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敗~ 普羅米修斯的獻身 小鞠知花
《敗犬相簿》 · 渺渺無人煙 · 3.6萬 字
午休時,我手拿着修改好的石蕗祭教室申請書,前往學生會室。
「小鞠那傢伙,感覺不太對勁啊……」
被指名擔任下屆社長,再加上石蕗祭的準備,之後還要在社長會上做活動報告。
也許她揹負了太多的事物,現在動彈不得了。我得多注意一下小鞠的狀況——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抵達了目的地。
除了寫着學生會室的牌子以外,看起來只是個尋常的普通教室。
我清了清嗓子,確認了喉嚨狀況之後才敲門。
「那個,打擾了。」
我打開門,房間內有位女生正啃着燕麥棒,低頭面對着桌面。
她注意到我,以手掩嘴,抬起臉:「你好,請問找學生會有事嗎?」
那是個把頭髮在後腦勺整齊地束好,看起來認真守規矩的女生。
她不苟言笑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我。
「不好意思,打擾你用餐了。我想繳申請書。」
她撇了一眼申請書,並沒有接下,而是搖搖頭:「不好意思,有關石蕗祭的申請已經結束了。」
「咦?呃,是誌喜屋學姐叫我們重寫後再交上來的。」
「誌喜屋學姐……該不會,你是文藝社的人嗎?」
終於明白了嗎?我雖然鬆了口氣,但她的表情馬上轉爲嚴肅。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我曾聽學長姐提起文藝社的傳聞。據說你們躲在校舍角落,整天寫作〇〇的小說——」
「!? 不不,我們文藝社是很正經的社團,纔不會寫什麼〇〇的小說——」
……約有一人的確在寫。
「這是誤會啦。呃,請問你是……」
語調微微降低。我隱約感覺到,房間的溫度似乎也下降了。
「好、好的。」
原來你收啊。
「哦哦,你是文藝社的啊。古都學姐還好嗎?」
「呃,那個,也不是名字有什麼問題。只是彆着名牌很少見——」
「謝謝學姐。那麼,我就告辭——」
回想起來,入學典禮上確實發了名牌,雖然我從沒見過有人別在身上。
「——啊!已經這麼晚了!請稍等一下,會長差不多要到了!」天愛星同學跑向掛在牆邊的鏡子,小心謹慎地調整着蝴蝶結的角度。
我把資料發給所有人之後,再度掃視衆人:「呃~文藝社在石蕗祭的展覽內容已經決定了。請看手邊的資料。」
被會長的魄力震懾,我低下頭,逃也似地離開學生會室。
「呃~我來交園遊會的文件……」
當我支吾其詞時,女學生筆直瞪向我:「看來你自己也覺得心虛吧?」
嗯?個性感覺比印象上更親切耶。之前聽說文藝社被學生會盯上了,也許只是杞人憂天。
會長的長髮搖曳,對我展露微笑:「歡迎來到學生會。今天有什麼事嗎?」
「那就請你馬上收下申請書……」
你找我抱怨也沒用。
根據名牌,這位是馬剃天愛星同學。馬剃……後面要怎麼唸啊?
轉過頭一看,一位高個子的女學生走進房內。
「我是馬剃……學生會副會長馬剃。」
會長用指尖輕彈我的劉海,像是宣告言盡於此般,轉身背對我。
「名字要怎麼念?」
話說……爲什麼那個人的指頭上,貼了好幾個小熊OK繃?
「時時注意所作所爲,不愧對石蕗之名。」
「申請書,是誌喜屋幫忙改的吧?」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啦,我只是在看名牌!我只是在想名字怎麼念。」
當天放學後。
「正式的主題是『閱讀美食』。集中在食的方面,介紹知名作家和書籍。同時販賣併發送與展覽內容相關的點心,並附上簡單的介紹。」
「我會收啦!」
我說完,所有人都注視資料。
「發的點、點心,只給小孩子。」小鞠代替我回答。
「我說了,等一下再收!身爲副會長,在會長面前服裝怎麼可以有一絲凌亂——啊啊!真是的!爲什麼這套制服有四個蝴蝶結啊!」
「寫的很好,大可放心,學生會接受申請了。」
「那個,申請書……」
「……天、天愛星。」她小聲囁嚅着。
會長淺淺一笑,大略瀏覽申請書後,放進桌上的文件盒。
八奈見不解地歪着頭:「不止賣點心,也要發點心?」
這個人,從校章圖樣上來看似乎是一年級生,居然是副會長啊。不,更重要的是——
「很好……還是老樣子。」
「咦?不,是有向學姐請教哪邊寫得不好,但是我們的社員寫的……」
那傢伙應該會這樣做吧。
燒鹽沒三兩下就放棄閱讀資料,背靠着摺疊椅:「那就乾脆把點心發給所有人吧?材料費會從社團經費出吧?」
「那樣子也無所謂。畢竟是祭典,只要開心就好了。」
「唸作提亞拉!有什麼問題嗎!? 難道這個名字給你帶來什麼麻煩了嗎!? 」怒氣再度攀升的天愛星同學咄咄逼人。
學生會長·放虎園雲雀。就連我也至少認得她的長相與名字。
這時馬剃同學用雙手遮住名牌:「爲、爲什麼要看我那裏!? 請、請不要因爲和我獨處,就心生歹念!」
「所以說,你不收申請書嗎?」
這個人的名字叫什麼啊?我定睛一看,她校服上彆着名牌。
我因爲恐怖的想法而驚愕時,身後的門開了。
◆
「哎呀,今天還真熱鬧。」
天愛星同學渾身散發的怪人氛圍,讓我想起文藝社的女生啊。不,等等。也許只是我不知道,該不會世上女生每個都這樣……?
八奈見、燒鹽、小鞠以及我,一年級生聚集在社辦,表情嚴肅地圍繞着桌子。
「老樣子啊。真像那個人的作風。」
「會長,辛苦了!」天愛星同學挺直了背脊。
「我不是在指責你。找人請教也是很重要的。」會長的鞋子發出叩的一聲,站到我面前。
「這是校規規定,別上名牌是理所當然的!況且,你們利用私人關係重寫申請書,光是這一點就讓我看不下去了!只要我還是副會長,就不會容許這種事!」
「如果要做到這地步,不賣也無所謂吧?」
我點頭後接着說道:「看了去年石蕗祭的照片後,發現帶小孩子一起來的客人還不少。想說讓親子一起來參加的人休息並且看展覽。同時還要鋪上榻榻米制作休息區。」
聽了這句話,會長從我手中接過申請書。
那張笑容上,帶有一抹藍色的眼眸中映着我的臉:「三年級很快就要退社了。之前看在誌喜屋的份上,很多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日後可就沒這回事了。」
「咦?你說什麼?」
八奈見看着資料,面露覆雜的表情,指尖把玩着頭髮:「但也有些小孩子只蓋章就領點心吧?國小時候的我鐵定會這樣吧~」
「如果發給所有人,只想拿點心的人馬上就會把點心拿完吧?此外,對國小以下的客人,預定要發集點卡,看過所有的展覽後再給點心。」
「分發點心招攬客人——這樣子就文藝社的實績來說,稍顯貧乏吧?文藝社表面上的企劃就只是研究展覽,並販售與主題有關的點心。就算點心賣不出去,也能主張到場的客人不是爲了點心而是來看展覽。此外,小孩子會和家人一起來,所以只發給小孩子能引導家人一起到場,增加到場人數。」
八奈見等人抬起臉看向我:「哦哦……溫水真是壞人。」
「阿溫真是壞心眼。」
「給、給我反省。」
文藝社的女孩們紛紛讚美起我的計劃。話說小鞠爲何要責怪我?
「詳細內容就等之後再一一敲定。研究展覽的內容交給小鞠,點心和佈置會場則由我來。製作社刊這部分學長姐說會幫忙,我會一邊和他們討論,一邊進行。」
今天的正事就結束了。
我把書包掛到肩上並起身,但女生們一動也不動。
「燒鹽還有田徑隊的練習吧,不去沒關係嗎?」
「這個喔,小甘夏要我放學後待在社辦。所以我從剛纔就一直在等啊。」
八奈見也大大地點頭,轉動那明亮的雙眼:「老師也有和我說喔。沒和溫水提嗎?」
就在這時,說話聲從走廊上傳來。
當愈來愈靠近的話語聲駐足在社辦前方,大門隨即被用力推開:「哦哦,大家都在啊。」
吵吵鬧鬧登場的是班導甘夏古奈美,情緒比起平時更加高昂。
「老師,特地跑來社辦是有什麼事嗎?」
「喂喂,明明是你們來找老師商量的吧?」
商量……等等,該不會是顧問的事?
我們被那氣勢震懾時,甘夏老師對着走廊上招手:「喂~進來吧。」
「各位同學,打擾了。」說話者一走進社辦,社辦的氣氛便隨之劇變,「初次見面。在保健室見過的同學也不少呢。」
說話者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凝聚我們視線於一身的同時,高高翹起腳:「我是文藝社顧問小拔小夜。日後就一起度過美妙的時光吧~」
◆
「很、很慢耶。你在幹嘛。」
我覺得有些尷尬而坐立難安時,小鞠想把點心收進書包裏。
「我知道了。我會整理好。」
對喔,小鞠家好像有弟妹。
「沒事吧?」
「好、好喫。這、這是溫水做的?」
儘管我當初十分擔憂,但小拔老師出乎意料地懂得照顧人。
說到這裏,小鞠用懷疑的眼光看我:「嗚唉……?那個,溫、溫水也要來?」
文藝部的顧問老師決定後,過了一星期。
我打開社辦大門時,房間內只有小鞠一個人。她正在筆記本上不知道寫着什麼。
我在腦內展開妄想故事的同時,將剩下的點心遞給小鞠。
我遞出袋子,小鞠戰戰兢兢地放入口中。
看來小鞠也接受了我的說明,我取出下一份點心。
像是試圖讓我和女生社員在保健室獨處,或是不管什麼事都用雄蕊和雌蕊打比方,相較之下都只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
「我幫忙洗餐具,還有按摩肩膀喔。啊,包裝是我負責的。」
「我會待在社辦把事情做完再走,小鞠呢?」
她勉強站起身,但站姿搖搖晃晃。
「你不試喫喔?」
「學、學校的影印機比較便宜,我想用學校的,分好幾次拿來社辦。今、今天,一定要還。」
「那點心就這樣確定了。今晚會開始認真製作,在活動前一天帶過來。」
面對目不暇接的點心,小鞠的眼神閃閃發亮:「你、你妹妹,還真厲害。」
好在我的危機意識足夠敏銳,在割地求饒之前率先完成了機智的戰略轉移。
大概是研究展覽要用到的書吧。厚重的書本堆在桌面上。
很好,這樣該討論的都結束了。只是少了八奈見在場,速度就變快許多。
「還、還有食譜,跟製作中的照片。」
「我、我家有小不點,要帶回去。」
八奈見的行程我已經確認過了。我把房門鎖上,從書包中取出袋子。
「那、那你到底做了什麼……?」
「那你就全部拿回去吧。」
「不,是我妹做的。其他點心也是。」
「跟小拔老師彙報進度,還有班上活動的開會。小鞠,你班上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小鞠把書放進偌大的托特包中,想站起身,但她一時站不穩,倒向椅子。
「如果加上小鞠的份,就需要三份吧。」
她一注意到我,馬上就合起筆記本。
「喔、喔,我好歹也是長男,認真起來只是小事一樁。」
「唉?有、有兩份,就夠了。」
「中、中央圖書館。回、回家順路。」
「這容器是我找到的。也可以稍微誇我一下喔。」
「沒、沒事。只是,有點重。」
「喔、喔……你是這樣說過沒錯。那就麻煩你馬上看看點心吧。」
這樣的話我會變成女國中生嗎?這種世界線也不賴。
星期一放學後,從保健室返回教室的途中,我與姬宮華戀發生了一場不可名狀的遭遇戰。
「首先是漱石喜歡的砂糖花生。配合現代流行而改用可可粉,你喫喫看。」
無論什麼事都願意聽我們商量,遇到不懂的事情也會熱心幫忙調查。
小鞠眯起眼睛注視着包裝好的小袋子:「大、大理石紋路……好、好漂亮。」
「用了黑櫻桃罐頭,然後用糖漿着色。我妹做的。」
「下一個,因爲是《櫻桃》,所以做了櫻桃磅蛋糕。就口味來說我最推薦這種。」
「我、我要去圖書館還書。資、資料查好了。」
怎麼了,小鞠。我不習慣被稱讚,不知道怎麼應對啊……
「……你、你乾脆和你妹交換靈魂吧。」
我硬是把點心塞給小鞠。
我帶來的是這個週末我和佳樹反覆嘗試後的完整版點心。
真沒辦法。我站起身,拿起小鞠的手提包。
「你是怎麼把這麼多書拿來的啊?」
原以爲小鞠會回以咒罵,但她卻眉開眼笑:「溫、溫水也,滿有一手的嘛。」
反正放在社辦也只會被八奈見喫掉,某種角度上算是幫她減重。
我坐向她對面,小鞠抬起視線瞪向我:「我、我說過了,班上,沒人叫我要幹嘛。」
「因爲小鞠你是騎自行車嘛。你一個人絕對會翻車喔。」
「我拿一半吧。要拿去哪個圖書館還?」
我拿着手提包就要走出社辦時,小鞠欲言又止般神色忸怩。
「你會在意的話,分開過去就是了。」
「不、不是那個啦,你,沒自行車吧?」
……我都忘了。不過要一路走到圖書館,未免太累人了。
「抱歉了,小鞠。看來我無法勝任。」
我打算交還手提包時,小鞠對我投出看垃圾般的眼神:「你、你話都說出口了,給我負責。」
沒錯,這種視線就對了。平常的小鞠回來了。但我終究沒自行車啊。
我想到這裏,腦海裏浮現出某人的臉龐。
◆
綾野自D班教室走出來後,對我遞出了自行車的鑰匙。
「不用客氣盡管用。時間晚一點也無所謂。」
那張和藹可親的笑容還是老樣子,就連我這個男的都可能會迷上。
「謝了。事情一辦完我就會馬上回來。」
「用不着回學校,你可以直接騎回家嗎?」
「那綾野你要怎麼回去?」
當我納悶時,綾野對我投出別有用意的表情。
「我上學騎自行車,千早搭電車,對吧?我想找個機會和她一起搭電車回家。」
……一找到機會就曬恩愛。就當作是租金,我認分地聽他繼續說:「之前我們兩個人騎一部腳踏車回去。當然我也知道不可以啦,但千早那傢伙很堅持,我也沒辦法拒絕到底。那時候就約定說下次一起搭電車回去──」
很好,聽到這裏算是付清了。我舉起自行車的鑰匙,打斷他的話。
「不好意思,幫上大忙了。話說自行車要騎去你家還你嗎?」
「你就停在車站前補習班的自行車停車場,我有備用鑰匙。」
小鞠在繪本的書櫃前方蹲下。
小鞠突然把我的制服往下拉。
在那兒,頭戴白色安全帽的小鞠眼神透出睡意,愣愣地站在該處。
「怎、怎麼了,溫水。」
豐橋市中央圖書館,市內規模最大的圖書館。
我再度道謝,前往自行車停車場。
「學、學長他們,在這裏。」
「展覽的進度怎麼樣?」
「喂、頭、頭壓低。」
嗯……這情境該不會……
走向櫃檯的小鞠突然停下腳步。
「好、好慢。快點出發。」
神色間透出疲態,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也用不着躲起來──」
「把其中一個交給我也可以喔。」
「用不着說噁心吧……」
「欸,你突然是怎麼了?」
◆
感覺起來「噁心」比起「惡」還更傷人。
腦袋被各種情緒灌滿的我,舌頭不停地打結。
近來車站前多了一間美輪美奐的圖書館,不過這棟建築物歷史悠久,我從小就常來,因此別有一番親近感。
小鞠還書之後,走過櫃檯旁邊,進入兒童閱覽室。
學長他們牽手而行的模樣,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裏,給我一種灼燒的痛感。
小鞠手拿着繪本,筆直瞪着我。
「你、你突然在講什麼噁心的話……?」
「你、你的社刊原稿也還沒寫好吧?快、快寫。」
「……好,我會寫的。」
我想着這些事,跟在小鞠後方,踩動自行車踏板。
仔細一想,這不就是和女生一起放學回家的事件嗎?如果是在輕小說中,這是在進入劇情後半重頭戲之前的重要橋段。
研究展覽的內容,預定要將小鞠的原稿手工抄寫在寬達一公尺的海報紙上。
「你借了不少和展覽無關的繪本啊。」
「小鞠,先稍等一下。」
不好,眼淚要滴出來了。
小鞠把好幾本繪本夾在腋下,面露滿足的表情站起身。
「我、我去,借書。」
「還、還要一點時間。」
◆小鞠知花視角
「……抱歉了,小鞠。妳想必也是第一次,對象卻是我而且還這麼隨便。」
說到一半的話語,在舌尖上蒸發。
小鞠等到不耐煩似地跨上自己的自行車。
「溫、溫水,保持距離。因、因爲很噁心。」
「讓你久等了。我借到自行車了喔。」
我從書架後方悄悄探頭偷看,發現玉木社長和月之木學姐正從櫃檯正面的樓梯走下來。
「要、要寫展覽的原稿,這次要借繪本纔行。還、還有給我家的小不點。」
「纔剛還書而已,馬上又要借書了?」
「學長?」
石蕗祭是在本週星期六。前一天的星期五爲了準備不會上課,但是展覽多達四個項目。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早點開始着手。
我看着小鞠的側臉,她眯起眼睛注視着繪本的標題。
「比、比較小的小不點,睡前不讀繪本,就不睡覺。」
小鞠擺出露骨的厭惡表情,踩動自行車踏板。
「呃……學長他們剛纔大概在三樓讀書室吧。就是那個,準備考試嘛。」
啊……如果沒有任由衝動去表白的話,我會不會還在他們身邊呢?
語畢,小鞠難堪地縮起肩膀。
「怎麼了?有東西忘了──」
第一次和異性一起放學離校。這種經驗可以就這麼隨便消耗掉嗎……?
呼……總算是借到了。
真囉嗦。
「那、那我就,回去寫展覽的原稿了。」
「那個……小鞠,可以等一下嗎?」
「呃,怎、怎樣?」
「外邊不遠,有間家庭餐廳對吧。要不要去那邊坐一下?」
「可、可是,我又沒錢……」
「那我請你。」
「爲、爲什麼?」
我不禁疑惑地看着他。
「那個,我想喫那邊的甜點嘛。一個人去會在意別人的目光嘛。」
「你、你根本不會在意那些事吧。」
溫水的謊言,有夠蹩腳的。不過,心裏好受點了。
「總而言之,拜託跟我一起去!要點什麼都可以。」
「咦,那個……可、可以是可以啦。」
我點了點頭。
◆
我常去的那間家庭餐廳,石蕗的學生鮮少在那兒出現。
我啜飲一口熱可可,打量着坐在對面的小鞠的狀況。
小鞠擺出納悶的表情,手捧着熱草莓歐蕾的杯子。
……這座位,就是第一次遇見八奈見的座位呢。
「這是您點的布丁霜淇淋~!」
店員還是老樣子精神飽滿,把容器擺到小鞠面前。
小鞠垂下臉,瀏海的陰影遮住了眼睛。
「社長也絕對不會故意避着你。」
凝視着失去原形的布丁,小鞠孱弱的微笑透出幾分自嘲。
「又、又變回之前那樣了……」
「我、我只是在想,如果沒有告白,是不是就能,三個人再待久一點。」
風也有點強。
「爲、爲什麼,突然說出,八奈見會講的話?」
唉,小鞠這傢伙真是沒概念。
「這是您點的特大號薯條~!」
「只、只點飲料就很夠了說。」
小鞠默默地用湯匙挖起布丁。
「我、我不在意,他、他們兩個正在交往,牽手也很正常。」
小鞠搖頭。
……小鞠在暑假前被社長甩了。
「我、我知道。」
「你、你不是要喫甜點嗎?」
「溫、溫水。你、你是在擔心我吧?」
這回大概是小鞠覺得自己說太多了,爲了遮掩害羞而想一口氣喝完草莓歐蕾,她嘟囔說了「好燙」。
小鞠靜靜地將裝水的玻璃杯放回桌上。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小鞠猶豫到最後,把薯條放進自己的盤子。
「那、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小鞠凝視着布丁表面的雙眼有些鬥雞眼,慎重地用湯匙挖了一口。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繼續沉默。
尷尬即將再度充斥彼此之間,這時小鞠再度開口:「石、石蕗祭,一旦結束,學長他們就會退出社團了。我、我必須要一個人,也能過下去纔行。」
我像是要逃避尷尬般,看向杯子之中。
「因、因爲我在班上,沒朋友,他們花很多時間陪我。我、我第一次覺得上學這麼開心。」
隨後,她像是要告誡自己般,小聲地補上一句話:「要一個人,辦到纔行。」
見到放在桌上的大盤子,小鞠擺出傻眼的表情。
「……我、我在四月入社,兩、兩個人都對我很好。」
店員朝氣十足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鞠皺起眉頭直瞪向我。
我能辦到的,頂多只有說出這種不慍不火的話。
「社、社長會,還有活動報告,我一個人,就行。」
「哎,這個嘛,畢竟遇見那種場面,是有一點啦。」
沒有任何問題。小鞠的戀情確實迎來了尾聲,後續狀況也良好。
漫長的沉默。
付完帳後走出店門口,天色已經暗了。
像是看準了店內顧客減少的時機,小鞠站起身。
「可是啊,在學校外頭,感覺就是不一樣嘛。」
熱可可開始冷掉,我舉杯喝了一大口。
垂下臉,用自言自語般的細微聲音說道:「我、我從那個位置消失……覺得寂寞。」
咦?剛纔那句話很像八奈見的感覺嗎?是喔……好失落……
……連多餘的話都脫口而出。
「你聽我說,只要點餐,自助飲料吧就會打折。換言之,反過來也能這樣想……點餐反而能拿到錢。」
我請小鞠喫些薯條,她便在遲疑中用指頭夾起一根特別短的。
「圖、圖書館的事情,你不要會錯意。不、不是因爲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我才躲起來。」
「八奈見同學會喫漢堡排當甜點喔。相比之下,薯條完全算得上甜點。」
有我在……我們沒親近到能說出這句話,我也沒有自信到能說得出口。
甚至稱得上太完美了。
「第、第一學期時,我也在那之中,所以──」
我把杯中飲料喝完後,開口說道:「月之木學姐在準備考試,累了需要休息時,一定隨時都願意陪你吧。」
「學校裏面,再怎麼說也是待在同一個空間嘛。換到外面,感覺就像來到我們不知道的世界。好像有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場所。」
事到如今也不須特別提起,我也明白小鞠她已經接受了結果。
……在我們身旁,其他高中的學生笑着熙來攘往。
她和社長,以及社長的女朋友月之木學姐,三人關係依舊親密。
「嗯、嗯。」
「在、在學校也是,兩個人總是在一起。」
西風中暗藏着冬天的氣息,小鞠在幫自行車開鎖時,我站到她的上風處。
「說的也是。我也回去吧。」
「謝、謝謝招待。謝謝你,請客。」
「我才該向你道謝。沒頭沒腦就要你陪我。」
我們互相交換了客套的臺詞。
莫名地覺得有些尷尬,我說完便轉身背對她,取出智慧型手機。
確認來自佳樹的訊息時,我嘆了口氣。
八奈見那次,還有燒鹽那次也是,我只是剛好在場。並沒有辦到什麼事。
就像平常那樣多嘴想發表意見。
就像平常那樣什麼也辦不到。
我這麼想着的同時,對智慧型手機輸入回訊──
──碰。
此時身體撞上我背部的觸感傳來。
「……小鞠?」
「抱、抱歉。有、有點睡眠不足,一時站不穩。」
小鞠推了我的背與我拉開距離後,直接跨上自行車。
「喂,你還好嗎?」
「沒、沒事。我家,很近。」
小鞠深深壓低了安全帽的帽沿後,搖搖晃晃地踩動踏板。在昏黃的夕陽下,漸漸成了小小的黑點。
我邊目送那背影離去,邊回憶小鞠剛纔說的話。
因爲睡眠不足而一時站不穩。剛纔小鞠確實這樣說了。不過那感覺──
情緒消沉時的佳樹,會倚着我的背。
……話說回來,姬宮同學還真是驚人。
◆
西川不知爲何先瞪了我一眼,之後纔跟着她離開。
像打斷我們交談般,男同學插嘴說道。
……怎麼了?難道他想要我也幫他做鬼火──想當然不是吧。
「今天的溫水,感覺很不對勁耶~」
我把南瓜裝飾在桌子角落處層層堆疊起來,掃視教室內。
「喂,八奈見,練習要開始了喔。」
絝田的身材也很好,站在姬宮同學旁邊可謂郎才女貌。
雖說是惡魔,是不是比較偏向媚魔啊……那打扮真的沒問題……?
我也不例外,在教室的角落默默地着手製作道具。
兩天後的星期三。石蕗祭近在星期六,準備工作漸入佳境。
「在教室講話的時候,溫水感覺很見外耶。平常像雕刻刀一樣直捅心窩的刀子嘴跑哪去了?」
文藝社的展覽準備,雖然進度稍微落後,但有在進行,社刊的原稿也只剩月之木學姐的那份。
「嗯~方便用手拿着喫完的大小吧,大概這樣。」
我一個人心中七上八下時,絝田草介接着現身了。
「嗯?你叫我?」
「啊~嗯,我知道了。我會加減做幾個給你。」
我隱約感到心頭有陣煩躁,繼續剪下蝙蝠,這時一道影子遮住我手邊。
──感覺就和那時的重量一樣。
「雖然對八奈見同學不好意思,但那兩人真的很配呢……」
八奈見感到無奈般聳肩。
這時,八奈見不知爲何滿臉不解地看向我。
既柔弱又健康……哎,也許這也是一條路吧。
包含八奈見在內的班上頂尖俊男美女,目前正在實際試穿服裝。
「我知道了……不過爲什麼會打扮成幽靈?」
「嗯,就是啊……」
八奈見確實長得可愛,但專爲這一點而來的男生又如何呢……
……和小鞠一起去圖書館的回家路上,小鞠不禁說出了喪氣話。
也沒有健康的幽靈吧。
佈景道具班則在黑板前方趕工中。
「來了,現在就過去。那麼溫水,拜託你囉~」
遊擊萬聖節要上演的短劇,似乎要拉布條當作舞臺背景。
「扮演屍體……?」
「可以是可以。要多大?」
燕尾背心加上黑色斗篷,一副吸血鬼的打扮。
「我平常都像那樣嗎?」
這傢伙能喫完的尺寸……排球的尺寸大概差不多?
伴隨着不經意的一句話,八奈見杏菜出現在我面前。
「哦,是喔……」
當我不由得嘀咕時,白色的身影滑入我的視野。
燒鹽全身綁着繃帶,對我高高舉起雙手。
「嗯,是啊。」
「難得有這機會,我想扮得更像幽靈。能不能做幾個這樣子的鬼火?」
在橫向的偌大布幕上以圖畫與裝飾妝點,只要攤開來,無論在何處都能變成舞臺。我現在正在做的蝙蝠,最後也會掛到布幕上吧。
八奈見揮了揮手,邁步離去。
真是的,這次輪到燒鹽了?我抬起臉時,橢圓的肚臍眼映入眼簾。
八奈見從桌面上拿起了南瓜卡片後,擺到肩膀上示意。
世上的萌屬性可說是日新月異。希望八奈見也好好加油。
我有些焦躁地握着美工刀時,背後響起了歡呼聲。
我停下手邊工作轉頭一看,沐浴在衆人視線中現身的是姬宮華戀。
「是幽靈!溫水,你剛纔說了什麼!? 有這麼健康的屍體嗎!? 」
教室後方已經用遮光簾區隔爲兩邊,形成男女分開的更衣室。
先撇開比例不太對的胸部不談,心型圖樣的褲襪、尾端呈現心型的尾巴──
「這樣南瓜就完成了。接下來是蝙蝠啊。」
「你看,怎麼樣怎麼樣?很不錯吧。」
「嗯~妳這打扮是……」
她身穿白色和服,把袖子捏在手中,在我面前俐落轉圈。
打扮成新選組模樣的男生,我記得好像姓西川。
「咦……幹嘛?」
一身純白和服,加上額頭的三角紙片。簡單說這就是──
我自從認識八奈見之後,成天都覺得不對勁。
她的打扮是以黑與粉紅爲主色調的迷你連身裙,形象似乎是惡魔少女。
「燒鹽,大庭廣衆之下,肚子還是遮一下比較好喔。」
雖然是那種個性,但八奈見很有異性緣。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你想想,日本的幽靈有種柔弱的形象吧?冬天也近了,我打算走這個路線。」
「哎,算了。溫水是負責小道具的吧?有件事要拜託你。」
她今天是否也是自己一個人在社辦呢。
「我是木乃伊啊,這樣很正常吧?你看,扮得很像吧?」
「阿溫,怎麼樣?恐怖吧?」
話說裸露度也太高了。只是在胸部和腰際綁上繃帶,簡直就像泳裝。
身體的曲線起伏,好像也格外清晰──奇怪,該不會……
「燒鹽,你繃帶底下該不會什麼都沒穿……?」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都有好好遮住──」
話才說到一半,班上女生成羣圍住了燒鹽。
「檸檬,妳來一下。」「很好,出局~」「喂,你們男生,不準看這邊。」
「咦?大家怎麼了?等一下,喂~」
被女生的人牆環繞,燒鹽消失在更衣室內。
……嗯,就算是在萬聖節,那模樣也未免惡作劇過頭了。
我細細回味着烙印在眼底的光景時,吸血鬼一甩披風,坐在我對面的位子。
「溫水,剛纔有看到嗎?我被女生擋住幾乎都沒看到。」
絝田草介壓低了說話聲問我。
「這個嘛,因爲就在面前,所以幾乎全部。」
「真的假的?怎麼樣?」
真是直截了當。絝田還是老樣子,是個正直的男人。
「坦白說──很誇張。」
「是喔!我晚了一步啊~」
「草、介!」
12K搭檔,八奈見與姬宮同學登場。
「杏菜,這需要說教吧。」
「小鞠她好像寫得很辛苦。」
兩人從左右兩側抓住絝田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拖走了他。
「古、都!」
「能不能平常就懂事一點啊……」
「就是啊。華戀,你抓那邊。」
月之木學姐要衝出房間時,社長一把抓住她的手。
衝進此處的是月之木學姐。
「保健室哦!我這就過去!」
看着影印機接二連三地吐出紙張,社長按下控制面板上的按鈕。
◆
「小拔老師已經通知我了。人在保健室。」
……咦?小鞠昏倒了?
「我纔不管!我要陪在小鞠身邊纔行──」
社長把月之木學姐的身體轉向他,隨後用力握住她的雙臂。
嗯?八奈見似乎正不爽地瞪着我喔。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如我所料,手機已經接到了簡訊。來自顧問小拔老師。
吸血鬼被幽靈和惡魔架走了。
「古都那傢伙,這次果然又寫了新作。我明明叫她放以前的作品上去。」
「咦?我去真的行嗎?」
社長用疲憊的眼神盯着原稿。
看來男女交往也絕非事事都幸福美好。
「可是……要是我有好好陪在她身邊,就不會變成這……」
……爲什麼把我算進去。
「冷靜下來。你忙來忙去結果留級了,小鞠也不會開心吧?」
「小鞠出事了!」
這次的社刊是單純用釘書機裝訂的簡單影印書。
「啊~不過這次沒有牀戲喔。因爲要發給一般遊客,這次學姐也算比較看場合。」
我凝視着蝙蝠那圓亮的雙眼,深深嘆息。
「你要多相信自己的學弟妹。」
月之木學姐抓住社長的肩膀,使盡力氣前後搖晃。
「溫水也是。之後再來跟你講。」
最後還有一項把原稿抄到展覽用海報紙上的作業。這部分就只能藉助學長姐之手,在明天儘可能解決。
「那個,小鞠她怎麼了?」
學姐這時轉身面對我,面露緊張至極的神情,直逼我面前。
「我也好幾次說過能幫忙,不過她一直說明天以前會完成,要我不必擔心。」
「溫水,拜託你先去小鞠那邊。我們之後再過去。」
我和玉木社長正待在學校的印刷室。在月之木學姐最後一個交稿後,現在全部都到齊了,我們便前來印刷社刊。
沒錯,最重要的展覽原稿還沒完成。
不愧是男主角,排場十分豪華。當背景的我還是乖乖剪蝙蝠吧。
說明了影印機的用法之後,社長手拿着原稿,坐在椅子上。
「等一下,我什麼都沒看見啊!」
社長神情不安地問道。
「販售用的點心會在今天晚上準備好,佈置會場有明天一整天能進行應該沒問題。剩下的就等研究展覽的原稿完成而已。」
「話說回來,石蕗祭的準備順利嗎?後天就要開始了喔。」
「等一下。你今天不是要補課嗎?蹺課的話真的會留級喔。」
「你們兩個都在這地方啊!」
我雖然答得輕鬆,其實心裏焦急萬分。
「聽說小鞠在教室昏倒了!你們兩個知不知道狀況!? 」
「──等影印結束之後,把張數寫在帳簿上,送到教職員辦公室。細節我會在最後教你。」
「……嗯。」
古都學姐泫然欲泣,社長溫柔地把手擺到她頭上。
社刊的影印已經完成了大概一半,我們將印好的紙張一一對摺。
「學姐,請先冷靜下來。如果是在學校中昏倒的話──」
隔天放學後。星期四,距離石蕗祭只剩兩天。
我感到不安,社長對我點頭。
古都學姐順從地點頭。社長一臉嚴肅地看我。
「當然啊。靠你了,副社長。」
◆
一推開保健室的門,正把智慧型手機貼在耳畔的小拔老師與我四目相對。
她讓智慧型手機滑進白袍的口袋後,對我招手。
「歡迎光臨。可愛的小騎士到場了啊。」
「老師,小鞠沒事吧──」
小拔老師在我嘴脣前方豎起指頭。
「小公主睡着了,小聲點。」
「那個,小鞠她怎麼了?」
小拔老師轉頭看向拉簾圍繞的牀鋪。
「過勞和睡眠不足。別擔心,人沒有受傷。」
「這樣啊……」
我一放心就覺得渾身無力,癱坐在椅子上。
並非睡眠不足就無所謂,但爲了沒有大礙而欣喜應該沒關係。
我對社長送出訊息時,不知何時小拔老師已經站在面前。這個人不管做什麼事,距離都莫名地靠近……
「小鞠同學睡眠不足的原因,溫水知道嗎?」
「好像是因爲準備石蕗祭而沒睡覺。應該是累積太多疲勞了。」
「這樣啊。好青春喔。」
小拔老師把椅子拉到我身旁,坐在該處。太近了。
「在你們這個年紀,肯定有很多原因吧。想要測試自己努力的極限,我也曾經歷過。溫水想聽我說這件事嗎?」
「啊,不了,不用了。」
「妹妹的保育園就由我來打電話吧。可以告訴老師是哪間保育園嗎?」
「呃~我是和你姐姐同學校的──」
發現我一點也不好奇,小拔老師面露遺憾的神色,蹺起腳。
小拔老師懷舊地仰望天花板。我跟着拉高視線,天花板的污漬映入眼簾。
聽她這麼說,我連忙拉來一張圓椅子,老師讓小鞠坐在上頭。
真的不用。請不要擺出一副希望我問的表情。
男孩穿着襪子就這麼跑出玄關,從我身旁跑過。
「好吧,老師開車載你回家。妳妹妹也由我代替你接回家吧。」
幼小的男孩站在玄關,年紀大概是國小低年級吧。
我說出口後才覺得後悔,小拔老師對我面露溫柔的笑容。
喀嚓。開關聲響起,玄關的燈亮了。
「爲了留下人家說的青春回憶?」
小鞠硬是站起身,不穩的腳步讓人擔憂。小拔老師協助她站起身的同時,輕拍她的背。
「小朋友,謝謝你喔。小鞠同學,能自己走嗎?」
「那就麻煩你也來一趟。」
「我、我必須去保育園接妹妹。」
「姐姐!」
小鞠搖搖晃晃地踏出一步,立刻就被自己絆倒。小拔老師衝上前去攙扶。
小拔老師爲她換穿的粉紅色睡衣上散落着星型圖樣。些許的孩子氣讓我覺得心神不寧。在寧靜的室內,只有掛在牆上的時鐘秒針聲音細微地響起。
……在老師開口前我的雙腳一動也不動。這樣的自己真不中用。
「老師,可以請小鞠的爸媽來接她嗎?」
對着呆站原地的我,男孩像是看着反應遲鈍的小孩子般,露出傻眼的表情。
距離石蕗高中大約十五分鐘的車程。小鞠的家位於老舊住宅區的一角。
這時,老師突然面露認真的表情,站起身。
外觀相似的一層樓民房並排着,確認門牌上寫着「小鞠」後,我按下門鈴。
等了一段時間,沒有人出來應門,於是我用小鞠放在書包裏的鑰匙打開了玄關的拉門,探頭看向家中。
「還好嗎?溫水,把椅子拉過來。」
「老師也一樣,在這學校擺了許多美好的回憶。」
「咦?哎,知道是知道。」
小鞠的爸媽應該還沒回來,不過房裏有人的動靜。
「是啊,只是回憶罷了。沒有其他任何意義,但只有現在的你們才能創造。」
◆
啊,對喔。杵在玄關很礙事吧。我聽話地讓路。
「您好……」
老師與小鞠的弟弟進,兩人一起去保育園接妹妹了,因此家中只有我和小鞠兩人獨處。
這樣最好。有保健老師顧着,就不用擔心了。
小鞠被兩人從兩側攙扶着,緩緩向前走。呃……我該做什麼纔好……?
「是啊,回憶只要擺在某個地方,偶爾緬懷就很夠了。」
小鞠閉着眼睛,連連點頭。
我自己也覺得話中帶刺。
「小鞠同學,你醒了嗎?再多睡一下比較好。」
「溫水總是這麼冷淡。用盡全力去做某件事,老師覺得那樣也很棒喔。」
男孩跑上前去,在小拔老師的另一側攙扶小鞠的身子。
老師低頭凝視小鞠的臉龐。
「兩人都在工作中,聯絡不上。不過我有拜託人幫忙傳話就是了。」
轉頭一看,小拔老師攬着小鞠的身子,正要幫她下車。
這發展該不會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小拔老師點頭。
「我、我弟弟也一個人在家。我、我還是,要回去。」
我記得她剛纔說她弟弟在家。我畏畏縮縮地步入屋內。
因爲小鞠從拉簾的隙縫間探出臉。
……狀況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那邊的大哥哥,可以借過一下嗎?」
◆
「溫水,你知道小鞠同學家的住址嗎?」
「……你是誰?」
「……只是擺着就夠了嗎?」
出門前,老師在我耳畔細語道:
兒童房與客廳用一片紙拉門區隔。我跪坐在榻榻米上,剛纔被擺到墊褥上的小鞠正熟睡着。
「──溫水。千萬不要讓她離開視線範圍喔。」
「咦?可是她都睡着了,還是讓她一個人比較好吧?」
「算是身爲保健老師的直覺吧。你一定要好好盯着她喔。」
老師不知爲何用指尖慢慢劃過我的胸前。
「呃,那個,老師。」
「就連小鞠同學的每一次呼吸、每一聲心跳,都要聽清楚纔可以喔……?」
……老師的細語聲和氣息的觸感仍遺留在耳畔。
我爲了去除那股揮之不去的鼓譟,環顧室內。
房間是鋪着六塊榻榻米的和室。兩張書桌和書架就幾乎塞滿了室內。排列着字典的樸素書桌大概是小鞠的吧。我站起身靠近書桌,桌面上堆著書和大量的影印資料。
大概是石蕗祭的展覽企畫要用的資料吧。上頭貼滿了標籤。
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上頭畫的流程表大概就類似草稿吧。大概看了一下,整體結構已經有了雛型。
不過要把這些寫成文章,還是一件大工程啊……
我抬起臉一看,注意到貼在課表旁邊的照片。
今年夏天,文藝社一起去海邊時的照片。
穿上泳裝的八奈見和燒鹽那開心的笑容旁邊,披着外套的小鞠擺出一張不高興的臉。在稱得上毫無裝飾的書桌周邊,只有此處顯得特別亮眼。
在頑固拒絕旁人援手的小鞠心目中,這張照片肯定是寶貴的──
這時,我聽見背後傳來棉被的窸窣摩擦聲。
大概是覺得熱吧。小鞠從棉被底下伸出兩隻手,小小的指尖自睡衣的袖口探了出來。
小鞠的身子蠕動了好半晌,最後再度發出規律平穩的呼吸聲。
……她的個頭和佳樹差不多嬌小。撒嬌般捏着自己睡衣袖口的模樣,看起來就和小孩子一樣。那顆小腦袋瓜裏頭,裝滿了大量的妄想和故事。
已經完成的社刊堆疊在桌面上。大概是在我離開的時候幫忙做好的吧。
大概是正在做夢吧。我好奇地凝視着她的臉龐時,那嘴脣微微蠕動。
我緩緩睜開了眼睛,溫水君一臉認真地撫摸着我的頭。
……
啊……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沒事,她好端端的。而且小拔老師也一起,用不着擔心。」
我避開人潮,穿過照明無法觸及的中庭時,抬頭仰望校舍。
這人的情緒起伏出乎意料地激烈啊。雖然99%都是亢奮狀態。
突然間,小鞠嘴角浮現柔和的笑容。
爲了壓抑昂揚的心情,我如此說道。
「呼~」我舒服地嘆氣,側身時發現一個熟悉的人影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溫水?咦?等等。剛纔這傢伙,夢囈時說出我的名字了吧?
我這個人只要忘了分寸,就會喫上苦頭。熱鬧華美的祭典是爲了主角而存在。
中庭周遭的外廊底下,擠滿了正在準備石蕗祭的學生。
──西校舍的深處。我推開社辦門,見到社長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那……溫水,抱、抱我。」
即便是這個當下,反派千金也正用現代知識在她腦海中大展身手嗎?又或者是──
在我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時候,我亂糟糟的頭髮上傳來了暖洋洋的溫柔觸感。
環繞中庭的教室窗口正大放光明。
我半信半疑地點頭,暫且同意了這個說法。
學姐眼鏡底下的孱弱眼神轉向我。
「你回來啦。小鞠她狀況怎麼樣?」
「不符合我的個性啊。」
回到學校時,天色已經很暗了。
只見他無奈地對着我搖頭:「都和你澄清無數次了,我和她只是朋友而已。」
「嗚啊!? 爲、爲什麼?溫水!? 」
「要找古都的話,她在那裏。」
◆小鞠知花視角
淚水止不住地從我的眼角流下,溫水環住我的肩膀,輕輕地擁抱着我。
迷迷糊糊中,我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家中昏暗的室內,夢境中殘留的感覺還未消退。
溫水將我鬆開了,啊,好寂寞。
「嗯?跟八奈見同學有什麼關係?」
我又羞恥又害怕地閉上了眼睛,彷彿一閉上眼溫水的存在就會消失。
「今天算是特例哦。」
他輕聲呼喚着,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啊~突然很想哭。
在豐橋,於初夏時分會開設大規模的夜市。
「這樣就不會緊張了吧?」他溫和的笑容倒映在我的視野,「小鞠這些天很努力喔,我知道的。放鬆一些,也不會有人怪你的。」
「……原本只是想說,希望在我們離開之後,來上學還是能有開心的時候;希望文藝社能成爲那孩子的歸宿,所以我才決定旁觀。」
我靠着他纖瘦的胸膛,閉上了雙眼。
日暮之前,攤販都還在準備。我特別喜歡這段時間。我還記得小時候想早點出門,結果讓父母傷透了腦筋。
◆
「啊……溫水……」我不禁觸摸起自己。
在社辦的角落處,月之木學姐抱着膝蓋,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那個,學姐還好嗎?」
……他看到了?
「呃……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總覺得有些責任歸屬。嗯……就像動物園裏的海獺,會需要飼養員對吧?」
微弱的光線不甚明朗,可溫水的臉紅得像是猴屁股一樣。
溫水君正以膝蓋觸地,向我緩慢靠近着。
「咦?溫、溫水不是和,八奈見交往嗎?」
——————分歧點·小鞠知花線——————
「咦!剛、剛剛那個,是……不是……」
「溫……水……」
「我、我本想,藉着石蕗祭,向學長告別的。」我的頭抵在溫水的肩膀上,任由我的淚水打溼他的襯衫,「這、這樣,我才能,向前走了。」
「嗯,嗯,我知道的。」溫水君的聲音在我的耳畔響起,癢癢的。
這些天以來心臟空落落的地方,一下子就被暖洋洋的東西填滿了,無比的滿足感使我的眼淚停不下來。
「睡了一覺之後,精神似乎好多了。月之木學姐還在補課嗎?」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我知道,現在這樣……對、對不起,八奈見。」
月之木學姐像是要說服自己而呢喃,把臉埋向她環抱的膝蓋。
「小鞠……」
「學姐之前也說過,希望小鞠變得堅強。」
「小鞠她有沒有受傷?」
從心底湧出的喜悅使我壓抑不住嘴角,小聲嘟囔着:「是、是這樣啊……那爲什麼,溫、溫水總跟,八奈見一起?」
──祭典前的亢奮感。
咦?溫水怎麼會在這裏?
跟即將被拋下的小鞠一樣,必須拋下她離開的那一方,同樣牽掛不已。
「是喔……保健老師在的話,就能放心了吧。」
「小鞠會不會覺得我們故意推開她?如果我先好好說清楚的話──」
「這主意是我提的,不是古都的錯。」
社長說完,在月之木學姐身旁壓低身子。
月之木學姐依舊俯着臉,默默地伸出手,玉木社長接下那隻手並握住。
眼前的情景,不知爲何讓我想起小鞠的身影。
「我不知道小鞠是怎麼想的,但是她應該不覺得是兩位不好。」
我不知道別人心裏在想什麼,女生的心情更是無從捉摸。
和小鞠雖然有點交情,但她在想什麼,我同樣完全搞不懂。
但是──
「那傢伙,比兩位想的還要稍微堅強一點。」
堆積如山的資料。貼滿便條紙的資料。寫滿筆記本的圓潤細小字跡……
小鞠的努力烙印在我的眼底。
社長放緩了表情。
「……也對,我也相信小鞠。」
語畢,他把手擺到抬起臉的月之木學姐頭上。
「那個,至於石蕗祭的準備。」
石蕗祭已經逼近至後天。
明天就得完成研究展覽,也要完成會場佈置。
「關於這一點,溫水,真的很對不起。」
社長對我深深低頭。
「石蕗祭的準備工作,到頭來我們完全拋給你們了。小鞠會累倒是我不好。」
當我迷惘着該不該告知這件事時,社長下定決心般抬起臉。
「因爲我之前聯絡的時候,不是說班會時間結束後開始準備嗎?」
月之木學姐幽幽地打破沉默。
「我聽八奈說的啊。她說阿溫好像想一個人做某些事。」
黎明時,大家都收到了小鞠送來的原稿。突破五萬字的大作。
內容晚點再讀,首先要佈置會場。
「我沒有勉強啊,只是想說盡量去做而已。」
「不是爲了還你人情債,我也想幫點忙啊。」
燒鹽像是炫耀般把桌子抬到胸口的高度。
「咦?請問爲什麼要道歉?請先把頭抬起來。」
「咦?爲什麼燒鹽會在這裏。」
「是因爲我們要退社,還是因爲──」
「……是因爲我們?」
「慎太郎要退社,所以小鞠纔會這樣勉強自己?」
「展覽的原稿交給我解決,不能讓小鞠繼續硬撐下去。」
「或許是這樣吧,不過——」我直視着他們的眼睛,「她是兩位自豪的學妹。請相信她。」
燒鹽的表情透出幾分認真,凝視着我再度說道:
沉默造訪。
這三人出乎意料地相似。我覺得有些欣喜的同時,搖頭說道:
燒鹽放下了她抱着的桌子。
「找旁人協助,也是儘量去做的一部分喔。」
◆
燒鹽把桌子搬到走廊上,那腳步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重。
月之木學姐說完,飛快地站起身。
……燒鹽口中的人情債,大概是夏季尾聲時的那件事吧。
隨波逐流的我究竟能辦到什麼,又或者辦不到什麼。至今我仍然不太清楚。
燒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輕易抬起疊高的桌子。
「阿溫,我不是說過要出力氣的就靠我嗎?」
燒鹽的眼眸凝視着我。那深暗的色澤讓我不由得凝望。
「這還用問,我也是文藝社社員啊。這個,搬到走廊上就好?」
「我很高興喔。」
她先是凝視着玉木社長,隨後繼續說:
「可以請兩位這次讓小鞠努力到最後嗎?」
「……雖然阿溫這樣講。那時候,我其實滿高興的喔。」
「話說回來,剛纔你說聽八奈見說了我的事情對吧?」
……小鞠和學長姐都一樣,老是想自己收拾一切。
我小心別傷到腰並且舉起下一張桌子。這時桌子突然變輕了。
把桌子搬到走廊上,來回十幾趟。好不容易騰出了教室後半的空間。
我也學她試着把桌子疊起來,但馬上就放棄了。桌子比想像中還重。
「那當然。阿溫可以多依靠我一些!」
「是的,是那傢伙的想法。」
「不過小鞠纔剛累倒而已,實在不能繼續……」
我會在這種時間跑來,不是爲了其他事。正是偷跑。我也想要稍微出點風頭。
「慎太郎,讓我來做!幫忙小鞠是我的職責。」
纔剛累倒就宣言不惜熬夜寫作,兩人會啞口無言也是當然的。
……不是任何人的錯,那是小鞠憑自己的意志決定這麼做的。
手錶上的數位錶盤寫着AM7:00整。
我強忍着呵欠,掃視着西校社二樓的空教室。
隔天星期五。石蕗祭準備日。
「如果你說的是暑假那次,我也沒做什麼。燒鹽沒必要覺得有所虧欠。」
洋溢着夏日氣息的清爽嗓音。
這裏就是文藝社的展覽會場。雖說是空教室,但平常會當作選修課程和補課的場地使用,我也來上過幾次課。
燒鹽小跑步從走廊回到教室,將兩張桌子縱向疊起。
「小鞠明天會請假休息。所以就這一個晚上,請當作沒看到。」
語畢,她響亮地拍打我的背。好痛。
「……謝謝。那可以請妳幫忙嗎?」
……這比想像中還累人啊。
「就算小鞠一個人努力過頭而累倒了,阿溫也不用因爲這樣就勉強自己。」
「……小鞠希望這樣嗎?」
「我有說沒錯。昨天八奈跟大家──」
燒鹽面露燦爛無比的笑容,一口氣搬走疊高的桌子。
很快便從走廊上回來的燒鹽,打斷說到一半的話。
我循着她的視線看過去,見到八奈見站在教室門口。
她撕開便利商店的飯糰包裝,面露得意的笑容。
「鮪魚美乃滋真是人類的智慧結晶,我要頒贈八奈見賞給發明者。」
風不知從何處吹進來,拂動八奈見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飯糰的包裝有如花瓣輕盈飛舞。
「八奈早安!」
燒鹽跑向八奈見,舉高手與她響亮地擊掌。
「檸檬早安。話說溫水,是不是驚喜過頭讓你說不出話了?」
「不是,你先把垃圾撿起來。」
「……我剛纔就想說之後會撿的。」
八奈見不滿地嘟噥着,撿起垃圾。
是八奈見找燒鹽來,這部分我是明白了──
「八奈見同學,妳怎麼知道我會一大早就過來?」
「你妹妹告訴我的喔。溫水完全不願意詳細說明昨天的事情嘛。我說要幫忙,你也只會回不用。那我當然只能去問你妹妹了。」
八奈見張嘴咬向飯糰,發出海苔清脆的聲響。
「等等,你什麼時候和佳樹交換聯絡方式的……?」
「你太見外了吧?我們也是社員,也在擔心小鞠喔。對吧,檸檬。」
八奈見不理會我的問題,開始喫第二顆飯糰。這傢伙喫得還真快。
「就是說。阿溫很見外喔。」
「你大概看過了……那個有五萬字耶。」
「是的,真是令人感動。內容非常優秀,充滿了作者的心意。特別是從獨特觀點重新審視漱石與徒弟關係性的章節饒富趣味──」
「你放心。我十八歲了,要賣那種書也沒問題。」
「讓你擔心了。昨晚和慎太郎經歷了一些事,讓我心情平靜下來了。畢竟我已經十八歲了嘛!」
「該不會你在來這裏的路上,連每一篇文章要放的位置都想好了?」
「溫水,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啊。」
綾野指向筆記本。
「呃~關於這一點我願意跟兩位道歉。話說,什麼時候和佳樹交換聯絡──」
我翻閱着筆記,八張海報紙分量的排版已經大略寫在紙上。那形式的確近似於報紙。
「其實原稿本來就是模仿新聞的形式寫成的。我打算去資訊教室借電腦,把文章實際排進版面中。」
「阿溫,你是不是還忘了其他人?」
社長把月之木學姐硬是拖到走廊上。
「學姐你們也這麼早就來了嗎?」
「總而言之,過來這邊。」
朝雲同學說得輕描淡寫。
這兩個人該不會在走廊上做了些怪事吧……拜託不要喔……
一旁月之木學姐的眼鏡閃耀反光。
「……古都,妳來一下。」
「是的。參觀者不可能把這個分量全部讀完。讓參觀者能以標題與照片大致掌握內容概要,專挑有興趣的部分閱讀。
「啊,原來各位在這裏。光希同學──在這邊喔。」
「是八奈見學妹集合了大家。再說,也不能讓溫水一個人專美於前啊。」
昨晚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我真不願意去想像……
「是啊,那當然。原稿內容我大致上都裝進腦袋了。」
既然這兩個人說辦得到,那就沒問題吧。我還滿信賴文藝社員之外的石蕗生的。
朝雲同學的額頭一瞬間閃亮,深深點頭。
「怎麼了?看着我的臉笑個不停。」
「時間夠把這麼多字全部抄到海報紙上嗎?還有其他事要準備,也許有點多。」
爲什麼是這傢伙一副神氣兮兮的樣子。
「怎麼啦慎太郎,表情很恐怖喔。」
「……學姐,這是文藝社的展覽喔。不會擺出奇怪的書喔。」
綾野使了個眼神示意,朝雲同學便打開筆記本放到我面前。
朝雲同學的獨白持續不斷。
「仔細一想,這就和社團參加即賣會一樣嘛。就某種角度來說,是我的主場。」
「關於這一點,我有個點子。筆記本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不過原稿足足有半本文庫書的分量喔。光是讀過就算了,居然已經連排版都擬好了……
我半信半疑地拿起筆記本。
她爲何會出現於此?朝雲同學微笑着與綾野一同走進教室。
在他身後,月之木學姐一副置身夢境般的表情,凝視着社長的背影。
見到一如往常的學姐,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這時,一張巴掌臉從面對走廊的窗戶探出臉。
社長對八奈見稍稍舉起手示意。
月之木學姐面露成熟的笑容。
像是要再度打斷我的話,耳熟的說話聲響起。
「哎,大概就像這樣,儘管放心。」
我這麼說完,燒鹽別有深意般地眨眼。
「那個……總之,非常謝謝各位來幫忙。」
朝雲同學的卓越才能讓我震懾時,八奈見一面喝着紙盒裝的咖啡牛奶,洋洋得意地豎起拇指。
「我請檸檬同學給了我一份展覽的原稿,在上學途中大致看過了,所以我就試着設計了版面。」
咦,還有誰?小鞠之外的所有社員都到齊了吧。
「把易讀性也列入考量,我想把全文放進八張海報紙中。參考報紙的排版方式,此外加上插圖以吸引孩童的摘要部分,則用框框圍起來。」
「沒有啦,該怎麼說……你出乎意料地有精神,讓我鬆了口氣。」
我愣住的時候,綾野面露平常那和藹可親的笑容。
不過還剩一個問題。
「我不是說過隨時都能幫忙嗎?看起來似乎有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
「參考報紙的排版?」
「那個請你忍耐到畢業再說。」
「我找到了一家業者,只要上午能交出檔案,就能用大型印表機幫我們印出來。在截稿時間前,我打算和綾野做出版面,直接去領完成品。」
從走廊上回來的社長接過筆記本。
綾野聽了這提議,點頭同意。
奇怪,這兩人應該是……
「社長和綾野之前認識嗎?」
「和綾野實際見面還是第一次。其實是昨天晚上有人介紹他給我認識。」
昨天晚上?
這時燒鹽把智慧型手機放到我面前。
「昨天晚上,八奈幫大家設了LINE羣組。是我去邀光希和小千的。」
「……沒人邀我進那個羣組耶。」
我有些彆扭地說,八奈見對我投出看着小孩般的眼神。
「哎唷,就是因爲小鞠和溫水老是想自己一肩扛起來,爲了支援你們才設的喔。而且我也沒邀小鞠。」
這個我知道,但還是有點寂寞。
社長表情認真,正色環顧衆人。
「展覽就交給我和綾野、朝雲學妹。會場的佈置和準備就以溫水和古都爲中心。八奈見同學和燒鹽同學,希望你們在班級準備有空時幫忙溫水。大家,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嗎?」
八奈見伸出手。燒鹽與朝雲同學則把手疊在上頭。
「來,溫水也把手疊上來。」
八奈見催促般抬頭看向我。
我畏畏縮縮地疊上手,社長拉高音量喊道:
「那麼,明天就是石蕗祭!大家通力合作吧!」
「「「「哦~!」」」」
「哦、哦~」
我暫停動作,仰望牆上時鐘,時間已經來到了下午兩點。
「哦~所以溫水在國中很受歡迎喔。」
「謝謝你們,幫上大忙了。」
咦……這樣也行嗎?
「咦、幹嘛……?」
「和世界上最棒的哥哥上同一所學校──因爲她對旁人這樣講,在一年級女生間傳出謠言,聽說三年級生裏有個姓溫水的超級帥哥。」
晚了一拍。我害臊得想抹消存在感的時候,八奈見用肩膀撞向我。
◆
……既然連這些都知道,那就只差一點了。
……我很努力了。我如此自賣自誇的同時,躺在鋪好的榻榻米中央。
我打開了寶特瓶的蓋子。
「我還在那所國中的時候,我妹只是個普通的學生喔。也許該說和受歡迎相反。」
仔細一想,還沒解約吧。
身穿運動服的月之木學姐笑着,在我身旁盤腿坐下。
「哎,就算不是妹控也會擔心吧。畢竟你妹妹那麼受歡迎。」
──等等喔。七月文藝社合宿那時,佳樹悄悄監視着我們。和學姐曾經錯身而過也不奇怪。
學姐捏起她身上那襲運動服。
我對綾野與朝雲同學道謝並目送他們離開後,教室裏只剩我一人。
「妄想和現實是兩回事。學姐也一樣吧,雖然會寫BL,但如果社長有男朋友,妳也不願意吧?」
「不,是學姐聽錯了。只是恰巧路過的親切學生。況且,國中生就沉迷於異性也未免太早了。」
「好的,日後也多多指教。」
我原本只想到要準備展覽和點心而已,但實際做起來還有這麼多工作啊。
……我回憶起一年前,佳樹剛升上國中的時候。
「如果願意秀給我看的話,我就會認命接受啊。不,反倒該說更熱血沸騰。」
「不然你以爲我幹嘛穿這衣服。我好歹也知道,穿着制服駕駛貨車很不妙。」
「下一個傳聞馬上就傳開了。傳聞中的三年級生不存在,溫水佳樹雖然長得可愛但是人怪怪的。」
八奈見和燒鹽,則是從下午開始就要全力投入遊擊萬聖節的短劇預演。
「但是我很喫驚呢。你妹妹那麼可愛而且很受歡迎耶。幫忙搬榻榻米的那些男生,好像自稱是她的粉絲團?」
月之木學姐正駕着剛纔搬運榻榻米用的車子,前去還車。
展覽的原稿已經在截止時間前入稿。接到列印完成的聯絡,社長正前去領回。
「我剛纔坐在副駕駛座上耶。」
聽了我強而有力的斷言,月之木學姐面露狐疑的表情。
八奈見再度用身體撞向我,隨後笑着擦拭沾上飯粒的嘴角。
不過哥哥我可不會承認粉絲團的存在。
「但是我很意外耶。我還以爲這學校不準學生開車。」
「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當然不準啊。萬一被發現就會停學喔。」
幫忙搬榻榻米的綾野拍了拍我的背。
「接下來我們要去幫忙班上的事了喔。」
「我們家是做生意的。那是一般駕照也能駕駛的種類。」
「那就期滿再續約。」
朝雲同學用毛巾幫綾野擦汗,同時對我低頭行禮。
「怎麼樣啊?超人氣顧問八奈見的工作成效。」
「哦,看起來不錯嘛。這樣會場也變得有模有樣了。」
月之木學姐走進教室。那身影充滿了可靠的感覺,和過去截然不同。
車子也是靠月之木學姐借來的,靠我一個人大概什麼都辦不到吧……
「是這樣嗎?還真意外。」
「被發現的話就停學喔。」
「謝謝學姐。雖然我真的沒想過學姐會開貨車來。」
「……溫水該不會是妹控?回想起來,你之前是不是把妹系的輕小說帶到社辦來?」
「溫水同學,請加油喔。」
月之木學姐不知爲何挑起嘴角,打量着我,但那表情突然變成納悶,對我問道:
「一年級的時候,我妹有點無法融入班上。不過,今天看起來和大家處得不錯,讓我放心了。」
……等等,這個人剛纔說了什麼?
因爲我不能擺在家裏。
至於我,從早上就在做傳單和佈告,剛剛纔把借來的榻榻米在教室中鋪好。
不過,要是被她知道,會有點麻煩……
「話說回來,你妹妹和我曾經在哪裏見過嗎?我總覺得似曾相識。」
「我想應該是錯覺吧。學姐和我妹應該是初次見面。」
「是喔,是錯覺啊。」
月之木學姐仰望天花板,我在她身旁擺出撲克臉,灌了一口茶水。
◆
準備日晚上的七點半。文藝社的石蕗祭研究展覽《閱讀美食》。
所有的準備告一段落後,衆人互道再見離開了。
我環顧空無一人的寬廣教室,感嘆着眼前的這一切,從無到有奇蹟般的發生了。
就在我沉浸在思緒之中時,開朗的說話聲驚醒了我:「辛苦啦,溫水。」
「八奈見同學,準備到這麼晚啊。」
「爲了把服裝弄乾淨,就拖到這麼晚了。哦,展覽看起來有模有樣的。」
八奈見靠近牆邊的展覽。我不動聲色地挪開擺 m點心的桌子。
「啊,話說有榻榻米呢。」
八奈見突然這麼說,跑向榻榻米,整個人躺在上頭。
「我喜歡榻榻米的味道喔。你這個是跟茶道社或華道社借來的嗎?」
「哎,差不多啦。」
茶道和柔道只有一字之差,八九不離十吧。
八奈見撐起身體,手伸進書包內東翻西找。
「我傍晚溜出去買了麪包。真是奇蹟,鮮奶油麪包居然還剩兩個。」
我隨口應聲時,八奈見伸手拍打她身旁的位置。
「來,坐下吧。一個給你,我們一起喫吧。」
語畢,她對我遞出了鮮奶油麪包。
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其實我心裏有點感動。
「剩不到兩個月,所以呢?」
「這些,一定是小鞠的情書吧。」
不可思議的寂寞湧現,我和八奈見同樣凝望着教室。
「是啊。幹嘛講兩次……?」
我沒說出口而保持沉默,八奈見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歪着頭。
「你要給我?呃,意思是你要把喫的給我!? 」
「就像溫水說的,小鞠很重視學長和文藝社,這我也明白。」
我不置可否地回答,繼續啃着麪包。
至少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過活的,也知道這樣最輕鬆。
我把喫剩的麪包放進袋子裏,擺在榻榻米上。
外頭塗着鮮奶油的麪包,是八奈見喜歡的口味。從邊緣處咬一口,甜味頓時傳遍疲憊的身體。我是第一次喫,不過還真好喫……
回應的語氣與預料不同,聽起來格外溫柔。
「一聽社長他們要退社,我也有些不安。小鞠想趁現在把自己當下擁有的一切都展現出來,這種心情可以理解。」
「我哪知道。小鞠長的也可愛,溫水你要是不加把勁,會被人家搶先喔?」
「……我也有點明白小鞠的心情。」
寫給心上人──同時也是爲了送心上人啓程,寫滿了整個房間的情書。
八奈見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沉默。
「不過啊,在合宿那一晚,小鞠選擇開口告白的時候,她已經做好了覺悟,寧願捨棄這麼重要的東西喔。」
八奈見掃視教室,舌尖舔過沾在指尖上的奶油。
「溫水不這樣想嗎?」
──不需要特別做什麼,對方也會從眼前消失。
被日光燈照得亮晃晃的教室中,頓時一片靜寂。
八奈見靜靜地開口,輕聲說道。
「想放棄某些事的時候,一般就是等時間過去吧?」
「……或許要這樣看也行。」
「嗯,當然的吧。」
在八奈見眼中,看起來就是這樣吧。
弱小的文藝社。雖然借到了教室,但我原本擔心展覽內容不夠撐場。
在昏暗的孩童房內,小鞠面向書桌的背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就算已經調適了情緒,已經完全放棄了,之前那樣喜歡的心意也不會就此消失。」
「是啊,我沒想過最後能辦成這麼有模有樣的展覽。」
「少女心?」
那平穩的口吻,讓我不由得說出另一個心聲。
「……小鞠有其他喜歡的男生了嗎?」
「……因爲不這樣想的話,也許有點難以承受吧。」
「小鞠會很開心吧。」
「……是啊,而且那傢伙很努力呢。」
「是喔,溫水是這樣想的啊。」
「話說喔,仔細一看還真的很厲害呢~」
八奈見把最後一小塊麪包放進嘴裏,輕聲呢喃。
因爲我很喫驚啊。我接過麪包,坐到她身旁。
裏頭灌注了對社長的心意,這應該毋庸置疑吧。
不過,小鞠加入文藝社之後與學長姐度過的時光,那肯定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加珍貴──
八奈見以意外的神色看着我。
「過年之後,三年級就是自由到校了,像過去一樣的日子,已經剩不到兩個月了。」
不成言語的思緒纏繞着我,八奈見靜靜地坐在我身旁。
「小鞠的回憶和感謝,以及將來擔任社長守護文藝社的覺悟……我覺得這一切也許都裝在這些展覽中了。」
八奈見抱着膝蓋,眼神像是遙望着某處。
有種心聲被八奈見聽見的感覺,總覺得有些害臊。
「對。所以想要把自己的心情徹底吐露出來,來硬的也要劃下一個段落,準備投入下一場戀愛。」
「……也是。我也會這麼做,現在也這樣做。不過小鞠她啊,就是有顆放不下的少女心啊。」
犧牲睡眠時間,花上了好幾天。埋頭書寫無法傳達又不該傳達的情書。
「……喜歡也不可以說出口,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但還是想把那份心情發泄出來,於是小鞠埋頭寫作、檸檬向前奔跑──」
一旦見到這模樣,一定──
八奈見像是挑釁般,上半身逼近我。
下一場戀愛。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搶先?我和小鞠又沒有在比賽誰先有喜歡的人。」
「咦……你這樣解釋?」
八奈見無奈地聳肩。
「啊~溫水的想法是這樣啊。畢竟是溫水嘛~」
雖然不太懂她的意思,總之我明白她是在損我。
「話說八奈見你又如何?就是,那個新選組打扮的男生。」
「西川?他怎麼了嗎?」
在教室時,我和八奈見的對話被他突然介入打斷。雖然只是這樣,但我隱隱約約有所察覺。
「那傢伙大概對八奈見同學──」
說到一半,不知爲何支吾其詞。
「對我怎樣?」
「呃~……我是說,和八奈見同學好像很熟。」
「嗯~會嗎?最近才稍微講上幾句話。他怎麼了嗎?」
八奈見邊說邊大口咀嚼着麪包。
奇怪,這傢伙不是剛纔已經喫完了嗎?
「那是我的麪包……」
不理會我孱弱的抗議,八奈見有所驚覺般,眼睛倏地發亮。
「哎?哎呀哎呀~?」
「怎、怎樣……?」
八奈見擺出了調侃的表情,凝視着我的臉。
啥!? 這傢伙在說什麼。
八奈見笑容燦爛,左右搖晃身子。
◆八奈見杏菜視角
「……你小聲一點。」
精神恍惚着,不知道何時回到的家裏。
儘管理性在瘋狂地警示我,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小拔老師記錄在相機裏。但堵塞在胸口處的,那複雜而扭曲的情感,使我停不下來。
「八奈見同學,」我伸手覆蓋住她的手,溼潤潤的觸感,「只有現在,沒有其他人喔。」
嬰兒一般在被窩裏蜷縮着身體,閉上雙眼,視野就會被溫水君佔據。
……只是朋友的話,我心裏這些多餘的情感,又該在何處安放呢?
啊,真美。
「該不會……你在嫉妒西川?真的假的?」
我無力阻止心頭的衝動,朝着她那顫抖的脣瓣,輕輕地印了上去。
欸?不會是那種展開吧!?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耶……
嘴下敗將的溫水君緩緩抬起了頭,在嘴脣邊短暫豎起食指,用過分認真的眼神望向我。
「欸!? 先、先等一下……!」
「是喔~之前說什麼叫我去找個男友,原來只是遮掩害羞喔~?去交個男友這種話,正常人不會講嘛~」
我發出自己聽了都感覺羞恥的尖叫聲,以手着地急忙倒退。
兄長大人越來越奇怪了!
呼呼呼~真好搞定。
「別擔心別擔心。我要是有喜歡的對象了,一定會介紹給你認識。溫水也不可以偷跑喔?」
要負起責任來纔行呢……
啊啊~不長記性的我,再一次淪陷了呢……
初吻,是奶油的味道呢……
「要是我交到男友,你會寂寞喔?溫水你也有可愛之處嘛。」
好想給溫水君打電話……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啊~好煩躁……
◆
溫水君真是個壞傢伙!嘴上說着什麼作爲朋友,結果……結果人家的初吻就這麼輕易地奪走了——罪大惡極!罪無可恕!罪不容誅!
「我啊,希望成爲八奈見同學的助力——那些寂寞的、沉重的情緒,我作爲朋友也可以陪你一起承擔……」我伸手輕輕撐起她的側臉,使她緩緩面向我,「八奈見同學,覺得這樣如何……?」
不不不,再怎麼想,兄長大人也沒到老年癡呆的年紀……
……
晚飯喫的很少姑且不說,就連佳樹主動搭話也沒有多少反應——這不會是老年癡呆的前兆吧!?
「八奈見同學——」
「不是……真的不是……」
◆溫水佳樹視角
做些稍微出格的事情,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我、我說了,纔不是你想的這樣。只是覺得有點好奇而已。」
紅暈從八奈見的臉頰一路爬上耳尖,彷彿熟透了的水蜜桃。側過頭的她,眼睫毛一眨一眨,微微顫動着。
「是、是啊,沒有其他人呢……」八奈見小聲囁嚅着,一邊側過頭去。
這樣的話,佳樹沒有其他辦法了哦——
兄長大人此時的瞳孔裏,在倒映着誰的倩影呢?
——————分歧點·八奈見杏菜——————
◆八奈見杏菜視角
看到眼前八奈見的慌張模樣,我的心底湧出了難以遏制的衝動。
這傢伙。我開學典禮那天講的話,她記恨到現在。
將最後一小塊奶油麪包送進口中,我意猶未盡地舔了舔食指。
「不、不是──」
好近!好近!都快碰到額頭了!
「都叫你不要大呼小叫了。」
溫水君意外強勢地欺身向前,直視我的眼睛。
這都是溫水君的錯喔——
八奈見的眼神閃躲着,臉紅到滴出水來,纖薄的嘴脣微微顫抖着,平日裏閃耀光彩的雙眸此時泛起了水光。
「溫水,要中園遊會的魔法還太早了!明天!明天再好好談!」
溫水君的面孔像是陀螺一樣,在腦袋裏一直轉個不停。
在我的語言攻勢下,溫水君把頭埋在膝蓋上。
兄長大人內心的幽微處,又充斥着何種感情呢?
只剩下,最討厭的那一種可能了啊……
「在我眼中,八奈見同學是很堅強的女孩喔。」我重複起八奈見之前的話,「小鞠埋頭寫作,燒鹽向前奔跑。只有八奈見同學沒有藉助外在,一個人獨吞着沉重又寂寞的情緒呢。我認爲,這樣的八奈見同學,很有魅力。」
嘴脣上的觸感還未消退,牽動靈魂的感覺使我深陷……
我抱頭呢喃時,八奈見一面哼歌一面啃着麪包。
兄長……大人……
是兄長大人不好哦,自顧自地把佳樹拋在身後……
◆
石蕗祭當天早晨,我正快步走向學生會室。因爲在展覽開始前,必須將佈置完成的會場照片交給學生會。
我平息紊亂的呼吸,打開學生會的門。
「打擾了。」
「咿!? 」
房中有個身穿女僕裝、頭戴貓耳的女生,表情僵硬的她愣在原地。
……這裏是學生會室吧?
仔細一看,貓耳女僕是一年級生的副會長•馬剃天愛星同學。
「你、你想幹嘛!突然闖進來!」
「那個,我有東西要交。」
這時,一雙白色手臂從她背後伸出,緊抱住天愛星同學般纏住她。
那是迷你裙護士打扮的誌喜屋學姐。
「天愛星……語尾一定要加上……喵……纔行喔……?」
「咦!? 就算是學姐的命令,我、我還是辦不到!」
誌喜屋學姐渾身無力地倒向天愛星同學。
「會長的……點子……你不願意?」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會長真的會變裝嗎?會長從來沒提過──」
「你懷疑……會長?」
「怎麼會!我也願意參與!」
「……喵。」
「願意參與──喵!」
這些小劇場真希望你們能在我來之前演完……
「話、話說,你拿了什麼過來……喵?」
「這也是我朋友和社長一起做的。很厲害吧。」
文藝社的展覽會場位於西校舍二樓的教室。
小鞠歪着頭。
「哎,反正準備也結束了,只有我們兩個也夠吧。」
小鞠點頭後,面露不知是生氣還是害臊的微妙表情,忸怩地把玩着指尖。
「你、你好歹也讓我誇一句。」
「……去、去死。」
「我、我寫的文章,做成這麼漂亮的展覽。」
天愛星同學滿臉通紅,自暴自棄似地吶喊。
這麼坦率的小鞠還真稀奇。我遮掩害臊,搔了搔臉頰。
我從學生會室回到此處後,見到小鞠獨自一人站在牆邊。
「之後……我會去……」
這傢伙的咒罵就是有精神的象徵。我放心的同時看向時鐘,距離開場還有十分鐘。我站在小鞠身旁,一同看着展覽。
天愛星同學整張臉紅到耳根子,半垂着臉的她渾身顫抖。
「小鞠,你今天早上提早來了吧?」
◆
「喔喔,這樣啊。」
「咦?怎麼了嗎?」
「確實收到了,喵!」
小鞠點頭。
小鞠抬起臉,自瀏海之間對我投出銳利的目光。
「是、是這樣喔?可、可是印刷得這麼漂亮。」
「好的,確實收到了。」
你不是要誇獎我嗎?
寧靜的西校舍一角。我們沒有多聊什麼,環顧着教室。
「咦?怎麼,想誇獎我嗎?可以喔,用不着客氣,儘管稱讚。」
「……咦?」
我這麼想的時候,牆壁上的揚聲器傳出了沙沙沙的雜訊。
「要道謝的話,去找朝雲同學講──呃,她是燒鹽的朋友。排版都是她幫忙設計的。」
……話題馬上就用盡了。話雖如此,沉默感覺起來也不算難受。
「你、你很慢欸,溫水。差不多,要開始了。」
我到底被迫看了什麼?
「學、學姐也說,他們年級集會結束後,會過來。」
語落後片刻,歡呼與拍手聲自遠方傳來。
「天愛星……?」
「那個,這個……謝、謝謝、你。」
「溫、溫水。」
「那麼,第98屆石蕗祭開幕!」
這成熟的嗓音……是學生會長吧。
我沉浸在好奇心之中,正要走出房間時──
「少年……」
八奈見和燒鹽在班上有工作,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只有我和小鞠。
「呃,這是佈置完成的會場照片。這樣可以嗎?」
誌喜屋學姐讓下巴抵在天愛星同學的肩膀上,白色眼眸看向我。
對着呆站在室內的我,天愛星同學的頸子彷彿沒上油的機關般,僵硬地轉動。
「那學姐她們跑去哪了?」
「三、三年級生,一大早就有年級集會。」
「月、月之木學姐,送我來的。」
「八奈見同學說她中午過後會有些時間,可以跟你輪班。」
這傢伙剛纔道謝了……?
回想起來,他們也說過一大早就有準備迎接畢業的相關訓話。明明是園遊會當天,還真可憐。
「……教、教室的佈置呢?」
誌喜屋學姐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叫住我。
不由自主地看向揚聲器,也許是人的本能吧。
「──各位同學,早安。石蕗高中學生會報告。」
「嗯?怎麼了。」
「那是月之木學姐的點子。找大家一起來幫忙的,是八奈見同學和燒鹽。」
啊,貓耳女僕的服裝有附尾巴。尾巴的連接處,究竟是什麼構造呢……?
我和小鞠先看過彼此,客氣地小聲拍手。
「展覽的準備都完成了嗎?今天會有許多外來遊客到場。本校的理念是自立自主。每位同學都是石蕗生的代表,請對此有所自覺,切勿做出有愧於石蕗之名的行徑。」
我們的石蕗祭就這麼開始了。
◆
開場後十五分鐘。
除了搬着東西穿越走廊的石蕗生之外,甚至沒有其他人經過。
大概是靜不下心,小鞠垂着臉,把玩指甲發出細碎聲響。
無人的教室再加上寂寥,讓人覺得更是寬敞。
四項展覽的旁邊各放了裝着點心的籃子與印章臺。
入口附近雖然擺了社刊,但真有人願意取走嗎?
還有太宰與三島的海報,是什麼時候貼上的……?
「西校舍在會場的角落,一開始還不會有人來吧。」
「是、是這樣喔。」
「所以就放寬心慢慢等吧。要把餅乾發給國小生以下的小朋友,先拿出集點卡──」
我摸索着口袋的時候,一名五歲左右的小男生正站在教室門口凝視着我們。
我擺出昨晚練習過的笑容,遞出集點卡。
「來,在這張卡上集滿所有的印章就能領到點心喔。會蓋章嗎?」
小男生接過集點卡後,跑向教室後方。應是母親的女性對我們輕輕點頭後,跟在後頭。
逗留時間大概不滿三分鐘吧。第一號遊客很珍惜地抱着餅乾,跑了出去。
小鞠對小男生揮着手,我把集點卡給她。
「小鞠,卡片和貼紙都給你拿着。」
「貼、貼紙?」
「把點心發給小孩子後,就在集點卡貼上貼紙。這樣就不會漏掉少發。」
「爲、爲什麼是寶可夢……?」
我也喜歡所以絕對不會錯──她自己都這樣說了,不會錯的。
「文藝社過去屢次引發麻煩,若下次又鬧出問題──」
「在我看來和五歲的時候一樣啊。畢竟是我妹。」
會長對我投出冰冷的眼神。
奇怪,會長現在穿的是制服。之前聽說學生會要變裝,取消了嗎?
「……很不錯的展覽。」
幾乎要點頭的會長稍微皺起眉頭。
「我也不太清楚,累積三次假廢社就出局吧?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我的臉上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小鞠接過貼紙,皺起眉頭。
「沒有。那個,我印象中學生會對文藝社十分嚴厲……不過實際上好像沒這回事,讓我覺得有點意外。」
……到場的人流很快就斷絕了。
「國、國二和你,根本沒差幾歲吧。」
「文學作品與食的結合嗎?很有趣的創意。」
那麼,來場人數就有兩名了。我在筆記本上用正字計數。
──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
「那個,因爲這裏是文藝社的會場。」
小鞠從我手中接過百圓硬幣,放進手提式金庫中。
我一時興奮而把百圓硬幣朝上方彈起。銀色硬幣在日光燈的照耀下閃爍光芒——
大概這時才注意到我在場,天愛星同學的臉龐頓時漲紅。
「廢社──稍嫌嚴厲了吧,假廢社之類的處置如何?」
會長身旁的氣氛驟變。剛纔盡力抹消存在感的小鞠害怕得退開。
「剛、剛纔的小孩子,讀、讀了繪本的那篇文章。」
……這個人也有難搞之處啊。
我有些不知所措時,突然間貓耳女僕衝進教室內。
「咦?假廢社是什麼?」
「啊,好的。一百圓。」
是的,就是這樣。
「……你不知情嗎?」
「咦……是這樣喵?」
我放鬆了緊張感,愣愣地坐在位子上,這時身材高挑的女學生站在教室入口。
「居、居然會失手弄丟,你到底在幹嘛。」
「你、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喵!」
「我?不,我沒有這個預定啊。」
「而且還買了一份雞蛋鬆餅。」
會長拿起餅乾袋。
會長雙手抱胸,看着展覽內容,如此低聲呢喃。
「話說回來,會長什麼時候要變裝喵?」
「不好意思,打擾了喵。會長,接下來是天文社喵。」
幾分鐘後,我從自己的錢包取出百圓硬幣,提出讓我好奇的疑問:
「小鞠要接待客人也沒問題啊。我還以爲你不太在行。」
會長嘴角浮現一抹輕笑。
在這之後又零星有人到場,很快就集滿了兩個正字。
「我也有個國二的妹妹,和小孩子相處也算還好。」
「燒鹽說要讓小朋友開心就用寶可夢。」
「打擾了。可以讓我看看嗎?」
「啊,可以。是視察嗎?」
她任憑一頭長髮搖曳,走進教室。
「會長!視察的行程很滿喵!請快點往下一個……呃!? 」
我接過錢的同時,打量着會長的表情。
「你講話真直白。你要這樣想也可以。」
「意思是……廢社嗎?」
「小、小孩子的話,還算沒問題。」
「知道了、知道了。那麼,我就告辭了。」
天愛星同學連忙擺出一副嚴厲的表情掃視周遭後,抓起會長的手,邁開步伐。
「有時間的話我很想全部讀完,不過接下來還有行程呢。這個我就買一份吧。」
咕嚕。我不由得嚥下唾液。
「別這樣講啦。我剛纔看到往這邊滾過來了說……」
「喵!? 誌喜屋學姐明明說過,會長要扮王子的喵!? 」
兩人離開教室後,交談聲從走廊傳來。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了,但天愛星同學也習慣加語尾了,真是可喜可賀。
話說沒看到誌喜屋學姐,只要不是在某處虛脫昏倒就好了──
「展覽……很優……」
不知何時出現於此,護士打扮的誌喜屋學姐悠悠自暗處現身。
小鞠尖叫着逃走了。
「原來學姐在那裏啊。會長已經走掉了喔。」
誌喜屋學姐緩慢地遞出百圓硬幣。
「給我……最可愛的那種。」
這個嘛,她要的應該是點心吧。而且還要可愛的喔?
我將迷你鬆餅遞給她,誌喜屋學姐用力點頭。
「可愛……很優……」
「學姐喜歡就好。來,出口在那邊。」
誌喜屋學姐沒有離去,而是在原處左搖右晃。
學姐還是老樣子,護士裝扮的胸口大方敞開,讓我不知視線往何處放。
哎,不過……既然是自然映入眼簾,那也不能怪我吧……
「話說會長還是穿着制服,不是要變裝嗎?」
誌喜屋學姐面無表情的嘴角微微挑起。
「學姐該不會騙了副會長?」
「天愛星……好騙到可愛……」
留下這句話,誌喜屋學姐搖搖晃晃地走出會場。
我尋找小鞠的身影,發現她躲在房間角落,把玩着益智環。
「哎呀,聽起來真不錯。要是有很適合古奈美的對象,請務必介紹讓我試喫──更正,認識一下。」
「因、因爲,剛纔太突然了嘛。」
「呃~下次親戚聚會時,我會問問看有沒有好人選。」
霸王餐教師沒資格說我。
甘夏老師把錢遞給我的同時,歪頭苦思。
教師的本分是教育。
這時,甘夏老師對我招手。
「一開口就要錢喔。要就拿去啦,小偷!」
「這樣可以。」
「小鞠那傢伙,喝冰的茶水嗎?」
◆
……好了,這下她終於離開了。
「咦?是說我?」
哎,反正一定和月之木學姐有關吧。
「……只要不是同年齡層,我還算能講上幾句話啊。」
她的指尖避開了我遞出的寶特瓶,指頭捏住我的西裝外套。
小鞠對我抬起臉,露出一雙噙淚的眼睛。
見到小孩子就面帶笑容遞出集點卡,找機會把點心交給人家。
「溫水,有沒有和你妹妹很像的哥哥?」
「隔着毛玻璃行不行?」
話說回來,會長話中有些事令人好奇啊。文藝社過去曾經鬧出問題……?
這兩人到底是來幹嘛的。
「我絕對不會讓小拔認識。婚宴也會要妳遠距參加。」
「不對,不是你。最好是三十歲左右,職業穩定尤佳。」
「是啊,你放心。已經都走了。」
因爲對小朋友的教育很不好,能不能早點離開啊……
小鞠會害怕也不能怪她。得請甘夏老師好好反省纔行。
「老師,那個一個一百圓。」
如果發現有人對社刊有興趣,就上前搭話──
現在待在教室的客人是三名石蕗生。對我來說是要忽視的對象。
小鞠小跑步來到我身旁,默默伸出手。
「其他的我不奢求,但要是和我最近養的貓處不來的話──」
「小鞠,我買了飲料,喝茶可以嗎?」
兩條彈簧從髮箍伸出,另一端連接着鬼火牌子,在半空中晃盪。
「回想起來,昨天的豆皮壽司,也是你妹妹做的……」
……這髮箍原本應該是扮外星人用的吧。
大概吧。其實我也覺得有點怕,不過這就保密吧。
「溫水,這個落花生的點心很好喫耶。是你做的嗎?」
「有、有東西來了……」
訣竅就是有如機械般重複事先準備好的臺詞,以及若遇到國高中生就不要與對方四目相對。
今日的八奈見一反往常,先是環顧了教室一週,和我的眼神對上後停滯了片刻,隨後矜持地坐到牆邊的椅子上。
開場後過了一小時,一般學生的參觀者也漸漸增加了。
正字超過第五個後,我找了個時機去買飲料。
「古奈美,教師的本分就是妝點學生們的戀情喔。你心甘情願吧?」
「可、可怕的人,通通都走了……?」
「哦~溫水。這個櫻桃蛋糕,很好喫耶。」
「你之前不是已經習慣誌喜屋學姐了嗎?」
「嗯、嗯。她、她來跟我講話。」
「那真是難爲你了。」
◆
「怎麼了,被甘夏老師欺負了嗎?」
時間靠近中午時,我的待客流程也愈來愈熟稔了。
「不是,是我妹做的。那個也是一百圓。」
「……小拔,他們好像把我說得很難聽耶。」
話說甘夏老師開始養貓了喔……別錯過婚期就好了。
回到會場時,甘夏老師與小拔老師的同級生搭檔正在看展覽。
先確認小鞠正小口啜飲着茶水後,我來到老師身旁。
小鞠手拿着集點卡發呆,突然她身子猛然一顫,拉扯我的袖子。
「請問有什麼事嗎?」
小拔老師的雙手在胸前併攏,笑臉盈盈地加入對話。
我如此斷定後,決定將這件事暫且擱置在大概需要增設置物櫃的心中角落。
這變裝打扮我之前就見過了,但在正式上場的今天,頭上多加了髮箍。
走進教室的,是一身白衣的八奈見。
「多虧了溫水做的鬼火,在孩子之間我最有人氣喔。上次像這樣人人都誇我,已經是七五三的時候了呢。」
七五三……所以是七歲的時候嗎?從明天起對八奈見稍微溫柔一點吧。
「所以你衣服纔會髒成這樣?」
大概是被小孩子們伸手亂摸吧。八奈見的白衣上沾着泥巴──
「……沾在上面的是巧克力吧?」
「不知道爲什麼,跑來我這邊的小孩子要不是手上沾着巧克力,就是嘴巴旁邊黏着點心屑,而且還一直想把喫到一半的點心分給我。」
雖然理由不明,但可以想像。
「不過跑去找華戀的小孩子,拿的都是花或四葉幸運草。這種差距是怎麼回事?」
「是喔……究竟是爲什麼呢。」
小孩子的誠實還真殘酷。
「在下次登場前稍微休息。溫水也坐一下嘛。」
我坐在八奈見身旁,觀察她的樣子。
火燒雲爬上了她的臉頰,蔚藍的頭髮如天空般散開,眼睛裏住滿了閃閃發光的星星——
八奈見有些羞赧地撇過頭去,小聲嘟囔着:「人數也不多嘛。由我顧店,你們兩個去休息吧。」
那真是多謝了。我知會小鞠後,走出了教室。
◆小鞠知花視角
寂靜的社辦內,只能聽見書本紙張翻過的聲音,還有彼此的呼吸聲。
多注意一下我呀,笨蛋!
「小鞠,你餓不餓,我給你帶點什麼回來?」
「咦?我、我想喫,烏龍麪。」
失去精神支撐的我倒在桌子上,撫摸過胸口——意識到居住在那個地方的,已經換了角色。
這一切全部都凝聚在當下的熱鬧氣氛中,釀造成回憶。
說起來,今天八奈見的樣子不太尋常……
社長感觸良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劇本不行啊。」
「我剛纔已經體驗了三年份。社長才是,不用和女朋友一起去玩嗎?」
社長的視線指向榻榻米區,小孩子坐在母親的大腿上,正在喫點心。
◆
在一旁,靜不下來的幼兒正高高舉起小手想蓋章。小鞠手忙腳亂地幫忙。
……爲什麼幽靈會死啊。
好啦,就再努力一下吧。
我手肘抵着窗框,遠眺八奈見他們的短劇。
溫水隨即起身,走出了社辦。空曠的文藝社只剩下了自己——很難讓人不去聯想這是一種隱喻。
語畢,社長用溫柔的眼神注視着月之木學姐的背影。
是身穿白衣的八奈見和變裝的同學們。
「餅乾還有剩一些。已經不會有人來了,我想應該夠。」
「哦~小鞠、溫水,等你倆好久了!快來幫忙!」
咦?溫水對她的態度,看起來也怪怪的……
「這樣一來,販賣用的四十份點心都賣完了。要發的份還有剩嗎?」
「我會在這裏多待一下。」
這時,手拿着傳單的國小男生觀察狀況般探頭看向教室內。
這時,從走廊的窗戶傳來歡呼聲。轉動視線一看,中庭有個醒目的團體。
我盡全力擺出了笑容,對少年招手。
那就是今天的意義。
社長把硬幣放進手提式金庫中,打開了一包落花生。
啊……心好痛……
目送石蕗生的情侶離去後,教室只剩下學長、學姐和小鞠,再加上我一共四人。
「銷路不錯啊,大概賣了三十個左右吧?」
最後,死去的八奈見被抱在西川懷裏,短劇落幕。
月之木學姐轉頭的同時,喀的一聲蓋上硬幣盒的蓋子。
慶典的尾聲已然逼近。
文藝社的展覽會場映入眼簾,月之木學姐發現了我,對我揮手。
「文藝社過去在石蕗祭上不曾辦過什麼像樣的活動。最後能像這樣大家一起辦一場成功的展覽,我真的很感謝溫水。只有我和古都的話,什麼也沒辦法留下來。」
不知爲何感到一絲煩躁,如此呢喃後,我快步趕往文藝社的會場。
是關店前會播的那首歌。我看向時鐘,已經指向閉幕的五分鐘前。
當我監視着學姐的一舉一動時,社長對我搭話:「溫水,你不去參觀石蕗祭嗎?」
「一聽見《螢之光》,就有種要結束的感覺啊。」
喫過烏龍麪後,稍作休息,我和小鞠準備返回展覽的教室。
「你們可不能小看繪本喔。繪本里裝滿了友情、同理心與冒險的一切。即便是探求所有可能性的我,也知道不該對這領域出手──」
小鞠與月之木學姐面對着展覽,正針對漱石與弟子的交友關係爭論不休。爲什麼你們能對妄想的軼事這麼認真啊……
社刊也減少了大概一半。雖然不會每個拿走的人都讀過,不過能夠像這樣交到別人手上,還是單純令人開心。
我不經意地低語時,小鞠對我投出懷疑的視線。
在這位置雖然聽不見臺詞,不過故事主角似乎是八奈見扮演的幽靈,以及班上的變裝男生西川扮演的沖田總司。
有機會至少要稍微看一下,不然之後八奈見大概會很煩。
「綾野幫忙發了傳單,有很多小學生爲了拿點心而來場。此外,就是帶着小孩子的家長來這邊休息。」
不會,他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又發生了什麼吧……
八奈見強忍着淚水要離開時,西川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向自己。
「我還,真好搞定啊……」
小鞠推着我移動,前方有一排手拿着點心的人在排隊。小鞠每次和陌生人講話都需要事先充電,這人數遠遠超出她的負荷。
◆
我爲所有客人結帳之後,社長打開了手提式金庫的蓋子。
我走進教室裏,發現來場人數多到和剛纔截然不同。
距離下午四點的閉幕,只剩不到十分鐘,西校舍的人流也逐漸減少。
……放任她講下去真的好嗎?一旦有個萬一,我可不惜動武喔。
「還滿熱鬧的耶,難道有特別做宣傳嗎?」
「……努力的是小鞠喔。」
──大概是與非人類無法結爲連理的戀愛故事。
而月之木學姐,在小學生之間人氣超夯。
惋惜與安心交融的不可思議的心情。
學姐解說展覽內容,不知爲何讓少年少女們聽得入迷。
小鞠放進五萬字展覽中的心意,還有領受那一切的人的心情。
由1年C班的萬聖節一行人上演的短劇好像開始了。
這時,揚聲器傳出寧靜的曲子。
就像是在社辦中度過般,時間一如往常地緩緩流動。
「這、這明明是《離別的華爾茲》吧。」
「咦?不過這首歌,在畢業典禮上不是會唱嗎?我記錯曲名了?」
「呃,咦……」
當模糊的記憶彼此交戰時,月之木學姐介入對話。
「《螢之光》和《離別的華爾滋》同樣都是改編自蘇格蘭民謠的曲子。就像在二次創作上,也會因爲哪一方當受,在即賣會上被分配到不同位置吧?」
我想應該不算同一件事,但還是別深入追究吧。
我們沒來由地陷入沉默,傾聽着揚聲器傳出的音樂。
包含準備期間,漫長的石蕗祭就此告終。
月之木學姐從一旁把小鞠的頭攬向她。
小鞠把頭輕輕靠在學姐肩頭。
「……謝謝大家。」
社長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不是一個多麼積極的社長,過去總是給大家帶來麻煩。」
社長對我們深深低下頭。
「謝謝大家。在最後能舉辦這麼完美的展覽,真的……都是多虧了大家。」
──啪啪啪。
月之木學姐拍手。
我和小鞠也跟着拍手。
「……慎太郎,你怎麼啦?背對着大家。」
月之木學姐口吻淘氣,但臉上的微笑比起剛認識時的她更成熟了一些。
……七月的下課時間,突然找我搭話的形跡可疑的女生,就是小鞠。
來場人數117名。販賣糕餅點心40份。社刊分發14冊。
每個房間似乎都已經完成了石蕗祭的撤場,四周已經沒有人蹤。
我心中慌亂,小鞠一臉詫異地看向我。
「學、學長,和月之木學姐,一、一定要幸福哦——」
接納我們加入之後,稍微有所改變的這段日子,小鞠究竟是怎麼看待的呢。
小鞠在嘆息中點頭。
暮色籠罩的天空色彩漸漸加深,愈來愈暗。
文藝社的石蕗祭展覽『閱讀美食』。
「其實,在紀錄上,我是你的前輩喔。因爲我在參觀第一天就露面,就連自己已經加入都沒注意到。」
夕陽輝光籠罩下的教室內,學長佇立在我的面前。
這成果也不會改變環繞著文藝社的環境。被評爲自我滿足,也無法反駁。
「是、是我把幽靈社員從墳裏挖出來的,你忘了?」
「那個,因爲以後能和社長慢慢聊的機會也會變少嘛。所以說,那個……」
「原來我是土葬喔。」
「……結、結束了。」
「沒事……沒怎樣啦。」
傾斜的陽光自窗口投入室內,將走廊染成一片橙紅。
「我、我有,好好道謝了。」
◆
我也跟着投出視線,無人的課桌椅排列到教室的另一頭。
學長他們和小鞠三個人度過的時光,想必平穩和煦如春陽。
感覺好像只是最近的事,但也好像已經很久遠了。
我雙手抱胸,擺出得意表情。
沉默帶來尷尬。我辯解般連忙接着說:
「我自己也覺得做得很漂亮,要扔掉還真可惜。」
到了該道別的時刻,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
「我、我第一次去,就是參觀期間的最後一天。只、只有我。」
揚聲器傳出了學生會長平靜的說話聲。
原本打算折返,但見到小鞠的樣子讓我停下腳步。
「現在時刻下午四點。第98屆石蕗祭至此閉幕。」
小鞠微微點頭後,我小心別撕破紙張,把海報取了下來,高舉在她面前。
「溫、溫水……!」
黃昏時分的西校舍。
不知怎地有種難以離去的感覺,我開口問道:「和社長聊過了嗎?」
眼角積蓄的淚滴斷了線般,一粒粒地墜落打溼了衣衫。
我抵達目的地的教室,往裏頭一看,只有小鞠一人。不知在何處錯過了,一路上都沒見到社長。
「溫、溫水,明明是最近,加入文藝社的吧。」
文藝社當作會場的教室也幾乎已經收拾完畢,只差撕下牆面上的展覽海報。
「……學、學長他們,馬上要退社了。」
……我爲什麼會問這種事?
哦,這傢伙想用入社資歷來壓我嗎?
◆小鞠知花視角
小鞠眯起眼睛,眺望窗外。
小鞠的雙手十指交錯,互相緊扣。
學長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急忙揮了揮手。
小鞠小聲吐嘈後,轉頭看向沉浸在夕陽餘暉的教室中。
「不、不用介意我喔……」我努力擺出笑臉,「我、我已經,走出來了。」
「是嗎?小鞠走出來了啊……」學長仰天長嘆,旋即低頭面對着我,「我也很感謝小鞠,多虧有你的努力,文藝社這次活動如此成功。」
「小鞠,這個可以拿下來了吧?」
我原本只是打算幫小鞠才參與,但到了最後是我自己想做才做的。我覺得是這樣。
學長定定地望着我,手足無措了片刻,最後他邁向我一步,像以往那般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
和高人氣的社團相比,數量其實很少。
先是這麼看了好半晌,最後小鞠心意已決般走向牆面,伸出了手。
她踮起腳尖還是差一點構不到。改成單腳站立又墊起腳尖,指尖依然掠過空中。
小鞠獨自一人,在黃昏的教室中凝視着牆面上的展覽。
「小鞠是四月開始來文藝社的嘛。來參觀的新生有多少人?」
話語自小鞠口中流泄而出。
我走進教室內,從小鞠頭頂上伸出手。
獨自一人坐在社辦中的小鞠身影浮現腦海。
我頓時放下心來,就算和月之木學姐交往了,學長還是那個學長——一如既往的溫柔,即使這份溫柔並非專屬於我。
「是啊,也許之後也會愈來愈少來社辦。」
我從墳裏被挖出來至今三個月。
「又、又不是你做的。」
「是、是喔。我也一直受到學長照顧,得跟他道謝纔行。」
我鼓足勇氣,直視學長那張溫柔的面孔:「感、感謝學長,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
我應聲回答,小鞠緩緩點頭。
但是,兩人總有一天必定會離去,如果我們沒有來的話──
「過、過完年,爲了準備考試,連學校都會很少來,等到大學考完……就、就要畢業了。」
明天起就是十一月了。
當期末考的考卷發回來,第二學期也要結束了。一旦開始計算剩餘的時間,就讓人不由得心慌。
「就、就這樣漸漸地,愈來愈少和社長見面,社、社長在我心裏面,會變得愈來愈淡,感覺有點討厭……」
她最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垂下臉,瀏海蓋住了她的眼睛。
──如同無法阻止夕陽西斜,對社長的心意也會漸漸轉變爲回憶。
小鞠一定是對此感到寂寞吧。
「……那樣也沒關係吧。」
我這次像是告訴自己般喃喃說道。
小鞠皺起眉頭,瞪向我。
「什、什麼沒關係……?」
「該怎麼說,雖然我不喜歡時間會解決一切這種說法,但我感覺也有些事情,不隨着時間過去是不會結束的。」
「你、你又沒被甩過。」
咦……被甩過也能分資歷嗎?
要這樣比的話,我曾經被沒有喜歡上也沒告白過的對象甩過喔。
「溫、溫水說的話,我有點懂,可是──」
小鞠坐到桌子上。
「只、只是等待一切結束,而一直藏在心裏也很難過。今、今天稍微把心情說出口,感覺好多了。」
……?剛纔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說出藏在心裏的心情,覺得輕鬆多了──
小鞠離開桌子,就這麼背對着我,放在背後的雙手指頭勾在一塊。
「嗯咦!? 怎、怎麼可能。」
「這、這次是有大家幫忙。下、下次我要,一個人辦到纔行──」
我默默地坐在小鞠旁邊的座位,小鞠囁嚅道:
「你該不會又告白了一次吧?」
「社、社長和月之木學姐,都信任我,才把文藝社託付給我。所、所以我也想,回應他們的期許。」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小鞠瞄了我一眼。
小鞠只是這麼說,落寞地笑了笑。
我也對教室行禮,小跑步到小鞠身旁。
「完全忘了學長他們還在等,我得快點過去。」
小鞠左右搖頭。
小鞠深深吐氣,再次重複。
「什麼意思?」
離去時,我轉身看向教室,小鞠也同樣轉身,微微低頭行禮後,在走廊上快步離去。
「只、只是問他,有沒有可能,喜歡上我。」
不管要稱之爲安慰或場面話。
小鞠的笑容澄澈得教人悲傷。
「如、如果我當初不告白,會不會,有其他未來?」
小鞠那微微泛紅的髮絲,在晚霞的光芒照耀下緩緩搖曳。
對學長姐的感謝,以及承接社團的責任感。
啥!? 這傢伙,怎麼突然出這招。
「如、如果辦不到,就、就守不住文、文藝社。」
小鞠害臊地微笑,對我點頭。
小鞠的眼眸透出率直的笑意,我不知爲何一瞬間屏息。
即便是社長的溫柔,仍有如柔軟的尖刺在小鞠的心中留下無數傷痕──
我強忍住想逼問她的心情,緩緩深呼吸。
「……是喔,加油啊。不過還有我們在,不要太勉強自己。」
這時,小鞠像是突然察覺般,慌慌張張地開始揉捏自己的衣角。
「我問他──如、如果沒有月之木學姐在,會不會喜歡上我。」
背對着幾乎隱沒的夕陽,小鞠轉身面對我。
「我、我對溫水,在講什麼啊……」
「哎,你有話想說的話,我很適任啊。反正你也沒幾個朋友。」
「明、明知道這樣,社長還是接納了我,包含我惹人討厭的地方。」
「我,沒問題。」
「……社長他,很溫柔。」
「我、我雖然喜歡月之木學姐也在場的,三個人的時光。可是,合、合宿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毀了,也沒關係。所、所以說,只、只有漂亮的回憶留下來……好像不太對。」
小鞠有些尷尬地把玩着指尖。
因爲無論得到什麼回答,一切都早已結束了。
太好了。社長用不着連續甩掉同一個女生。我鬆了口氣。
「……也許吧。」
其他的未來。在那個世界的小鞠身旁,究竟站着什麼人,又有誰不在場?
我不禁看呆的同時,不置可否地點頭。
「石蕗祭是因爲有小鞠才辦起來的啊。我覺得你已經很努力了。」
「嗯,這樣啊。」
小鞠默默沉思了好半晌,最後斷斷續續地說起:
我下了桌子,裝模作樣地看向手錶。
那笑容是小鞠絞盡全力的逞強,西斜而微暗的夕陽遮蔽那份心情。
「謝、謝謝你,溫水。可、可是……」
有動力雖然不是壞事,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喜歡上社長,真是太好了。」
「我、我也去……」
「然後呢?社長怎麼回答的?」
該如何看待她的笑容,我直到最後都沒想明白。
小鞠莫名坦率地道謝後,告訴我別擔心似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