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 飄向遠方的蒲公英
《敗犬相簿》 · 渺渺無人煙 · 5.2萬 字
第二天一早,我揉着惺忪的眼睛,和大家一同圍在文藝部活動室的桌子前。
儘管是節假日,我、八奈見和後來加入的白玉同學依然同意了會長的請求,我們三名社員來到活動室。
會長在桌子一旁叉開雙腿,雙手抱胸,來回看向我們。
「這就到齊了?昨天應該還有一個人吧。」
「小鞠的話,她剛纔在窗前偷瞄活動室,然後立馬逃跑了。請直接開始吧。」
會長點了點頭,拿出一張巨大的紙,貼在帶來的白板上。
紙上用毛筆寫着「白玉莉子 · 復仇大作戰總部」。
白玉同學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請問……上面的『復仇大作戰』指的是什麼?」
「哦,我早上請奶奶幫忙寫的。畢竟我奶奶是專門的書法老師啊。」
哦,所以才寫得這麼好啊。而且這十有八九不是白玉同學想聽到的答案。
會長打開摺疊椅,猛地坐下。
「來,我們商量一下計劃。現在有什麼打算?準備得怎麼樣了?」
「嗯……」
白玉同學似乎有些被會長的氣勢震懾到,我便替她開口說道:
「我們纔剛剛定目標,具體內容還什麼都沒想好。」
會長點了點頭,放了一張紙到桌上。
「那就讓專家來幫忙吧?我昨天碰巧發現了這個東西。」
那是一張自制手繪傳單,上面寫着「有意諮詢潛入調查者歡迎聯繫!石蕗高中調查顧問」。
「唔哇。會長,請問這是什麼?」
「啊,我想想。下週週六。」
呃,這不是我的錯吧……?嗯,應該不是。
雪白的牆壁上映照出市內的航拍地圖。
文藝部的女生們都莫名不悅地盯着我。
「沒有哦。管理人舉止很紳士,人也很好。佳樹還收到了名片。」
「爲了保護隱私,整個會場外圍設有牆壁,只有正門一個出入口。如果要光明正大地行動,當天就只有莉子學姐一個家屬可以進入會場。」
……原來如此。這下尋常的辦法是行不通了。既然是包場的話,就更沒辦法僞裝成另一組的來賓了。
婚禮會場就坐落在市中心附近的一角。
我們學校還有學生研究這種東西……?
「對了,佳樹。你跟會場裏的人說話時,沒有被懷疑嗎?」
「那麼,首要任務就是先搞清楚會場的內部構造。至於細節——就交給助手來說明吧。」
「當然有,現場氛圍非常好!佳樹也想在那種地方辦婚禮!嗯!」
「收到您的吩咐了!我是石蕗調查顧問朝雲千早。這邊是——」
見到大家沉默不語,我微微舉起手。
石蕗調查顧問朝雲同學在白板上寫下大大的『信息』『準備』兩個詞後,用圓圈框起來。
我正準備從椅子上站起身,八奈見把我拉回了椅子上。
「別擔心。這可是石蕗學生自主研究的活動。值得信賴。」
——舉止很紳士,人也很好。這代表他是男的吧。嗯,不過性別都無所謂。
◆
八奈見喫着早飯飯糰(一小時後的第二頓),探出身子問道。
「會場外圍有障礙物遮擋視線,內部情況只能從官網上的照片查看。莉子同學,你記得裏面是什麼樣子的嗎?」
她身後站着一位我更加面熟的女生。
離向山大池和公園很近,旁邊還有縣立桐木高中。
「啊,什麼時候去的?哥哥我怎麼不知道?」
「啊?」
我頓時不安。會長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對我們說道:
「佳樹早上去現場事先查看了一下情況。」
她用更大的字寫下『目標』。
佳樹可是給我做好了早餐,還準備了換洗衣服的啊。
我想到了大概一個人選。不可能吧。
佳樹不知爲何朝我使眼色,接着說了起來。
朝雲同學打了個暗號,佳樹打開準備好的投影儀。
朝雲同學挪到一旁後,佳樹走上前來。
「那個,會長。找他們幫忙不太合適吧?」
朝雲同學在白板上畫好日曆,轉到我們這邊來。
「既然最終期限已定,那麼這次行動就不劃分階段,而是分成數個小任務進行。首先要共享一下信息,整理出需要完成的任務。後天黃金週五連休就開始了,我們就利用這個假期完成準備吧。」
朝雲同學點了點頭,按順序寫下從今天到婚禮當天的日期。
……問題就在於這個條件。通向成功的道路本就狹窄,卻還是需要跨過那麼多障礙。
「首先,信息收集和事先準備非常關鍵。然後——」
佳樹點了點手機屏幕,用投影儀放映照片。
「差不多到約定的時間了。其實我已經跟他們說好了。」
「把名片仔細給我看看。你沒有告訴他聯繫方式吧?」
「管理人剛好在會場入口,佳樹就諮詢了一下相關事宜。這個會場舉辦包場式的花園婚禮,一天只辦兩場。」
是那個啊。偶爾能在電線杆上見到的地下小傳單。不是什麼好東西。
傳單上到處寫滿諸如「嚴守祕密,完全合法,無需基本費,專利申請審覈中」的廣告字體。
白玉同學默不作聲地搖頭。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腦門閃閃發亮。
「呃,根據現場情況,我們是不是還需要臨時改變目標?」
「目標非常明確。我們要在婚禮當天拍攝田中老師和莉子同學的婚照。同時還要滿足極力避免暴露行蹤這個條件。」
「改變目標可以,但還是需要收集信息。我們先總結一下目前的情況吧。」
咚咚,像是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一樣,敲門聲剛好響了起來。
緩緩開啓的門前站着一位非常面熟的女生。
今年黃金週要全部用來準備犯罪啊……好吧……
「溫水君,你坐下。所以呢,妹妹,拋開調查不談,你有什麼感想嗎?」
——婚禮在九天後舉辦,也就是黃金週結束後的第一個週六。
「整個團隊都要朝同一個目標努力。莉子同學,婚禮什麼時候舉辦?」
「這邊是助手溫水佳樹。佳樹會全力以赴的!」
佳樹雙手合十,眼睛閃閃發亮。爲什麼要盯着我看?
會長安靜聽完,若有所思地翹起二郎腿。
「嗯。那就需要調查一下會場了。佳樹同學,我問你。你應該有主意了吧?」
佳樹笑着點點頭。
「有了。據說後天週六有參觀會。其中一組好像取消了行程,我已經申請參加了。」
哦,準備得真不錯啊。申請參觀會場——
「等等,我們沒打算結婚的也可以參加?再說了我們還是高中生啊?」
朝雲同學面露微笑,像是在說無所謂。
「哎呀,只要將來在這裏辦婚禮就好了嘛。那麼該選誰來參加說明會呢——」
朝雲同學說着,慢慢地來回看我們。
「八奈見同學,你站起來幹什麼?」
「啊?畢竟這種事情,還是得讓看起來成熟的人出場吧?」
「哦,有道理。你坐吧。」
我讓八奈見坐下,在腦海中搜索合適的人選。
同時具有看起來像社會人的外貌和舉止,這樣的高中生哪有那麼容易——
「?大家怎麼了?」
房間裏的視線聚焦到會長身上,朝雲同學快步向她靠近。
「會長,您意下如何?可否出席參觀會?」
「我確實很想幫忙,但是週六那天家裏要辦法事。當天是高祖父重要的第五十次服喪會,我絕對脫不了身的。」
會長眼裏泛光。這人好像很喜歡法事啊……
「好,不找綾野了!會長,您覺得誰比較合適呢?」
我站起身,讓興奮的佳樹坐在房間的角落裏。
「等等,我不行的吧。假扮社會人實在是——」
一眨眼的功夫,白玉同學來到無言的會長跟前。
我還沒來得及反對,朝雲同學就把我的名字寫在白板上圈了起來。
借我父親的也可以,但我這個高中生穿得下嗎……?
「佳樹,你那天跟朋友有約吧?我記得,你們說好要去濱松的遊樂場來着。」
佳樹不顧我的擔憂,在白板上寫下誌喜屋學姐的名字。
「接下來有得忙咯!莉子同學,婚紗準備得沒問題吧?」
「嗚,但是佳樹想和哥哥大人一起舉辦婚禮……」
「啊?」
「既然沒有異議的話,就決定是溫水了。」
我們本來也不會舉辦婚禮啊。
我連忙轉移話題。會長聳聳肩,露出爲難的表情。
我想想……站在誌喜屋學姐旁邊也毫不遜色的男生啊……哦!
誌喜屋學姐啊……雖然外表比較成熟,但是真的沒問題嗎?
「好了,不行。」
「要辦法事的話就沒辦法了。話說八奈見同學,你能坐下嗎?」
佳樹迅速移開視線。我拿出手機。
朝雲同學笑着對我說道。順帶一提,她是皮笑肉不笑。
「…………沒有這回事。」
「你其實個子不矮,靠穿衣打扮和化妝應該能矇混過去。大家怎麼想?」
「這樣的話,綾野怎麼樣?他看着挺成熟的,再穿套西裝的話……」
「啊?」
「啊,沒問題。我在二手店裏找到一件剛好合身的……」
玉木學長的話——他女朋友挺鬧騰的,一旦惹出問題就不是鬧着玩的了。
朝雲同學看着寫滿字的白板,滿意地點點頭。
朝雲同學用手指頂住下巴,可愛地歪了歪頭。
「好,我們先爲週六的參觀會做準備吧。調查需要的設備可以用我手頭上有的,當天的衣物請大家自行準備,可以嗎?」
別,這也太奇怪了。
正當我苦思冥想時,八奈見一副慪氣的表情嘟噥道:
「你去拜託誌喜屋吧。別擔心,她嘴巴很嚴,沒問題的。」
白玉同學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突然站起身。
八奈見嘩啦啦地撕開早餐三明治(十五分鐘後的第三頓),盯着我看。
「怎麼了,莉子同學?」
「呃,我還是——」
「我不想再牽扯更多的人了。儘量找點跟文藝部或學生會有關的人。」
佳樹最先舉起手。
「那麼誰來演她的伴侶呢。大家有什麼合適的人選嗎?」
「那個,會長!」
衣物……嗯,穿西裝應該就行了吧。
會長像是察覺到了這無奈的氣氛,張口說道。
這下麻煩了。既然會長沒空的話,我該找誰纔好?
「我們的日曆是共享的,你可瞞不了我。」
「啊?但是他——」
我支支吾吾地開口道。會長大概是沒聽見聲音,拍了拍手。
會長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
「我想看哥哥大人穿西裝的樣子!要不就讓佳樹來演伴侶,當場舉辦婚禮——」
「不行。」
朝雲同學打斷了我。
「——不,這還真是個好想法。」
「您爲什麼……要幫我做到這種地步呢?」
「既然溫水君對我這麼有意見,想必你一定能圓滿完成任務吧?」
「……那溫水君你來不就行了。」
「他那天有事,根本脫不開身。要不我們也給溫水同學辦個法事——」
「您現在也快要考試了,還頂着石蕗高中會長的名頭。做這種事情不合適吧?您和我們不一樣,損失太大了!」
面對既無名聲、亦無損失的我們,會長自嘲似的笑了笑,站起身來。
「我說過吧。作爲一位女性,我和你感同身受。就算是我,曾經也因爲無法實現的戀情而倍感焦灼。」
「但是,暴露的話事情可就麻煩了啊。」
「把事情做成就沒問題了。我很期待看到你穿婚紗的樣子哦。」
會長用指尖捋了捋白玉同學的頭髮,堅定地說。
◆
第二天放學後,我前往保健室,向小拔老師彙報近況。
雖然有點提不起勁,但是太縱容的話,她可能會竄到活動室裏面來……
我來到保健室所在的中央樓,小鞠正好從圖書室裏出來。
對了,這傢伙昨天一看到會長就逃跑了吧。
我走上前正想說她幾句,隨後一位男生從圖書室裏走出來,叫住了她。
好像是三年級的圖書委員。他把手上的書本遞給小鞠。
小鞠像受驚的狸貓般愣在原地。我輕輕嘆了口氣。
小鞠都做不到和女生正常交流,更別提和男生、甚至是和學長說正經話了。
……沒辦法了,我來當翻譯吧。
我加快腳步——只見小鞠從那位學長手中接過書並且道謝。
咦,原來她會跟男生說話啊……
換作是以前的話,小鞠總是會愣在原地不動,等待別人來解救她纔對。
我站在原地,莫名感到難以接受。小鞠低着頭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眼看就要從我旁邊躲開,她似乎終於發現了我,於是停下腳步。
正當我猶豫着是否離開時,田中老師好像注意到我了。他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我迎着風站在原地。
……哎喲,再不快點的話,小拔老師就要迷迷糊糊地出保健室了。
田中老師本想打趣地一笑而過,結果突然被嗆到了。
我順着微風,嗅到一股好聞的香氣,好像是乾草。我慢慢地睜開眼。
「現在這個季節,它們應該在山裏纔對,這羣黃鶯可能比較隨性吧。」
這句道歉實在是太正常了,我感到有些失望。
「我聽見有鳥叫,就不自覺停下來了。樹叢裏應該有黃鶯吧。」
田中老師大概是注意到我感興趣,繼續向我說明。
「啊,是。」
儘管並不動聽,但是這聲鳥鳴很柔和。
「抱歉!你身高剛好合適,我就忍不住用手……」
嗯,是嘛。小鞠懷裏抱着厚重的書本,看起來應該就是資料了。
沒事——怎麼會呢。嗯,畢竟暴露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對了小鞠,你昨天——」
環顧四周,發現一位西裝男子佇立在大約兩米開外的地方。
「啊,你也走這邊?」
「是啊,我明白。」
「嗚哇!? 」
「你、你打算怎麼辦?」
小鞠尖叫着跳了起來。
閉上雙眼,任鳥鳴和樹枝晃動的沙沙聲將我包圍,心靈在保健室沾染的污濁彷彿得到了淨化。咦,剛纔的聲音是遠東山雀嗎……
「沒事的。反正會長也在。」
臉紅的小鞠渾身顫抖,迅速退後。
甘夏老師和白玉姐姐能跟她當這麼久的朋友,我真是對她們刮目相看。
那傢伙再保養一下頭髮應該更好……
哦,原來黃鶯平時是這麼叫的啊。
我和小鞠簡單打了聲招呼,邁步離開。小鞠跟到我的旁邊。
他……並不是在看我,好像只是吹着風,站在原地。
「嗚哇……?你、你在這裏幹嘛?」
「哦,溫水君啊。你在這裏幹什麼呀?」
◆
!完了,這傢伙長得跟佳樹差不多高,結果下意識就習慣上手摸了。
——他就是白玉姐姐的未婚夫,田中老師。
「感覺很親人啊。」
「什麼怎麼辦,我們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你逃跑了吧?」
「我在想一些事情。請問老師來這裏做什麼?」
小鞠不安的目光透過劉海忽隱忽現。
就在我側耳傾聽時,一種猶如站在秋日草原般的感覺忽然襲遍全身。
我的視線越過小鞠的腦袋,看向圖書室的門。那位學長已經回到圖書室了。
「反、反正從哪裏走,都一樣。」
我回味着手掌上的觸感,心想:
不知何處傳來鳥鳴。
「沒有,我們才應該道歉。呃,嫂子後來還好嗎?」
「他說,我、我訂的資料,送到了。」
我們並排站着聽了好長時間鳥叫,隨後田中老師遲疑地開口。
「……真不好意思啊,打擾到你們了。」
我從小拔老師那裏脫困後,在暮色將近的中庭裏大口深呼吸。
雖然看不見身影,不過聽聲音像是從中庭的樹叢裏傳來的。
「你說實嗎?她好像還是有點被嚇到了。……唉,雖然我也一樣。」
放學後的中庭空無一人。
往反方向走可不算一起,不過她本人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轍。
小鞠低聲呢喃後便跑開了。
「不露面這點也蠻吸引人的。真可愛。」
「你剛纔和那個圖書管理員學長說什麼了?」
「哦,我打算去一趟保健室。」
上次在課下見到他,還是週末在商場那個時候。
「我、我是想說,你這麼做,真的沒事嗎?」
「說到最近那件事。」
唧唧,唧……
我一時間想找鳥兒,卻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
我緊張地等待他繼續說話。田中老師猶豫了好久才說:
小鞠打斷了我的話,視線朝上,不悅地看着我。
……累死了。詳細情況就不說了,反正就是很累。
「笨、笨蛋……」
……完蛋了。今後一段時間她都要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了。
「呃,小鞠?」
我裝出笑容,輕敲小鞠的腦袋。
「我去給您倒點水吧?」
「不用了,已經好了……」
無聊的感覺讓我們不約而同地露出苦笑。
「下週就是您的婚禮了吧。不會很忙嗎?」
「我就是冷靜不下來,一不小心變得迷迷糊糊的。」
說完,他開始觀察我的反應,過一段時間後卻死心般地說道:
「溫水君,你從小莉子那裏聽了多少?」
「莉子同學停學的事,還有她姐姐的事——大致都瞭解了。」
田中老師點點頭,站到我的身邊。
「……我最近徹底被小莉子討厭了。她姐姐和我結婚的事,好像惹她很不爽。」
我沒有回答,繼續沉默了一會兒後,田中老師繼續他的獨白。
「畢竟她曾經當成哥哥看待的那個人,要跟自己最愛的姐姐結婚了。她的心情肯定很複雜吧。」
「嗯……也許是吧。青春期嘛。」
隨意展開的話題讓我莫名揪心。我接上他的話說道:
「——我想莉子同學也到年齡了,她應該不想讓別人來管。」
說着說着,我發現自己的情感逐漸清晰起來。
「畢竟我們還只是個高中生。父母、兄弟姐妹是最親近的關係,有一點點改變都會給人帶來很大影響,好像世界搖搖欲墜一樣。」
——說實話,白玉同學做的事無法引起我的共鳴,也令人費解。
「對於莉子同學來說,姐姐就是最關心自己的人,而老師您是一位溫柔的鄰家大哥哥,對待她親如家人。結果自己和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要同時發生改變。她心裏當然不踏實。」
——但是,我總感覺自己已經明白,是什麼東西在激勵着她了。
但是這一刻,我決定支持白玉同學。
沒什麼理由。
她穿着以黑色爲基調的洋裙,用花飾髮夾固定住頭部一側的長髮。
只是有些遲鈍。
……白玉同學一開始就毫無勝算。
「誌喜屋學姐,她們那樣沒問題嗎?」
「啊。請等一下——」
「不許說……敬語……」
「是新橋和彥先生和吉田夢子小姐吧。請從這邊上樓。」
老師再度首肯,向我投來驚訝的視線。
大門的天花板很高,比外面的觀感要更開闊。
可這簡簡單單的事實——卻不知爲何讓我有些惱火。
而我身邊這位搖搖晃晃的女士叫做吉田夢子。她今年二十歲,就職於一家插花店,是我的未婚妻。
「嗯?啊,對不起,是我說話不懂禮貌。」
硬要說的話,就是因爲我也處在青春期。
我聽着鳥鳴,回想起白玉同學那掩飾內心情緒的笑容。
「她說你要辦婚禮……我聽到的意思是這樣……」
身穿制服的會場工作人員看向手裏的平板電腦。
「沒問題……拿出自信來……」
會場是一座四面圍牆的獨棟房屋,牆上貼有充滿高級感的瓷磚。
「領帶……要繫好……」
「婚禮……在哪辦……?」
田中老師不可能把她當成戀愛對象。
◆
「謝謝。你蠻成熟的嘛。」
演一個高二就參加工作而且即將結婚的人,再怎麼說也太勉強了。第一次在頭上抹髮膠也感覺涼颼颼的,讓人難以平靜。
她那如白玉糰子一般純潔細膩的內心之中,正被滿溢的不安和煎熬的恐懼所充斥着吧……
我擺出嚴肅的表情,故意壓低聲音說道。
只是一直沒有注意到這份近在咫尺的心意而已。
誌喜屋學姐抓住我的胳膊,穿過大門。
「所以,請老師以哥哥的身份好好關心她。」
趁現在還沒出破綻,我們離開前臺,前往裏面的樓梯。
「呃……我是預約過的新橋。」
田中老師既誠實又善良,一直把白玉莉子當作自己真正的妹妹。
有好幾個商家共用這座停車場,就算出現會場無關人員也不奇怪。不過那種打扮會不會太顯眼了……?
——沒錯。我今天是十八歲的新橋和彥,一位已經參加工作、準備結婚的人。
「沒關係啦。小莉子找你這樣的男生當男朋友,真是太好了。」
啊,對喔。我們現在有婚約在身,用敬語很可疑吧。
我隔着誌喜屋學姐的肩膀,觀察建築物的模樣。
「好的,請稍等。」
「……你說得對。我要是再這麼迷糊下去,小莉子心裏也不踏實。」
「呃,今天是參觀會,不辦婚禮。」
我在上樓的同時小聲詢問。誌喜屋學姐伸出食指貼在我的嘴脣上。
我戰戰兢兢地站在原地。這時,一雙雪白的手朝我伸了過來,幫我係好領帶。
大門採用比較典雅的設計,基本上是白色和褐色,內部情況看得不太清楚。
黃金週第一天。五連休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拉開序幕。
一個是頭戴耳麥、手持筆記本電腦的朝雲同學,另一個是拿着晴雨傘狀天線的八奈見。
田中老師自言自語地呢喃過後,就一直盯着中庭,動也不動了。
我穿着從父母衣櫃裏找出來的西裝,來到了會場的參觀會。
夢子茫然環顧四周,疲憊地把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味道蠻好聞的,我真希望時間就這樣停下來。
聽完我的話後,田中老師用力點點頭。
我像白玉同學一樣,對田中老師露出正經的笑容。
我們前方就是前臺,會場工作人員面帶和善的微笑接待我們。
她甚至沒走到論輸贏的那一步。
……這個人,估計是沒認真聽我們說明吧。
「對不起,我有些緊張。」
我不經意地往裏面看了一眼,發現偌大的停車場一角,有兩個影子在草地上動來動去。
「學姐從會長那裏都聽到了什麼?」
確實是這樣。她比田中老師小了差不多十五歲,小時候還互相認識,還是他女朋友的妹妹。
是我的未婚妻——扮演者,誌喜屋學姐。
「夢——夢子,你從放虎原小姐那裏都聽到了什麼?」
……真的沒問題嗎?
我在會場前擺弄領帶,好緩解自己的緊張。
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這個人都沒有錯。
她聽到的意思不對。
正當我思考着交流的難處時,誌喜屋學姐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側臉。
「請問——怎麼啦?一直盯着我看。」
「你不說敬語……感覺很新鮮……」
誌喜屋學姐開心地玩起我的頭髮。
「等一下,請——別鬧了。」
「你……害羞了嗎?」
咦,誌喜屋學姐是這種人設嗎?
就在我感到焦慮時,一道焦急的聲音傳入耳中。
『喂?我這邊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啊?』
裝在我右耳上的無線耳機傳來八奈見的聲音。
目前安排是八奈見她們在停車場給我們下達指令,但是好像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有用。不如說她們現在就是很礙事。
「聽到就聽到嘛,發什麼牢騷——啊,等等,夢子,都叫你別鬧了!」
『?! 喂,你們兩個在幹什——』
我關掉耳機,進入舉辦說明會的大房間。
……順便一提,我們沒有帶白玉同學來。畢竟她有前科。
◆
——先倒退一下時間,來到兩小時前的文藝部活動室。
面對身穿西裝的我,八奈見和朝雲同學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對方後,連連點頭。希望你們有話直說。
白玉同學仔細打量完我的全身後,笑着在胸前雙手合十。
「學長,很般配哦。看來『男人穿西裝帥三分』這句話是真的呀。」
住址,電話號碼;工作單位,父母的個人資料;預算,婚禮安排……
「我要演……新娘嗎……?」
我順着指引,穿過橫跨小渠的橋。
我是耳朵,誌喜屋學姐則是眼睛?
我和誌喜屋學姐一起討論婚禮的內容時——
「咦,可以嗎?」
「啊,但是朝雲同學你也有自己的計劃吧?比如和綾野約會什麼的。」
「請忍耐一下。攝像頭就是這樣的。」
「這玩意可以傳聲嗎?」
「我在上面裝了全方位攝像機。請學姐戴好這隻髮夾。」
然後,她將一隻花朵圖樣的髮夾擺在誌喜屋學姐面前。
『你們剛剛一直在說跟計劃無關的事情啊。任務進行得怎麼樣了?你是不記得怎麼唱歌的金絲雀嗎?』
外面是一處寬闊的花園婚禮會場。庭院裏覆蓋着草坪,設有一套沙發。
朝雲同學寫完這些後清了清嗓子。
「出什麼……問題了嗎……?」
……沒錯,難點就在這裏。要我們這些高中生假扮大人,難度實在是太大了。
「請問,我呢……?」
……我記得,攝像頭好像裝在誌喜屋學姐的髮夾上。
在艱難度過單獨面談後,我們拿着做好的『推薦計劃書』,混入其他的與會者,通過走廊。
我裝作無意地遮住嘴,回覆某人。
「我想……砸酒桶……」
……難得快活的心情被某人敗壞了。
「嗯。裏面還內置了麥克風,我也能聽到你那邊的聲音。」
朝雲同學將設定一條條寫在白板上。
謝謝你。但是你的眼神在說謊。我最近好像慢慢了解白玉同學的爲人了。
輪到朝雲同學了。我又不是專業的,用得哪裏有她熟練——
我和誌喜屋學姐的設定都是一名參加工作的人,由於不可推脫的原因必須提早舉辦婚禮。
綾野這傢伙還是那麼另類。
朝雲同學在額頭上敷降溫貼後,把什麼東西放到了桌子上。
我緊盯着建築物時,剛纔面談過的那位負責人向我搭話:
「我們等下就去會場參觀。八奈見同學,你也要看着畫面認真給我們下指令啊。」
說明會上午十點開始。總體說明之後還有單獨諮詢時間。
◆
誌喜屋學姐側過頭問我。
我掛斷通話,順着指引來到建築物外面。
誌喜屋學姐神情驚訝地接過髮夾。
聽完負責人詳實的說明,我們徹底來勁了。問題是我既不打算結婚,也沒有可以結婚的對象。
教堂外觀呈現白褐兩色,比較現代,與庭院之間隔着一條小渠。
朝雲同學的額頭漸漸失去光彩。
「溫水同學,請把這隻耳機戴上。我會給你發送指令。」
儘管心存不安,不過既然本人都表示沒問題,就應該是沒問題了吧……
「那個,誌喜屋學姐。這次的情況,您瞭解多少了?」
我忽然往旁邊看了一眼,誌喜屋學姐正盯着髮夾瞧。
「我想在開始和結束的時候都放一次煙花。就是預算不知道夠不夠。夢子有什麼心儀的選項嗎?」
「工作日沒什麼時間,這次連休可就要分出勝負了。」
另外,庭院邊緣——建有一座教堂。
「這是……什麼……?」
「當然。請走這邊。」
庭院四周的牆壁比人還高,外面看不見裏面的情況。
唯一一隻無線耳機就擺在我面前。
誌喜屋學姐穿着洋裙,站在略顯成熟的我旁邊,飄散出香水好聞的氣味。
『不好意思,這裏是朝雲。畫面現在搖晃得很厲害,可以稍微調整一下嗎?』
「莉子同學在婚禮當天前最好不要出現在會場。很抱歉,你先暫時待命吧。」
婚禮當天,我們要瞞着周圍的人把田中老師帶到那裏,再和白玉同學一起拍照——
今天的參觀會按照上述流程開始,進展大體上十分順利。
「可以啊。下次問問他們吧。」
「可以的話,我帶二位參觀一下吧?」
白玉同學對着四周東張西望,微微舉起手來。
「我全都……從放虎原那裏聽說了……應該吧。」
誌喜屋學姐剛纔一直盯着草坪看,遲了一些纔跟上來。
「他故意瞞着我,還說什麼下次考試一定要考過我。我不需要那種驚喜。我真的不需要。」
「……那個人,去參加補習班的黃金週學習合宿了。」
倘若蠻幹,就必須準備得面面俱到。
那是什麼?聽上去挺有意思的,但現在不能玩。
「他要帶我們看教堂。夢子你把攝像——不是,能稍微站直一點嗎?」
「那我要……牽着你……」
「!」
誌喜屋學姐挽起我的手臂。
首先是香水好聞的氣味,其次是手臂傳來的軟綿綿觸感,令人難以言喻——
『咳咳!咳咳咳!』
耳機裏傳來八奈見清嗓子的聲音。好吵啊……
我們跟隨負責人走進教堂。
進入以後,可以看到新娘過道筆直地向內延伸,長椅擺放在左右兩旁。
最裏面的牆上有一扇大窗戶,外面流淌着一條宛若水簾的小瀑布。
左右兩邊的牆壁上也有。柔和的光芒從窗外照射進來,營造出幻境般的氛圍。
間接照明照得天花板朦朦朧朧,吊扇緩緩旋轉。緩慢的運動混入莊嚴靜謐的空間,使人心境安寧。
我和誌喜屋學姐互相挽着胳膊,沿着新娘過道往前走去……呃,這角色應該由新娘的父親來演吧。
新郎站在裏面,二十歲的插花店店員吉田夢子就要嫁給他了。不可原諒。
我滿腔義憤地走到教堂深處後,便注意到一個事實。
——這裏無處可躲。
來賓坐的長椅在靠背上採用比較舒適的鏤空設計,四周的牆壁上也沒有能夠遮擋視線的凹陷或凸起。
就算成功把田中老師帶到這裏,白玉同學又該如何接近他?
『溫水同學,你有沒有找到什麼能藏身的傢俱或者空隙?』
聽完我的話,誌喜屋學姐歪過頭來。
「欸,說起來佳樹。這件睡衣,不是哥哥我的嗎?」
「但是陽葉姐這次有點失控。我怕會給你添麻煩。」
講經臺是木質的,結構簡單,內側掏空。
雖然朝雲同學不是壞人,但在『不希望妹妹變成那樣』的排行榜上,她還是比較靠前的。順便一提,第一名是月之木學姐。
啊?接下來?交換戒指,宣誓完畢之後還剩什麼……
八奈見的大吼響徹耳畔。我甚至已經忘了。她還在。
教堂正面放有一個講臺似的架子。應該是叫講經臺吧……
我開啓吹風機,打斷了說個不停的佳樹。
咦,怎麼這麼有眼力見?
「接下來……要怎麼做?」
嗯,沒有。不過聽完八奈見的吐槽,我意識到自己幾乎放鬆下來。
當晚,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打着電話。
而連休結束的週末,即星期六,則是婚禮舉辦、計劃施行的日子。
我隨便用手掌量了一下大小後便離開了講經臺,避免旁人起疑。
「不需要我……演新娘嗎……?」
「哥哥大人,佳樹已經先洗完澡了。」
佳樹撲通一聲坐在了牀上。哎呀,佳樹又開始撒嬌了。
「好,吹頭髮了,往前面看。」
咕咚一聲,我嚥下口水。
高溫是頭髮之敵。要點就是一邊用手背確認吹風機的溫度,一邊用指尖摸索頭髮上殘留的水分,然後仔細、迅速地吹乾頭髮。
「接下來就是誓約之吻,之類的吧——」
我斜眼看向牆上的日曆。
我正思考着這件事時,佳樹把梳子放到我的手裏握緊。
「那哥哥大人來幫佳樹弄乾,可以嗎?」
我正要打開吹風機時,佳樹把臉轉了過來。
「?! 」
「有。學姐最近對佳樹很好。」
說不上大,但是應該能夠躲在裏面,遮擋正面的視線。
她解開裹在頭上的毛巾,溼漉漉的頭髮在背上散開。
朝雲同學大概也注意到情況不對,認真發問。
「只要接吻……就能……當新娘嗎?」
『你們兩個在幹嘛?! 我都聽着呢!』
這時,身穿藍色睡衣的佳樹走進了房間。
◆
是嘛,朝雲同學待她很好啊……真憂心……
大約十分鐘後,我關掉吹風機的開關,輕輕點頭。
我邊繞到她後面準備吹風機,邊切入一直放在心上的話題。
「呃,首先會過來一位神父,然後我們會交換戒指,宣誓永遠相愛,或者不這麼做……」
「佳樹,你跟朝雲同學感情有那麼好嗎?」
教堂裏看不到任何音響設備或架子。那些煞風景的器材可能都放在了看不見的地方,避免影響氛圍。
接着我利用自己的步幅測量周圍地形的尺寸。
今天是黃金週五連休的第一天。
「現在沒有問題啦。你願意幫忙,我反而要謝謝你呢。」
我剛想退後,誌喜屋學姐雪白的手便伸了過來,然後——摘下了我的耳麥。
我帶着移動式攝像機——誌喜屋學姐,隨後靠近講經臺。
通話人是櫻井君。會長半推半就地參加計劃後,他很在乎這件事情,每天晚上都會給我打電話。我明知他看不見,卻還是搖了搖頭。
……完美。頭髮的觸感和光澤都無可挑剔。就在用指尖做最後檢查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誌喜屋學姐將耳麥放進洋裙胸前的空隙裏,湊近我的臉。
然後在溫熱風中用指尖打散佳樹的長髮。
「這個嘛,我們得把握一下婚禮當天的氣氛。模擬訓練還是很重要的。」
話雖如此……麻煩仍在持續。
「夢子,差不多該走了。」
「是佳樹的哦?這件睡衣跟哥哥大人同款,是佳樹之前買的。」
「佳樹也想看到哥哥大人穿西裝的樣子。下次的參觀會,就和佳樹兩個人——」
這間房子無處可躲——不,只有一處。
「我怎麼知道……」
「佳樹,快把頭髮吹乾,不然會感冒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誌喜屋學姐抓住我的手,站在講經臺前和我面對面。
我婉轉地道出真實想法後,櫻井君終於放下心來。我們在互道晚安後結束了通話。
「真的不好意思啊。陽葉姐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想必會長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吧——不過她那不惜名節,也要幫助後輩實現心願的身姿,真的很讓人尊敬。」
「呃,畢竟還有人看着——」
我瞄了一眼站在入口的負責人,只見他默默微笑,隨後便離開了教堂。
在神明的注視下,我的臉映在她蒼白的瞳孔中,慢慢接近——
哦,是同款睡衣啊。既然這樣換個顏色買就好了,幹嘛還特地買成同色……?
哪怕是演的,單獨和誌喜屋學姐面對面,對心臟也不太好。
『根本就沒有接吻這一步吧!? 』
「再……接下來呢?」
這把梳子是我送給佳樹的豬毛制珍品,對佳樹的頭髮保養來說不可或缺。
我一邊慢慢地梳着,一邊和佳樹說話。
「升上三年級之後,在學校裏怎麼樣?」
「佳樹現在是備考生了,老師要很努力地給大家做升學指導。不過佳樹和同學們還沒什麼真實的感覺。」
佳樹猶豫了一下後,開口說道:
「哥哥大人,佳樹要考石蕗高中。」
雖然我知道佳樹有志向報考石蕗,但她從來沒有如此明確地談及過。我沒有停下梳頭的手,平靜地問道。
「你已經定好了?」
「是的,佳樹和老師商量過後,已經開始做準備了。明年春天,我會和哥哥大人一起去石蕗上學。」
佳樹充滿自信的話語竟出乎意料地有力。
佳樹被我梳着頭髮,露出感懷的表情。
「去年這個時候……哥哥大人還沒有朋友。佳樹就想着要是能考進石蕗,和哥哥大人在一塊就好了。」
就在一年前——那段時間裏,我在學校除了公事以外不同任何人交流,連班主任甘夏老師都不記得我的長相。
其實我感覺也沒那麼難受,可是佳樹究竟有多擔心呢?
我無意中停下了梳頭的手,佳樹便將手掌放了上來。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就是因爲石蕗有佳樹尊敬的學長學姐們在,佳樹自己纔想要考進去學習。」
「嗯……我覺得挺好的。只要是哥哥力所能及的事,你隨時都可以說。」
「好的,哥哥大人!」
作出這般宣告後,她的心情應該放鬆一些了。
佳樹一邊扭動着雙腿,一邊哼着歌。
「只能看準時機行動啊。得制定具體計劃纔行。」
◆
這畫面對我來說習以爲常,因此我並未理會。但其他三個人則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八奈見。
「裏面可是放有梅子醬和紅豆餡的。我還帶了調味的黃豆粉——嗚哇,沒抽中。好鹹啊。」
就在沉默籠罩整個活動室時,八奈見從包中拿出麪包。
朝雲同學換上紅色的記號筆,把箭頭畫到實在是不能算畫得很好的平面圖上。
聞言,八奈見直勾勾地看着我。
「大家先說回剛纔的話題吧。假攝影師要怎麼辦?田中老師早就認得我們的長相,再說了會場裏的人也可能會發現我們。昨天的說明會上,可是說了會有專門的攝影師來啊。」
把手放在嘴邊陷入沉思的會長開口說道:
「穿過來賓休息區,就到花園了。這裏有一個小教堂,但是戶外的情況能從婚宴會場裏看得一清二楚,我們很難隱蔽行動。」
聽完八奈見的話,朝雲同學嚴肅地點了點頭。
朝雲同學投去視線,白玉同學則是繼續說明:
昨天,我和誌喜屋學姐同八奈見等人失聯後,就直接丟下她們回家了。
看着沉默的三人,身爲八奈見負責人的我開口道:
這次她把教堂的室內照片貼在白板上。
我再次動起手來,繼續往下刷,就像撫摸着佳樹的頭一樣。
「幸運的是,新郎新娘在二樓的休息室離教堂很近。如果能成功把田中老師帶出來,就很容易到教堂了。」
八奈見一面 啃着一整個法式麪包,一面喃喃自語。
「我的大致方案是這樣。九點半,假攝影師會以攝影測試的名義把新郎田中老師叫出來。」
「然後,躲在教堂裏的莉子同學就在測試的時候入鏡。」
「我們的麻煩可多了。來,朝雲同學,繼續說下去。」
我將大腦中的八奈見區域最小化後,注意力便回到白板上。
八奈見皺着眉頭繼續喫個不停。她爲何要給自己喫的麪包設下下籤?法國元素是不是太少了?——儘管疑問不斷,但對方可是八奈見。
啪。朝雲同學蓋上了記號筆的蓋子。
「嗯?怎麼大家都這樣看着我?」
「……確實發生了很多啊。某人好像還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享用了美味的法餐呢。」
會長興致勃勃地笑了笑。
「溫水君,就你一個人喫過美味的法餐,太過分了吧?我也想喫不行嗎?」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所以接下來請看時間表。」
「雖然昨天發生了很多事,但是我們也成功參觀到了現場!」
朝雲同學在剛貼上去的第二張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十點半親屬乘坐的巴士抵達現場,十一點開始接待客人。十二點婚禮正式開始。不過到時候會有很多人到場,計劃估計很難實施。」
朝雲同學似乎預測到我說的話,於是拿出一張紙片。
也就是說,從八奈見家的角度來看,這就是法餐——呃,應該沒錯。嗯。
「但是,中途要穿過來賓休息區。田中老師有很大風險會和熟人碰面。」
「要跟時間賽跑啊。有意思,就得這樣。」
飯菜很好喫,誌喜屋學姐聞起來也很香,這一天意義匪淺。
她將打印好的時間表貼到白板上。
「因爲想知道你爲什麼要喫一整個法式麪包。」
由我、八奈見、白玉同學和會長組成的預備犯罪團伙一大早就到活動室裏集合。犯罪經驗豐富的朝雲同學面朝着我們,略顯興奮地喊道:
黃金週五連休的第二天。
從目前的信息來看……貌似別無他法。
「接待處隔壁就是親屬的更衣室,路過更衣室就到了來賓休息室兼用的開放空間。這裏還有一個吧檯,非常顯眼。」
「原來你不加調料的啊。」
「沒錯。作戰必須要在九點到十點之間完成,而且要在田中老師換好衣服後的短時間內完成。」
看到大家的反應,朝雲同學開始在時間表上用記號筆圈點勾畫。
「好的。我們來整理一下昨天收集到的信息。」
朝雲同學開始在白板上描繪建築物平面圖。
「話是這麼說,田中老師九點到場,一個小時後才見到真攝影師吧?我們幾乎沒時間拍照啊。」
「這是攝影師的名片,由他來負責拍攝姐姐的婚禮現場。叫做『達蒙得工作室』,不是那種婚禮現場的簽約攝影棚。」
她在旁邊又貼上一張紙。
「早上七點半,新娘進入會場,新郎就是早上九點。換好衣服後,十點是攝影師見面會和婚禮商討會。」
朝雲從通往二樓的樓梯上畫一條線,延長至教堂。
「姐姐有個朋友在這裏工作,這次人家是專門請這家工作室的攝影師來拍攝的。還有這個,總算是送到了。」
白玉同學放在桌子上的那張名片,和朝雲同學手上拿的設計相同。
攝影工作室名稱一致,唯獨攝影師的名字不同。
換句話說……這是僞造的名片啊。我正目擊着犯罪現場。
朝雲同學看過內容之後,遞給會長一張名片。
「放虎原學姐,當天請您帶上這個。」
「這麼說,我就是攝影師了。」
「是的。學姐是攝影師,溫水同學是您的助手。」
「啊,我也要?! 」
面對喫驚的我,朝雲同學理所當然般地點點頭。
「因爲拍攝的時候,需要有人掩護莉子同學。」
「可是,我纔剛參加過參觀會啊!? 再怎麼樣都會被發現的啊!」
見我拼命反抗,朝雲同學撲哧一笑。
「溫水同學,你剛纔在校門口有沒有被問路?」
「咦……?」
說起來今天早上,石蕗校門前確實發生過這樣的事。
有個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男孩子,說要找桌遊咖啡店——
「是有被問過,有什麼關係嗎?」
「那個人,是佳樹同學哦。」
什麼?! 哎,等等,這不可能。
「嗯……?白玉同學要演她本人嗎?」
「那就是,他的學生怎麼可能會假扮成別人出現在這裏呢。」
門開了,一名嬌小的石蕗女生走了進來——應該說是佳樹。
「是的。雖然演了戲,但更重要的還是第一聲給人的印象。最初聽到的是男孩子的聲音——只要在違和感勝過這種印象之前結束對話就好。」
「田中老師都認識我們。不過,老師就算真的在婚禮現場跟我們碰面,感覺很不對勁,最開始也只會想這一個問題。」
白玉莉子: 白玉莉子 飾
助手:溫水和彥 飾
「那個男生雖然戴了口罩,但眼神也不一樣。他的眼神可是要更明亮啊。」
沒想到我竟然看不出佳樹的僞裝……
「溫水君,區區妹控竟然沒發現妹妹啊?啊?」
「這是一種心理活動,叫做正常化偏見,每個人都有。見到對方遞出『達蒙得工作室 虎谷次男』的名片,那點小小的違和感就沒用了。我們要在這份感覺轉變爲肯定之前完成所有工作。」
朝雲同學輕咳一聲,繼續說明。
身穿石蕗校服的佳樹,在我面前轉來轉去。
「參觀會那時候我們是客人,那點小小的違和感可能都被忽視掉了。但是這次是由田中老師他們來接客。要是大家遭到懷疑,肯定會有人立刻報警的。」
朝雲同學亮出假名片。
「就麻煩莉子同學在會場幫助大家順利移動位置了。」
「那不妨再加一個。」
咦?佳樹成白玉同學了?怎麼回事?
「對,是這樣的。作戰需要有人在會場裏面引路。其中應該只有一個人婚禮當天出現在會場不奇怪吧。」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一串意想不到的文字闖入了我的眼簾。
我繼續反抗。
朝雲同學開始在白板上的空白處寫字。
「騙人的吧?! 分明連聲音都是男孩子啊。」
白玉莉子: 白玉莉子、溫水佳樹 飾
「雖然佳樹同學比白玉同學矮,不過增高可比變矮要容易。多的地方就用鞋子或假髮來補。她們兩個人都很瘦,所以外觀上的調整應該比較簡單。」
「嗯,蠻適合你的。呃,你打算怎麼假扮成白玉同學呢?」
原來如此。要想把穿着婚紗的白玉同學平安地送到教堂,就需要有支援的角色。如果是她的話,出現在典禮現場也不奇怪——
「好了莉子同學,請進。」
衆目睽睽之下,白玉同學瞪大了眼睛。
沒錯,看不出來也很合理,況且我本來就不是妹控。
朝雲同學看到無人發表意見,額頭一下子亮了起來。
「等等,白玉同學只有一個吧。」
「我用雙眼皮膠畫了單眼皮,還化了可以改變膚色的妝。我還想辦法把頭髮藏在棒球帽裏,讓其他收不起來的部分變成死角。」
?! 抱歉,我沒明白。
原來如此,當天我和會長潛入,朝雲同學她們從外面支援啊。感覺就像參觀會時一樣……
「那個人——是我?」
啊……我怎麼可能會聽錯佳樹的聲音。
會長揚起單邊眉毛,將名片放進胸前口袋。
「不,你穿西裝的樣子實在讓人難以恭維。」
「呃,我在參觀會的時候穿過西裝,是不是那種感覺?」
「是的,做好萬全準備再挑戰吧。我來考慮服裝的問題。但還是要先確認一下當天的負責人。」
我默默聽着朝雲同學的話。看不穿佳樹喬裝打扮的我,不管說什麼都沒有說服力。
攝影師:放虎原陽葉裏 飾
我正要開口,卻找不到話繼續反駁,肩膀一沉。
「嘻嘻,哥哥大人,怎麼樣?」
朝雲同學若無其事地寫下了名字。
「可是……後面的聲音,能聽出來那人真的說過話啊。」
「一開始從背後傳出來的聲音是事先錄好的。我提前加工了佳樹的聲音,使之更加接近變聲前男孩子的聲音。」
我忍不住插嘴,朝雲同學笑着回過頭來。
「嗯,我要是在場的話就報警。」
我大腦一片混亂,不禁愣在原地。此時朝雲同學看着活動室的門拍起手來。
「這次作戰時間有限。萬一有人懷疑我們,就全都完了。」
作戰總部:朝雲千早、八奈見杏菜
八奈見咧嘴笑着,露出輕蔑的表情。
「我都覺得確實有點奇怪。可是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說『你不是我妹妹嗎?』也太不正常了吧?」
朝雲同學露出非常難過的表情。連我都開始難過起來。
朝雲同學站在佳樹旁邊,用手掌拍了拍她的頭頂。
作爲困惑四人組的代表,我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看來大家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這次就麻煩大家喬裝打扮了!」
朝雲同學環視着我們。
「佳樹,會加油的。」
佳樹高舉雙手歡呼。我家妹妹真可愛。雖然可愛——
「等一下……」
我站起身來,環視着大家的臉。
「讓佳樹退出這次作戰。」
我瞥了一眼驚訝的朝雲同學,繼續說道:
「本來這次的事情是文藝部的問題。我也在反省自己牽扯到朝雲同學和會長,但佳樹不是石蕗的學生。她不該參與這件事。」
我正眼看着佳樹滿懷抗議的視線。
「這是文藝部的問題。你是今年的備考生,不能幹這種事。」
「可是——」
佳樹正想開口說點什麼,就輪到會長先講了起來。
「佳樹同學,你哥哥說得沒錯,這次就交給我們,好嗎?」
我走到佳樹的面前,拍了拍她的頭。
「你明年不是要跟我一起上石蕗嗎?」
佳樹沉默半晌後,小聲嘀咕道:
「……………………約會。」
「約會?」
「所有事情結束之後,請跟佳樹約會。」
「哦,我知道了,約會是吧。」
我老實地點點頭。佳樹抬起視線,鬧彆扭似的看着我。
八奈見來當白玉同學的替身……?
我爲什麼一定要這麼照顧她的感受?
八奈見一面看着屏幕,一面吸着小袋果醬,隨後歪過頭問道:
此時,朝雲同學直勾勾地盯着八奈見,開口說道。
「大家都在努力。請讓我也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可是啊,妹妹不在了,誰來演小白玉呢?」
「這張圖像模擬了婚禮當天前莉子同學增重兩公斤、八奈見同學減重兩公斤的情況。只要現實能趕上就行了。」
五連休的第三天,距離婚禮還有五天。
「對不起,溫水同學,是我考慮不周。我不該把佳樹同學這個初中生捲進這個計劃裏面來。」
八奈見減肥的同時,白玉同學也繼續落實兩公斤的增重計劃。
「沒有錯」這句話,我欲言又止。但抱歉,我是不會騙自己的。
「不,這只是佳樹自願的。」
在包裏東翻西找的八奈見發出傻乎乎的聲音。
「姐姐這個點在化妝,應該沒問題。而且,穿着禮服的姐姐當天要在教堂完成初次亮相…………」
「可是你看。八奈見同學和白玉同學的體重……不對,體型……呃……」
朝雲同學邊點頭邊停下做筆記的手。
「我不是很懂……是不是說最好不要喫第二條麪包?」
呃,換句話說——
「呃,沒有,我早該跟你們說纔是。朝雲同學——」
「八奈見同學的身高……正好和莉子同學差不多吧。腿的長度和臉的大小也差不多,說不定可以當個替身。」
「……一整天哦?從早上好到晚安爲止。」
「我加工了一下圖像,讓兩個人的體型相互接近。這樣一來,靠服裝和假髮就可以矇混過關了。」
正當我時隔許久重新審視八奈見的時候,活動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那麼,八奈見同學和莉子同學,請你們到那邊站一下,可以嗎?」
「1分15秒。可以把對話再拖長一點嗎?」
喫光法式麪包的八奈見拍了拍手,納悶地
兩人雖然身高和身長差不多,但是全身的輪廓怎麼說呢……類型不同。換作是動畫專賣店,擺放的架子就不一樣了。
朝雲同學按下秒錶按鈕後盯住數字,視線微斜。
八奈見尖銳的目光讓我逐漸說不出話來。
「如果拖得太久,恐怕會不自然。想拖時間可以,就是得快點轉移到下一個話題。」
會長苦笑着,把手放在朝雲同學的肩膀上。
會長搖了搖頭,把時間表放在桌上。
朝雲同學沒有理會我的辛勞,露出開朗的笑容指向屏幕。
文藝部的活動室裏,犯罪團伙圍桌而坐,成員有四人。有我、會長、朝雲同學還有白玉同學。
面對偷偷嘆氣的我,朝雲同學露出歉疚的表情。
「各位,請看這邊。」
這時候,朝雲同學不懂察言觀色的習慣就很可靠了。
「是的。請兩位站到這邊來。」
朝雲同學敲了敲鍵盤,八奈見的身體就變細了,白玉同學的反而變粗了。
「溫水君……你到底想說什麼?」
若想突破前臺,帶出田中老師,無論如何都免不了交談。需要精心準備。
◆
「是我沒注意到,我也有錯。了不起啊,溫水君,你真是個負責的哥哥大人。」
「最好別勉強自己。不然身體會垮掉的。」
今天——我們正在模擬婚禮當天的情況。
佳樹依舊一副難以接受的表情,看起來終於是放棄了。她向房間裏所有人低頭致意,然後靜靜地走出了活動室。看來回去還要安慰安慰她……
「沒問題,都聽你的。」
我們互相對視了一下,用今天最認真的表情一起點了點頭。
沒錯,既然佳樹已經退出這個計劃,就需要找個冒牌貨頂替白玉同學。
「我很擔心一點……新郎和新娘的休息室是相鄰的。一旦姐姐出現,我們的計劃就危險了。」
屏幕上並排展示出八奈見同學和白玉同學剛拍的全身照。
「呃,就算用圖像加工,現實中也根本不——呃,這個,八奈見同學,我可沒有什麼惡意哦?」
白玉同學無力地說完後,一口吃掉整個瑞士捲。
問道:
朝雲同學拍下兩個人的照片,啓動筆記本電腦後,把屏幕轉了過來。
白玉同學含着淚又咬了一口,但是瑞士捲絲毫沒有減少。八奈見果然很厲害啊……
「啊,我?」
朝雲同學笑着拿起手機,並未理會這無地自容的氣氛。
「啊?我?」
「中、中場休息一下……」
運動服八奈見出現了。她出去跑步是爲了減肥。
八奈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正要打開塑料瓶,朝雲同學一把奪了過來。
「小朝雲?」
「喝這個糖分太多了吧。我做了一些熱量比較低的飲料,請用吧。」
朝雲同學遞過水壺。
「這裏面裝的是什麼?」
「……喝了能瘦下來的。」
「我喝!」
八奈見一口氣就把水壺裏的東西都喝光了。喝那種東西真沒事嗎?
我憂心地注視着八奈見,隨後朝雲同學把秒錶遞了過來。
「好了,我們模擬一下連續對話,把整個時間表都排一遍吧。溫水同學,可以幫我計時嗎?」
「嗯,知道了。」
當天的對話大部分由放虎原會長負責。但是我又要負責聯繫潛入教堂的白玉同學,所以必須同時顧及兩方面。
——從入館到離館的模擬過程大致結束之後,我看了看情況,發現八奈見目光呆滯、眼神空洞、視線遊離。
「你還好嗎?該不會是出脫水症狀了吧?」
「你說,喫東西是什麼呢……」
她反常地說了句胡話。
「這不太妙吧。我還是去買個飯糰什麼的吧。」
八奈見清晰完全地搖了搖頭。
「哦,是溫水君啊。」
八奈見瞥了我一眼,又咬了一口香蕉。
「你的心靈就這樣滿足了啊。」
離作案只有一步之遙了……雖然不太願意,還是跟她打聲招呼吧……
我拿起喝到一半的馬克杯——沒碰杯口,就直接放在了桌上。
「真意外。八奈見同學挺關心白玉同學的嘛。」
……無法否認。喫完香蕉後,八奈見甩起了香蕉皮。
「哼,那你走着瞧吧。給你看看我的真本事。」
現在的八奈見能理解這份感受。
「你還是再休息一下吧。」
「我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
如果按照當初的安排去書店的話,就不會遇到——八奈見緊挨着窗戶觀察站着喫的烏冬麪館裏面的樣子了。
八奈見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
一定是錯覺,但我不能打擊本人的幹勁。我微笑着送走了八奈見。
「總覺得我剛纔有點不正常。我想稍微冷靜一下。」
原來如此,合法的話就沒辦法了。誰叫它合法呢。
八奈見的真本事……我得取點存款了。
一年前的八奈見沒有做到這些。
「畢竟她要是沒人管的話,搞不好會闖出大禍的。如果拍張照片就能說服她,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八奈見這次真的開始減肥了啊。這傢伙之前總是重複上演自稱減肥的古怪行徑,現在居然真的開始專心減肥了——
「所以你在這裏站着喫香蕉等於喫空氣烏冬麪……?」
「嗯,我知道。」
在活動室開完討論會後,我來到豐橋站的東口。
「我莫名感覺自己能行,甚至還能跑到美國。」
八奈見直勾勾地盯着我。
「食慾是什麼來着……人啊,爲什麼被剝奪了生命,就活不下去呢……」
去年今天,八奈見意識到自己並非袴田草介的女主角,而是朋友A。
「八奈見同學,你在幹嘛?」
「而且啊,每次看到她,就像看到一年前的我一樣,可不能放着不管啊。」
但是情況束手無策,作出小小犧牲也是迫不得已的……
「這次的事情結束之後,一起去喫拉麪吧。我請客。」
「我當時要是能那麼亂來的話,可能現在就不一樣了吧。」
看到牆上張貼的活動海報,我無意中改變了行進路線,踏入通往南口廣場的通道。只能說是着了魔了。
「嗯,我至少也得表現出一點學姐的樣子纔行。」
「我現在明白了。我當時就算跟草介表白,也會被他甩掉。我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纔沒敢踏出那一步,起碼還能繼續維持現狀。」
「朝雲同學……剛剛那東西,真的可以喝下去嗎?合法嗎?」
說完,她惡作劇般地笑了笑。
純粹就是個可疑人物吧。
——白玉同學的亂來,從某種意義上講是自暴自棄。
「好,我再去跑一趟。」
總感覺莫名沉重。不過,看着那些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喫烏冬麪,我們應該算是可疑人物吧。
「這樣八奈見同學不就變回平時的樣子了嗎?」
「如果要在短時間內減重,就必須控制飲食吧? 我一大早除了香蕉什麼都沒喫。」
「突然節食真的好嗎?對你身體會不會有影響?」
太好了,你終於恢復理智了啊。但是關於這傢伙的理智我就不描述了。
原來如此,爲了減肥,塑造身材必須萬無一失。
「嗯,完全合法。我已經仔細調查過相關法律法規了。」
「嗯,我在喫空氣烏冬麪。」
「你可不要誤會了啊?我早就接受了,也根本沒有後悔。」
正當我在內心說服自己時,八奈見慢慢站了起來。
八奈見邊說邊喝了一口朝雲牌飲料。那東西對人類來說還是太早了。
姬宮同學轉來我們班後,一切都開始了運轉。
我在回家路上順路逛了逛車站大樓的書店和動畫專賣店。
我從包裏拿出塑料袋,收走八奈見喫完的香蕉皮。
「沒有……」
「放心吧。我平時都好好喫飯的,就是爲了這種時候做準備。」
「可以是可以……不過,溫水君,你是想讓我發胖嗎?」
我堅定地在內心發誓:回去之後……就從佳樹的手機上刪掉朝雲同學的聯繫方式吧。
「對啊。只要一邊看喫烏冬麪的人一邊喫香蕉,看起來就像是在喫烏冬麪了嘛。營養和心靈會同時得到滿足的。」
我尷尬地笑着,開始爲自己的發言感到後悔。
嗯……?是不是還有點不正常?
「所以你纔在這裏休息?」
八奈見狼吞虎嚥地喫着香蕉,凝望用餐中的客人。
◆
第二天下午。五連休的第四天。我和會長並肩靠在活動室前的走廊牆壁上。
視線前方的門上,掛有一塊寫着「正在更衣! 男生禁止入內!」的牌子。
就在靜候八奈見和白玉同學從裏面出來時,會長遞給我一小袋水果軟糖。
「溫水君,要嗎?」
「啊,要。我就不客氣了。」
我從袋中抓起一顆軟糖放進嘴裏,橘子酸甜的味道在舌頭上蔓延開來。
原來……這人會經常這樣隨身攜帶零食啊。
我莫名感到不可思議,會長面露一絲苦笑。
「帶零食很不符合我的形象吧。」
「沒有,我只是有點意外。畢竟會長給人的印象比較認真,或者說比較節制。」
「喫不胖可是我的一大煩惱啊。零食也沒有不准我喫。」
說完,會長把軟糖放進嘴裏。
原來如此。白玉同學就不說了,還有這種女生啊。
老是和八奈見待在一起,常識就會動搖,我得小心點了……
「我說意外,其實是指這次的事情。」
「這次的事情?」
「是的。我沒想到會長肯陪我們幹這種事。」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曾經也因爲不可告人的戀愛而倍感焦灼。」
會長用銳利的眼神看着我。
「你看我像是不會談戀愛的樣子嗎?」
「那就以文藝部取材的形式進去好了。我在桐木有認識的老師,我去打個招呼。」
「啊啊,實在是太可愛了。真想直接把你拐到某個地方去。」
這時,打完電話的八奈見不高興地看了我一眼。
「不,我沒有這麼想。」
她羞怯不安向上抬起的眼神非常可愛。
見到我插嘴,會長微微一笑,像是在表示不用擔心。
八奈見用手指輕敲地圖。她敲的地方是會場旁邊的縣立桐木高中。
正當我猶豫着該不該說出口時,活動室的門緩緩開啓。
她們終於換好衣服了。我們一走進活動室——
「噹噹!身穿婚紗的小白玉,初次亮相!」
但只有放虎原陽葉裏說了這種話。白玉同學高興得臉都羞紅了。不知爲何神氣十足的八奈見挺起胸膛。
「呃,怎麼樣……?」
「我朋友說可以借用戲劇部的活動室。行了,我們要換衣服,男生請到外面去。」
我將眼前白玉同學的可愛模樣銘記於心時,朝雲同學走進了活動室。
這種話要是讓我來說,多半會被趕出去吧。
當然可以用可愛來總結,但說出口就是性騷擾了。
很好,我選了個很委婉的誇讚方式,避免了噁心的感覺。
「呃,我覺得——很可愛。」
我眼花繚亂地看着已經開始用電話聯繫的兩人,這時白玉同學拽了拽我的衣服。
「這可幫了大忙。但是我們這些外校生能進出嗎?」
話說回來,我旁邊這位應該是能進去的吧……?
不等我們看清地圖,朝雲同學就繼續說了下去。
「啊,這個……」
「用一句話怎麼說?」
八奈見的脣語是……你·問·題·就·出·在·這·裏·啦。
我走出活動室時忽然與八奈見四目相對。她的嘴巴默不作聲地一開一合。
比如說妖精、天使、小貓咪——嗯,與其說是性騷擾,不如說只感覺噁心。
完全是她引誘我這麼說的……
「咦……怎麼了?」
如妖精一般楚楚可憐——我剛要說出口,卻因爲感到太噁心而又作罷。
八奈見,你要更自信一點。光靠年輕你是不會輸的。
「呃……裙子的顏色非常般配……彰顯出白玉同學本身就有的魅力之處,看到的人無不心曠神怡、興高采烈……難道不是嗎?」
八奈見從縫隙裏探出頭來。
「這樣一來,準備工作就大致完成了。最終版計劃弄好了嗎?」
「我有個朋友是桐木高中戲劇部的,我來拜託她借用社團活動室吧。變裝的衣服不夠的話還可以借。」
「我還沒聽學長的感想呢。」
不經意間對話結束了,我們呆呆望着寫有「男生禁止進入」的牌子。
「哎呀,莉子同學真是太漂亮了。可否佔用大家一些時間?」
好……終於到這一步了。我們不惜拋棄黃金週的時間,一路準備到了現在。
「當然可以。事情都到這一步了,如果被排除在外的話我會很寂寞的。」
「本來是計劃當天在文藝部的活動室換好衣服,打出租車去會場。但是來回一趟的話行程太趕了。」
「我幫她化了一下妝,感覺還不錯。小白玉的皮膚很漂亮,越化越來勁,我化到一半就開始感覺有意思了。嗯……這就是年輕啊……」
「這個我有頭緒。」
「兩位久等了,可以進來咯。」
「啊,好的——話說,會長是不用離開房間的吧?」
面對放心下來的我,白玉同學俏皮地歪過頭。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個少女。我也會和普通人一樣憧憬婚姻和婚紗。和我很不搭嗎?」
見我驚慌失措,會長撲哧一笑。
她們兩個真是當機立斷。這就是社交達人的力量啊……
身體前側的長度差不多可以看到大腿,背面的長度直抵小腿中間。大概是注重步行的舒適度,白玉同學穿着低跟的白鞋。
白玉同學樂呵呵地笑了起來,拿出手機拍了一張自拍照。
朝雲同學爽快地誇讚後,在桌子上攤開地圖。
「可以的話,我想在附近找個房子。如果有酒店或者出租屋就好了,不過沒有合適的地方。」
儘管八奈見的吵鬧聲淡化了我的感激之情,但身着白色婚紗的白玉同學就在眼前。
露肩的禮服以蕾絲點綴胸前,蓬鬆的裙子比常見的款式要短得多。
好在假期還剩下一天。明天就在家悠閒地看輕小說吧。
就連不會讀脣語的我也能看懂。
「聽說明天放學後朝雲同學要送到活動室來。會長也來一趟,可以嗎?」
我在心裏默默鼓勵她,會長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我在腦海裏揀選不算噁心的詞語時,身旁的會長讚佩地開口了。
◆
明天是黃金週最後一天。
共計五人的犯罪團伙從石蕗騎自行車十五分鐘,抵達縣立桐木高中門前。
該校所有學生一年級時讀商科,從二年級開始就讀科目將分爲會計、信息等專業。
信息技術之類的專業聽起來確實很酷。不過我曾經就點擊過一次可疑的橫幅廣告,結果把家裏的電腦搞壞了。於是我決定把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人士。
儘管是假日,但仍有學生在參加社團活動,待着挺尷尬的……
我忐忑不安地望着校舍前的赫爾墨斯像時,會長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到職工室打個招呼。你們先去戲劇部的活動室。」
會長提着裝有仙貝的紙袋,走向校舍。
「八奈見同學,我們該去哪裏?」
「聽說是後面見習樓的一樓。戲劇部的活動室就在那邊的空教室,說是可以給我們用。」
八奈見一邊看手機,一邊環顧四周。
在附近竄來竄去的朝雲同學向我們招手。
「在這邊哦,請跟我來。」
朝雲同學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快步走了起來。
八奈見和白玉同學並肩向前走去,我則跟在她們身後。
「你跟戲劇部的朋友關係好嗎?」
「嗯,我們可是邊走邊喫的好夥伴。她給我們用活動室,我就送給她自制的拉麪館地圖當作交換。」
隱約能聽到兩人的對話。
八奈見邊走邊喫的好夥伴啊……一定是個好人。換成我就絕對不願意了。
就在我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們走到一棟高三層樓的老舊校舍。
「咦……?」
新菜同學最後來回看了看我和八奈見後——
與八奈見相擁的妮娜(?)怎麼看都是日本人。
我從手機中抬起頭來,看到眼前的景象便驚呆了。
我瞥了眼八奈見,和新菜同學握了握手後,發現手中好像握到了什麼硬物。
我首先注意到油漆和灰塵從房間裏飄出來的味道。
「洞嗎?哎呀,原來在這個地方。」
房間挪用了別的教室,顯得十分寬敞,牆邊並列着膠合板材質的佈景,裝滿小道具的紙箱散落一地。大量的衣服掛在衣架上,足夠我穿一輩子了。
朝雲同學衝出了活動室,白玉同學拿着天線跟在後面。
畢竟八奈見去慢跑之後,我一個人變得孤零零的,感到非常不安。
「啊,好的。雖然不是很懂,但我會努力的!」
眼前聳立着一座足足兩米多高的籬笆,而且剛好開了個能讓人鑽進去的洞。實在是巧奪天工……說不上是巧合。
我撿起地板上的空盒子,環視房間,尋找垃圾桶。
仔細一看,室內雖然雜亂無章,卻整理得井井有條,黑板上的行程也是新寫的。
「沒錯,就是巧合。對吧,莉子同學?」
「朝雲同學,我想問問你剛纔在做什麼?」
說回朝雲同學的話,我打算等這次作戰一結束,就禁止她進出文藝部。
她睡眼惺忪,看起來爲人淳樸。
呃,跟女生初次見面就摸人家的手合適嗎……
籬笆的另一邊緊挨着婚禮會場的大門,但是此路不通——
「哦,抱歉。我是戲劇部副部長,新菜。新鮮的新,菜葉的菜。請多關照。」
「是這個房間的鑰匙哦。我們平時都在體育館練習,這裏只是用來換衣服和放東西的地方而已啦。」
希望她別給我們社的新人教太古怪的東西……
八奈見一邊自豪地說着,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地板。
「溫水同學?哦,原來是你啊。」
房間深處有一張沙發,坐在沙發上的女生打着哈欠慢慢站了起來。
「怎麼了,八奈見同學?」
八奈見等人無視膽戰心驚的我,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聞聲而去,朝雲同學和白玉同學兩人就在身後。
「鑰匙……?」
還有八奈見。不要眼睜睜地盯着丟到垃圾桶裏面的零食看。
我看着手機上的地圖,往戲劇部活動室所在的見習樓後方走去。
朝雲同學像是剛剛纔發現一般,面露驚訝。
戲劇部活動室所在的見習樓北側地處桐木高中邊緣,圍欄對面是住宅區。
「那個……」
沿圍欄往西走到盡頭,有一座高聳的籬笆。
「那我敲門了——」
「哦,八奈親,好久不見了。今天喫了嗎?」
「好了,莉子同學,我們去找無線電波吧。要想象自己就是Bluetooth的化身!」
此時,和白玉同學並肩坐在地板上搗鼓筆記本電腦的朝雲同學突然喃喃自語道:
「對,就是巧合啊。朝雲學姐。」
八奈見二話不說便開了門。這傢伙就沒什麼分寸嗎?
她們兩個的頭和衣服上都有樹葉……難道是……
「換句話說,這——是巧合?」
「地上的零食……喫了一半,還能喫嗎?」
◆
「感覺不錯。周圍的信號也很清晰。」
「那八奈親要加油哦。」
朝雲同學興奮地站起身來,腦門閃閃發亮。
「好久不見,妮娜。我現在在減肥呢。」
正當我感到放鬆愜意時,八奈見用手肘我的手臂。
「溫水同學也在視察嗎?」
「打擾了!」
昏暗的校舍一樓有一間教室,上面赫然寫着「戲劇部」。
爲了準備正式演出,需要了解一下週邊的地形。
這個人好像在盯着我看。盯得超仔細的。
「朝雲同學……你沒有在籬笆上鑽洞吧?」
顯然,他們開展活動非常認真,這裏肯定是正規的戲劇部活動室。
「當天這裏就是作戰總部了,我得做好多方面確認纔行。」
見到兩人結束寒暄後,我出聲說道。
「呃,那個……我是石蕗高中文藝部的溫水。這次借用貴社的社團活動室——」
「算了吧,你在婚禮前不是還要減兩公斤嗎?」
毫無破綻的白玉式微笑。因此審判結果***一。肯定是巧合。嗯,就是巧合。
「人很好吧?她名字裏有個和我一樣的『菜』字,不會搞錯的。」
她留下這句話離開了房間。明明和八奈見興趣相投,卻是個好人……
妮娜——不對,新菜同學向我伸出了手。
正當我細數她的罪惡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
我顫顫巍巍地轉過頭去,發現是會長的身影。
我像是要堵住籬笆上的洞似的,無意中往旁邊挪了挪。
「原來你們三個都在這啊。我跟一個認識的老師聊了一下。」
會長走了過來,將一張紙舉到我們面前。
「學校批准我們以取材名義進出了,這下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動咯。」
見此,朝雲同學高興地雙手合十。
「那我們的活動也是合法的嘍!」
「朝雲學姐,我們成功啦。」
不……這並不合法。
看着手拉手嬉鬧的兩人,我露出無力的笑容。
◆
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外面也開始暗了下來。
我在桐木高中結束預先調查工作後,順道去了趟石蕗。
我要借閱文藝部藏書《她也許是我想象中的存在》的續篇。
該書講述了除男主角以外沒見過任何人的少女與男主角之間的故事,是一部日常戀愛喜劇。當初發售時我有預感下一卷會引發巨大爭議,因此猶豫了很久要不要讀,不過現在我感覺可以了——
我一鼓作氣打開門,本以爲活動室裏沒人,不料已經有客人先到了。
是白玉同學。她手裏拿着好幾朵白色的小花,用鐵絲一圈一圈地纏着。
「咦,你在啊。」
「嗯,我想把花束做好。畢竟這東西我帶不回家。」
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稍作猶豫後, 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等到失去以後才發現就晚了。所以請你稍微珍惜一下自己——珍惜一下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好嗎?」
白玉同學像是要消除我的話音似的,將做好的花束抱在胸前,用淘氣的眼神看着我。
白玉同學再次開始動手。
「這次行動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避免被人發現穿着婚紗的是莉子同學。如果先讓會場裏的人記住她穿着校服,那麼即使大家看到她穿婚紗的樣子,也不會想到是莉子同學。畢竟,僞裝成她的八奈見同學就在那裏。」
但是,她的笑容像極了八奈見那天的表情。
朝雲同學在白板上寫下大大的『階段1』。
「嘻嘻,可愛嗎?」
「請放心……」
看來她減肥很順利,幹勁也十足。
面對這一切,我只能像個傻瓜一樣說老實話。
冷眼看我如陌生人般的八奈見,就在那排書架前面。
「謝謝——」
她聽完我的回答後,面露驚訝,靜靜地笑着。
白玉同學默默傾聽着我的自私發言,視線依舊低垂。這時她說:
「到了緊要關頭,我會說些好聽的話,不會把責任推到大家身上的。這一點還請放心。」
白玉同學微笑着回答後,以裝飾用的緞帶作最後的潤飾。
她不需要別人說這種話,而且這種話對她肯定沒有幫助。
小花是假花。爲了展現出漂亮的曲線,白玉同學首先謹慎選擇角度,然後更加謹慎地把膠帶繞到手柄上。
我脫口而出。
「其實你身上還有更珍貴的東西,只是你自己沒發現而已。」
「嗯——很漂亮。」
扔掉。扔掉。拋棄一切以後會走到什麼地方?
白玉同學說完後陷入沉默。
她的話音幾乎接近耳語。
「話雖如此,會場裏的人們已經認得莉子同學的長相了。讓其他人變裝冒充莉子同學潛入會場,恐怕會很困難。」
「經歷——這倒不至於。」
我感覺很難過。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中,輕聲說道。
黃金週連休結束。放學後,八奈見、會長、白玉同學和我四個人聚集在活動室。朝雲同學的額頭在我們四個人面前閃閃發亮。
「做好了!」
我看向牆上的書架。去年夏天。在我意識到自己和八奈見是朋友的不久前。
「嗯,做得真好看。」
朝雲同學在白板上潦草地寫下『8:30』。
「任何事情早晚都會結束。事情會迎來什麼結局,怎樣以回憶的形式接受這種結局——我想白玉同學還有得選。所以,希望你千萬不要自暴自棄。」
白玉同學用吸管吸食着紅豆沙,目光呆滯地點了點頭。真的記住了嗎?
「階段1的目標是,僞裝成白玉同學的八奈見同學要潛入會場。」
「學長……您以前經歷過什麼嗎?」
我不知道。但是,她在那邊沒有笑容。我有這種感覺。
「嗯?放心什麼?」
「所以,首先讓莉子同學本人穿着校服進入會場,被人們認出來後,再讓僞裝成她的八奈見同學進行調換。莉子同學,步驟都記住了嗎?」
「『白玉莉子·復仇大作戰』的計劃終於成型了。計劃大致分爲兩個部分。首先是——」
「喏,您瞧,鬆開這裏,花朵就開放了。這樣一來就不會太笨重,還可以放在衣服裏面呢。」
沒過多久,花朵就做成了令人滿意的樣子。她用力抓住勻稱的圓形花朵,然後放開。以上步驟重複幾次。
◆
她的逞強、謊言,還有難以掩飾的寂寞。
這大概是我多管閒事。
八奈見一邊咀嚼着香蕉,一邊豎起大拇指。
「有些東西帶在身上很難受,我想把它扔掉。回憶就是其中一個。」
「即便如此——」
看着她低着頭做花束的樣子,我忍不住向她搭話。
「白玉同學……你最近說過,自己已經沒什麼東西可以失去的了。」
「不過……我還是有東西想放棄的。」
她的增重計劃進展艱難。雖然兩公斤左右對於八奈見來說可以輕鬆增加,但還是別勉強她了。
時至今日,我仍然時不時回想起早已過去快一年的那一天。
記憶中的我拒絕了八奈見——還傷害了她。
白玉同學的手停了下來。
朝雲同學看了一眼大家的反應,再次開始在白板上寫字。
「調換成功後,進入階段2。」
她用紅色記號筆將『階段2』幾個大字圈起來。
「僞裝成攝影師的放虎原學姐和溫水同學進入會場。此時要儘量吸引人羣的注意力。趁這個機會,由僞裝的八奈見同學帶領,換上婚紗的莉子同學潛入會場。」
八奈見盯着喫完的香蕉皮,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而白玉同學……臉色好像有點發青。
「潛入成功後,八奈見同學會發出信號,放虎原會長你們就假借相機拍攝測試的名義,帶田中老師去教堂。」
咔噠一聲,朝雲同學合上馬克筆蓋,微微一笑。
「接下來,最大的難題就是拍攝了。溫水同學,請你引導田中老師,務必阻止莉子同學進入田中老師的視野範圍。」
「呃,具體要怎麼做?」
「當然了,考慮到對方是活生生的人,就拜託你隨機應變了。」
「隨機應變是……」
我正要提出異議,朝雲同學把一沓厚厚的紙放在桌子上。
「只要按照這份手冊的指示執行就沒問題了。以此爲前提進行隨機應變。」
朝雲同學翻開手冊的封面。
「尤其是階段2,必須在九點半到十點的有限時間內完成。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不能重來。」
手冊裏密密麻麻地記錄着當天的日程表。
田中老師進入會場的時間是上午九點,我和會長在九點半以假攝影師的身份潛入,要在十點鐘真正的攝影師到達前完成拍攝和撤離。
「那麼,如果有疑問請儘管提出。現在就解決。」
朝雲同學的門徒們面面相覷。
「可能是爲了防止我們失敗吧。如果計劃失敗,文藝部被廢社,社員全部被停學,那可就慘了。」
「震動一次表示『前進』,兩次是『後退』,三次是『待命』,三次以上──就代表『全速撤退』。白玉同學需要拿着震動的那臺機器,屆時請按照八奈見同學的指示行動。」
重新看一眼這個手冊,發現真的好厚啊……
翻開一張發現,上面用小字記載了時間和人員的進出情況。
如果是在戰場上,我的胸前肯定掛滿了勳章,只可惜這裏是平時的學校。世間對那些自找麻煩的人,總是極爲冷漠。
「她在會場前的停車場畫風景畫,同時觀察人員進出。」
怎麼感覺有些莫名的興奮。或許是因爲我的內心有點污濁。
「那麼,項目負責人,請批准這個計劃!」
「預計教堂內部的裝飾會在九點多完成。作戰時間段內教堂的出入人員應該會非常少。」
我沿着操場旁邊漫步,走向自行車停車場。
「我單純問下,你爲什麼會這麼瞭解?」
八奈見似乎也有同感。她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開口道:
會長從我手中接過素描簿,仔細端詳起來。
作戰前一天的放學後。
……嗯,的確。看到我們推進這樣的計劃,那傢伙肯定也很擔心。
在她們的催促下,我把印章按在印泥上,然後蓋在手冊封面的正中間。
我有些猶豫地拿起手冊,發現封面上有一個寫着『確認印』的方框。
「拍攝結束後,請兩位攝影師務必將田中老師帶上二樓。趁此間隙,八奈見同學再次引導白玉同學,兩個人一起撤離。具體計劃請參閱手冊。」
看着不知爲何自信滿滿的朝雲同學,會長露出訝異的表情。
「昨天,我在桐木高中的屋頂上觀察了會場,也一定程度上掌握了出入會場的工作人員的動向。」
疑問有很多,這個……先從一開始提吧。
「不能喫。按下按鈕,這邊的機器就會震動。」
我在田徑隊中尋找熟悉的面孔時——啪,背上突然被重重拍了一下。
對於這個人來說,幫忙保密之類的話是毫無意義的。
「來吧,請在封面蓋上印章!用力!一下就好!」
「怎麼做到的?小鞠沒有被安保人員叫住嗎?」
「此外,八奈見同學,請拿着這個點擊器。就是有按鈕的這個。「
見我有些畏縮,朝雲同學猛地向我探出身子。
「這件事是小鞠要求保密的,所以希望你們務必保密哦。」
「呃,是這樣,我沒有印章……」
「這次連休期間,我勘察了五次會場的情況。小鞠同學也在私下裏幫忙收集了很多信息。」
這時,白玉同學從旁邊遞過來一個印章。
原來如此。相比手機或手勢信號,通過一個按鈕傳達震動的方式更加直觀易懂。
朝雲同學直視着我說道。項目負責人是指……我?
朝雲同學啪啦啦地翻看着手冊。
白玉同學插話道,然後再次咬住紅豆沙的吸管。
「白玉同學之前有過前科,如果她帶着大包裹,會引起別人懷疑。而且不排除有親屬會提前到場的可能性,所以我們拒絕把婚紗帶進會場。當然,她移動時會用大衣外套把婚紗遮住。」
「那個啊,小白玉不在會場裏換婚紗嗎?特地溜出來,來回去一趟桐木高中會更顯眼的吧?」
「點擊器?那是什麼,能喫嗎──」
所以她偷偷在暗地裏,一個人做了這些事——
居然擅自爲我做了一個印章啊。哦……這可真是周到啊……哦……
……小鞠?呃,可是那傢伙最不適合幹收集信息這類工作。
……這半個月來,我到底越過了多少次界限呢。
「所以我提前做好了。印泥也有,請使用吧。」
「通常新娘的母親和姐妹會陪同進場,應該不會有問題。新娘需要換裝、化妝和做頭髮,所以要七點半入場。白玉同學的進場時間正是新娘忙於準備無法行動的時段,對方也不會特意來找她。」
「根據日程,親屬集合的時間應該是十點半。雖然計劃是白玉同學在八點半進場,但會允許她進去嗎?」
「呃,這個確認印是?」
遞過來的素描本里,畫滿了會場周圍的風景畫。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寫有『溫水和彥』的漂亮印章。
見到我們沒有繼續提問後,朝雲同學把兩枚10日元硬幣大小的黑色金屬片放在桌子上。其中一枚上面似乎有個按鈕。
朝雲同學按下按鈕,另一邊的金屬片便嗡嗡震動起來。
◆
爲了準備明天的行動,今天決定全員養精蓄銳。
朝雲拿出一本素描簿,本子封面呈黑色和橙色。
「爲此,我選了一套輕巧而且好活動的婚紗。」
夕陽開始西沉,操場上開展訓練的運動部正在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
默默翻看着手冊的八奈見開口道。
朝雲同學調皮地把食指豎在脣邊。
「太感謝了,但爲什麼要保密呢?告訴我們不就好了。」
「好——疼?! 」
眼淚汪汪地回頭一看,不出意外果然是燒鹽。
穿着訓練服的燒鹽又輕輕拍了拍我的背,站到一旁。
「疼死了。你不是在訓練嗎?」
「訓練結束了,我在冷卻身體。快要回家了。」
「哦,我在散步,去到自行車停車場。」
我們話也不多說,並肩走了起來。
燒鹽往四周瞥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
「……我聽八奈說了。你們在做一些很不得了的事?」
「也沒到不得了的程度——可能有點。」
我苦笑着回答,燒鹽用充滿好奇心的大眼睛看着我。
「需要幫忙嗎?體力方面的儘管交給我。」
「你還是算了吧。田徑部那邊順利嗎?」
燒鹽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起來。
「還行吧。這個月的縣預選賽如果贏了,下個月就能參加東海地區的預選賽。要是那場也贏了的話——」
「就是全國賽了嗎?」
「嗯嗯。」燒鹽開心地點着頭。
「狀態怎麼樣?」
「超級棒哦!要看看腹肌嗎?」
「等下……我不看!你也不要隨便就給男生看啊!」
『不好意思,我正在換衣服』『因爲有點感冒了』『請給我大份的』『剩下的飯,可以幫我做成飯糰嗎?』
會長來回看着兩人,開口說道:
兩人在體型上的確有細微的差別,類似物品使用前和使用後的差別。
沒錯,僞裝成白玉同學的八奈見和本尊並肩站在一起。
說完,我們相視而笑。
朝雲同學使了個眼色,八奈見無言地露出微笑,然後舉起了藏在背後的東西。
「嗯,我們會去東海地區預選賽的。想看你晉級全國賽。」
就在我感嘆時,一旁的朝雲認真地點了點頭。
「八奈見同學的假髮也是用同齡亞洲女性的頭髮做的,還在沙龍里做成了和白玉同學一樣的髮型。」
……是白玉同學的聲音。
「這可是我出門時的便裝哦。特意借給你的,乖乖認命吧?」
朝雲同學完全不顧我的尷尬處境,繼續說明:
「很貴的啊。」
「等等等等,我們再好好考慮考慮。絕對會露餡的,還是別了吧。」
燒鹽故意撅起嘴,用手指戳我的後背。
早上七點。清晨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桐木高中戲劇部的活動室。
◆
「那倒是。」
「階段1準備得非常完美。那麼接下來——」
八奈見從口袋裏拿出一支錄音筆,咔噠咔噠地按下按鈕。
我驚訝不已。八奈見面向我這邊,隔着口罩都能看見她得意洋洋的表情。
……居然能行得通。
朝雲同學指了指八奈見的口罩。
八奈見臉上藏不住的笑意越來越濃。
「…………啊?」
「啊,縣預選賽就不來了嗎?」
女生們一齊朝我的臉盯了過來。
見我驚慌失措,燒鹽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不知爲何,女生們齊刷刷地看向我。要幹嘛要幹嘛……?
八奈見佩戴着做了相同髮型的假髮,妝容、制服、鞋子和小飾品與本尊都是一樣的。
「我們在口罩裏裝了壓電薄膜揚聲器。白玉同學的聲音已經提前錄製好了,到時候會用來對話。由於性能相當高,人耳很難分辨出來。」
自從上次的比賽之後,我和燒鹽之間有一小段時期莫名尷尬。
是一套設計十分高雅的黑色禮裙。
「也很貴啊。」
終於到了婚禮當天。
哎,等等,這情節該不會是那個吧?讓我女裝潛入婚禮現場?
雖然內容中摻雜了一些八奈見的成分,但的確是白玉同學的聲音。
我苦笑着閃躲。
『我是白玉莉子。今天請多關照!』
的確,插在胸前的鋼筆、手錶、美甲都是藍色系的。
白玉同學再次點點頭。朝雲同學花別人的錢真是毫不猶豫。
「哎,讓文藝部的大家一起來觀賽吧。我會發揮出最棒的表現的。」
「呃,我和會長也要變裝對吧。朝雲同學說要幫準備衣服……」
「朝雲同學?你說什麼呢?! 」
「男性在面對穿校服的女性時,都會按照臉部、胸部、腿部的順序來看。所以只要在這幾個部位給人的印象上下功夫,就算是別人假扮的也不會被輕易識破。」
「但聲音可不是那麼容易僞裝的。八奈見同學是想盡量避免說話嗎?」
不過只要她們不同時出現,應該能瞞過去。
八奈見點點頭,戴上藍色的口罩。然後隔着口罩傳來的聲音竟然是——
「如果是燒鹽的話,那場肯定會贏的。」
「大家看,我說得沒錯吧。溫水同學的反應完全不出我所料。」
等我們長大成人後,再度憶起這段時光……還是有些令人期待的。
原因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現在爲何恢復如初。
無關緊要的對話讓我的精神放鬆下來。
白玉同學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們還太幼稚,理解不了那究竟是什麼。
「沒錯,二位要和田中老師直接接觸,我就爲你們特別精心準備了變裝。」
「相反,女性會注意妝容、小飾品和服裝。既然服裝是校服,我們就把髮型和妝容統一,並用藍色來做整體的對比色,給人更加深刻的印象。」
「沒關係,這個問題也做好方案了。八奈見同學,請演示一下。」
——一切都回到從前了。雖然我的想法如此,但其實有些許不同。
也許是某些事情已經翻篇,某些東西又悄悄發生了改變,宛如四季更替。
哎,等等,大家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正當我深感佩服時,朝雲同學的額頭閃閃發亮起來。
「啊?在說什麼?」
八奈見的胸圍一直令人堪憂,但現在她和白玉同學的保守型沒有明顯區別。而她原本和白玉同學截然不同的腿型,也在不知何種手段的修飾下看起來別無二致。
活動室裏有我、朝雲同學、會長,以及——兩個白玉同學。
我試圖逃離現場,卻被朝雲同學迅速堵住了退路。
「哎呀,溫水同學不都已經證明了嘛。哪怕是家人,也逃不掉『自以爲不可能』的正常化偏見。」
「可是你想想……這麼一來會長也得男裝吧。會長您也不願意對吧?」
我話題一轉,向會長尋求幫助。會長露出明媚的笑容,輕輕撩了一下長髮。
「沒關係,我反而很期待呢。」
……會長興致勃勃。
退路被徹底切斷了。朝雲同學對着絕望的我面露安慰般的笑容。
「另外,我們已經請幫手來化妝了,放心吧。」
「啊?朝雲同學,不是你來給我們化妝嗎?」
「若是想讓男性展現女性面貌,需要很高超的技術。而且我和八奈見同學還有階段一的準備工作要做——」
就在這一瞬間,一陣惡寒爬過我的脖頸,走廊一側的窗戶逐漸變暗。
不知何時悄然開啓的門縫間,有一雙純白的瞳孔正緊緊地盯着我。
「誌喜屋學姐?! 」
「聽說能……玩弄溫水君……」
誌喜屋學姐悄悄溜進房間,慢慢向我靠近——
◆
……這副樣子,絕不能讓佳樹看到。
我在運動衫外面穿上八奈見借給我的白色襯衫。
雖然有些在意肩寬,但八奈見說這件是『套在外面的寬鬆款』,所以前面的扣子可以毫無障礙地扣上。
領口飄來飄去的,搞得我有點不自在,但總算過了第一關。接下來是——
……咕嘟。我下意識嚥了口唾沫。
「「「喔——!」」」
啊,真是的,事到如今只能下定決心了。
我深吸一口氣,對着鏡子檢查全身。
「是喔。確實比草介小很多。」
「沒有沒有,我一個人能穿上!請別進來!」
「啊,是這樣的嗎?」
誌喜屋學姐纖細的手指觸碰到我的脖子。
誌喜屋學姐搖搖晃晃地湊了過來。
咦,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八奈見也湊近過來看着我的脖子。
眼看八奈見馬上就要過來用橡皮筋勒死我,朝雲同學走過來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嚇得直後退,身體仍然被誌喜屋學姐摸個不停。
誌喜屋學姐想要進來,我連忙把她推了回去。
「脖子?」
「因爲……滑滑的……」
「我脫,八奈見同學別偷看好嗎?! 」
呱唧呱唧呱唧。女生們鼓起了掌。到底是在鼓什麼掌啊?
無奈之下,我戴上故意放在那裏的假長髮,卻只是徒增女裝的感覺。
八奈見莫名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從口袋裏拿出一根小橡皮筋。
朝雲同學帶着會長和白玉同學輪流進入更衣間。
我想着這些時,突然注意到到誌喜屋學姐正在緊緊盯着我。
她把誌喜屋學姐拉到房間的角落。
「一個人……穿不上嗎……?」
說完,八奈見不高興地瞪了過來。這傢伙,原來一直是這樣看我的啊。
擺在面前的是一條黑色的無褶裙。八奈見的私人物品。
「喉結……很小……?」
「穿是穿上了,可是……」
「硬要說的話還是有點松的。用那個橡皮筋能調節嗎?」
到穿女性襯衫這裏爲止還好。不對,其實不太好,但我也沒辦法。
「等等,學姐,您在幹什麼啊?! 文藝部可是嚴禁身體接觸的啊?! 」
「男生……有……喉結……」
「嗯……好小……」
「話是這麼說,他好歹也是男生啊。有時候還會用很下流的眼神看我。」
兩個女生圍住我,還『好小好小』地說個不停,這時間是鬧哪樣啊?
啊,真是的,沒辦法了。我只好在褲子外面穿上裙子。
「光化妝……可不夠……」
「在外面……瞞不住……手腳……脖子。」
「溫水君好歹是……嗚哇,真的很小。」
「那個,我還是——」
誌喜屋學姐終於把手伸進了我的裙子裏。
「呃,我說,橡皮筋呢。」
「…………」
會長要女扮男裝?感覺會特別合適啊……。
「你們看,是不是很不自然?讓我僞裝根本不可能的。」
「不,那個——哇啊?! 」
呃,這邊是前面吧……扣上釦子,拉上拉鍊……好了。
「……?沒啊,我很輕鬆就穿上了。」
「腿……滑滑的……」
不得不說,穿裙子的確是跨越了那條界限。
裙子向下微微展開的設計,讓人聯想到鬱金香。
學姐的手停了下來,納悶地歪過頭。
「溫水君,褲子不脫嗎?」
八奈見隨即抓住誌喜屋學姐的手。
「感覺不錯呀。這裏有舞臺專用的塑身內衣和假髮,我們也用這些準備起來吧。誌喜屋學姐,接下來就拜託了。」
「那個,學姐要幫我化妝對吧?」
哪裏是什麼變裝,鏡子前簡直就是個『穿着女裝的男高中生』。
比想象中還要辛苦啊……
八奈見怎麼殺氣騰騰地看着我……?
「但是溫水君……身體……好像女生……」
我把手指伸進裙子和身體之間。
「裙子很緊吧?我帶了可以調節的橡皮筋——」
我脫下褲子,順勢從簾子後走了出來。
不,我的身心都是男生。
見到她們兩個人目不轉睛,我下意識地壓低裙子。這時,更衣間的簾子緩緩開啓。會長換好衣服了。
她落落大方地邁步走到房間中央。
會長下身穿着茶色的皮鞋,用吊帶吊着格子圖案的長褲。
上身搭配黑色高領衫和淡褐色夾克,頭髮全部藏在頭上的鴨舌帽裏。這一身裝扮讓人聯想到大正時期的報社記者,應該說其性別爲『放虎原陽葉裏』。
「唔,是不是有點彆扭?我自己看不太出來。」
「非常合適。怎麼說呢,很有說服力哦。」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誇獎有點莫名其妙,朝雲同學則點頭稱是,同時站在會長旁邊。
「脖子容易暴露性別,我就用高領衫擋起來。頭髮用髮網收住,藏在帽子裏面,看起來很自然。」
朝雲同學輕拍會長的身體。
「然後是體型。我們用塑身內衣和幾層衣服,還有紗布纏起來的毛巾來調整身體的體積。化妝就交給誌喜屋學姐了。」
朝雲同學瞥了一眼牆上的鐘。
——早上七點半。是新娘白玉實進入會場的時間。
「首先是階段1。白玉同學進入會場後,找機會和八奈見同學調換。好了,項目負責人,下命令吧!」
這麼說來,我是項目負責人來着。是嗎……真不想當啊……
但事已至此,也無路可退了。我挺直了背,環視衆人的臉。
「我宣佈,白玉莉子·復仇大作戰現在開始……差不多這樣吧。」
在我含糊不清的號令下,計劃終於開始了。
◆
八奈見她們三個出動了。我們在做階段2的準備。
……臉上傳來柔軟毛刷的觸感。誌喜屋學姐還時不時用她冰涼的指尖輕戳我的臉頰。
露餡了……應該沒有吧。我背對着天愛星同學,屏住呼吸,儘量讓自己隱形。
總感覺要出麻煩,但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是什麼麻煩,於是決定假裝沒看到。
「啊?! 」
「眼睛……睜開吧……?」
「換衣服……我也來……幫忙……」
「啊,當然,沒關係。」
「不、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你可以先把東西放在那邊!」
這是……我……?跟剛纔完全不一樣了啊……
不僅僅是化妝,體型也用紗布裹着的毛巾做了調整,脖子有圍巾遮擋。同時還選了不顯肩寬的夾克,裙下露出的雙腿穿着肉色的連褲襪。
「嗯……好可愛……好想抱……」
「好了,接下來就是階段2。八奈見同學會把白玉同學引到教堂,我們就負責帶田中老師去拍照──真是有點緊張起來了。」
朝雲同學匆忙鑽到更衣間的簾子後面,白玉同學摘掉頭上的絲帶緊隨其後。
啊,糟了。我急忙用手捂住嘴,但已經太遲了。
就在我陷入最嚴重的危機時,一道敲門聲響起,接着房間的門開了。
會長把吊帶彈得啪啪作響,然後穿上了夾克。
「放虎原——她在這裏做些什麼?」
「但她好像是和文藝部的人一起來的吧。爲什麼她會和文藝部的人一起做戲劇部的採訪呢?」
片刻沉默後,天愛星輕聲喃喃道:
「那個,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我想親自交給她本人,可以允許我在這裏等一會兒嗎?」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誌喜屋學姐正拿着一面小鏡子對着我。
「咦,呃,是的!她是來過,不過現在稍微離開了一會兒!」
衣物摩擦的聲音,誌喜屋學姐柔和的呼吸聲,以及她那混合着化妝品味道的體香──
……咕咚。我嚥了咽口水。
「溫水同學?! 你爲什麼會穿成這樣?! 」
天愛星同學抓住我的肩膀,硬是讓我轉身。
啊,這人該不會,察覺到我們的計劃了吧……?
「啊,我?」
她看得一清二楚。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好的,我知道了!」
「對了會長,相機在哪?」
「做些什麼……呃,就是採訪,採訪戲劇部。」
我站起身來,看着自己全身映在鏡子中的模樣。
我和會長面面相覷。
我不自覺拔高聲音回答後,天愛星同學的腳步停了下來。
天愛星同學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
耳邊傳來誌喜屋學姐沙啞的聲音。
「打擾了,我是石蕗高中的馬剃……」
會長穿過更衣間的簾子。
「弘人可能已經裝進行李裏了。稍等一下。」
「不好意思,請問放虎原來訪過這裏嗎?」
某種意義上來講,現在就是正式行動了。一旦假攝影師潛入失敗,作戰即告結束。
「我是來送落下的東西的,請問她現在在哪?」
鏡子裏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儘管樸素,但她仍然精心打扮自己,竭盡全力展示出可愛的一面。一定是個熱愛閱讀,夢想美好邂逅的淳樸女生。
「請讓我看看臉!」
「這、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心臟怦怦直跳,緊張得幾乎不敢動彈。
閉上眼睛後,其他感官就會變得更加敏銳。
沒錯,我是桐木高中的妖精。不夠純潔的人是看不見妖精的——
「階段1,白玉同學和八奈見同學調換成功了!快,時間很緊。現在馬上換婚紗。」
「……溫水同學也太不夠意思了。」
天愛星同學?! 我猛地轉過身。
「果然如此。」天愛星同學嘟囔了一句,然後徑直朝我走來。
誌喜屋學姐在細細品味的同時喃喃道。
這時,房門被推開,朝雲同學和白玉同學匆匆跑了進來。
等等,沒有相機可根本沒法裝成攝影師啊。
隨後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您意思是說,落在石蕗了嗎?! 」
「哦,我已經拜託馬剃同學了。肯定在學生會辦公室──」
誌喜屋學姐搖搖晃晃地消失在簾子後面。
「呃,這個……這是因爲……」
就在我表情僵硬的時候,會長拉開簾子出現了。
「哎呀,這聲音是馬剃同學啊。你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學生會辦公室的日程表上寫的!你們在這裏做什——咿?! 」
天愛星同學發出了像是雞被勒住脖子一樣的聲音。
會長從愣住的天愛星同學手中接過了相機包。
「你是來送相機的?真是幫大忙了,感謝你。」
「會、溫、這、那……」
天愛星同學的嘴巴一張一合,她來來回回地看着我和會長的臉。
「會長是男生,溫水同學是女生,意思就是說,你們是——是那種關係?! 」
不是的。
會長卻不知爲何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連連點頭。
「嗯,雖然不太明白,但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吧。」
「會長,不要亂說話啊?」
天愛星同學再次發出了雞被勒住脖子一樣的聲音。
我發誓,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複雜的眼神……
◆
上午九點半,作戰進入了階段2。
我感受着相機包在肩上的重量,抬頭看着會場的大門。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裏。上次是當參觀者,而這次完全就是入侵者。
「……天愛星同學真的沒事嗎?」
八奈見一直無所事事來回閒逛,看到我們後便偷偷豎起了大拇指。快住手。
會長,不愧是女性殺手。
「辛苦了。不過我聽說十點纔開見面會……」
會長單手將相機舉在臉旁,露出了雌雄莫辨的迷人笑容。
會長毫不猶豫地走向接待處,遞上了名片。
會長舉起相機。
會長正在和田中老師聊天,我在背後偷偷看了一眼智能手錶。
「好的。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叫我。」
見到會長還在和田中老師閒聊,我便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門很快被打開了。穿着無尾晚禮服的田中老師有些驚訝地看着我們。
教堂內流光溢彩。
天花板建得很高,色調也很雅緻。與前幾天參觀時不同,會場裏現在顯得格外忙碌,工作人員們來來往往。
……希望接下來白玉同學能成功潛入教堂。
田中老師饒有興致地走近,我抬起反光板遮住臉。
「十分感謝。我們也一同過去吧。」
「──我認爲這是一份爲大家提供夢想的好工作。請拿出自信。」
女性工作人員一瞬間屏住了呼吸,像做夢一樣點了點頭。
「如果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來我們工作室找我聊聊。」
「是的,這個會場我們是第一次來,所以想提前做一下拍攝測試。不打擾您吧?」
「沒關係,我正閒着呢。男人很快就能準備完成的。」
這次使用的反光板展開後,大小遠遠超過了一米。
會長又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推開了會場的大門。
「因爲要利用自然光拍攝照片,所以要測試婚禮情景下的照明效果。請您向右邊移動四步。」
我喃喃自語着,試圖掩飾緊張的情緒。會長拍了拍我的肩膀讓我安心。
——八奈見發來行動成功的暗號。白玉莉子成功潛入教堂。
……啊,僞裝成白玉同學的八奈見在洗手間附近。
新郎和新娘各自使用一個房間。由於同一天有兩對新人舉辦婚禮,所以共有四間休息室。
所以我才擔心啊。擔心什麼我就不說了。
反光板是用來反射光線的板,據說有了這個就可以拍出好看的照片。
屏幕上正好彈出一條消息。
「哦,是啊,得抓緊時間了。」
「真的好專業啊。正式拍攝也要用這個?」
「那麼新郎官,請跟我們來——我們會爲您拍出最棒的照片哦。」
「很抱歉百忙之中打擾您,我是『達蒙得工作室』的虎谷。今天是來爲田中先生和白玉女士拍攝的。」
「謝謝你,夏美小姐。你可以回去工作了。」
夏美小姐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會長,轉身離開了。原來她叫這個名字。
「虎谷先生,太陽已經開始慢慢升高了。」
是朝雲同學,以及在婚紗外披着一件大衣的白玉同學。我們順利進入後,八奈見就會帶着白玉同學潛入教堂。
「那麼,和子,來準備一下吧。」
——倒數第二間休息室,門上掛着「田中家・新郎休息室」的牌子。員工敲了敲門。
休息室盡頭是通向婚宴會場的鏤空式樓梯。
接過遞去的名片,田中老師反而露出很高興的表情。
「謝謝您。感覺輕鬆了一些。」
我佇立在莊嚴的氛圍中,會長回頭看向我。
正在接待處內填寫文件的女性工作人員抬起頭來,驚訝地看着會長。
我跟着兩人上了二樓。
耀眼的朝陽透過三側窗戶灑入室內,綻放出明亮絢麗的光芒,彷彿高掛在天花板上旋轉的吊扇捲起光線一樣。
我偷偷瞥了一眼四周,看到旁邊建築物之間的縫隙中有兩個人影。
「有志喜屋跟着她呢,應該沒問題。」
◆
『飯煮好了。』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去問問新郎是否方便。」
和子——是在叫我嗎?我連忙從包裏拿出摺疊反光板。
「哎,來得有點早啊。」
會長對恍惚地盯着自己的女性工作人員微微一笑。
「我是第一次來這座會場,想提前勘察一下拍攝場地。如果方便的話,可否讓我們和新郎田中先生打個招呼?」
男裝會長嫣然一笑。
「田中先生,方便進來嗎?負責攝影的工作人員來了。」
「哦,好的。這邊可以嗎?」
二樓左側是之前開說明會的會議室,右邊則是新郎新娘相鄰的更衣室。
會長,怎麼開始聆聽起工作人員的身世故事了?八奈見豎大拇指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儘量不引人注意,彎着腰跟在她們二人身後。
「嗯,很好。再向右轉30度,面朝差不多能看到牆的角度——啊,完美。就這樣不要動。」
咔嚓咔嚓咔嚓。快門聲接連響起。
會長將視線從相機取景器上離開,用手勢示意我。
「和子,補光再往後一點。」
這句話就是暗號。我點點頭,悄悄地走近佈道壇。
我邊計算自己和田中老師的位置關係,邊繞到佈道壇後面——看見身穿白色婚紗的白玉同學蹲在罈子的空隙裏。一瞬間,我們四目相對。
我將反光板放在地上,白玉同學慢慢地從佈道壇挪到反光板後面。
「還得再來一點補光。和子,再往前一點可以嗎。乾脆把反光板靠到新郎旁邊吧。」
我點點頭後緩慢前進,動作安靜,卻又不過分悄無聲息。
短短三米的距離,現在卻顯得格外遙遠——。
「禮服的領子有點歪了。再往上點……好,這樣再拍一次。身體稍微面向牆壁,臉也保持這個方向。好,請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
咔嚓咔嚓咔嚓——。
在一連串的快門聲中,我邁出了最後一步,把手中的反光板挪到一旁。
接下來的瞬息之間。
我迅速離開剛纔的位置,手捧花束、身穿婚紗的白玉同學當場補位——依偎在新郎身旁。
◆白玉莉子視角
撲通撲通……清晰的心跳聲。
身穿嫁衣的我,與新郎裝的心上人相距咫尺。
在神明的恩典裏,反光板的包圍下,接連的閃光燈與快門聲中,手捧白色花束的我,終於來到了與你離別的時刻。
曾在我心中不可割捨的,那些與你的回憶,那些多餘的感情,那些鮮活地出現在我生命中的景色,都被那一張照片永久性地凍結在此刻。
我莫名感到不安,再次開口道:
◆
「在八奈見同學來接應之前,你再躲一躲吧。我去看看田中老師有沒有回到房間。」
「我給她打了暗號,但完全沒有迴音,結果去看情況發現人不見了。」
「啊,沒事……」
田中先生的表情看起來受了點震懾。會長用手攬住他的肩膀,朝教堂出口走去。
「是啊。幸好賓客們都還沒到。」
第一個拿着的人別說結婚了,連被甩的份都沒有。要是不介意的話隨你的便。
「沒辦法,只能先撤出了。」
「啊?那怎麼辦?我現在該做什麼?」
我和田中老師在極近距離對上視線。
如果白玉同學躲起來的話,應該會去親屬的休息室,也可能是洗手間,或者倉庫……
看着他們關上的門,我鬆了一口氣。不知何時白玉同學站在了我旁邊。
我和會長留下八奈見,穿過建築,再次來到教堂前。
「是您啊。我說剛纔怎麼感覺好像有人站在旁邊……」
白玉同學點了點頭。我收起反光板,走出教堂。
「哦,是嗎……能幫上忙就好。」
「翻過這堵牆就行了。我來墊着,你先爬上去。」
八奈見疑惑地跟在我們後面。
「對了,待會兒能不能把小白玉的花束給我?據說拿着那個就可以下一個結婚。」
「朝雲同學也沒有看到她離開這棟建築。」
白玉同學不見了。
「有什麼合適的地方嗎?」
「是的,挑婚紗的時候看過。」
「對、對不起,我靠得太近了。嘿嘿,嘿嘿嘿嘿……」
我原本已經徹底放鬆下來,但八奈見的回覆卻又把我拉回了現實。
唯有此刻,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
他們肩上——就揹着相機包。真攝影師到了。
白玉同學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
我們離開教堂,走進婚禮的會場。
◆
會長拿着相機的手豎起一根手指。那是拍攝完成的暗號。
教堂的側面和正面都有巨大的窗戶,只有裏面這一個角落是死角。
「……和子,我們先撤吧。」
兩人邊聊邊走出了教堂。
「待在這裏也沒用,我們分頭去找她吧。」
「八奈見同學現在最好不要和我們一起。就此分頭行動。」
會長立刻擋在想要靠近我的田中老師前面。
「走正門太危險了,搞不好已經在找我們了。」
會長從手機上抬頭,左右搖晃。
會長抓住我僵住的胳膊,帶我原路返回。
白玉同學躲到反光板背後。田中老師幾乎同時轉過身來。
「跟我來。」
「情況不妙啊。要是碰上了真攝影師,我們解釋不清的。」
『小白玉,怎麼哪裏都不見人?』
換句話說——白玉莉子還在這棟建築裏。
好,離任務完成只差一點點了。只要我們從這裏順利撤離就圓滿了。
我整理了一下假髮的劉海,重新振作起來。
「不好意思,助手靠得太近了。拍攝測試已經完成了。」
花了一週的時間準備,結束卻只是一瞬間。
「會長,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我迅速靠近,將反光板立在地板上。
時間不過幾秒,照片拍攝的瞬間更是隻有幾十毫秒。
正當我想着這些走向大門時,只見接待處有兩個男人在說着什麼。
「真好啊。婚禮當天還會化妝的,一定會更加驚豔。」
我帶着會長走進教堂和圍牆之間的樹叢中。
八奈見邊說邊用肢體動作和手勢比劃個不停。
她一聲不吭地消失,肯定是有什麼想做的事。
我們確定周圍都被遮擋住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一定在婚禮上會捕捉二位最美的瞬間。新娘穿着婚紗的樣子,您已經看過了嗎?」
我、會長和八奈見三人聚在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教堂裏。
會長捏着鴨舌帽的帽檐,抬頭望向高高的圍牆。
肩上的負擔總算是卸下來了。幸好沒用上備用計劃……
我給八奈見發了任務完成的消息,然後追着會長上二樓。
「沒事吧?進展應該很順利。」
目標已經達成,現在撤出自然是最明智的選擇。
沒錯,之後就是白玉同學的問題了。她需要時間在心裏做個了斷,然後像往常一樣繼續生活。
或者是抱着捨棄一切的決心,幹出什麼事情來——
「……我要留下來。」
看到會長驚訝的表情,我繼續說道:
「不能就這樣放着白玉同學不管。我想再試一試,看看還能做些什麼。」
「那我也一起去,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裏。」
我搖了搖頭。
「戲劇部的活動室裏有個大大的黑色波士頓包,會長能幫我帶過來扔進裏面嗎?」
會長一時間愣住了,面露驚訝。
「……你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一開始就想到了?」
「說是預料,更應該說是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智能手錶上的時間正好指向十點。婚禮將在十二點開始。
只要在那之前找到白玉同學,說服她換上禮服,參加婚禮就可以了。
……嗯,就這樣。我向會長豎起大拇指。
「交給我吧,這種事情我已經習慣了。」
這種事在文藝部可太常見了……
◆
十一點過後,開始接待來賓。
當接待區和庭院裏開始出現來賓的身影時,我悄悄地從藏身之處溜了出來。
我不再是攝影助理泉和子——而是隨處可見的男高中生A。
「喝了可就不止是這樣了。」
面對殘酷的真相,16歲的八奈見杏菜愣在原地。
「那個蛋糕,除了要切的地方以外,都是假的。」
一樓人多眼雜,接下來還是去二樓找找吧……。
八奈見發泄完後,看起來心滿意足了。她把藍色的口罩戴在臉上。
「餓是餓了,但我不是要說這個。婚禮上不是有個比人還高的大蛋糕嗎?小白玉她會不會是把那個喫成中空後躲在裏面了?」
我避開衆人的視線,踏入通往後院的昏暗走廊。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新郎新娘的休息室所在的那一角了。
我一邊想着豐橋的炎熱夏天,一邊走進室內的接待區。
白玉同學已經消失了一個多小時。她很可能躲在某個地方,根本沒有移動。
此刻玻璃門正敞開着,初夏的清爽微風吹了進來。
「好了,溫水君也來幫忙吧。洗手間裏沒找到她,應該只剩二樓了吧。」
「不會發生什麼持刀傷人事件吧?我可不想當第一目擊者,溫水君你走前面。」
這個人,私底下也這樣嗎?我趁着老師絮絮叨叨的空擋離開了那裏。
我從裏面的大窗戶查看陽臺,但並未看到白玉同學的身影。
「哎呀,那姑娘跟年長的男人很搭的。看她那麼懂事,就該有個人寵着她。」
「唉,小實真可愛呀,真是便宜田中老師了。」
「這邊也沒找到。」
我剛要開口,八奈見卻不給任何機會,繼續向我步步緊逼。
二樓有新郎新娘的休息室。儘管看起來不會有來賓進出,但總是有親朋好友上門打招呼,來來往往的人絕對不少。
「呃,沒被發現就好。不提這些了,還是先找找白玉同學吧。」
果然就剩那裏沒找了。我默默點了點頭,打開了倉庫的門。
椅子和桌子沿牆壁並排擺放,靠着花園的一側是一整面的玻璃門。
「我也好想被寵着啊……早知道就買下那套公寓好了。」
會長幫我把那個黑色波士頓包帶了過來。
這間會議室是參觀會時最初介紹的地方,今天好像用來臨時存放行李。
「古奈美,你該不會已經喝了吧?」
「哇!? 」
學生普遍都會穿校服參加婚禮,所以換成校服能讓我在行動時保持低調。
「我知道了,是蛋糕……!」
我決定先從新郎新娘休息室的對面,也就是上樓後左側的區域開始找起。
我急忙把臉扭到一邊,緊接着聽到另一位女性的聲音。
走出房間後,查看其他房間的八奈見也搖了搖頭。
八奈見的喉嚨發出咕嚕聲。
我在談笑風生的賓客之間中尋找白玉同學的身影,但她似乎並不在這裏。
──已經過十一點一刻了。婚禮十二點開始,得跟時間賽跑了。
八奈見抱着胳膊陷入思考。
「白玉同學,你在嗎……?」
雖然不太習慣穿裙子涼颼颼的感覺,不過夏天真的可以穿這麼涼爽嗎……?
「八奈見同學,你怎麼在這裏?」
這個聲音是──八奈見。八奈見把我拖進了倉庫,關上了門。
◆
「溫水君,你跑哪去了啊!」
「然後你聽我說啊!我在躲進這裏之前,被一個白玉家的大叔逮住了,說什麼好久沒見到我了,可我是第一次見他啊。他說我『胖了』,竟然還說了五次!五次啊!我可是瘦了整整三公斤呢!」
白玉同學似乎不在人羣裏面。反過來說,如果找找人少的地方應該會……
「婚宴會場……?」
剛好走到吧檯旁,我拿起一杯烏龍茶喝了起來。
啊?這人認真的嗎?好像真的是認真的。畢竟她可是八奈見。
「這裏人來人往,不會發生那種事的。說不定她可能藏在更裏面的婚宴會場呢。」
「果然還是穿褲子舒服啊……」
裏面裝有我們向戲劇部借來的桐木高中男生校服。
走廊盡頭有一間會議室,比教室小一圈。我在那裏開始探索起來。
!? 這個聲音是——甘夏老師?!
「怎麼了?」
「我們分開之後,白玉家的親屬們全都到了!我一直在拼老命到處逃跑啊!要是被她的父母發現就完蛋了!」
我安撫着八奈見,查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
「你肚子餓了嗎?」
我正喝着烏龍茶時,一旁站着兩位女性。
在漆黑的倉庫裏,八奈見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我們兩個的臉。
「啊?那個是假的……?騙人的吧……?」
倉庫裏一片漆黑。我正摸索着開關──突然有人粗暴地抓住了我的手。
走了一會兒後,我看到一扇寫着『倉庫』的門。我在留意旁人的同時悄悄轉動門把手,發現門沒有鎖,於是慢慢地打開了門。
小拔老師也在。我一步步遠離她們,低調行事。
我知道你很受打擊,但現在可沒空講這些。
「哎,肯定是可以選擇全部做成真蛋糕的。好了,快走吧。」
「泡沫經濟的時候呢……?如果是泡沫經濟時代的話,會全都是真蛋糕嗎……?」
「是啊,泡沫經濟能再來一次就好了。」
我催促着八奈見回到樓梯那邊。
這時,剛好有一箇中年女性從樓梯走上來,在我們面前停下了腳步。
「哎喲,這不是小莉子嘛?還記得我嗎?我是湖西的光枝阿姨哦。」
?!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白玉同學的熟人。
『我是莉子。好久不見了呀。』
八奈見急忙用錄音筆播放白玉同學的聲音。
三枝阿姨笑着握住了八奈見的手。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呀!上小學的時候那麼瘦,現在卻變得這麼豐──這麼好看了呢。」
『是的,我喜歡喫飯。』
沒錯,既然已經用白玉同學的聲音回答,就不得不用錄音來繼續對話了。
八奈見慌慌張張地對我使眼色。這是……
──交給我,你先走。
她一定是想這麼說。一定是這樣。我決定了。
我緩慢退後,向八奈見豎起大拇指後便離開了。
同時背後也感受到八奈見殺氣騰騰的目光。
◆
沿着通往婚宴會場的走廊,有四扇門依次排列。
她靠着自身的意志力揚起嘴角。
她的笑容彷彿自我剝離似的,顯得乾澀而又刺痛,根本不像自嘲。
聽到這個聲音,我停住了正要邁出的腳步。
她手中的花束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和強硬的說辭截然不同。
我走進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呃,那爲什麼它在震動?」
「那如果他們不再幸福了呢?」
「即使這麼做,你也還是放不下的吧。你一直以來都在默默思念着他。可是就算他和你姐姐結婚了,就算你把這一切全都毀掉了,你也還是不會死心的吧。你根本就不是那種人。」
「……原來,學長這麼壞心眼啊。」
白玉本想回答這句話,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動作。
她抬起視線,用彷彿能洞察男人內心的目光看向我。
「學長,您換衣服啦。這身打扮也很合適呢。」
「我……不想破壞他們兩個人的幸福。」
啊,什麼情況?怎麼突然發出色情的聲音?
白玉同學抬起臉。
「——請學長快跑吧。」
她低下頭移開視線,婚紗的下襬輕輕晃動。
我實在是有點生氣。不光是對白玉同學——也是對我自己。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特地躲在田中老師隔壁的房間裏,連門都沒鎖──你就是想讓他來找你的吧?管他是偶然還是什麼原因,都無所謂。你就是想借助別人的力量、藉助自己心上人的力量,毀掉這一切,難道不是嗎?」
「唔嗯……!」
她注意到我後,表情有如湖面上的波紋微微盪漾起來。
「不,那個……不是那樣的。朝雲同學給過我那個會震動的按鈕……但是我沒地方放……唔……就用膠帶貼在了大腿內側……」
新娘的休息室在最裏面,新郎的休息室在隔壁。
她想要反駁,但最後像是看開了一樣,搖了搖頭。
「我就是這樣的女生。明明想毀掉一切再逃跑,卻又沒有那個勇氣。我就只是個白白等時間耗盡的懦夫。所以——」
可到最後——仍然優先考慮對方的幸福。有些女孩子就是這樣。
……沒有上鎖。我輕輕打開門。
「現在趕緊回去換衣服的話,還能趕上婚禮──」
「這——」
「沒有。只是——有點打寒顫。」
我驚愕不已,面前的白玉同學低着頭滿臉通紅。
「……我會等着的。」
「不說這些了,你快去換衣服吧。不然要趕不上婚禮了。」
還沒等白玉同學開口,我接着說道。
站在對面瞪着我的白玉同學,終於認輸似的垂下了肩膀。
「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她挺直背脊,雙手捧着鮮花,彷彿是在等待某人一樣,靜謐地站在原地。
「……好的,學長。」
對於這樣一個女孩子,我瞪眼看去,緊緊凝視她的眼眸。
說漂亮話打動不了她們。
我難掩焦躁地作出回答,走近白玉同學。
我依然呆站在原地,籠罩在心間的情感反覆湧動。
「那你現在就不該待在這裏。你要好好祝福他們兩個,從今往後都要一直陪在他們身邊。」
「……是啊,再拖就趕不上了。」
任性妄爲,執念太深。
「從記事起的十多年裏,我就一直隱藏着這份情感。哪怕之後再過個五年、十年,我也會繼續隱藏下去。」
柔和的光芒從窗外照射進來——白玉莉子的身影映入眼簾。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轉動了新郎休息室前一扇門的門把手。
白玉睜大了眼睛。
「一個願望實現了,又開始想實現另外一個。可能那個實現了,又會想再實現一個。」
白玉同學恢復了平常的語氣,臉上展露出平時那副完美的笑容。
「……您意思是,叫我搶走哥哥嗎?」
「──!」
白玉同學用如明鏡般澄澈的眼睛望着我,喃喃說道:
「我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這麼深的執念。」
「──放棄田中老師,你真的能接受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
笨手笨腳,做事情總是亂來。
我應該早就認識這樣的女孩子。
「白玉同學……」
「因爲,剛纔八奈見學姐一直在按……」
……一直?如果我沒記錯,按一次是前進,兩次是後退。
而四次以上是──全速撤退。
我迅速衝向門口鎖上了門。
下一秒,門把手開始搖晃起來。
『咦,門鎖了。山下先生你有鑰匙嗎?』
『稍等,我記得應該是在這裏──』
門外傳來年輕男性的聲音。看樣子是婚禮會場的工作人員要進入這個房間。
我們甚至來不及交換眼神。這個房間只有一扇門。還有另一個地方可以逃出去──
我們打開通往陽臺的窗戶,連外面的情況都沒看清就衝了出去。
幾乎在我們逃出去的同時,隨着一道聲音響起,剛纔所在的房間門被打開了。
……我和白玉同學躲在從窗戶看不見的位置,屏住呼吸蹲下身。
青年工作人員進入房間後,他們的聲音傳到了窗外。
『這件外套和花束是誰的?』
『可能是上一場婚禮落下的吧。先收起來吧。』
大衣?對了,白玉同學應該是在婚紗外面穿有長外套的。
我們屏住呼吸,聽到工作人員關上了敞開的窗戶,咔噠一聲鎖上。
這樣就回不了房間了。
難道要穿着婚紗從這裏逃出去了嗎……?
「學長,到了這一步,就只能破釜沉舟了。」
我探出頭觀察情況,看到小鞠從大門衝了進來,不顧周圍的阻攔,擋在白玉同學的父親面前。
……這可不妙。要逃的話只能去二樓,但之後就無處可逃了。
從拐角處偷偷探出頭,可以看到長長的走廊一路延伸,幾米開外便是下行樓梯。
我們鑽進室內,穿過房間,將耳朵貼在門上。
就在我們僵住的時候,二樓傳來了另一陣說話聲。
◆
會場總負責人開始向周圍的人打聽貓的消息。
雖然有些困惑,但白玉同學的父親仍面露笑容,好讓她安心下來。
我一面躲藏起來,一面悄悄探出頭去。緊接着探出頭來的白玉同學,也急忙躲了回來。
「那、那傢伙非常壞,會把能看到的食物全都,喫光!必須趕快抓住它!」
說的是八奈見吧。
這個房間很寬敞,是我剛纔找白玉同學來過的地方。
小鞠顫抖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白玉同學鐵青着臉,緊緊抓住我的衣服。
——正要朝我這邊走來的八奈見立刻停下了腳步。
說話聲逐漸逼近樓梯。
然後,她閉上眼睛,彷彿下定決心似的再次睜開眼睛。
哪怕只有白玉同學一個人,也得想辦法讓她逃出去──
樓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看起來身份還沒有暴露。此時,我和八奈見對上了視線。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三十分鐘。
……外面沒有人的動靜。我緩緩打開門,帶着白玉同學來到走廊。
「咦,小莉子怎麼了?剛剛那麼可愛的聲音怎麼突然……」
「是啊。既然進了石蕗,就要表現得更乖一點纔行哦。」
沒有時間猶豫了。我抓住白玉同學的手,卯足勁衝向大門。
通向樓梯口的逃跑路線──過關。
但問題是,樓梯口有一羣中年女性圍住了八奈見。女士們的數量仍在增加。
「啊!它、它往那邊跑了!跑、跑到廚房去了!必須抓住它!」
下一瞬間,一聲顫抖的大喊響徹四周。
她用響亮的聲音——用自己的聲音說了出來。
「那個!難得有機會,大家要不要去看看姐姐穿婚紗的樣子?! 」
一瞬間,女士們陷入沉默。
好在樓梯上沒有人。我迅速跑下樓梯,本想一口氣跑向大門──卻突然來了個急剎車。白玉同學撞到了我的後背上。
……等等。剛纔是會場總負責人在跟白玉同學的父親說話。我記得在參觀會上見過他。
「請、請問!有、有沒有人看見,一隻貓跑進這裏來了!」
大概是弄清楚狀況了吧。八奈見做了個歪了歪腦袋的動作。
走廊盡頭有一條左拐的彎道。
「被你爸爸看到可不行。得等他離開。」
白玉同學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低聲在我耳邊說道。
是的,白玉同學的父親正站在大門前聊着天。要不是提前看過照片就完蛋了。
「不過,我還是想看看小實穿婚紗的樣子呀。」
會場的工作人員也開始追着不存在的八奈見貓,向廚房跑去。
然而,八奈見貓的衝擊力似乎已經很足夠了。
「哎呀哎呀,不要推得那麼用力。」
只要下樓梯,就到大門了。我們做好了被看到的準備,一口氣朝樓梯跑過去。
沿着牆邊往一旁的建築物跑去──白玉同學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學長!」
此地不宜久留。
「孩子,冷靜點。有貓跑進來了嗎?我沒看到啊,是個什麼樣的貓呢?」
「呃,可是──」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二十五分鐘。
「怎麼了嗎?被看到就看到了,我們直接衝上去吧。」
噶啦啦啦啦……。我們穿過陽臺來到建築另一側的集會室,打開了窗戶。
如果沒記錯的話,新娘通常是會和父親一起進入教堂的吧?
白玉同學似乎非常震驚,把手按在胸前做深呼吸。
我們穿過來賓旁邊,一路跑到了室外。
小鞠往我們的反方向用力推搡白玉同學的父親。
停車場裏的人們驚訝地看向我們。
這羣年輕男性的聲音我有印象,是會場的工作人員正在靠近。
再往前就是我們剛剛從窗戶逃出來的一排休息室。
一個嫁衣打扮的女生被一個男生帶着飛奔出來。
我慢慢地搖了搖頭,同時悄悄指了指自己身後。
更重要的問題是時間。我看了看智能手錶上的時間。
……的確,到了這一步只能破釜沉舟了。
──是小鞠。
下一秒,八奈見就用眼神向我表示強烈抗議。不要往我這邊看。
──一瞬間的空白地帶就此誕生。
「啊,好的。我明白了。」
也就是說,白玉同學的父親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二樓的新娘休息室。
「小莉子,真的長大了呀。」
「都變壯了,像變了個人一樣,阿姨我放心啦。」
「爸爸……!」
這副景象太引人注目了,但我們沒時間在意這些。
我朝白玉同學點了點頭,然後快步向樓梯走去。八奈見,我不會忘記你的犧牲的。
再次興奮起來的這羣人,簇擁着八奈見一同走向走廊深處。
我用手輕輕指了指樓梯口。八奈見僵住了。
「等下,鞋子──」
回頭一看,一隻白色的鞋子掉在了會場門口。
正猶豫着要不要去回去撿,會場的工作人員衝了出來。
看來這場騷動還是引起了注意啊。
我想都沒想,一把抱起白玉同學,開始奔跑起來。
「學長!? 」
「要過籬笆了,閉上眼睛!」
我公主抱着白玉同學,衝進一旁建築物之間的間隙。
雖然比佳樹重一點,但和八奈見比起來,感覺相當於抱羽絨被。
記得籬笆上剛好開了個洞口,還是朝雲同學發現的,我便順勢衝了進去。
「呀!」
聽着白玉同學可愛的尖叫聲,我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奔跑──
◆
桐木高中戲劇部的活動室。我喘着粗氣,仰望房間的天花板。
我……逃出來了?
跳過籬笆後我瘋狂逃竄,甚至都沒回頭看一眼,仍拼盡全力地奔跑。
「……已經可以把我放下來了哦?」
「啊?」
我回過神來,眼前是白玉同學的臉龐。我連忙將她放到地上。
「呃,對不起。沒受傷吧?」
「沒有,是學長保護了我。」
沒辦法,誰叫你是溫水君呢~
眼前的少女,心中懷着對其他人的情愫,我怎麼可能答應——這種自欺欺人的補償?
暗淡無光的房間裏,婚紗上的晶片熠熠生輝。
……爲什麼,不能只對我,一個人溫柔呢……
我帶着些許羞澀,生硬地回答後,白玉同學的表情竟異常認真了起來,出乎我的意料。
在空無一人的昏暗教室裏,與穿着婚紗的學妹兩人獨處。
記憶就此中斷,我好像直接睡了過去。
莫名的害羞湧上心頭,我撓了撓臉頰,後退了一步。
◆八奈見杏菜視角
我將活動室的門鎖上,脫下汗水浸透的衣服,環顧四周看到了小白玉脫下來的嫁衣。
說完,她便消失在了簾子後面。
正午金色的陽光灑進活動室,飄動的灰塵折射出朦朧的光束,在這水一般流淌着的光暈中,我輕輕地吻向了熟睡中的人……
白玉同學轉身背對着目瞪口呆的我,走向更衣間的簾子。
「那我要換衣服了。我會乖乖地出席婚禮的。」
看了看手機,好像睡了不到一小時。我按順序瀏覽着屏幕上的通知,儘管中途有些意外情況,但作戰計劃應該是順利完成了。
「想不到,學長竟然……」
……嗯,之後會怎麼樣呢?
「合適嗎?」
「嗯,意思是說你很可愛。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這種時候睡得跟一頭死豬一樣,真是不解風情呢~
白玉同學身體微微前傾,抬頭仰望着我。她啊……真是個不依不饒的傢伙。
「要來——接吻嗎?」
呼……
「啊,還是……不了吧。」
白玉同學向我步步逼近。我幾近放棄,老老實實地點起了頭。
「哎,只剩十五分鐘了,快點換衣服吧。」
「什麼嘛,不來啊。」
我探聽着四周。附近似乎沒有人的動靜。
叮……
她站在我面前,慢慢地向我伸出雙臂,然後說道:
回到活動室,神經緊繃的我總算放鬆下來,才意識到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
被阿姨們裹挾着去了新娘準備室,從白玉姐姐的表情來看,她一定是發現了我。卻不知爲何,她不僅沒有將我當衆拆穿,反倒是爲我製造了脫身的機會。她真是個好人。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身上的石蕗校服外套滑落在地。貌似有人幫我披上了這件外套。我自己也穿着一件校服外套,所以這是外套疊外套嗎?
我無力阻止心底湧出的衝動——擦乾身體後,穿上嫁衣的我走向了溫水君。
「合適是什麼意思呢?」
溫水君,如果你睜開眼,你就會發現,愛你的女孩子爲你穿上了嫁衣哦~
「好像……沒有人追過來。」
「可是,好不容易穿上的,太可惜了。」
「——沒什麼出息啊。」
這樣一來,只要八奈見她們安全撤出,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吧……
朝雲同學和會長正忙着撤掉現場周圍安裝的設備。
白玉同學伸出手,幫我拿掉頭上沾着的葉子。
手機響起不知第幾次的提示音,把我從淺淺的睡夢中拉回了現實。
我想着這些,撿起外套。這令人安心的尺寸,是八奈見的吧……
白玉同學露出有些掃興的表情,放下了伸出的手臂。
正當我自顧自地點頭時,白玉同學拉開簾子,回頭望向我。
我急忙躲到後面,動作快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聲音都不自覺變尖了。白玉同學朝我撲哧一笑。
白玉同學戀戀不捨地低頭看着身上的婚紗,然後在原地輕飄飄地旋轉起來。
「……真的不來嗎?」
溫水君,要好好注視着我哦。
「是啊,現在放心了。」
遠處傳來運動部的吶喊聲,與銅管樂器低沉的旋律——
溫水君在沙發上睡着了,應該是累壞了。
「嗯——挺合適的。」
◆
白玉同學換上校服去參加姐姐的婚禮後,我累得癱倒在了沙發上。
「……哦。」
「啊,怎麼了?! 」
「呃,之前不是問過了嗎?」
「我還想多聽幾次。」
……咦,等等,她是真打算接吻嗎?最終卷?
雖然不太明白,但聽說是涉及無線電波法之類的問題,一旦被發現事情就大了。
她俏皮地歪過腦袋。
「白玉同學!? 就算是開玩笑,用這種事也不太好吧!」
我可瞭解美少女遊戲了。
白玉同學決定隱瞞她對田中老師的感情,繼續做個乖巧的義妹。
如果她能這樣順利入社,文藝部也會安然無恙。
我站起身,把八奈見的校服外套掛在衣架上時,更衣間的簾子微微晃動了一下。
「溫水君,你現在一個人嗎……?」
「咦,原來八奈見同學你在啊。謝謝你幫我披外套。」
幸好剛剛沒自言自語。
我心裏正鬆了口氣,八奈見輕聲叫起我來。
「……哎,進來一下。」
啊?進簾子裏?
「不好吧,你換衣服的時候我不能進去。」
「我穿着衣服呢,沒關係的。快點。」
……?那爲什麼不出來?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也懶得違抗她了。掀開簾子的一瞬間,我不禁失語。
眼前的八奈見——就穿着白玉同學的婚紗。
她羞赧地低着頭,白皙的肩膀微微顫抖。
比白玉同學還要顯眼的胸部,大大超出了婚紗預設的線條之外,幾乎快要滿溢而出。
「啊,你怎麼穿成這這樣——」
「……幫我脫掉。」
?! 這什麼情況,我是在做夢嗎?
我感到很害怕,這場景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更接近噩夢。隨後八奈見緩緩抬起臉。
我斟酌着用詞說道:
思考片刻後,八奈見發出了慘叫。
「快點幫我把拉鍊拉下來。快——一——點。」
「呃,硬要說的話……可能她意識到了現在還不是時候吧。」
「怎麼了?接着往下拉呀?」
哦,原來很常見啊。看來噩夢還沒結束。
我不相信當下的自己。
「知道了,我去叫朝雲同學她們過來,你先待在這裏。」
……好累。比白玉同學的事情累三倍。
「你是怎麼說服小白玉的?」
藉助八奈見提供的黃油沒多久後,我終於從噩夢中解脫了。
「……?意思是先推遲一下?」
「啊?我可是洗得乾乾淨淨!你要摸也可以啦,拜託你快幫幫我吧!」
不要啊。我幹嘛非要摸別人的內衣不可呢?
一切都會順其自然,也只能順其自然。
喫你個頭。你以爲我是八奈見嗎?
「啊,怎麼了?」
欸……。真的要這樣嗎。
然而,拉鍊拉到一半突然停住,再往下就拉不動了。
倒也沒發生什麼,但是這事情不能對別人亂講……
儘管如此,我依然秉持着武士的慈悲,慢慢用力向下拉着拉鍊。
「……藍色的衣服?」
我癱軟地將身體陷進沙發,換好校服的八奈見在我旁邊坐下。
呃,這說法才更羞恥吧。
「哇,繃得真緊。這麼用勁都拉不動啊。」
「等等,你想讓我當衆出醜嗎?! 我不想讓大家看到啊!」
不過她本人已經說了不是內衣。這時候我要是逃掉,反而顯得我多心,想想就讓人生氣。於是我下定決心,投身到噩夢的延續中。
她的眼中隱隱泛着淚光。
……推遲。並不是任何事都需要馬上解決。
「等一下,拉鍊好像卡在你裏面穿的那件藍色的衣服上了……」
「……被玷污了。」
說得真難聽啊。真要說誰被玷污了,應該是我纔對吧。
因此,我對今後的未來既不感到絕望,也不過分期許。
「什麼怎麼說服——」
……還是不管這傢伙回去得了。
「她是想幹些出格的事吧?結果竟然就這麼乖乖地放棄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只是好奇試穿了一下,結果脫不下來了!溫水君,快想想辦法!」
那我看到就可以?
她怎麼會有?不過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
「對了八奈見同學,你有黃油或者人造黃油嗎?」
人,只能對眼前的自己負責——
「背後的拉鍊怎麼都拉不下來!可能是穿上後尺寸縮水了!這種情況很常見的,肯定是這樣!」
◆
當下得不到的答案,可能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浮現。或許是明年,也可能是明天。
或許哪天白玉同學就會橫刀奪愛,搶走田中老師,也可能會有新的戀情。
「溫水君,不準看哦!也不準摸!」
「啊,什麼?你打算喫了我嗎?」
「等等?! 那是胸罩——」
「啊,黃油的話我包裏有哦。」
八奈見轉過身去,把頭髮撩了起來。
「這可不好辦。我還是去叫人來幫忙吧。」
「嗯,差不多吧。」
…………啊?
「呃,那個,你要不找別人幫——」
八奈見擺弄了一會兒胸前的蝴蝶結,然後嘆了口氣開口問道:
「怎麼可能啊。溫水君,是不是你力氣太小了?」
即使那個時刻來臨,可能也不會有所察覺。到那個時候,再回顧此刻肩負的重擔,可能也僅僅只是一段回憶罷了。
可是再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塗在拉鍊上可以潤滑。不過現在要到哪找黃油——」
老實說,雖然我不太情願,但這個氛圍讓我難以拒絕。別看我這樣,我還是很擅長察言觀色的。
我用左手手指扶住拉鍊旁邊,右手慢慢向下拉拉鍊——
「哦,我也不想摸——」
我陷入沉思,發現八奈見莫名不高興地盯着我看。
「沒有——我可是不穿內衣的!那不是胸罩!」
啊?! 這個藍色的,是內衣嗎?說起來還真有個像胸罩背扣一樣的東西若隱若現。
肌膚暴露的面積逐漸增大,我略微移開視線。
「……溫水君,你該不會趁氣氛正好,對小白玉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吧?」
「我怎麼可能——」
我剛想否認,卻想起了白玉同學那雙頗爲動人的眼眸。
——要來接吻嗎?
她只是一時興起罷了。當真了的話會喫苦頭的。白玉莉子就是這樣一個女生。
「肯定有鬼吧!你真的對她下手了?真的?」
「沒有,沒對她下手。我明確拒絕了她──」
「啊?! 到底怎麼一回事?! 」
糟糕,說漏嘴了。八奈見面目猙獰地揪住了我的領帶。
不好,再這樣下去,我就變成那種對學妹下手的壞男人了。
我正絞盡腦汁地想着該如何辯解時,注意到自己被人看着,於是望向教室的門口。
朝雲同學和會長站在門口。她們傻眼地看着我們兩個人,臉上卻滿是竊笑。
「「多謝款待。」」
面對異口同聲的兩人,我和八奈見急忙回應道:
「「不是那樣的!」」
◆
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5天。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幹了不少荒唐事。
平平靜靜、低調行事。這就是我在校園生活中的信條。
結果高二剛開始就變成了這樣——。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把自行車停到我家大門旁邊。
——兩週時間內臨時廢社。
「唉,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由此可見,小鞠拿我藏在書架裏面的漫畫來看,八奈見未經同意就喫我的布丁,都是因爲我們之間的關係更親密了。毋庸置疑。
「給、給我反省。」
白玉同學繞到沙發前,輕輕在我旁邊坐下。
「要、要被吹走了。」
「我回來了——」
我狠下決心,白玉同學卻忽然語帶沉重地說道:
我邊說邊打開大門,然後看到並排的幾雙鞋子,嘆了口氣。
當我快速輸入回覆時,屏幕上方彈出一條郵件通知。
我如是回答八奈見後,點開了白玉同學發來的文件。
好,我先回絕這個提議,再去喫蛋糕吧。
「我很開心。我一直都希望學長能夠讀我的第一次。」
「各位,芝士蛋糕烤好了哦。」
佳樹從廚房端着一整塊蛋糕出來了。
「姐姐和姐夫看起來真的很幸福。看到那一幕,我真的感到很高興——」
細節我可不敢打聽。因爲害怕。
「要不是學長逃跑的話,我還會更高興呢。」
……文藝部的社員們圍坐在客廳的桌子前。
「學長的氣場吹起來了。風速已經超過5米每秒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
沒錯——白玉莉子正式加入了文藝部。
不要誤會了,這只是因爲我們關係變得更親密後纔開的玩笑。
……咦,是白玉同學發過來的。
「燒鹽學姐,請用。」
「學長辛苦了。今天大家要給我辦歡迎會喔。」
我邊說邊打開大門,然後看到並排的幾雙鞋子,嘆了口氣。
「謝謝你,小玉!」
這就是對文藝部的處罰。
行爲舉止和說話措辭,全是她打的如意算盤。
八奈見和小鞠對着我起鬨。
郵件中有一份附件。從標題來看似乎是小說。
「溫水君,再不過來蛋糕就要喫完了哦!」
「……那一天的婚禮真是太美妙了。」
「學長,您看了我寫的小說呀。」
「別客氣。好了,我會把衣服掛到衣架上的。」
耳邊突然傳來聲音。我喫驚地轉過身去,白玉同學就站在後面。
小鞠闖進了會場,好讓我們逃跑,結果還是引起了一些騷動。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打開了客廳的門。
原來如此,畢竟我們現在仍處於臨時廢社狀態,作爲文藝部的顧問老師,她會不會很關心我們的情況?
……小拔老師這次好像想了很多辦法,才爭取寬限到臨時廢社。
身後的桌子前,佳樹正在給大家倒紅茶。
順帶一提,我不知道臨時廢社是什麼。沒有一個人知道。
我知道的。正是因爲全都知道,我才故意讓她戲弄,這就是成熟的應對方式。
她忘記了平日裏的笑容,只是幸福地微笑着。
燒鹽將麥茶一飲而盡,到八奈見她們所在的餐桌前坐了下來。
按道理說,文藝部就算廢社也不奇怪。但是,雙方出席婚禮的學校工作人員當中就有小拔老師認識的人,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啊,溫溫也回來了。歡迎回家。」
話說回來,小拔老師發來的消息是有關『家訪』的提議。
◆
「溫水君,你好慢啊。」
這挺好的,就是希望她不要在我家洗澡。會很讓人煩躁。
——這女人,是故意這麼說的。
白玉同學以驚喜爲由拜託我們這麼做——這個藉口得到了會場方面的原諒,但在場的石蕗老師並不這麼認爲。
我本以爲不會被發現,卻把小鞠給忘了。我完全忘記了。
「你們先喫吧,我等會過來。」
「是樣啊。呃,外套我自己會脫的。」
今天白玉同學身上帶有一股鮮奶般的甜味,還穿着比平時更短一些的裙子,這我全都知道。好啊,隨你戲弄我吧。
我聽着八奈見的歡叫,看向手機,小拔老師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我得重新向老師道謝纔行……」
由於臨時廢社,活動室無法使用。但是不知爲何我家變成了集合地。
這時,白玉同學跑過來接過了我的包。
總感覺那邊有些難以接近,於是我坐到了沙發上。這時身後飄來一陣香甜的氣味。
白玉同學朝那邊瞥了一眼,然後在我身旁耳語道:
白玉同學把裝着麥茶的玻璃杯遞給燒鹽。
燒鹽用毛巾擦着頭髮,走進客廳。好像是因爲從學校到我家的距離剛好適合熱身,所以她最近經常過來。
大家齊心協力完成了計劃,我們彼此的關係變得更加親密了。
……被戲弄了。
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誤會。我只是以學長的身份傾聽她的想法,並沒有真的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儘管沒有,但如果是可愛的新社員對我這樣做,內心多少有些動搖也是情有可原的。
「啊,對了,要不要看看姐姐的照片?」
我正心跳加速,可白玉同學卻一副知道又好像不知道的樣子,把手機屏幕拿給我看。
屏幕中有身穿婚紗的白玉姐姐,還有身穿無尾晚禮服的田中老師。
她依偎在田中老師身旁,身上散發着和白玉同學很相似的氣質,長長的裙襬包裹着身體,而且手中還拿着一隻白色的花束——
「咦,這是什麼?」
照片中的田中實手裏拿着白玉同學在活動室製作的花束。
這東西本來應該是逃跑的時候落在了會場,怎麼會在白玉姐姐手裏?
啊,意思是已經被白玉姐姐發現了……?她知道了多少?
我驚訝地抬起頭來,正好和白玉同學對上視線。
「我贏不了姐姐啊。以後可就難辦了。」
說完,她笑了。
白玉同學輕輕地笑了一陣子後,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我現在有點明白,跟學長待在一起時會感到很安心的原因了。」
「啊?什麼感到很安心的原因——」
見我傻乎乎地鸚鵡學舌,白玉同學的眼角露出一絲笑意。
「我家鄰近的空地上長着狗尾草。小時候,我們三個人經常在那裏玩抓迷藏。到了秋天狗尾草枯萎的時候,聞起來有股姐夫的味道。我跟姐姐都笑了。」
白玉同學漫不經心地用鼻子嗅了嗅。
她們三個留下這句話後,揮揮手便離開了房間。這些傢伙居然跑掉了。
「學長和小佳樹,看起來感情很好啊。」
紅茶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熱氣嫋嫋升起,瀰漫開來。
「慢着,你們要去哪裏啊?! 」
「那、那個……既然是你特意泡的,就喝一杯吧。」
「溫、溫水,把漫畫的續集,提前買好。」
我感到絕望,佳樹猛地坐到我的膝蓋上。
場面本來如此溫馨,可是我的手爲什麼會抖成這樣……?
爲了尋求幫助,我看了一眼她們,結果這些人正準備離開房間。
「我差不多該回去訓練了!」
「——如果學長願意當我哥哥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一年級F班,白玉莉子。
就在這一瞬間,我感到脊背發涼,彷彿有冰爬在上面一樣。——這是殺氣!
我的身體就像在冬天一樣,雖然很冷,但額頭上卻流下一道汗水。
「溫水君,我要去便利店,肚子餓了!」
白玉同學輕輕將指尖放到我的膝蓋上,然後湊到我的耳邊。
明明剛剛還在飄着熱氣,爲何現在卻如此冰冷……?
笑盈盈。兩個人面帶笑容注視彼此。
「哈哈,小佳樹真可愛呀。」
「姐姐也要嫁人了。我也不能再讓姐夫寵着了,感覺有點寂寞。所以……」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紅茶的表面,尷尬地低聲回答道——
「是啊,只能暫時先當學妹將就一下了。」
「好了,哥哥大人。請趁熱喝吧。」
我瑟瑟發抖,啜飲着冷掉的紅茶。這時,白玉同學面帶微笑和佳樹聊起天來。
於是,文藝部迎來新生的一年拉開了帷幕。
「那真是抱歉了。哥哥大人的妹妹只有佳樹一個,請不要感到氣餒哦?」
姐姐Play完了以後是妹妹Play啊。不過我確實習慣當哥哥……
紅茶眼看就要溢出杯口,結果一動也不動了。
「是的,感情可好了。對吧,哥哥大人?」
……呃,我的味道跟枯死的狗尾草一樣啊。可能快死了吧。
「學長身上的氣味和狗尾草一樣——我感到很安心。」
對了,換成那幾個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傢伙,肯定能化解這個尷尬局面。
佳樹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後,手裏拿着杯子和茶壺。
看到這一幕,白玉同學微微一笑。
「呃,啊,是的……」
「嗯,請永遠將就下去吧。」
「……哥哥大人,要喝紅茶嗎?」
「呃!? 」
「小佳樹真關心哥哥啊。我也想要一個這樣的哥哥。」
略顯獨特的文藝部第五位社員。
面對這杯因爲表面張力而沒有溢出的紅茶,我小心翼翼地將嘴湊近杯口。
「啊,好的。我會喝的……」
我的手顫抖着接過杯子後,佳樹開始從很高的位置給我倒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