
「鷹野同學你不去嗎?大家都很無語呢,說你怎麼這種時候還能
他垂着頭,身子靠在椅背上,椅子「嘎吱」響了一聲。鷹野開始回想剛纔梨香和充說的話,但還是沒能得出與睡覺前不同的結論。
鷹野又問:「怎麼了?」
本模糊的視野頓時清晰。
閉幕會結束後,一直拼盡全力準備學園祭的副作用終於湧現出
(……來了……)
她在社團也非常活躍,繪畫作品在全國大賽上都得過獎,鷹野跟她簡直不能比。以他的腳力,勉強能撐到縣大賽就不錯了。
那些本應快樂的事情,現在回憶起來,卻如同摻了墨水,有黑色暈染開來。記憶碎成片段,雖然能輕易想起誰做過什麼事,卻連不成整體,就像拼湊起來的小成本電影一樣。要說整體印象,鷹野覺得跟其他高中的學園祭沒什麼兩樣。
更何況,我們對自己的記憶感到不安,那實在是太可怕了,竟然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你不是已經把我的壞話都說給鷹野他們聽了嗎?
想到這裏,鷹野感到胸口一陣憋悶。
除了入學費和學費,之後成績一直獨佔鰲頭。鷹野也被免除了入學費,是B級特優生,兩人常常談論成績和志願等話題。
今年十月,也就是兩個月前,青南學院的校園裏到處充斥着學園祭的氣息。有人爲了準備體育祭進行簡單的練習,有人爲了文化祭發動全班同學進行籌備。學園祭當天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有的班級表演舞臺劇、有的模擬咖啡廳、有的放電影,就連平時最嚴肅
那道影子從護欄上剝離,黑色的影子。
清水回應鷹野疑問的聲音裏透出無盡的孤獨。
「不,我真的覺得你很厲害。我是絕對學不來的。」
(難道說,我們之中的某個人,其實是自殺者的幽靈?)
不知爲何,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不覺得。」
要說全身溼透,跟清水一起走過來的充應該也一樣。不過他多半會被菅原硬拽走,這一點不難想象。
「我說說自己的想法吧。如果我因爲自身的某些問題而自殺,假設那個人是我,我一定會後悔,並因後悔而感到寂寞。所以我覺得,那人會不會是因爲同樣的理由,才把我們『召喚』到這裏來了呢?」「召喚?」
「你說我該怎麼辦纔好?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小春原諒我?爲什麼小春那麼討厭我?我很喜歡她啊。我那麼喜歡小春。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
「居然說這種話……」
鷹野並沒有身邊的某個人是當時的自殺者這種感覺,他只記得他們幾個在事情發生後依舊相處融洽。不過既然他們的記憶中都缺失了自殺者的姓名等信息,那感覺又有多少是真實的呢?
鷹野苦笑着回答。
順着清水手指的方向望去,教室裏的掛鐘仍停在五點五十三分的位置。鷹野本想問自己睡了多久,卻只得苦笑。「好吧。」他點點頭。儘管有點離奇,可既然自己醒來了,這便是現實無誤。
她冷冷地回了一句:「不需要費心了。」
「其他人呢?只有清水同學留在教室裏?」
清水綾女在鷹野所在的年級算是A級特優生,入學時被特別免
兩人走進鷹野的房間,深月低頭坐在牀上,咬緊下脣。
清水轉過頭,重新看向鷹野。
「嗯,他們可真有活力。」
「萬一如景子同學所說,我們中的一人是『策劃人』。那麼,那人到底想對我們做什麼呢?莫非自殺的原因是我們?」
聽到鷹野刻意使用「策劃人」一詞,清水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向窗外,若有所思。雪還是下個不停,她輕嘆一聲。
耳邊彷彿響起當時同學們歇斯底里的尖叫。面對墜樓的同學,他們發出絕望的哭泣聲。鷹野從沒聽過那種聲音。他只是呆滯地抬着頭,雙眼圓睜,但自己或許也在尖叫着。沒錯,現在想來應該如此。若是那人親密的朋友,就更不用說了。
「嗯,他們說還想再巡視一遍教學樓。我來的時候衣服都溼透了,還有點着涼,就決定留在教室了。」
「嗯。」
清水綾女加入了美術部,專長是油畫。今年秋天,同年級的學生們都在積極備考時,她還畫了許多作品參賽。即使現在,她應該也還在繼續參加社團裏的活動。鷹野開春的時候還留在田徑部,現在已經徹底退出很長時間了,因此,他對清水懷有一種純粹的敬佩。關鍵在於她還能保持年級第一的好成績,更是讓鷹野抬不起頭來。
清水緩緩地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向外面。鷹野凝視着她的背影,清水彷彿發現了他的目光,轉過身來。
由於事情來得太突然,鷹野當場愣在原地。毫無真實感。直到第二天報紙上出現「自殺」這兩個字,他才終於完全理解,真實感也瞬間湧了出來。後來爲那個人舉辦的葬禮,電視屏幕上映出的父母的悲傷面容,這些都是已知的事實。可是,葬禮中遺像的表情,以及死者雙親哭泣的樣子,這一切,他都想不起來了。
沒有那種事,我根本
被鷹野這麼一說,清水誇張地擺擺手,有點慌亂地予以否定。
「應該不是夢,你看。」
還有,就算深月來跟我道歉,我還是會想,那你爲什麼還能跟班上的人談笑呢?
「早上好,睡着了?」
兩個月前,學園祭的最後一天,準確來說是十月十二日。鷹野班上的某個同學從教學樓樓頂跳下來,自殺了。
清水說她對自身記憶缺失感到不安,並極度恐懼。鷹野也有同感。不過,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一旦意識到這是集體共同的症狀,那種不安彷彿麻痹了許多。
鷹野認爲他很了不起,因爲即便被大家戲弄,充也將此視爲朋
深月一直低着頭,肩膀緊繃。過了一會兒,她才用沙啞的聲音說:「你先聽我說,這是我的問題,跟鷹野沒關係哦。我一開始也不想因爲這種事給你添麻煩……可我實在忍不住覺得噁心,身子不停發抖……對不起。」
她向來慎重,如今她也在小心翼翼地思考,該如何回應鷹野吧。tt我倒是不想這麼想……」
該如何解釋心中這種現實感與異樣感交織的奇怪感覺呢?他們現在身處的空間,對鷹野來說是無法否定的現實。他覺得這應該不是夢,更不可能是白日夢。但這裏又和平時的教室略有不同。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深月極度懼怕被他人討厭。
畫也極富魅力。田園風景畫。寧靜的鄉間小道,細心地塗上了顏色,彷彿想說在狹小的校園之外,還有廣袤無垠的世界。當時他的感想是:世界上真的存在多才多藝之人。
「是啊,可能我昨晚沒睡好。其實也沒做什麼事情,就是一回過神來,已經很晚了。你能明白嗎?」
聽到鷹野的問題,清水不禁苦笑。
「這個嘛……我雖然不太相信,但確實開始往那方面想了。因爲實在找不到別的理由來解釋。另外,我還很在意梨香提到的照片。她說上面少了個人,這種感覺實在太不妙了。」
鷹野笑着,推了推眼鏡。然後問清水。
深月只要在班上笑,我就會難受。
(掉下來了!)
「沒關係。」
彷彿換上了晚裝的教室。
「要喝什麼嗎?」
無法自由地控制身體一般,用力地抱住了雙臂。
的老師也在這天與學生們打成一片。
每次都會爲一點點小事道歉,鷹野曾無數次想,要是這種性格能分一半給榊,那該多好啊。
鷹野不禁自問,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只是……
她被鷹野平淡的笑話逗樂了,但很快又變回嚴肅的表情。彷彿
充爲人軟弱,性格溫順,容易被戲弄,總被榊那種人叫去打雜。因爲他太軟弱,不知道怎麼拒絕別人。不過鷹野倒是對充有着很高的評價。
「那人會不會是想,再跟我們一起玩呢?」
「沒事,反正我醒着。」
鷹野見過一次清水的畫作。即使在不懂繪畫的鷹野眼中,那幅
通常從這時起,深月的聲音就會開始顫抖。果然,她抬起垂着的頭,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
友間的親暱舉動。他性格溫順,從來不會生氣地斷然拒絕別人的請求。鷹野經常想,充想必就是那種會主動後退一步,優先考慮別人的人吧。同樣,經常叫他打雜的榊等人也是一樣的想法,看得多了就會發現,他們其實是真的喜歡充。不過今天這麼冷,希望穿着溼透的校服的充不會凍感冒,鷹野有點擔心地想。
鷹野緩緩抬起趴在桌子上的頭,揉了揉太陽穴,喚醒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腦。坐在前面的清水綾女轉過來對他微笑。
鷹野聞言抬起頭來,屋頂映入眼簾。三層教學樓的制高點,站着一個身穿制服的人影。鷹野死死地盯着那個人的臉,脖子有些抽痛,他至今都還記得那種痛楚。可是,卻想不起那張臉了。
說句老實話,我不明白深月爲什麼想跟我做朋友。你看我這個樣子,性格不好,人也不聰明,我已經一點都不喜歡深月了。跟你說話實在太累了,我受不了。說句不好聽的,真的有點煩。深月不是還有很多比我好的朋友嗎?
清水說完,鷹野搖搖頭。她是在謙虛。
「怎麼辦,怎麼辦,鷹野,我……」
最後剩下……
「自殺原因好像是應試壓力太大。據說連遺書都沒留下。如果那是真的,自殺者爲什麼會對咱們這麼多人心懷怨恨呢?」
「清水同學,你覺得我大概睡了多久?」
「這是現實嗎?」
因爲是趴在桌上睡的,不舒服的姿勢使他的臉頰和肩膀都陣陣痠痛。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眼鏡,緩緩眨了眨眼,然後將其戴上。原
睡着。在那種狀態下,你突然要睡覺,大家都喫了一驚哦。
清水歪着頭,像在思考。鷹野反射性地在腦海中搜索清水所說的那個「記憶」。但一無所獲。他也找不到任何一張與之對應的面容。
放學後,所有人都離開了,就是眼前這樣的——沒有了人氣的教室。如果是放學後,鷹野並不討厭這種感覺的教室。只是,眼下雖說酷似,卻有某種不同一一某種本質性的不同。
「鷹野,過來一下。你看,那不是你們班的嗎?」
後來深月的話證實了梨香所說的那張照片確實存在,只是無論衆人如何尋找,都沒能把它找出來。而正是這件事,徹底激起了大家的不安。
「清水同學,你是怎麼想的?」鷹野問,「剛纔梨香說是幽靈作怪,清水同學也這樣想嗎?」
「我在爲一次性考上國立大學而奮鬥啊。」
「對不起,這麼晚了……」
「我昨天睡得太晚了。」鷹野半帶苦笑地編了個藉口,「我一犯困腦子就不靈光,就算醒着也派不上什麼用場。你們發現什麼了嗎?」「沒有。」清水馬上回答了鷹野的問題,「到處都找不到榊老師,大家都有點害怕了。門還是打不開,電話也撥不通,鍾也還停着……
何爲真實,何爲虛假?莫非一開始就不存在虛假?他連和自己有關的事都不太確定了。真是狼狽。
「啊,我懂的。我對時間的管理其實很糟糕。」
「怎麼會呢,清水同學成績那麼好,還一直堅持社團活動,簡直太厲害了。」
悲鳴。迅速喪失聽覺和視覺。
「你在做什麼?」
「不清楚,應該超過三十分鐘,不到一個小時吧。鷹野同學,你睡眠不足嗎?睡得不好?」
他只記得一個黑影站在樓頂的護欄外,低着頭,一動不動。那時自己甚至還不合時宜地想:那傢伙想幹什麼啊?
「我認爲不太可能。就算我們中間真的存在那個自殺者,也應該不會對大家心懷怨恨。鷹野同學,說實話,你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麼矛盾嗎?」
沒有回答。這種敷衍般的沉默,應該是她在爲那個人進行的最後辯護吧。她不想把那個人說成壞人,可鷹野不知道那是她的本意,還是出於禮貌的猶豫。他也沒有興趣知道,總而言之,她就是被傷害了。
「又是角田?」
一陣狂風吹過。
昭彥扶着窗沿,拍掉劉海上的雪花。身處二樓,看出去感覺地面很低,異常遙遠。突然變大的風夾着雪花無情地拍打在冰冷的臉頰上。實在凍得受不了,昭彥只好把頭縮回來,關上了窗戶。
「不行。從這裏下去肯定會沒命的,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轉向昏暗的走廊,對菅原說。
菅原聽到後誇張地皺起了眉,不太高興地說:「真的?」
「絕對不假。要是不信,那小菅你自己下去吧,反正我絕對不願意。我還不想死,對未來還有很多憧憬呢。」
「什麼意思啊……那不就真的出不去了嗎?下面的窗子全都打不開,連砸都砸不碎。要是沒法從二樓下去,這不是沒招了嘛。」
「營原,你想砸窗戶?真的嗎?」
一直在旁邊聽他們說話的充突然打斷了菅原的牢騷。菅原面不改色地回答:「哈?現在是非常狀況啊,反正沒有人會在意這種小事的。可是啊,你想知道結果如何嗎?我砸壞了三張摺疊椅,窗戶上連個白印都沒有。這要是一般的窗戶,早就該被砸碎了啊。我們肯定被陷害了。」
「小菅不是壞學生嗎,能不能想點辦法?比如滅火器之類更有威力的東西,或者找木棍做個什麼出來?」
昭彥的話讓菅原很不高興。
「爲什麼是我啊?你當我是恐怖分子嗎?」
「還是先想想怎麼辦吧。一樓的窗戶全都打不開,二樓以上又太高,跳下去有危險。結果……我們還是被困住了啊。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充小聲喃喃道。
如今,他們已不知道被困住多長時間,剛纔所做的嘗試全都徒勞無功。保險起見,他們又在教學樓裏轉了一圈,還是沒碰到半個人。跑了這麼久,現在他們的身心都處在崩潰的邊緣。菅原、充和昭彥都有點累了。
菅原從上衣口袋裏掏出萬寶路,拿出一根含在嘴裏,然後在褲子口袋裏翻找打火機。昭彥無奈地看着菅原。
「小菅啊,這裏好歹是學校,你穿着制服抽菸有點不太妥當吧?」「少囉嗦,我已經受夠了。」
說完他便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香菸。隨後以嫺熟的姿勢把香菸夾在指間,瞥了一眼充。
「充,要嗎?」
「算了。我沒抽過煙,而且清水同學之前不是說她受不了煙味嗎?」「她又不在,怕什麼。昭彥你呢?」
「不要。我不太喜歡那個,到底有什麼好抽的?」
昏暗的走廊上升起一縷纖細的煙柱。菅原深吸一口氣,吐出煙霧,喃喃道:「不懂得欣賞香菸的好處,證明你們還差得遠啊。」
「你們啥意思啊!我這人其實很敏感的。你們不覺得這樣說有點失禮嗎?」
充氣憤地說了一句,隨即發出嘆息。他輪流看着昭彥和菅原,目光裏閃過一抹寂寥。
說完,營原準備掏出第二根萬寶路。
「你是說,那個人想再見我們一面?」菅原問着煙說。昭彥點點頭。
「我從小就喜歡看關於老師的熱血電視劇和漫畫。從不良青年搖身一變成爲人師之類的,實在太感人了。我也想那樣。」
「連營原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到。」
「什麼時候?」
昭彥遲疑了片刻,但很快便意識到這句話的含義,他站直身子,重新凝視窗外。
感到的震驚和悲傷。只有這種淡薄的感情。那個人,真的是我們中的一員嗎?」
一樓。
「現在這個狀況無論怎麼想都很奇怪,要是讓我解釋我也解釋不通。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隨隨便便將其歸結爲『幽靈』作祟啊,你們不覺得那樣太簡單了嗎?」
菅原看着充所依靠的窗戶外面,突然眯起眼睛,停下拿煙的動作,稍微探出身子,略顯驚訝地抬起頭,緊接着瞪大了雙眼。
聽完昭彥的話,被調侃的充抬起頭來。
「菅原,你待會兒記得要收拾千淨啊。」
「沒錯,我覺得很有可能是這樣的。關於那起自殺事件,我也不太想得起來了,不過其他事情倒是記得很清楚。我可以對榊老師發誓,我從沒欺負過任何人,絕對沒有。」
梨香滿不在乎地說完,深月也點頭附和道:「我明白景子的意思,但我還是覺得剛纔得出的推論很可靠。首先是照片的事。還有突然多出來的四樓五樓,大家都在猜測,上面說不定有人。」
一差不多到中午了吧。
充對梨香有意思。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菅原和昭彥都不太清楚。不過,這卻是班上所有同學,包括梨香在內,都知道的事實。由於他本人羞澀的性格,這件事便被當成溫馨小故事在班裏傳了開來,從那以後,大家對充的善意調侃就沒停過。
「可是沒辦法啊,因爲這是真的。」
「充!你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嗎?作爲懲罰,你要負責打破一樓的一扇窗戶D這是命令。」
「我就不喜歡你這種說話方式。」
「對了。繼續剛纔的話題,小菅你啊,除了當牛郎和靠打柏青哥爲生,真的想過別的生存方式嗎?」昭彥問,「由於政策問題,我們學校一直有種『大家理所當然要考大學』的氛圍,不是嗎?難道小菅也要考大學?不過你的頭腦不壞,看你平時不怎麼學習,光靠聽課都能取得不錯的成績。你想考什麼專業?」
昭彥煩躁地揮散菅原吐出的煙霧。
「嗯。到三樓就沒有了,跟昨天一樣。」景子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平淡地回答。
這一切都像夢境一般,充滿矛盾和異常,卻無時無刻不散發出難以否認的現實感。就是這點讓她十分不快。
「爲什麼?」
「嗯,我將來想當老師。你不知道嗎?」
「你別自說自話完又一個人在那邊妄想好嗎!其實,我的內心是很容易受傷的,只是你們都不知道而已。」
菸灰落在腳尖附近。樓梯僅止於此,正如景子所說,跟昨天沒什麼兩樣。冰冷蒼白的牆壁擋住了去路。
「真是的,小菅和充都好好想想啊。不說別的,我們這幾個人中間,有一個人正把很多煩惱憋在心裏呢,難道不是嗎?」
「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們也沒辦法啊。事實上,我們班確實有人自殺了,不是嗎?」
充話音未落,菅原已用力捏住了他的臉蛋。
嗎?」
「是嗎?我倒覺得待在這裏直到所有煙都抽完了纔可怕,根本受不了啊。」
呈「口」字型,如同鏡像一般對稱的教學樓。昭彥從下面開始,一層一層地數着樓層:
「騙人的吧——」
「唉!你就因爲這樣纔不行啊。梨香那種人啊,只要氣勢洶洶地
「啊?因爲這裏本來就不是我們昨天來上學的地方啊。光憑這一點,就知道這很明顯是『靈異現象』了。實在太奇怪了。操縱所有人的記憶,一夜之間讓建築物的層數增加,這種事情不可能有人辦得到。」梨香撓了撓褐色的頭髮,「而且,就算有四樓,我們卻上不去,不是嗎?如果這裏真的是『學校』,那四樓和五樓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不過這麼一想,還真有點奇怪。要說具體是誰幹的,好像誰都不太有可能。」
「不,我只是在想,今後又要出現一名比榊老師還像漫畫人物的教師了。啊,別擔心,我可沒有小瞧你。」
昭彥笑着問充:「充,你覺得會是什麼呢,讓小菅自殺的理由?」「唔……菅原渾身上下只有一張臉是優點。可能發現自己今後除了當牛郎一無是處,就絕望地自殺了吧。」
「爲什麼是你?自殺動機呢?」充反問了一句,菅原煩躁地大喊一聲「鬼知道啊」。
看到充的頭越垂越低,昭彥趕緊打斷了他們,還輕輕戳了一下菅原的腦袋。
眼下的狀況也一樣。有太多無法解釋的細節,極有可能是靈異現象,如果說真的有幽靈,那就真的有吧。除了接受,他別無選擇。
聽他這麼一叫,昭彥和充也趕緊看向外面。這棟教學樓呈字型,兩側的窗戶是完全對稱的。從他們這裏能看到對面的窗戶,也反射着冰冷的雪光。二人反射性地掃視了一番周圍區域,卻沒發現任何異常。是什麼吸引了菅原的注意呢?
「頭好痛啊。」景子呆呆地說,「如果只是菅原那傢伙口頭說說,完全可以不信。可現在已經親眼看到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哦,原來充是這麼想的啊,我還以爲他會被債主逼得自殺呢。」「我現在只想殺了你們兩個。」
「啥意思,你是不是小瞧我了?」
她吸了一口夾在指間的香菸,長出一口氣,把煙霧噴到牆上,搖了搖頭,發現自己餓了。景子早上總是睡不醒,平時也沒有喫早餐的習慣。可能因爲肚子餓,她現在的心情簡直糟透了,整個人都煩躁不已。
菅原並未回答。他默默地站起來,走到充旁邊,稍微彎下身子。這時,他才壓低聲音說:「昭彥,青南的教學樓應該只有三層吧?」
菅原還是不依不饒地繼續調侃:「怎麼啦,說說還不行?」
「不爲什麼。」
真是無話可說了,昭彥聳聳肩,菅原這才露出認真的表情,抬起頭說:「喂,如果自殺的那個人真是我,你們會怎麼辦啊?」
「因爲你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自殺的人。」二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首先,你不會意志消沉,看上去也是一副不太有煩惱的樣子。」「沒錯沒錯,所以你是最不可能自殺的。」
「好啦好啦,別說了!以後再說!」
四樓、五樓。
菅原氣哼哼地說了一聲,乾脆扭過頭去不再說話。昭彥見狀,假意安慰了他兩句,隨後換上認真的表情說:「我覺得這樣也好啊,至少我是這麼想的。現在雖然還沒什麼,可一旦這種情況長時間持續下去,女孩子們絕對會崩潰的。她們肯定會疑神疑鬼地開始猜測到底誰死了,誰纔是真兇。只有小菅一個人是最不可能的,你不覺得這樣能緩和一點氣氛嗎?」
「不會是充吧?」菅原不負責任地說,「比如說,因爲被親愛的梨香甩了。」
「是自殺的那個人嗎?還是榊?」景子乾脆地說完,露出苦笑,「而且不管怎麼說,那個人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菅原一點頭,一截菸灰掉在了地上。見他本人對此毫不在意,充馬上嫌棄地皺了皺眉。畢竟這裏是教學樓內部,他不太願意看到地板上掉落菸灰。
桐野景子靠着牆壁凝視窗外,呆呆地想着。她叼着從菅原那兒搶來的萬寶路,抱着雙臂眯起眼睛。燃燒的香菸末端冒出一縷青煙,與校園這清靜之地顯得格格不人,可這種不安穩的感覺也不壞。想在校園裏大搖大擺地抽菸,不當上老師的話,想必這輩子都不可能。
說到這裏,充似乎再也說不下去,他沉默着低下了頭。昭彥靠在牆上,伸直雙腿,對充說:「不過充啊,我覺得姑且把這當成幽靈作祟也可以啊。這樣一來,就假設我們中間有一個人是『犯人』,這樣應該是最妥當的。如果自殺的是跟我們沒什麼來往的一般同學,那把我們困在這裏就很讓人難以理解了。要是我們曾經欺負過那個人還好說,但被困在這裏的幾個人平時都很溫和,根本不會做那種事。若不是因爲那人心懷怨恨,那就只可能是因爲平時關係好才被選中了。由於自殺後沒有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那個人心生悔恨,想讓我們聽聽遺願之類的。」
「是啊,我怎麼也想不通。而且仔細想想,那個人自殺以後,好像有挺多記憶都是模糊的。我記得自己傷心、痛苦,可到底有多傷心、多痛苦,卻不記得了。如果我們其中的一個人死了,我肯定會非常傷心的。畢竟不是普通的同學,而是平時經常有來往的朋友啊。」充嘆了口氣,「可是,我所記得的因那件事而產生的悲傷,都只有『自殺』這個事實和爲此感到的痛苦。是那種不管對方是誰,都會自然
菅原瞥了昭彥一眼。
「麻煩死了,我纔不,要是看不慣你就收拾唄。」
告白一場就能搞定了。不然我教教你?」
「哦……你說這些都是認真的嗎?唔……」
「她說上面缺了一個人,就好像在暗示我們中的一個其實已經死了,所以纔沒出現在照片裏一樣。」
充的反駁幾近尖叫。他煩躁地站起來,甩開菅原的手,再次扶住了窗框。他把窗戶拉開一條縫,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啊?」
充說:「我覺得這肯定不正常。」
「嗯,這個嘛……比如說現在。」
「誰要幫你收拾啊,太不要臉了。」
「我真的想不明白,爲什麼二樓的窗戶這麼容易就能打開呢。說句奇怪的話,高的地方窗戶都能打開,感覺就像在誘惑我們『跳下去』一樣……有點可怕呢。」
「我纔不會爲那種事死呢。我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實現。別說被甩了,我都不打算告白。」
他的聲音透着緊張。
昭彥面色淡定地回應。接受原原本本的事實——昭彥個性如此,他從不會妄加猜測或過度解釋,頂多在其中加人自己的看法,而且他的想法必須有事實依據。說白了,他就是直來直去的性子。他認爲無論如何掙扎,事實都是不會改變的。
「問題就在這裏啊,小菅,真正敏感的人才不會這樣說自己呢。所以你絕對不是!話又說回來了,小菅,你想過死嗎?」
「唉,你們倆的想法都好冷淡啊。我們中間可能有個人是自殺了
二樓。
「梨香,你們的適應性都太強了,我還是跟不上你們的思路。」景子嘆了口氣,皺着眉說。她把菸頭摁在牆壁上熄滅,再次抱起了雙臂。
「是啊。不過我覺得,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是菅原。昭彥你覺得呢?」「啊,那不是明擺着的嘛。太好了,小菅。看來小菅是活着的,如假包換。」
「可是你啊——」
「夠了,你還是閉嘴吧。」
「教育專業。」
菅原把菸頭扔在走廊上說。昭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盯着菅原那頭黃毛,還有耳朵上的金色耳釘,歪了歪頭。
「菅原……能拜託你閉嘴嗎?我也是會生氣的。」充軟軟地反駁道。
「喂。」
(四)
然後……
「我最在意的,還是那張照片。」
菸頭是這條走廊上唯一的紅光。昭彥呆呆地看着那個紅點,貼着牆壁坐了下來。菅原和充也學他的樣子坐在地上。即使穿着厚褲子,冰冷的地板還是讓他們雙腿冰涼。
菅原回答。昭彥聽了微微一愣,盯着菅原看了一小會兒,然後才問:「你要當老師?」
深月和梨香從牆角探出頭來。深月說:「景子,還是找不到樓梯
菅原把萬寶路摁在走廊地板上掐滅,悶悶不樂地噘起嘴來。昭彥誇張地揮了揮右手,根本不拿他的態度當回事兒,而是兀自哼笑起來。
「當然想過啊。」
二樓。
「是啊,根本不是開玩笑。」菅原說,「不過,真的像梨香說的那樣,是幽靈搞出來的靈異現象嗎?那這裏究竟是哪裏啊?是那傢伙的腦子裏面嗎?我們要怎樣才能出去啊?」
「爲什麼啊,爲啥就我不一樣啊?」
「什麼啊,怎麼回事兒?」昭彥問道。
這些人爲什麼能如此輕易地接受「幽靈」這種東西的存在呢?景子深知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一直秉承着這樣的原則生活。她從未遭遇過所謂的「靈異現象」,也對世間盛傳的靈異故事毫無興趣,聽完便忘了。所以她在思考,目前的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我們這羣人裏肯定沒人會幹那種事吧。」
的同學哦。想到這裏,你們不覺得傷感嗎?自己的朋友中,有個人已經死了,而一旦我們離開這裏,到外面去,他就不再存在了。那個人一定很寂寞。一想到這裏,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這個嘛……應該是自殺的人後悔了,纔會這樣做吧。」
「對啊對啊,會不會是因爲還想再見我們一面?」梨香接過話頭,「梨香覺得可以啊。我會陪那個人的。」
聽完這話,景子眯起眼睛。她輕輕吸入一口氣,覺得空氣中的煙味一直繚繞在周圍揮之不去。她有點後悔抽菸了。
「唉,算了,姑且把這裏當成那個自殺者的手掌心吧,好嗎?那
個人一時衝動自殺了,現在又把以前合得來的幾個朋友叫過來——就是想回到學校的生活中。我們姑且這樣想吧。」
「嗯。」
「爲什麼沒有榊?」
被她這麼一問,深月和梨香的表情突然凝固,彷彿都喫了一驚。
「呃……」
「我們這幾個人是因爲『班委』這個頭銜才聚集到一起的,這點無法否認。我們是以班級爲單位的小團體。不過,只要我們提議搞什麼活動,就會有人去找榊來幫忙,爲學園祭做準備的那段時間,回家時大家約好一起喫飯,基本上榊也會到場,難道不是嗎?如果真要用『合得來』這個標準選人,那麼,榊也是不可或缺的。『有了榊纔有了我們的學校生活』,如果說那個人只想跟我們玩,而把榊排除在外,這也太奇怪了。你們不覺得嗎?」
「話是這麼說……我還真沒發現。」
深月小聲呢喃着,彷彿打冷戰一般縮了縮瘦弱的肩膀。她凝視着虛空,很快視線又回到景子身上,大大的黑眼睛凝視着景子。
「那景子覺得,那個自殺的人不在我們中間?而是另一個毫不相關的同學對我們心懷怨恨,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不知道。」景子誠實地回答,「但我認爲,有必要往那方面考慮一下。並且,假設四樓有人,那麼會不會是『我們中的某一個人』呢?莫非在這個『世界』中,同一個人可以同時存在於兩個以上的地方嗎?這也算是一種可能性吧。不過,還是換成另一種思考方式比較靠譜……假設四樓有人,就是我們這些平時玩在一起的人裏面的一個,那麼我們之中到底缺了誰?」
「煩死了——」
梨香低沉的聲音打斷了景子的發言。
深月慌忙轉頭看向梨香。梨香盯着景子,然後徑直走過莫名其妙的深月,來到景子面前。
「小景,你有話就說,別拐彎抹角好嗎?梨香最討厭別人拐彎抹角了。」
「我有話要說?」
景子不爲所動。梨香終於激動地大喊起來。
梨香走進食堂,徑直來到他面前。
梨香看也不看景子,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我先下去了……我肚子餓了,想去食堂看看。」說完便轉過身,走下了樓梯。深月和景子看着她漸漸遠去的背影,穿着白襪的纖細腳踝看起來無比脆弱。
「呃……」
景子和深月都知道,梨香從不允許別人說榊的不好。而除了榊,梨香對其他老師連最基本的問候都沒有,平時也不會往教工室跑。
梨香等了一會兒,想知道充還會不會說點兒什麼。但他一直不開口,梨香實在沒辦法,就稍微離開暖氣,換了個話題。
「啊,梨香,謝謝你。」
梨香簡短地說了句「謝謝」,站在充旁邊。充不知所措地撓了撓臉頰。
看來,她來找梨香鼓起了相當大的勇氣啊。她的聲音很小,嗓音尖細。
「對,假設那傢伙的目的是想像以前一樣,大家聚在一起『玩』,那必然會排除自殺的原因——柳。因此,他纔沒有被召喚到這個空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嗯,原來你對誰都沒說啊。要是讓菅原啊榊君那些人知道,肯定很好玩的啊。」
「唉,就因爲她這樣,我才配不上啊。再加上我已經喜歡上別的女孩子了,實在沒辦法。」
充輕哼一聲,好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聲音。看到他的反應,梨香不自覺地露出了壞笑。
「只是爲了遺忘而遺忘了一切,說不定自殺的人就是我。一想到這裏,我就害怕得受不了。」
「我知道。可是,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做出傷害他人的事。我剛纔不是說了嗎?這只是純粹的可能性而已。梨香,你只要聽聽就好了。」
爲了能去找榊問問題,梨香還幵始積極地預習數學課程。
「等等,是誰先提出保密的?」
「嗯。」
「現在……」
充的語氣裏沒有特別的緊張,也沒有賭氣的感覺,這讓梨香感到有些意外。充繼續用極其平穩的語調說道:「我跟山內同學說好了。被我這種人拒絕不是太丟臉了嗎,所以我跟她約好,不告訴任何人。如果梨香能保密,那我就太高興了。」
「我在旁邊看着,偶爾會覺得心煩意亂的。因爲充的性格實在是太好了。」
「充,學園祭有人自殺那天,你是不是被四班那個叫……山內祥子,是叫這個名字吧?被那個人告白了,對吧?」
充好像在進入這個班級後不久就喜歡上了梨香。那些輕浮的傳言就像小學生之間的調侃一樣缺乏現實感,充都還沒直接對她說過什麼,梨香就馬上知道了。一旦心裏有了這個概念,他的態度就變得非常好理解了。聽梨香說句話都會緊張兮兮,被人調侃就滿臉通紅地馬上予以否認。對梨香來說,這樣算不上特別討厭,但也算不上特別高興。這種感覺就這麼無着落地持續了兩年。
「我不知道。我說過很多次了,這只是純粹的可能性問題。從這層意義上來說,還可以得出更多的可能性。比如自殺者的動機其實是針對榊……」
充露出帶着一絲苦澀的無力微笑。他刻意不看梨香,從暖氣前走開,坐在一張桌子旁。
「她應該是那種很爲別人着想的女生吧?也很乖巧。那種女孩子都很專一,你拒絕了還真有點可惜哦。」
景子沒有錯,她所說的話也並非荒唐。但梨香就是毫無理由地受不了,僅此而已。
「不中聽的話?」
充溫和地笑了笑。他雙手迎向暖氣的熱風,繼續說道:「不過,要是我真的不願意或者真的不舒服,還是會說的。我沒有勉強自己。」
雖然這個話題是自己先提出來的,但此時梨香後悔了。照這個形式聊下去,肯定會越聊越歪,勢必會讓充十分爲難。
深月說到這裏,突然壓低了聲音。
「在睡覺……他還真是沒緊張感。真是的,就他一個人我行我素。話說回來,不如我們也跟梨香一起去食堂吧?雖然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可換作平時應該到午飯時間了吧。我肚子也餓了。」
充就是太溫柔了,梨香想,別人有事找他他都不會拒絕,自己有點冷有點累都會默默忍耐,然後去幫助別人。反過來,其他人稍微有點勉強,他就會不停地關心。梨香每次看着他那樣,都會覺得性格柔弱又溫柔的人真是太累了。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頭一次聽說這件事是什麼時候呢?梨香初次聽到那個傳聞時,第一反應是:「誰是片瀨充?」雖說有點冷淡,但老實說,梨香確實不太記得住同學的名字和麪孔,儘管在榊當上班主任後改善了許多,但在屢次被罰停課的高一那年,她對學校這一空間完全不感興趣。
「沒有啦。」梨香當場回答。最後好像還加了一句:「除了榊,我對誰都不感興趣。」山內祥子聽完,雙眼立馬就亮了,對梨香反覆道了好幾次謝,才沿着走廊離開了。
「那就好……」
「現在菅原他們在找樓梯,昭彥他們在查看教室,這麼一看,我們還挺有凝聚力的呢。應該說是團結吧。大家齊心協力地做一件事情,像現在這樣,我覺得特別開心。學園祭那時也一樣。」
「怎麼可能?山內同學那麼漂亮,她竟然會喜歡上我,肯定是腦子發昏了。」
「菅原的嗎?」深月帶着苦笑問,「你剛纔按在牆上,都留下痕跡了。」
充緊張地看着梨香。又不是什麼大事,幹嗎這麼緊張,想到這裏,梨香輕嘆一聲。
想到之後不由分說地把充拉走的菅原,梨香不由得嘆了口氣。
想起充剛進來時的樣子,梨香不禁擔心地問了一句。當時充渾身上下都溼透了,溼透的外套根本無法保暖,恐怕全身沒一個地方是暖和的。
「如果只是我想太多就算了。可是得知自己腦中關於自殺事件的記憶被抹去了一部分,害我都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自己真的是『旁觀』那起自殺事件的人嗎?從文化祭最後一天直到現在的記憶,真的是屬於我自己的嗎?莫非這一切都是虛假的,莫非我其實……」
在這種城區建築裏遇難也夠匪夷所思的,景子一邊想着,一邊掐斷手上的菸蒂,並掏出手帕,把指尖的菸灰擦掉。
「啊,是她本人直接告訴梨香的。就在學園祭開始前不久。」
於是,梨香擺出一副特別沒興趣的樣子說道:「我覺得山內同學跟充很合適啊。」
「充啊,以後你身體不舒服,覺得很冷什麼的一定要說出來啊。清水她也全身溼透了,纔在樓上休息的,鷹野他啥事沒有卻在睡覺。菅原他也不是無情的惡鬼嘛,你萬一感冒了怎麼辦?」
「啊,什麼?」
「山內同學確實來找過我,但是我拒絕了。」
「我喜歡片瀨君。」她說。剛剛聽到這句話時梨香還想了很久,她說的「片瀨君」是哪位,直到山內快說完了,她才終於意識到:啊啊,是充啊。
深月略顯寂寥地笑了笑,突然換上認真的表情。她看着梨香走過的臺階,閉上了嘴,過了好一會兒纔看向景子。
梨香雙手插進上衣口袋,一言不發。充只「哦」了一聲。
「你頭髮還很溼吧?」
沿着樓梯下到一樓食堂,梨香看到一個男生正縮在暖氣前瑟瑟發抖。食堂內部的老式白色暖氣箱呼呼地吹出暖風。那人是片瀨充。
「深月。」
「沒有啦!!我們沒有在交往……」
「啊,嗯……謝謝你,梨香。」
「這裏又不是真正的學校,這是你們自己說的啊。」
梨香嘴上問着,心裏卻在想,這是什麼意思啊?
深月爲難地看着梨香和景子。過了一會兒,梨香用沙啞的聲音說:「榊君纔不是……他纔不是會害別人自殺的人。」
充毫無氣勢地撓撓頭,再也不敢抬起臉來。
梨香沉默不語,似有深意地看着景子。
梨香僵硬地重複了一遍。景子點點頭。
充對梨香心懷好感,同時也很清楚梨香喜歡榊。
「嗯
深月彷彿難以呼吸一般噤了聲。看上去好像不知該怎麼繼續說,又像在小心翼翼地選擇着用詞。末了,深月扯出一個笑臉,哭笑不得的表情。緊接着,她彷彿自白一般說道:「我可以發誓,我完全沒有自殺事件時的記憶。我清楚地記得參加了那個人的葬禮,並決定振作起來。只是,我真的想不起來那人到底是誰。」
「對了,充,梨香能問個奇怪的問題嗎?」
「針對榊君?」
梨香回答了一句「不用謝」,然後便靠在暖氣上,目不轉睛地看着充用毛巾擦頭髮。
「我打算在學園祭的最後一天對他表白。佐伯同學在跟片瀨君交往嗎?我聽二班的人都這麼說。」
「我只是在敘述可能性而已啊,梨香。」
「剛纔我跟菅原他們尋找通往四樓的樓梯來着……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又覺得自己快冷死了,就跑掉了。要是他們發現我在這裏,會不會生氣啊?」
梨香姑且點了點頭,依舊咬着下脣,似乎難以釋懷。再這樣下去她隨時可能哭出來。
片瀨充好像喜歡她。
「嗯?」
「等、等一下,梨香,你是聽誰說的?那個,我真的沒對任何人說過。
「好啊,去看看吧。要是沒喫的可就糟了,現在先解決最緊迫的問題,不然我們真要變成難民了。」
「啊,梨香。」
很明顯,一直糾纏着她的不快又厚重了一分,景子不再看梨香消失的方向,轉而問深月「深月,還有其他通往樓上的樓梯嗎?」「啊?哦,我跟菅原他們都找過了,好像真的沒有一-那人還說乾脆在天花板上開個洞呢。可是這裏的玻璃都打不碎,估計是不太可能了。」
梨香聽完,又壞笑起來。
「真的嗎?」
說到這裏,深月不再幵口,而是絕望地盯着自己的腳尖。
「而且我還在想,如果自殺者真的因爲很寂寞才把大家叫到這裏來,那麼,那個人真的記得自己已經死了嗎?知道只有自己跟大家不一樣嗎?明明要把大家關起來還是放出去都只看那個人的一個念頭,卻裝作跟大家一起尋找出路?這種事可一點都不好玩,反而讓人空虛。要是換作我,肯定不會高興的,會想幹脆忘掉一切,從一開始就跟大家站在同一陣線上。」
「嗯
「梨香怎麼了?怎麼下來了呢?」充從毛巾裏探出頭來,問道,「你不是跟深月和景子在一起嗎?」
充默默地把毛巾放到桌上,臉上滿是擔心的神色。梨香把腳伸到暖氣前摩擦着,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說:「嗯,怎麼說呢……她說這些事有可能都是榊君乾的,所以我有點生氣了。雖然小景說的話並非沒有道理,但我就是忍不住。」
「是啊,還真有點道理。」
「被我說中了呀,唔……」
「啊,沒有嗎?」
「那是什麼意思啊?充,你在跟她交往嗎?」
「那你說榊君是怎麼辦到這些的?難道榊君有超能力嗎?他又不是幽靈,怎麼可能做得到這些事情嘛。」
「照小景的說法,這次的事情不就全都是榊君乾的嗎!你根本就是在說榊君藏在四樓或五樓,把我們全都關在這裏嘛!」
「嗯,我肚子餓了,就想來看看。而且小景又說了不中聽的話,我就一個人先下來了。」
「啊,爲什麼?」
「充,你在幹什麼?」
充似乎正努力藉助暖氣讓冰冷的身體暖和起來。看到梨香後,他驚訝地眨眨眼睛,慌忙把暖氣前的空間讓了一半給她。
梨香若無其事地說着,充手足無措,露出爲難的表情,彷彿還沒理解目前的事態。充扶着額頭,低聲說了句:「真沒辦法。梨香,那個,能不能請你不要告訴菅原啊。我跟山內同學約好了,對誰都不說的。」
景子用平板的語調回答,但並沒有予以否定。梨香聽完皺緊了眉頭,怒視景子。
(五)
說着,梨香想起了三年四班山內祥子的臉。那個長頭髮、認真,看起來很乖巧的女生。梨香以前從沒跟她說過話,那天下午放學時卻被她叫住了,當時她都想不起她叫什麼。她對那個女生的臉毫無印象,那個女生卻緊張地衝梨香低下了頭。
梨香隨手披上外套。
景子和梨香從小學起就是同學,因此,景子對梨香說話從來不客氣。梨香也一樣。
「鷹野呢?」
「是充先提出來的?你這樣也太卑微了吧。」
「不,是山內同學要我保密的。」
可是,爲什麼?
充則似乎無法理解梨香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愣愣地看着梨香。梨香半是無奈,半是氣憤地說:「這是什麼意思嘛。憑什麼被充拒絕了就很丟臉啊?那個山內祥子也太可笑了吧?還有充也是,你應該生氣啊!爲什麼你自己也承認了啊?大笨蛋。」
「呃,可是……」
「啊啊,算了,真是氣死我了。充,你拒絕那種人是正確的,她肯定不是真心喜歡充。」
梨香的怒火難以平息,她感到心煩意亂。
「真是的,爲什麼梨香要替你生氣啊?充,你也要有點氣勢啊。乾脆梨香幫你說出去吧?」
「不,不用了。梨香,謝謝你。」
充安靜地笑了。只見他豎起外套領子,從桌子上跳下來。
「都過去這麼久了,就這樣算了吧。我該回去找菅原他們了,搞不好他們正在到處找我。」
「是嗎?」
充點點頭,準備離開食堂。他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看向梨香。
「梨香。」
「嗯?」
「我跟梨香一樣,覺得做這種事的肯定不是榊老師。」充認真地說,「老師可能有煩惱,但他不是那種不打招呼就做這種事的人。他有什麼事肯定會好好說出來的。」
「嗯。」
充衝梨香揮揮手,然後離開了。梨香一個人留在食堂裏,看着充關上房門,隨即抬頭看向了天花板。
充真的很溫柔,太溫柔了。
梨香坐在暖氣前摩擦雙腳,回想着剛纔充說的話——怎麼可能?山內同學那麼漂亮。她竟然會喜歡上我,肯定是腦子發昏了。
即使在鷹野等人得知她的事情後,深月還是無法在朋友們面前露出笑容,甚至恐懼向鷹野傾訴。不管他如何告訴她別擔心,錯的不是你,深月還是會因爲自己的一點小錯而將所有優點全部抹消。這讓鷹野很着急,他真的很想爲她做些什麼……他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昭彥點點頭,凝視着鷹野。鷹野拿起咖啡,仔細思索了片刻,似乎在找最合適的詞語,但最終還是毫無頭緒,只好又把咖啡放回到桌上。
昭彥惡狠狠地說完,換了個姿勢坐,彷彿在表達這實在太蠢了。
爲什麼深月還不退出田徑部呢?她爲何能如此遊刃有餘呢?
「他怎麼會自殺呢……」
「哦。」
「是嗎?」
「什麼?」
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一絲遲疑。
她選擇了道歉。她爲自己無力改變的現實不斷道歉。我該怎麼做,她不停地詢問。
聽到這話,鷹野苦笑着抬起頭,問「誰?」
(七)
首先,他不知道現在幾點,因此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否在那道數學題下方用括號括起的解答時限內算出了答案。所以就算最後算出來了,得到的成就感也會有所不足。
他捏着自動鉛筆,拿起用食堂紙杯裝着的咖啡,喝了一口。就在他心煩意亂時,升學指導室的門開了。昭彥搓着兩手走進來,發現鷹野在裏面,帶着無奈的表情靠了過去。
「是啊。」鷹野回答,「食堂裏有很多東西。食材也很齊全,如果到晚上都出不去,景子她們會做點東西喫。不過問題在於我們根本無從判斷什麼時候到晚上了。」
我沒辦法跟你做朋友,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
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梨香都找不出任何一個自己能被人喜歡的地方。
春子的被害妄想卻因此火上澆油。由於她內心已經存在陰影,便開始覺得深月無論跟誰說話都是在說自己的壞話……把深月不在身邊,與其他朋友交談時的聲音全部解釋爲惡意。
精神萎靡的深月;深夜打來的電話;完全沒動過的午餐;伏在水槽上嘔吐的樣子;不斷責備自己的聲音;蒼白的臉和深陷的眼窩;來往於醫院精神科……
「至少我沒心情做小紅書。」昭彥說着,「嘩啦嘩啦」地翻起本應被他借回家了的小紅書。鷹野含糊地喃喃一句,靠在椅背上。
他與昭彥坐在升學指導室內,沉默了許久,其間指尖無意識地摸索着咖啡杯口的輪廓。
能笑着跟同學們說話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春子心中的不滿越積越多。那並不是深月的錯,也不是角田的錯。然而,角田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拿深月跟自己做比較。慢慢地,她開始無法忍受深月的笑容。爲什麼自己的志願評級就是上不去呢?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恐怕,那些無處發泄的怒火一
「是啊。畢竟我們都不知道那個自殺者會如何參與進來。不過,我認爲我們差不多該放棄掙扎,承認這裏是『非現實』了。充本來就挺懦弱的,現在可能在懷疑自殺的人就是自己了。」
鷹野已經在充滿紙墨香的升學指導室裏坐了很久,一直在解小紅書上的數學題。因爲平時使用的筆記本都放在家裏,他就擅自從打印室拿了一沓草稿紙。就在他差不多要算出答案的時候,突然覺得做這種事對自己沒有半點好處。不管是解題還是思考,都只是毫無意義地打發時間,自然而然地,鷹野的注意力不那麼集中了。
(你想跟我做朋友,不就是爲了能嘲笑我嗎?)
只是一個朋友說了這種話,其實算不了什麼——換做大人可能會這麼說,鷹野也有類似的看法。但對那時的他們來說,學校和班級就是狹小卻重要的生活重心。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裏產生了巨大的隔閡,只消稍作想象便知道有多嚴重。而且深月本來就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她無法徹底忘卻曾一度交心的朋友。因此,深月被春子折磨得幾近崩潰。
「你說我?你不也是一副不動如山的樣子。」
「嗯……你不覺得有點恐怖嗎?」
他覺得自己幾乎要被充斥室內的紙墨氣味燻醉了,寂靜、冰冷又沉悶。過了一會兒,鷹野說:「深月很脆弱,在這一點上,她跟充很像。考慮到深月一年前的樣子,我實在沒辦法不產生這樣的想法。」
待深月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所以她纔會對深月說——
「什麼?我也有話要對鷹野說,搞不好我們要說的是同一件事。」
高考漸漸迫近,班上的同學們紛紛專注於升學準備和各種考試。深月和春子的關係在此時緊張起來。深月很害怕和春子談論升學的話題,因爲兩人填報的志願是同一所大學,然而深月的模考成績卻比舂子要好得多。春子每天放學都去上輔導班,還總是學習到深夜。深月則繼續着自己喜愛的田徑部經理的工作,並沒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中。
「你啊。」
「不,我其實很喫驚。不過那也沒什麼,不是嗎?只是多了兩層樓,暫時還沒有什麼影響。」
深月很煩惱。不知爲何,春子不跟自己說話了。她真的、真的不明白爲什麼。在煩惱這件事時,她與春子以外的人,也就是鷹野等人在一起的時間自然而然地變長了。而這相當於對春子使出了殺手鐧。
「呵呵。」
「太奇怪了,我記得這本書應該被我借回家了纔對。大概兩週前,我借走了就一直沒還回來。」
「這是你自己拿的?」昭彥突然指着咖啡杯問。已被喝掉一半的咖啡還冒着絲絲熱氣。
鷹野突然想,如果自殺的其實是昭彥,那自己會不會哭呢?反之,如果自殺的是自己,昭彥會不會傷心呢?
「我在想,如果這裏的時間真的不會流逝,那不賺大了。到中心考試前,我們有比別人更多的複習時間。如果用來學習,一定能有提高,就算不學習,也能趁機放鬆一下,還是有好處。反正急也沒用,你不覺得嗎?」
深月在鷹野所屬的田徑部擔任經理。鷹野今年春天退出後,她應該還在不影響學習的情況下照顧着部裏的學弟學妹們。深月從小身體就不太好,一直無法參與體育活動,這份體育部經理的工作讓她覺得新鮮快樂。邀請深月加人田徑部的是鷹野,結果也算不錯。深月的成績一向不差,參加一點社團活動算是給她一些放鬆的空間。
(小春啊……)(你知道嗎,小春她……)(小春……)
「如果真的絕望得要死,小菅可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不過我們所有人應該都會這樣。心血來潮地就想去死,這太荒謬了。」
「是個很認真的問題,你聽好了。我現在決定接受『這個地方』了。無論是記憶的缺失,還是教學樓突然多出了兩層,站在這個基礎上思考,我覺得我們的想法是正確的。
「沒錯,她煩惱了很長時間……說實話,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希望深月不要一時想不開做傻事了。」
可是,就因爲舂子的這封信,深月不跟任何人說話了。她無法對鷹野傾訴,也無法告訴榊和昭彥。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呆呆地聽着春子報復般的笑聲。
麻煩你別到處跟別人說我的壞話。你一直在說,不是嗎?
(你去跟梨香清水她們在一起唄?那樣的你看起來更開心嘛。)(別再說我的壞話了好嗎?別再沉浸於自己的優越感、冷眼嘲笑我了好嗎?)
鷹野把咖啡遞給昭彥。昭彥一言不發地接過,翻開鷹野面前的小紅書,隨即眯起眼睛。
鷹野眼睜睜地看着她越來越憔悴,越來越消沉,但一開始,她沒有找任何人傾訴。她一個人揹負了全部壓力,擺出虛假的笑容,內心則不斷地譴責着自己。
「那傢伙是個好人。表裏如一,讓我羨慕。他內心強大,我也覺得不會是他。」
看到春子寫給深月的那封信,鷹野感覺到了無邊無際的惡意。
其實仔細想想,這並不難理解,都是日常來往中的細微變化。由於春子的態度越來越尖銳,深月也爲無法靠近她而煩惱不已,所以面對她時的態度自然生分了許多。僅此而已。真正發生改變的其實是春子,深月並沒有任何變化。想必春子心中其實也是明白的吧,可她卻無視這一事實,把一件不足爲道的小事添油加醋地鬧大。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宣泄出口,深月的破綻。那人幹什麼都很順,搞不好心裏根本沒把自己當回事兒。她會不會在跟朋友玩鬧或者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偷偷嘲笑拼命學習的自己呢?
「好像挺樂觀的啊。」
鷹野嘲諷地笑了笑,用手撐住下巴。
說着,鷹野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嗯,辛苦了,要喝嗎?」
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看起來只能隨波逐流,順應事態的發展,想必昭彥也有同樣的想法吧。
地擺放着各個名牌大學過去五年的小紅書。作爲縣內首屈一指的高升學率學校,青南的配備自然比附近的高中都要齊全。據說四年前,也就是他們入學前,教學樓進行了全面改建,各種設施更齊全了。
教工室隔壁是升學指導室,裏面有張大桌子,放着各種模考材料、每一屆畢業生留下來的問題集和參考書。那些東西旁邊,滿滿當當
鷹野沉默不語。
「XX年K大的?」
「你真厲害,竟然記得教學樓原本有三層。」
(六)
青南學院有一項出借小紅書的服務。
「你這想法真狡猾。」
可是就在髙二即將結束的時候……
很久以後,鷹野才從深月手上奪過這封信看。其實深月從未說過春子的一句壞話,不僅如此,深月纔是那個找不到地方傾訴,一個人煩惱至今的人。
昭彥點點頭,彷彿不再關心這件事,默默地把頭轉了過去。鷹野和昭彥分別是班上的班長和副班長。兩人的家住同一個方向,剛進這個班級沒多久,就經常放學跟深月一起走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通透,小紅書恰好翻到鷹野剛纔看的那一頁。昭彥說完一臉氣惱地坐在鷹野面前。
「這是不可抗力嘛,我又不願意這樣——話說回來,昭彥,我有點話想跟你說,現在可以嗎?」
「鷹野你好像不太喫驚啊?」
青南的學生升到高二時會分文理班,然後新班級會一直持續到高三,同學們直到畢業都不會分開。深月就是在此時認識了角田春子。性格幵朗、愛照顧人的春子與深月意氣相投,鷹野至今仍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樣子。
「還是我們已經不會爲這種詭異的小事喫驚了?」
「不,這是諏訪裕二說過的話。學生會會長在自殺事件後對我說
事情發展到這裏,春子終於感到了一絲安定。她看到深月越來越受孤立,產生了優越感,可她並沒有停下進攻的步伐。被害妄想是沒有終結之日的。
該怎麼將深月貶爲壞人呢?角田需要破綻,她想找到深月犯的錯……她懷着這樣的想法,還真的找到了。
「深月應該已經感到不安了吧?她剛纔說已經沒辦法相信自己的記憶了,還說自己有可能刻意忘卻了自殺的事實。」
「就算他懦弱,也不可能毫無理由地自殺啊。充應該沒那麼嚴重的困擾。」
「充搞不好會贊成她。」
昭彥半開玩笑地調侃了一句,卻被鷹野無視了。鷹野推推眼鏡,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五點五十三分。這個鍾也停了。他確認完時間,再次看向昭彥。
「我們中間有一個人是自殺者,不知爲何把我們關在了這棟教學樓裏。這樣一來……對了,這裏有可能是那個人的精神世界。儘管我怎麼想都覺得有問題,但還是勉強假設這八個人中有一個其實已經自殺了。這麼說可能有點繞,你別介意。總之,你覺得那個人是誰?」
「深月。」
鷹野管昭彥要回咖啡喝了一口,覺得味道比平時還要苦澀幾分。昭彥說:「鷹野你在睡覺的時候,我們有點發現哦。聽說了嗎?教學樓變成五層了。」
一切都要回溯到兩年前的春天。
一會不會向周圍的朋友們說自己的壞話呢?
最近深月的態度很奇怪,她對我很冷淡。
她感到有點憋悶,看向窗外。玻璃的另一邊,雪還在下着。
梨香閉上眼睛,小聲喃喃道:「充不也腦子發昏嗎?」
昭彥眯起眼睛,隨後緩緩眨了一下。接着,他的回答十分乾脆。
後來從深月口中聽到這些時,鷹野都有些難以置信。春子會說出這些話,完全出於她對深月那矛盾而自卑的感情。說白了,就是徹頭徹尾的被害妄想。春子本人可能也明白,再這樣用有色眼鏡看
「心血來潮的想法構成了人生,而自殺只是陽壽盡了而已。」「這是你心裏想的?有點不像你啊,鷹野。」
的。」
直在尋覓宣泄的出口,她需要發泄,她想把所有不滿都怪到深月頭上。但那樣一來,就會顯得她很可悲。
頭一次聽說充喜歡自己時,梨香除了想到「充是誰」以外,還有另外一個想法:梨香到底有什麼地方值得喜歡的。
「真的嗎?人這種生物,光從外表可看不出心裏到底在想什麼。」「話是這麼說……我和充說過了,我們這些人中,只有小菅是最不可能自殺的。雖然他本人不太同意,但是小菅太好懂了啊。」聽完昭彥的話,鷹野露出微笑。
角田春子一開始幫了深月的忙,比如彙總成績表、製作點名冊之類的工作。而能夠得到她的幫助,深月真的很高興。
還有,就算深月來向我道歉,我還是會想,那你爲什麼還
「鷹野,原來你在這裏啊。」
「是嗎?難怪我一直找不到,原來是你借走了。」
(爲什麼鷹野君沒跟我打招呼?)
(爲什麼景子不怎麼跟我說話了?)
鬼知道啊,鷹野想,前者單純是因爲鷹野太困或太着急,沒注意到春子。後者也是她徹頭徹尾的自我意識過剩吧。簡直荒謬,他想。
深月深陷煩惱之中,肩頭的壓力徹底奪去了她的食慾。
tt深月一有什麼煩惱就會一點東西都不喫,喝下去的東西也會馬上吐出來。」昭彥說。他在椅子上坐正姿勢,凝視着鷹野的臉。「其實我也想跟鷹野談談深月的事情。鷹野你選擇跟我說,是因爲我那時第一個發現了深月的異樣吧?現在這種情況,確實不好跟別人說這種事。」
「沒錯,如果真的要談,我只能找你了。」
「那段時間,我開始察覺深月午休時不喫東西,我想肯定是出了什麼事。除此之外,深月看起來很開朗,從外表上完全看不出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她最近好像瘦了一些——現在想起來真讓人心疼。原來她在心裏憋了那麼久啊。」
午飯時間。盯着桌上的食物,深月拼命告訴自己一定要喫下去、一定要喫下去,她知道自己眼看着日漸僬悴起來。就在她焦躁得幾乎要哭的時候——
聽到了正跟朋友嬉鬧的角田春子的笑聲。
焦躁瞬間變成噁心感,深月哭着捂住嘴,難受地趴了下來,發出痛苦的呻吟—好惡心。
「我覺得她不能跟我們傾訴是很痛苦的,那段時間裏她肯定一個
人想了很多。那傢伙自己也說過,她想死,想從窗戶跳下去徹底消失。如果昭彥再發現得晚一點,說不定她就真的跳下去了。」
景子見深月突然趴倒在桌子上,趕緊跑了過去,緊接着便把她帶到了保健室。空無一人的課桌上,深月帶來的便當連動都沒動過,昭彥碰巧看到那一幕,又向周圍的女孩子們打聽了一番,才知道了
真相。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一個月來,她一直這樣。
據說,景子在保健室裏不斷追問的時候,深月臉上還掛着孱弱的笑容。
「我在節食減肥……可是不行啊,只瘦了一點點呢。」
當時這些事,鷹野完全不知道。機智的昭彥軟磨硬泡地要送深月回家,纔在路上把事情的經過都問了出來。昭彥信誓旦旦地保證不告訴任何人,連鷹野和榊都不說,這才讓深月說出了自己的煩惱。
聽到昭彥的柔聲詢問,深月想必鬆了一口氣,她邊哭邊把事情說了出來。我沒有說她壞話,她爲什麼要那樣?我不能笑嗎?我那麼喜歡小春,想跟小春做朋友。求求你,剛纔我說的話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小舂變成那樣是我的錯,小春本來是個開朗快樂的人……被她討厭是我的錯,是我對她不夠好……
她沒有爲了留下好印象而羅列自己的優點,也沒有一個勁兒地包庇春子。深月只是一味地自責,卑微至極。讓人聽了只能乾着急。
「什麼?基本上都可以。」
毫無生氣的雙眼呆呆地注視着那張照片,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的每一張臉。長方形的紙片右下方,用橙色墨水打印着當天的R期:十一月二十一日。學校發生自殺事件後,剛過去了一個多月。
昭彥的話讓鷹野充分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已經觸及了他心靈的最深處。這樣的回答很符合昭彥的性格——真誠。
「你們來的路上看到打火機沒?」
「其實現在想想,我們這些人之所以變得這麼要好,很大程度上也是爲了不讓深月感到被孤立吧。因爲女孩子的圈子裏有那位角田春子同學,深月根本無法涉足。而且跟角田同學關係好的女孩子肯定會到處說深月的壞話……雖然這種事幼稚又無聊,但對深月來說卻很嚴重。還好有我們陪着深月。」
「不過鷹野你也不能光說我啊,我可是知道的哦。」
「嗯,後來被我阻止了。真是的,那人就是個直腸子,幹什麼事都是動手比動嘴積極。」
他們漸漸被紅色的火焰吞噬,轉眼便陷入火海。「東道主」伸開蒼白的左手,把照片拋入雪中。窗外,照片緩緩飄蕩着,落了下去。
鷹野捏住喝空的咖啡杯,紙杯發出脆弱的悶響,一下就被捏扁了。盯着手上的紙杯,鷹野突然想問個多餘的問題。他看向昭彥。
由於比照片重,掉落的速度也比較快。黑色打火機。正面印着白色的字母。漫天大雪中,字母折射出一道微光。
「你將來肯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業。真是無語。」
「改變深月的價值觀也是一場惡戰啊。」鷹野喃喃道,「我告訴過她無數次,世界上有一些朋友不值得交。據說還有人氣得打算直接去找角田同學理論,是菅原嗎?」
「女孩子?嗯,很受歡迎哦。」
「嗯,對不起。我們去食堂吧,大家肯定都在那裏。」
DARK。
把打火機也扔出了窗外。
聽到鷹野的話,昭彥愣住了。他停下腳步,認真地凝視着鷹野
按下打火機,火苗躥了出來。他凝視着搖曳的火苗。
鷹野長嘆一聲。
「哦。我們好像沒看到,什麼顏色的?」
「裕二對我說,深月在找我。他說深月面色蒼白,滿世界地找我。
「也不是……你太狡猾了,被你這麼一問,我不就必須回答了嗎?鷹野真是手段高明。」
他還問我:『你沒看到她嗎?』
「我那段時間還以爲昭彥在跟深月交往呢。」鷹野苦笑着說,「你們什麼都不說,總是兩個人偷偷回家。可是昭彥和深月都沒告訴我你們在交往的事情,我還以爲自己不值得信任呢。」
「老實說,挺模糊的。」昭彥馬上回答,「不光自殺者,別的事情也都記不太清了。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我覺得除了被人故意消除記憶以外,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選擇了遺忘。」
鷹野本以爲只是隨便一說,沒想到昭彥的反應格外強烈。
探出身子往下看,火光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照片落在遙遠的地面上,再也不動了。「東道主」突然失去了興趣,一言不發
通往食堂的走廊上有個人影。是景子。她看到鷹野,出聲叫住了他。
「那會不會是這樣的?升上高三後,深月的心傷慢慢癒合,可在學園祭中,角田春子同學又說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再次撕開她的傷口。然後,她突然想到了死。」
凍僵的手上夾着一張照片。他舉到眼前,眯起眼凝視着。照片裏洋溢着歡樂的氣氛,彷彿嬉笑聲都能傳到耳中。學校生活的平凡一幕。
對友人坦白了真相後,深月又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一點一點復原。
呼——火焰包裹住照片一角。
昭彥說完,景子也點點頭。
地抬起頭。
鷹野苦笑着回答:「託你的福。」
「不,很可惜,你猜錯了。我所想的更趨於現實,會讓昭彥的期待落空哦。」
「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覺得那段時間昭彥真的很擔心深月,所以我想問問。」
的臉,發現對方的表情裏帶有一絲好奇。於是他用輕快的、半帶戲謔的聲音問鷹野:「怎麼了,鷹野?你很介意嗎?很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歡深月?」
「打火機?景子的嗎?」
在這裏,如今正跟朋友查看教學樓內部的深月至少還活着,他們卻在猜測她可能已經死了。這種異樣感讓他有點難受。
鷹野淺笑一下。
鷹野並不關心答案,他只想觀察昭彥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的反應跟自己預想的完全一致。昭彥站了起來。
儘管言辭卑微,她的表情卻異常嚴肅,彷彿打從心底爲那樣的自己感到羞恥,毫無尊嚴。昭彥一開始還打算尊重她的意志,對鷹野等人保密,但慢慢地,他也難以忍受了。
昭彥剛聽到「笹倉中學」這幾個字,表情就明顯繃緊了。然後趕緊低下頭,彷彿不想讓鷹野把話說完。可他剛低下頭,又馬上抬了起來,看着鷹野說:「你早就知道了?」
「昭彥這麼善解人意,跟你說話真是輕鬆。」
自己曾經生活過的、曾經存在過的空間。
「那——」
「學習完了?」
昭彥屏住呼吸。鷹野緩緩道:「我不知道那跟自殺事件有什麼關聯。當然,也有可能一點關係都沒有。令人羞愧的是,那之後的事情我完全想不起來了。後來我到底有沒有見到深月,同樣想不起來了。我一試圖回憶,腦子就會陷入混亂。自殺事件發生後,我好像也一直和深月一起上學、放學,應該還一起出去玩過。我現在對自己的記憶越來越沒自信了,真煩。對了昭彥,我剛纔說的那些……」
「嗯。他說不知怎麼就不見了。」
他把照片換到左手,右手在上衣口袋裏摸索着,最終取出黑色打火機,然後把表情詭異地盯着外面飄雪的天空。這裏離天空很近,是誰也進不來的、只屬於他自己的空間。
「是嗎,我只是有點好奇。對了昭彥,我還能再問個問題嗎?」
「我覺得有可能。我們沒看出她自殺的動機,是因爲她表面上已經放下了春子同學的事情。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半年,深月看起來似
昭彥露出非常自然的微笑,指了指門口。鷹野把小紅書和筆盒往草稿紙上一放,也站了起來。二人關掉空調和燈,離開了學生指導室。
「直接理論要是有用我早就去了,何必等鷹野你們來。你們幾個後來人,別瞎折騰了好嗎?!」聽到昭彥冷靜的話語,鷹野有點理解深月爲什麼會先告訴他了。這種毫不做作的氣場,讓鷹野等人難以望其項背。如果沒有昭彥的細心,深月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呢?
乎痊癒了。只需緘口不提春子的中傷,一切就算過去了。」
所以他找到鷹野,告訴他深月好像有很重的心事,建議他去問問。「就算她說不,你也要想方設法問出來。」昭彥曾如此「逼迫」鷹野。
「我明白了。」
「不好意思,如果你不再追問下去,我會很感激的。」昭彥打斷鷹野的話,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太想回憶那些事,可一旦被問到又不得不回答。我不想在鷹野面前說謊/
經過榊的安排,她的家人也知道了這件事,深月還在母親的勸說下到精神科接受了幾次心理輔導。這麼一來,她的身心才總算漸漸康復了。
「是嗎……」
由於不放心讓精神不穩定的深月一個人待着,昭彥那段時間每天都會把她送到家門口才回去。可就算是昭彥,也不忍直視深月的卑微。一開始,深月還試圖拒絕昭彥的好意。
「跟我這種人在一起,昭彥也會被人議論的。你跟我在一起,難道不感到羞恥嗎?」
「更現實?」
「唉,我剛纔還見他用來着。小菅怎麼把它弄丟了。」
凝視着照片,「東道主」感到一陣反胃。跟學生打成一片的班主任,圍繞在老師身邊的七張臉。
「昭彥啊,你不是很受女孩子歡迎嗎?」
昭彥雙手託着後腦勺,轉了轉脖子。
「對。昭彥,你好像是笹倉中學畢業的吧?這跟你如此關心深月是否有關係呢?我有點好奇。」
「還有,」鷹野咬緊下脣,他腦中有個模糊的記憶,讓他非常介懷,「昭彥,你對學園祭最後一天的事還記得多少?」
那些熟悉的臉、臉、臉……
「是啊,深月的心中有一塊十分脆弱的角落。」
灰色的天空之下,火燃燒着。他把火焰尖端湊近照片。
昭彥兀自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道:「榊老師——那個人畢竟是老師——很照顧角田同學。不管我們跟他說多少次,告訴他深月多麼可憐,他還是不願意站在深月這邊。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吧。而且,爲了不讓角田同學在班裏感到尷尬,榊老師還對她特別好。」「我覺得他這麼做很厲害。因爲對榊來說,深月就像親妹妹。他卻沒有感情用事,而是完美地控制了自己——照顧着深月,卻不對春子同學指責半句。」
「東道主」打開窗戶,看着樓下。
「我記得學園祭那天,裕二跟我說過一句話。鷹野壓低了聲音,他記得很清楚。
「那是……」
確切的時間段不記得了,是上午還是下午呢——是自殺事件發生前,還是之後呢?總之,他記得裕二對他說了一句話,並且記得內容。鷹野一直不知該如何處理這段記憶,一個人憋在心裏,實在太沉重了。
※
「怎麼了?」
「知道是知道,但覺得沒什麼好說的,所以直到現在才問你。我不該問嗎?」
「我先回答你的問題——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非常有關係。」
「她們很有可能做出那種事情。不管是深月還是角田春子同學。」「對吧?其實仔細想想,深月到現在還一直糾結於春子同學的事情,真是太諷刺了。我們花了那麼長時間,細心爲她修復傷口,可不管癒合得再怎麼好,春子同學只需一句話就能讓它惡化。如果自殺的人真是深月,照這樣的狀況,肯定不會留下遺書吧?因爲那傢伙到現在還是很喜歡角田春子,她會不會不想讓春子承擔責任呢?」鷹野說着說着,自己先傷感起來。
景子說完便笑了起來,然後看向昭彥。
熟悉的教室。
外面起了一點風,雪花橫着飛舞。那陣風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東道主」緩緩歪過頭。
「那怎麼可能,不過當時真的很艱難啊。」
且不說她與春子的關係如何,現在這個狀況,她已經快有社交恐懼症了。那時深月很害怕別人知道自己被人討厭到這種地步,已經連電車都不敢坐了。如果被初中的好朋友和家人知道她被朋友這樣對待,會怎麼想?她感到萬分羞恥,無比沮喪。
昭彥擺出一臉中了圈套的表情,隨後看向鷹野。彷彿被逼上了絕路,已經認命了。
儘管如此,照片裏的歡樂卻隨時能化作歡聲笑語傳達出來。
「不過鷹野,除了深月之外,這裏一定還有人藏有他人不知道的心理問題。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嗯,這我明白。」
景子抱起雙臂,乾巴巴地回答:「黑色的名牌貨。表面刻着『DARK』。」
「千萬不要告訴鷹野他們。」深月一邊哭泣一邊反覆懇求昭彥。
「我知道。你別擔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不,不是我的。我沒帶來,就找菅原要,結果那傢伙好像把自己的給弄丟了。」
就像翩翩飛舞的橙色蝴蝶。
昭彥當時也是用這種淡然的語調平息了衆人對春子的憤怒。
「嗯,對角田同學來說,那無異於一種救贖吧。她對深月步步相逼,卻沒有受到一點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