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

在那场大骚动的隔天，姬子在某座机场的顶楼观景台——与自己的母亲爱丽丝面对面。

「……姬子。」

「……妈妈……」

姬子和母亲面对面时，表情非常紧张。爱丽丝脸上没有平常的微笑。说不定她正在生气——但姬子已经不再畏惧。她这次一定要跟爱丽丝好好谈谈。谈自己无法走上母亲希望的偶像之路，以及往后想走自己选择的道路。

就算最后会跟母亲诀别，姬子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在那之前，姬子决定先为辜负母亲的期待道歉。

「妈妈……姬子没办法照你的想法去做……那个，对不——！」

「——对不起，姬子！」

「——唔、唔咦！咦、咦……妈、妈妈！啊、啊呜啊呜……？」

没想到爱丽丝先开口道歉，姬子大吃一惊。爱丽丝对慌张的姬子继续说：

「对不起，姬子……我是不是把我的价值观强加在你身上了……？是不是都没跟你好好沟通，一直逼你照我的意思去做……？」

「……妈妈……？」

「我……我从你这个年纪开始就一直在当偶像……只知道在那个世界看到的世界，觉得在那个世界看到的一切就是一切……我一心以为，待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对你来说也是一种幸福……但对你来说……不是这样吧？」

「………………」

「对你来说，有你自己的……和我不同的幸福吧……？」

听到母亲这么问，姬子静静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几乎占据自己所有心思的那个人，缓缓回答：

「……是的。姬子有……比任何厉害的世界、任何巨大的宝石都还要、还要重要的东西……」

「………………」

听到姬子的回答，爱丽丝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泪，滑过脸颊。

「！妈、妈妈……请、请你不要哭！」

看到姬子真心期待的模样，爱丽丝也跟着露出微笑——下一秒，她又一脸严肃地面对姬子。

「！就是说呀……哥哥是全世界最厉害、最帅气的人！」

她找到了独一无二的重要事物，相信自己所认为的幸福，并朝着它迈进。这样的姬子——虽然只有一点点，却比以前成熟许多。

「……妈妈，你愿意……听姬子说吗？」

艾莉丝边说边清了清喉咙，端正姿势后再次开口：

「这是姬子凭自己的意志选择的路……也是哥哥教我的，身为『冷面先生』和伙伴们一起走的自由之路……所以姬子不会对自己的选择后悔！朱里姐、真理亚姐、亚德尔姐……萌姐、翔哥……与其害怕未知的未来，我更想和他们一起活在当下……我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而且……」

「姬子……你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自己的路……但你真的没问题吗？未来一定不会只有开心的事情，也会有难过、悲伤的时候。说不定……你们总有一天会各奔东西，变得不幸，或是后悔……」

「……希望你成为偶像的人，是昨天以前那个还没跟你好好说过话的笨蛋妈妈。我只是……希望你能获得幸福……话说回来，姬子，如果你不能继续住在那个家，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姬子……嗯，是啊……等我忙完现在的工作……就去好好放个假，抽出时间跟你相处吧……」

姬子对此感到无比自豪——希望眼前的母亲也能明白。尽管知道自己的表达能力不足，她还是想把这份心情传达出去。

「……咦？」

「妈妈——姬子已经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子了。因为姬子已经可以自己思考——跟哥哥和大家一起生活，就是最大的幸福。」

「……没问题的！」

「呜、呜……？好、好啊……当然愿意。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对姬子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和哥哥在一起……要是和哥哥分开，姬子会变得非常不幸。对姬子来说……能和哥哥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上无可取代的一切……这次的事情让我明白了这点。」

「妈妈努力工作，姬子才有饭吃。妈妈为了姬子雇用奏先生，姬子才没有在家中感到寂寞……妈妈有多重视姬子……姬子比谁都清楚。」

「那个，妈妈……你接下来还要工作吧？……世界巡回演唱会……」

「……咦、咦？怎么会……怎么会……骗人……」

然而——她的觉悟却有些落空了。

「……姬子，可是，那是因为……」

「妈妈……怎么会呢，姬子……」

「就算妈妈很严格、很可怕，姬子还是没办法讨厌妈妈。因为……对姬子来说，妈妈就是妈妈……是重要的家人！」

尽管如此，姬子还是继续对忧心忡忡的母亲说——想让她放心。

听了姬子的话，爱丽丝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但卡在心中的疙瘩还是没有消失。因为对爱丽丝来说，逼迫姬子是不争的事实。

「嗯，对呀……飞机就快起飞了。」

「咦……咦咦!? 没、没这回事吧？你看，我总是笑咪咪的……你看你看，这张笑脸！你不是天天都在看吗？」

「……冰、冰冷……所、所以姬子，你一直很怕妈妈吗……？」

但如果没有这次的事件，艾莉丝或许真的会交出去——虽然是自己想做的事，艾莉丝却感到不寒而栗。不过现在为了让姬子安心，她继续说下去：

「嘿嘿……可是妈妈刚才的笑容好温暖……姬子现在应该可以好好跟妈妈说话了♪」

「————什么？」

「……嘿嘿嘿……而且姬子很相信哥哥哦。哥哥不会让姬子……不对，不会让伙伴们陷入不幸。他总是精神饱满，为了伙伴奋不顾身——这样的哥哥，比任何人都还要厉害！」

爱丽丝泪流不止，泣不成声——姬子温柔地将双手贴上她的脸颊。

「你……不会恨妈妈……吗……？」

没错，姬子正如她自己所说的——「没问题」。

「！……啊、啊呜……姬子已经……没办法跟哥哥他们一起……呜呜……」

「我……我很害怕。我自以为为你好，却伤害了你……就算你恨我、讨厌我，也是无可奈何……但我还是……很害怕……」

有件事非问不可——爱丽丝开口：

「咦……咦、咦咦咦！真……真的吗？那姬子……还可以继续上学吗？」

「！可、可是……姬子没有回应妈妈的期待，这样太……」

——『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夺走了你选择恨我的权利，不是吗？』——

这都是多亏了自己视为「哥哥」仰慕的那个人——因为有他在，原本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小孩子姬子，才能稍微长大一点。

姬子直视母亲的双眼，想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化为言语。

「虽然我还不成熟，但好歹也是你的母亲……这点小事就让我来吧。」

「！…………」

「………………」

（……我都不知道……）

姬子毫不犹豫地这么说，露出无忧无虑的微笑。

「！……好，妈妈。」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艾莉丝这么心想，瞥了一眼手表。姬子怯生生地对她说：

对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提出这种问题，还要求她给出明确的答案，或许有些过分。但爱丽丝还是想问——她想听听姬子本人的想法。

「……欸，姬子，我想问你……你对幸福的定义。」

「嗯，当然可以…………」

「……！妈妈……好、好的！谢、谢谢你……哈啾！」

「咦咦～……可是妈妈这种时候的表情，感觉不太像在笑。该怎么说呢，心情上没有在笑……感觉很冰冷，很可怕……」

「……对不起，说了这种扫兴的话。虽然现在说这些或许也无济于事……但我这个母亲……还是有点担心。」

「……除了对大哥说很过分的话……还有让大哥对那个叫『揍人专家』的人做出很过分的事以外……」

从姬子懂事前，爱丽丝就强迫她接受成为偶像的教育和思维。还拿工作太忙当借口，没有好好面对姬子。

「咦……咦咦咦!? 一扯到荒鞍小姐，你就绝不妥协!? 呃，抱歉，真的很对不……姬子，你的眼神好恐怖！我第一次看到女儿露出这种眼神！」

「对、对不起啦～～～～！」

「！……姬子……可是、可是……」

虽然这成了束缚，导致姬子必须站上舞台——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姬子已经看开了。

「对呀。因为姬子就算讲电话，也常常很紧张！」

姬子说完，露出灿烂的笑容——已经不是艾莉丝认识的那个小孩子了。

「……姬子……」

「……我是个失职的母亲……呜、呜呜……！」

姬子想起伙伴们的脸——接着在心中描绘出悠马的脸，脸庞微微泛红。

「……还没交出去。所以……你没必要退学。我今天早上已经撕掉了。」

「………………」

姬子像在说自己的事一样，得意地挺起胸膛。虽然感觉又变得有点孩子气——艾莉丝不禁轻笑出声。

「！啊呜……姬子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妈妈笑耶！」

「那我们下次再用电话聊吧……啊啊，还有……我还有件事必须跟你做个了断。」

爱丽丝不知道姬子会说什么，脸上浮现一丝畏惧，但她告诉自己这是自作自受，做好了接受女儿话语的觉悟。

「……最帅气的人啊……虽然我不知道对姬子来说，他是什么样的存在……但如果有时间，真想跟他好好聊聊呢……」

「……嘿嘿嘿，谢谢你。呃……姬子对妈妈——」

「……这样啊……啊呜～……好想多跟妈妈聊聊哦。」

「好……嘿嘿，好期待哦。」

听了爱丽丝颤抖的声音，姬子沉思片刻后——再次开口：

「姬子当然可以像之前一样，继续住在那个家……这是当然的。」

「对不起，姬子……对不起……我总是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一定很讨厌我这个妈妈吧……」

「拜托你，继续住在那个家吧。不然我会担心到死。」

爱丽丝打从心底感到意外，忍不住猛然抬起头。姬子则是一脸理所当然，神情认真地继续说：

「……所以、所以啊，妈妈……」

「姬子对妈妈——一点也不讨厌哦。」

「我没有骗人啦。因为妈妈为姬子着想，让姬子去上高中，姬子才能认识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大哥』……还有『伙伴』……虽然……那个……最后手段非常强硬，让人很伤心……」

「可是，姬子……就算再怎么伤心，也从来没有……恨过妈妈。」

「所以，姬子——」

看到爱丽丝轻笑——姬子开心地大喊：

听到爱丽丝真挚的嗓音，姬子也绷紧神情。两人有些紧张，爱丽丝直盯着姬子的双眼，缓缓问道：

「？恨……？」

「呜……」

「……呵呵，你真是个爱哭鬼，以后得改掉这个坏习惯才行。」

「我——没问题的！」

「别、别哭，听我说完！……呃，退学申请书……因为学校放寒假……」

爱丽丝沮丧地垂下肩膀——但姬子开朗地对她说：

爱丽丝一边道歉，心中却感到有些安心。一提到悠马，姬子就会流露感情——这表示她的世界绝非空虚。

「这样啊……呵呵，荒鞍同学真是了不起呢。」

「呜呜～……就算是妈妈，我也绝对不原谅你。我恨你……」

「呃……呃，努力打工，一个人生活……？」

姬子听完爱丽丝的话，闭上眼睛思考。想象母亲所说的——未来可能会发生的痛苦——姬子的心就痛得像要撕裂一般。但是——

「姬子——关于退学申请书那件事。」

爱丽丝这么心想，后悔地低下头的瞬间——姬子「啊」地拍了下手，眯起眼盯着母亲。

「那个，妈妈……姬子虽然很感谢你，但从来没有恨过你哦。」

然而，姬子说到一半——就紧紧闭上嘴巴，不再说下去。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决定稍微修正刚才要说的话。

艾莉丝的语气相当认真，但姬子还是有些烦恼，于是艾莉丝又继续说下去：

姬子这番话应该没有半点虚假。她提到悠马时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幸福——没有人能夺走她的幸福。

「嗯……好。只要跟哥哥在一起，眼泪什么的都会被吹跑！」

姬子精神饱满地宣言，艾莉丝又提起她应该也很担心的哥哥。

「我也跟奏说过了，要他回来……他好像今天就会立刻回来。」

「！真、真的吗……？姬子又能跟奏哥哥一起住在那个家了吗？」

「嗯，对啊。奏也像现在的你一样，非常开心……我也对奏做了很过分的事……得好好向他道歉才行。」

「姬子也……姬子也想好好跟奏哥哥道谢！还有……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嘿嘿嘿♪」

「……呵呵，不只是荒鞍小姐，我也好嫉妒奏……」

姬子笑得真的很开心，看来她对奏敞开心扉的程度，比对母亲还高。艾莉丝觉得这也是自作自受，但还是觉得很不甘心，因此下定决心，今后要更努力扮演母亲的角色。

好了——听到能继续过着和之前一样的生活，姬子开始坐立不安。艾莉丝见状，微笑着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好了，姬子——你可以走了。去找荒鞍小姐……还有你的朋友们吧。」

「……咦！可、可是……我得送妈妈离开啊……」

「呵呵呵，你在说什么啊，你明明就迫不及待了……我已经很满足了。而且……我不想再妨碍你前进。所以——去吧。」

「！呜、呜呜……妈妈……谢谢你！姬子……我走了！」

姬子说完就冲了出去——途中还转过头来，用力挥手。

「妈妈——真的、真的很谢谢你～！姬子……真的很喜欢妈妈～～！」

「…………！」

听到姬子这么说，艾莉丝的眼眶忍不住泛泪。但她强忍下来，对唯一的爱女送上激励。

「姬子——如果你是真心喜欢他，就绝对不能放手哦！知道了吗——！」

「——知道了！姬子……绝对不会、不会放开大哥！不会离开他！我一定会永远……待在大哥身边！」

姬子大声回答，露出灿烂的笑容，从远处也看得出来。

「妈妈——改天见！工作要加油哦！」

艾莉丝眼角流下一行泪，笑着说：「我也没资格笑姬子是爱哭鬼呢。」她用手背擦去泪水，遥想着最重要的人。

（但这份心情是真的——身为母亲，至少让我祈祷吧。）

（姬子——你凭自己的意志选择道路，相信那条路，笔直地前进，变得能露出那么幸福的笑容了呢……你变得比我坚强太多了。）

艾莉丝为奔向最重要之人的姬子加油打气。

（姬子……对不起，虽然我再怎么道歉也不够。事到如今才这样想，或许你会骂我太自私了。）

艾莉丝一边声援，一边挥手，直到姬子的身影从顶楼消失——

「嗯，谢谢你，姬子——你也要加油哦！」

艾莉丝祈祷着——露出浅浅的微笑，心想姬子一定没问题。

（希望你今后——能比任何人都幸福、快乐。）

艾莉丝在胸前交握双手，静静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