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困惑的魔N
《你好、我是受心上人所託來做戀愛藥的魔女》 · 六つ花えいこ · 1.2萬 字
晚上早早入睡,早上在日出前醒來。
自從開始受到阿茲姆家的照顧後,蘿潔就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着。因爲還要回家打理田地,所以必須一大早離開宅邸。
另外,不需要爲晚上的來客做準備這件事也很好。
雖說自從盜賊入室事件後,就拒絕了晚上來的客人,但只要有人來棧橋,鐘聲就會響起,鐘聲一響,蘿潔就會醒過來。
她懂得了一種,不用在半夜被人或野獸引發的鐘聲吵醒,就能安然入睡的幸福。
宅子和屋子的往返,由宅子負責的馬車接送。
沒有被強制參加傳聞中的舞會、晚宴和遊園會,白天住在小屋裏,晚上住在宅子裏,過着逍遙自在的生活。
* * *
太陽還沒升起的早晨,因爲烤麪包而醒來。
多麼奢侈的早晨。
在以前從未摸過的柔軟棉被裏,蘿潔扭動着身體,像蚰蜒一樣探出頭來。
她撲哧撲哧地吸着鼻子,讓小麥的香味擴散到鼻孔的各個角落。
總是給蘿潔準備午飯要帶的麪包。擅長廚藝的塔拉,竟然連麪包都能自己在家烘焙。
根據當天烤麪包的種類,有的夾着火腿,有的塗着果醬,不一而足,但蘿潔最喜歡什麼都不放的麪包。
今天是什麼麪包呢?嘴角輕輕牽起。
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回到只喫萵苣的生活了。
吸了一口氣,直到賴夠了牀,蘿潔才慢慢地從牀上爬了起來。一邊在腦海中考慮今天要做的工作,一邊打開衣櫥。
衣櫥上擺滿了哈利耶爲蘿潔準備的服裝。
每一件都不華美,但質量上乘。定做得很精緻,似乎也能適應森林裏的生活。鬆軟蓬鬆地垂下來的長裙,是這個國家的主流。
迄今爲止,蘿潔只有一件日常穿的衣服。話雖如此,也並不是因爲自己窮困潦倒。
對平民來說,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況且魔女披着長袍,所以完全沒有困擾。
並不整齊的劉海,睡眼惺忪的眼睛,剛刮過鬍子的乾淨下巴,比平時都要沒有防備的衣領。一瞬間讓蘿潔品味這些,有點太刺激了。
蘿潔是魔女。
「……好,穿上吧。」
仔細地用梳子梳了一下頭髮,把頭套進衣領,穿過胳膊。把緞帶束在胸部以下的位置,蘿潔照了照鏡子。
這個宅子裏有五個傭人,只有管家薩菲那和女僕莫娜住在這裏面工作。一手包辦飯菜的塔拉,雖然早上很早就來,但晚上好像也很早就回家了。
反正不會脫下這身長袍。紐扣沒扣上的事情,應該不會被人發現吧。
蘿潔用力握住衣架,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嚇了一跳,蘿潔差點從長袍裏跳了起來。
一般來說,魔女不會讓別人幫忙換衣服。
但是,莫娜不一樣。
「……」
每一件都是考慮到蘿潔而準備的吧。
最初被誤認爲是新人的事情,似乎起了作用。而且,該說是他們相信哈利耶選擇的這個女孩,以及對她有信賴感和與她稍微有過交流的薩菲那對蘿澤的親近,也是很大的原因。
順其自然,啊……閉上眼睛。
「……早上好。您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如果被哈利耶和其他人認爲是幹勁十足地打扮的話,會覺得很不好意思,但只要說服自己「只有這個了,沒別的辦法」,就能穿上。母親的舊禮裙的裙襬已經磨損,滿是污漬,已經變成了像抹布一樣的東西。
蘿潔照着鏡子。眉毛可憐地耷拉着。換衣服真的好麻煩。
蘿潔一邊努力小心翼翼地保持嘴角不勾起,一邊雙手交叉在胸前。
把喜歡的人送的禮物當成了沙袋以後,蘿潔用手背擦了擦汗。明明還是初春,卻出了令人討厭的汗。
領口很寬。是這樣的衣服嗎?蘿潔拉了拉領口。
雖然沒有再次睜開眼睛,但這光芒卻深深地印在腦海裏,即使閉着眼睛,也會被這個的光芒所炫目。
對這麼害怕自己的人,竟然要她幫忙扣上領口的扣子,這也太過分了吧。
禮服是帶點灰紫色的藍色。
蘿潔打開門,可能是誰被突然打開的門嚇了一跳,聽到了「呀」的一聲。
祖母也是一個人換衣服,母親也一定是這樣吧。
每天早上都這樣和可愛的禮服搏鬥,這是爲數不多的在阿茲姆宅邸的蘿潔每天必做的事情。
發出可愛的驚叫聲的,是和蘿潔同一天來到這個宅邸的女僕莫娜。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又摸了摸領口,發現有紐扣。
她每次看到蘿潔,都明顯露出膽怯的樣子。和其他的傭人不同,她對哈利耶還沒有產生信賴。
無言地凝視着鏡中的自己。
人會根據別人的評價來決定自己的位置。本以爲這種行爲只會給自己帶來負面的影響的蘿潔,像這樣,自己也被當成人們中的一員來對待,這讓她感到些許困惑。
雖然沒有遭到輕蔑的目光,也沒有受到騷擾,但每次都被臉色鐵青地看着,實際上還是受到了普通程度的傷害。
住在阿茲姆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穿着寬鬆衣服的哈利耶。
茫然地望着莫娜的背影,她的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用理性抑制住恐懼的莫娜用顫抖的聲音問蘿潔。
和春日的藍天非常相似的顏色。
蘿潔回頭看着聲音的主人。正如蘿潔想象的那樣,哈利耶就在那裏。
「喂,別玩了,這很危險吧?」
雖然袖子上有刺繡,但裝飾很少,顏色沉穩的禮服,對於感到害羞的蘿潔來說很容易選擇。
咯啦咯啦地動。這種可憐的樣子,讓人心裏沒底。不管怎麼說,魔女一整天都在不停地活動。這麼一折騰,每動一下衣服都快掉下來了吧。
她踩到了長袍的下襬,搖搖欲墜,但從背後伸出的手臂環住了蘿潔的腰,防止了她的摔倒。
空氣彷彿被抽走了一般,發出輕微的聲音。
雖然覺得沒有必要,但看到這樣美麗的禮服,蘿潔的心像小女孩一樣跳動起來。如果是喜歡的人送的,那就更不用說了。
因爲無法忍受羞恥,蘿潔在衣服上打了一拳。被遷怒的長袍,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晃動。
當然,自己並不是在玩。
第一天來的時候,因爲是要在街上走來走去,所以脫下了長袍,但在宅邸裏還是像平時一樣穿着長袍生活。長袍無論是爲了守護魔女的祕密,還是爲了讓蘿潔能夠與人接觸,都是必要的。
「啊、那個——大、大小姐……!」
「拜託你了。」
「那麼,等您不在的時候,我會來收拾一下房間。」
今天,蘿潔第一次知道了背後有紐扣的衣服的存在。
而且,因爲閉着眼睛,其他的部分變得敏感,刮鬍子時用過的肥皂的味道,抱着腰的手的觸感都能清晰地感覺到。
對待蘿潔輕輕鞠了一躬,莫娜也匆匆離去。
然後,好不容易把它固定住後,蘿潔披上了長袍。
就像昇天一樣,蘿潔的身體失去了力量。
「總是這種情況嗎?」
「……紐扣在後面? !」
已經習慣了不麻煩他人。
原本在這裏工作的阿茲姆家的傭人們,很順利地接受了蘿潔。
——啪當。
「沒有。」
「……這次是玩什麼遊戲?」
「和神會合的信徒是這樣的,一種沉浸在其中的心情。」
「是嗎?」
對於哈利耶來說,這是一個含煳不清的回答。
一定是沒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吧。
沒辦法。只要哈利耶不能客觀地看到自己的樣子,就不能夠共享蘿潔所感受到的神聖的光景。
但是,如果哈利耶今天在家裏的話,她希望有人能提前告訴自己這件事。
大概會比平時更早一點下牀,更早一點選衣服吧。不,不僅如此,也許她甚至不惜更早一點睜開眼睛。
哈利耶不規律的工作時間,隨着每天的情況會變得更加不規律,所以誰都無法預測,雖然知道這一點,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着。
蘿潔從哈利耶的手臂上輕輕掙脫出來,靠在牆壁上。
爲了恢復內心的平靜,現在只想繼續瞻仰着這張宛如大理石雕刻一般的面容。
咔吱咔吱咔吱——阿茲姆府邸的走廊上懸掛着的氣派的掛鐘秒針移動着。
「……差不多可以了嗎?」
哈利耶小心翼翼地問着氣息已經開始和牆壁同化了的魔女。
「嗯,您有什麼事嗎?」
「你是真的不太在意我吧……」
不太在意嗎?如果真的能做到毫不在意該有多好。
對於哈利耶這種難以理解的抱怨,蘿潔投去了混亂的目光。儘管自己的內心如此躁動,但哈利耶似乎完全不理解。
「我剛纔問的是,她對你是不是總是那樣的態度。」
「雖說是那樣,但我認爲她只是沒有從魔女身邊逃走,誠實地對待自己的工作……」
「你在幹什麼?」
明明就在蘿潔自己的房間前面,如果是爲了避人耳目的話,蘿潔的房間應該是最近的吧,爲什麼是這裏呢?
「我明白了。」
「長袍。」
聽到這小小回答後,哈利耶牽着蘿潔的胳膊。
因爲她覺得這個房間的空氣裏好像有什麼眼睛看不見的東西。
在繫好蘿潔脖子上的紐扣後,哈利耶的手停止了動作。
而且奇怪的是,明明應該是這麼麻煩的事,自己卻沒覺得那麼痛苦。
結束了嗎?她想開口問,但嘴裏什麼都說不出來。身子一動,就快要碰到哈利耶的指尖,動彈不得。
「啊…那個…是紐扣。」
越是被塔拉他們親近,蘿潔就會越緊張,無法放鬆。對於至今很長時間沒有與人深入接觸過的蘿潔來說,爲了不被人們抓住「不會說謊」這一弱點,與人接觸是一件非常疲憊的事情。
「嗯……」
他到底在看什麼呢?大概是在確認是否所有的紐扣都扣好了吧。
然而,蘿潔聽到哈利耶的話,從腳趾尖到頭頂都僵住了。一根毫毛都沒有搖動吧。
「稍微……適可而止就好了。」
自己的判斷會左右一個善良的人的人生,這對蘿潔來說負擔太重了。
「不需要這麼鄭重吧……」
雖然不太清楚這句話的意思,但她有一種被極度重視的感覺。蘿潔皺起眉頭,扁着嘴擠出聲音。
哈利耶用疑惑的眼神俯視着在長袍裏不知在做什麼的蘿潔。
如果爲了不把紐扣的事告訴他而轉換了話題,可能會被認爲是對哈利耶有所不滿。
暴露出來的後背,雖然不是全部,但多少能看到裸露的肌膚吧。自己到底能遮掩到什麼程度呢?皮膚是隱藏着還是全露出來了?越是意識到他的視線,越能感覺到熱量聚集在皮膚上。
「——把長袍脫了。」
其實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方便,不讓他幫忙扣上也可以,但哈利耶的心情既然已經恢復了,那也挺好的。是的,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蘿潔只想馬上離開這裏。
「……哈哈……」
雖然不太瞭解貴族家庭的情況,但蘿潔多少對傭人有所瞭解。很少有貴族會認真地親自到魔女家來。爲尋求魔女祕藥而充當貴族手腳的,主要是下級的傭人。如果這個傭人的價值,對於貴族來說,如果得不到證明,就會馬上被趕出家門。
哈利耶打開門,走進房間。被帶來的好像是一間亞麻布裝飾的房間。
搖搖晃晃地轉過身,輕輕把長袍從肩上卸下來。
一切都赤裸裸地說明白了,這讓蘿潔非常後悔。
看着眼睛朝別的方向遊移的蘿潔,哈利耶閉上了眼睛。
「咦?」
沒有什麼虧心事。不管怎麼說,他並不是想幫她脫衣服,而是想幫她穿衣服。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謝謝你,幫大忙了。」
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衣服摩擦的聲音迴盪在清晨的室內。
「啊?不,那個——」
鬆了一口氣,身體放鬆下來,她感到長袍裏的衣服從肩上滑落。對於本來就骨瘦如柴、肩膀修長的蘿潔來說,衣服鬆動是常有的事。
時間並不像蘿潔感覺的那麼漫長。
照這個樣子,連脖子都通紅了吧。羞愧得低着頭。
把手伸進長袍裏,拉起衣服。但是,沒扣住的後襟部分擴大,又滑落下來。
禮服和房間都是哈利耶準備的。
最後,蘿潔忍不住乾笑起來。哈利耶滿臉驚訝地揚起了一隻眉毛。
蘿潔就這樣等了幾秒鐘。
實際上,就像面對真正的「大小姐」一樣接待她的塔拉和其他人,更加奇怪。
「在對待你的事情上,有什麼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嗎?」
「……結束了。」
雖然自己算不上是高雅的侍從,但蘿潔還是唯唯諾諾地聽從了。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這非常不可抗拒。
因爲在思考着,所以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她反問了一句,哈利耶不知爲何,就像被打了一拳一樣,一臉痛苦地把話說完。
這不是跟說的不一樣嗎?她焦急地想,爲什麼會被解開呢,可什麼也沒從蘿潔嘴裏說出來。只能睜大眼睛,緊抿嘴巴,感受哈利耶手的每一個動作的觸感。
紐扣突然鬆開了,禮服的繫繩也鬆開了。
「怎麼了?」
她用手背摸了摸臉頰,感覺很熱。
手裏拿着的兩邊的布料被提起來,紐扣一個一個被扣住。剛纔之所以解開繫繩,應該是之前被蘿潔系錯了吧。
「……難道,你沒扣嗎?」
不知道是十秒還是十五秒——才過了這麼短的時間,蘿潔卻一下子覺得累了。
不知爲何,蘿潔開始擔心空氣是不是有些稀薄。越是意識到哈利耶的指尖和哈利耶的呼吸,蘿潔的呼吸就越淺。
寄人籬下,是多麼窘迫的環境啊,蘿潔感到困惑。如果一直過得逍遙自在,即使不說謊也不會難以轉移話題,也會變得越來越難以與人接觸。
哈利耶捏住禮服的布料。不知他是否是知道蘿潔的腦袋裏一片混亂,哈利耶的動作非常謹慎。他的動作一定比剝開熟透的桃子皮還要溫柔。
她本想若無其事地問,但回頭看了看哈利耶,卻見他一臉不悅地俯視着自己,於是蘿潔緊抿着嘴。沉默是金。
「——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
哈利耶慢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蘿潔衣服上的紐扣。
「結束了。」明明說這句話的是哈利耶,但哈利耶一動也不動。哈利耶就站在門前,蘿潔要想離開房間,就必須求他讓一下。
但是,想要把這句話傳達出去,需要一點勇氣。不知道爲什麼,她完全被一種不知道的氣氛壓倒了。
時間不慌不忙地流逝。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讓她無法回頭。
「……那個,你生氣了嗎?」
鼓起勇氣的蘿潔低着頭,問站在背後的哈利耶。
「不,完全不是。」
「不是嗎?但是……??」
這麼說着,蘿潔歪着頭。
哈利耶的聲音裏確實沒有怒氣,但這種氣氛又是什麼呢?
大概是注意到了蘿潔的困惑吧。哈利耶好像動了一下。
「我想這麼做。」
「!——」
就這樣,哈利耶的手指滑進了蘿潔的衣領裏,觸碰到了她的脖頸。
就這樣,手指沿着蘿潔的脖子移動。全身上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蘿潔的膝蓋也失去了力量。
「我在忍着不去做的事,明白了嗎?」
「嗯、嗯。」
蘿潔差點癱倒在地,雙手捂住後腦勺。
從剛纔開始持續的沉默,大概是因爲哈利耶俯視着滿臉通紅的蘿潔的脖子而產生的吧。
仔細想想,在扣紐扣的過程中,哈利耶的指尖一次也沒有碰到皮膚。雖然她沒有扣過別人的紐扣,但如果不小心謹慎的話,肯定會碰到的吧。
「我先去餐廳了。」
哈利耶用手掌緊緊包裹着顫抖的指尖,熟練地將蘿潔從椅子上拉起來,面無表情地走了起來。如坐鍼氈的是蘿潔。頂多幾步的距離還需要被人護送,不可能不感到羞恥。
「嗯,一如既往。」
「原來你已經在這裏了啊。」
他平時穿的衣服下襬上沾滿了塵土,看得出他剛剛下班回來。環顧四周,馬正被馬伕帶走。
餐廳的椅子被哈利耶拉開,坐了下來的蘿潔爲了掩飾害羞,故意刁難似的詢問道。
蘿潔正喝着加了一小杯牛奶的濃郁的紅茶,終於來了的哈利耶對她說道。
「好的,謝謝你。」
「我在冷靜大腦。」
蘿潔興奮不已。
像羽毛一樣輕快地站在雞窩前。對聚集在鐵絲網上的吱吱嘎嘎的雞們說着感動的再會問候。
「我能不能……保密呢?」
「多放點?還是一點就行?」
爲了無所事事地站着的蘿潔,塔拉拉了一把廚房的椅子讓她坐下。
因爲蘿潔不喫早餐,所以並不需要去餐廳,但心情平靜下來後,蘿潔還是會去食堂。
這一切都讓人感到新奇、懷念、心癢。對蘿潔來說陌生又柔和的場景,安撫着她的內心。
站在那裏的是這棟宅邸的主人哈利耶。
「一點就可以。」
「難得您能來這裏,喝杯茶怎麼樣?」
啊,她戀戀不捨地看着茶壺。哈利耶伸出手,應該是讓她握住吧。
「哦呀,怎麼了,大小姐?您要喫早餐嗎?」
只會說真話的蘿潔,在與哈利耶以外的人談話時,必須謹慎發言。傭人們似乎認爲這樣的蘿潔是怕生的。
「知道了。」
「啊。」
塔拉把哈利耶的早餐擺在餐廳的桌子上。不容分說的是,蘿潔的茶壺也被拿到餐廳那邊了。
「沒事吧?」
「你在家裏,迷路了?」
對彷彿祖母一樣的塔拉夫人也是。
蘿潔點點頭,塔拉微微一笑,着手準備茶。塔拉爲人穩重,對工作要求嚴格,和祖母不一樣的是,實際上脾氣並不壞。
咳嗽的間隙,她搖着頭。
蘿潔把臉貼在桌子上,等待沙漏落下。
「嗯……」
這個她知道。她明白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是哈利耶先生需要在意的。」
但到底是不是真的沒事,她自己也覺得很懷疑。
「那麼,你藏着什麼呢?」
喝進嘴裏的奶茶都快噴出來了。她緊閉雙脣,勉強嚥下一口,用力咳嗽起來。
一到時間,馬車就會到森林的盡頭來迎接她,當坐上馬車的時候,連男僕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要加點牛奶嗎?今天買了新鮮的牛奶。」
「對了,你這麼急着來這裏幹什麼?」
不知爲何,每當她說「你回來了」,就會產生不自然的沉默。
* * *
「好的。」
一坐到椅子上,桌子上就擺了一個茶壺。上面還擺着茶具。有許多華麗紋路的茶具套裝,說不定就是她親手製作的。把沙漏放在旁邊,塔拉又回到竈臺那邊。
「你回來啦。」
她覺得不可思議,往廚房看了看。一邊哼着歌一邊揮舞着平底鍋的塔拉注意到了蘿潔。
說着,哈利耶走出了亞麻布房間。
「不是。」
哈利耶彷彿把不習慣喫的東西放進嘴裏的鹿一樣蠕動着嘴,謹慎地說:「我回來了。」
蘿潔小心翼翼地把指尖放在哈利耶的手掌上。
爲什麼要冷靜大腦,一邊歪着頭一邊喝着奶茶的瞬間,蘿潔理解了「冷靜大腦」的意思。
只聽這句話,彷彿懷疑是魔女來對雞施了奇怪的魔法。但從哈利耶的口氣來看,他似乎又覺得這種情況很有趣。
在夕陽的照耀下,蘿潔一熘煙跑向的不是玄關,而是雞窩。
「哎呀,你和主人約好了嗎?關係真好呀,真令人高興。」
「很遺憾。這個宅子裏發生的一切,都逃不過我的耳朵……也就是說,你可以對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保密。」
聽到不可能聽到的回答,讓蘿潔喫了一驚。
「讓你久等了吧。」
好像是從下馬車的地方被人看見的。背後拿着瓶子的手用力了一下。
本來把手搭在小瓶蓋上,想要取出裏面的東西的蘿潔,慌忙把小瓶子藏到背後,回頭看了看。
煎雞蛋的味道,匆忙移動的腳步聲,餐具碰撞的聲音。
「你們有乖乖的嗎?」
話雖如此,也並不指望他會回答。但哈利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搖着頭說:「不是。」
到了餐廳,本應該已經先來一步的哈利耶卻不在。
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抱在懷裏,像對待嬰兒一樣撫摸着,馬車回到了阿茲姆家。
死心了,蘿潔把藏起來的瓶子遞了過來。透明的瓶子裏,蘿潔拼命收集來的東西在蠕動。
按照哈利耶的要求,蘿潔打開了瓶蓋。
看到瓶子裏有東西在動的瞬間,哈利耶端正的臉扭曲了,臉頰繃緊了。雖然,就連這樣的臉都很帥。
「這是……」
「蚯蚓。」
蘿潔垂頭喪氣地說。幾條鮮活的蚯蚓想從瓶子裏爬出來,她用手指彈回去。再次被彈回瓶子裏的蚯蚓,加入了在底部蠕動的蚯蚓羣。
被蚯蚓大量插入的蚯蚓之間的身體互相纏繞,形成了一個漩渦,連哪裏是頭,哪裏是尾巴都不知道。
「這些都是森林裏的東西,不是地裏的蚯蚓,而且全都有傷口,不適合做藥——」
「……知道了,知道了,算了,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哈利耶用手捂着嘴,身體略微後退。
「……你討厭蚯蚓嗎?」
「談不上喜歡或者討厭,只是不想一直盯着看。」
哈利耶斬釘截鐵地說。
手裏拿着他不擅長應對的東西的蘿潔,不知不覺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哈利耶退了一步。
又一步,蘿潔追了上來。
一步,哈利耶又後退了。
「好、好開心……」
不知不覺脫口而出,蘿潔很開心。
總是被逼到絕境的自己,反過來把哈利耶逼到絕境,這讓她單純地感到愉快。
「……哈?」
「啊,啊,一碼歸一碼!明明是對待迄今爲止最重要的一位女性,應該好好珍惜的,卻一句話也沒有提前說過,突然把她帶回了家,這樣做的理由您有解釋嗎?突然就像變了個人一樣,有了深愛的人,本來奶奶我也覺得終於可以放心了……可是您居然!」
哈利耶打開大門。即使是蘿潔必須全力推開纔會打開的堅固的門,哈利耶也只用一隻手就能打開。那樣健壯的手臂,不由得覺得心動。
原本收集蚯蚓的地方就是院子裏的田地,所以祖母一定不願意看到蚯蚓從田地裏消失。
蘿潔決定遵從哈利耶的建議。
裹在長袍裏的蘿潔,臉上綻放出燦爛的光彩。
不知不覺中,把塔拉和祖母的形象重疊起來,她就想隱藏這件事。但從哈利耶的樣子來看,也許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有傳言說,祖父母對孫子很寬容,瞞着父母偷偷給他們零食。
「你不覺得這樣就像,魔女會笑着說『爲了以後能喫,長得再胖一點吧,嘻嘻嘻』……」
「說的也是呢。」
「……一口氣餵它們喫這麼多,不太好吧?」
「多麼可悲的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塔拉已經沒臉見夫人了!」
正好奇發生了什麼事,往門裏一看,只見塔拉一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雙手叉腰,正在生氣。
「你沒事吧? !」
「……要拿到哪裏去?」
「你是想把它餵給雞嗎?」
「我沒想過這種事,塔拉,你冷靜一下……」
「你不是阻止了那件事嗎?而且,那不是我做的,是我哥哥做的。我只是在馬廄前放哨,看馬丁來不來——」
「你在說哪裏流傳的童話故事嗎?」
因爲完全不記得自己的祖母對自己做過那樣的事,所以蘿潔也不知道這種感覺,但現在的蘿潔應該很接近這種感覺吧。
放在這樣的地方,會被園丁用掉的。
形勢一下子逆轉,蘿潔一邊抓住再次從瓶子邊緣探出身子的蚯蚓,一邊撅起嘴。
雖然家畜的飼養方針各不相同,但蘿潔養雞的時候,祖母說過給雞喫點心的做法並不太好。
「痛……」
哈利耶慌慌張張地趕到摔倒的蘿潔身邊。
「拿到我借住的房間。」
抬頭看着哈利耶,覺得他那嚴肅的表情太誇張了。
光顧着看着哈利耶的身影,蘿潔走路有些搖搖晃晃的,走在大門口的時候,一下子絆倒了。
這個宅子裏似乎沒有人能阻止塔拉,走廊一角有幾個人臉色蒼白地注視着這邊。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那我就藏在牀底下。」
「這能冷靜的下來嗎?我從小就侍奉您,但能讓我如此失望的,自從你在臺風天擅自使用大老爺的馬以來,還是第一次!」
蘿潔小心翼翼地抱起瓶子,藏在長袍裏。
但是,她並沒有和哈利耶對視上。因爲哈利耶正盯着蘿潔的腹部——那個裝滿蚯蚓的小瓶子。
「小心點,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畢竟現在不僅僅是你一個人。」
哈利耶對高興的蘿潔露出滿足的表情,但當他視線移了下去,馬上又皺起了眉頭。看來是又看見了蚯蚓。
萬一蘿潔摔了一跤,瓶子摔碎了,這豪華的入口馬上就會沾滿泥土和蚯蚓吧。
哈利耶一臉驚訝地說。
「……不會被罵嗎?」
蘿潔的身體在長袍裏跳了起來。
塔拉的憤怒矛頭似乎不是指向蘿潔,而是指向哈利耶。
「不會生氣的吧。」
「你要是有什麼不安的事情,直接來跟我說就可以了,你可以做你喜歡的事情。」
哈利耶呆呆地張開嘴,發出傻氣的聲音。
氣呼呼的塔拉不停地責備道。從她的樣子來看,從哈利耶很小的時候開始她的態度就是這麼強硬。
但是,蘿潔的喜悅未必就是哈利耶的喜悅。「也就是說,」哈利耶用強硬的語氣說,似乎要制止試圖靠近他的蘿潔。
「我知道塔拉夫人早上會好好地給雞餵食……我給它們喫點心會不會讓她生氣……」
「奶奶我、——塔拉我——真是看錯人了!怎麼可以……竟然在結婚前對大小姐出手!」
哈利耶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蘿潔的腹部——準確地說,是藏在長袍裏的瓶子——但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向屋子走去。
「嗯,是的——」
她藉助哈利耶的手站了起來,再次把蚯蚓藏在長袍裏,走向玄關。
「抱歉,我來扶着你吧。能站起來嗎?」
用手指掐了幾條蚯蚓餵雞,蘿潔在瓶子裏輕輕蓋上花壇的土。她把哈利耶遞給她的手帕蓋在瓶蓋上,用麻繩繫好。因爲瓶子多少有些透氣,所以應該還能撐一段時間。
「是的。」
因爲蘿潔剛去餵過了雞,有些心虛。立刻想全力低下頭。
「……進入房間的人會暈倒的。」
「你明明是在夫妻關係那麼和睦的父母身邊長大的,怎麼可以想讓大小姐做你的情人呢! ?」
「……塔拉,怎麼……」
「真、真的嗎!」
哈利柱用一隻手輕輕打開大門,然後停下了動作。
雖然蘿潔一下子恢復了神志,但還是免不了摔倒。
「爲什麼你要對塔拉保密?」
哈利耶注意到半睜着眼睛直視着自己的蘿潔,露出罕見的尷尬表情。
「先等一等,我沒有做塔拉以爲的那種事。」
「你們不是故意瞞着我,在雞窩那裏說着悄悄話嗎?」
「那是因爲……」
「就算是現在,大小姐跌倒的時候,你也說過,小姐不是一個人的身體!」
「所以說……」
面對塔拉的猛攻,哈利耶百口莫辯。說着說着,連開口的時間都沒有了。
「我已經照顧了大小姐一個多月了!我一直擔心着她的月信的事情……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已經做了這種不負責任的事情……!」
各種事情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塔拉似乎產生了非常離奇的誤解。蘿潔的月經不調是從以前就一直有的。
但只要聽了塔拉的這番話,事情就會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也不是不能理解。
「混小子!你在聽嗎?」
「我在聽,請先聽我把話完……」
「唉!男人,一旦自己的處境不好,就會馬上讓女人閉嘴。這種不誠實的事,我塔拉是不會原諒你的!」
塔拉現在滿是眼淚。甚至發出吸鼻子的聲音。大概是認爲哈利耶對蘿潔出手,所以很沮喪吧。哈利耶更加害怕了。
「不是這樣的。」
雖然面無表情,但內心極度狼狽的蘿潔從長袍中伸出手。
「……大小姐?到底怎麼回事……」
看到蘿潔帶着的東西,塔拉倒吸了一口氣。大概是看到了從土縫裏蠕動的蚯蚓吧。
「我拜託他對塔拉夫人保密,而且,我想,塔拉夫人本以爲的,在我肚子裏的,也只是這個……」
只有蚯蚓在瓶子裏發出的聲音。
全場陷入了沉默。在遠處提心吊膽地看着他們的其他傭人也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所以我不是說了,不是你想的那樣的嗎?」
「不是的,今天只是碰巧醒了而已。」
蘿潔看着哈利耶。哈利耶愁眉苦臉地點點頭。
「我想……餵雞……」
一開門,就看到哈利耶在那裏。
然後拿來一條薄被,纏在蘿潔的肩上。因爲蘿潔身上穿的是一件睡衣。
嗖的一下把蚯蚓拿了出去,聽到了塔拉的慘叫。
那張牀頭櫃,是前幾天緹恩牽來的三頭驢子帶着的嫁妝——也就是新娘裝備的一部分。
「哎呀,怎麼可能!」
窗外只有月光照射進來,地毯的四角都繡着精心繡上的花紋。
哈利耶知道街上的人實際上是這麼想的,皺起了眉頭。
淡紅色的頭髮從觸感很好的絲綢亞麻布上輕輕散開。
「……你能透視嗎?」
塔拉失望地嘆了口氣,而在走廊角落裏旁觀的傭人們都崩潰了。
「我在確認你還在不在。」
「——是、這樣嗎?」
「而且,我本來就是因爲家裏很危險纔來這裏避難的,除了這裏,我沒有別的可以去的地方。」
塔拉聲音沙啞地說。聽她的語氣,蘿潔覺得她很希望哈利耶能拒絕。
「不——」
不知爲何背靠着門坐着的他,在蘿潔打開門的時候失去了平衡,胳膊肘撐在地板上。
「我對大小姐也有不光彩的誤會……」
「你在這裏做什麼?」
塔拉笑眯眯地說。她好像以爲是在開玩笑。
蘿潔心懷感激地收下了。被子散發出乾淨的肥皂的香味和哈利耶的香味。
「不……只是在工作之前——啊,不,沒什麼。」
「不,這比我被誤認爲是喫了人強多了。」
蘿潔沒有別的可以去的地方。
關了燈的室內一片漆黑。
「不,我知道……」
剛纔提問的是蘿潔,哈利耶卻沒有回答,而是反過來問道。
「我肯定在啊。」
她把手放在牀邊的牀頭櫃上,下牀站了起來。
「所以,那個——」
他一定沒有想到,自己會發現他在這裏,也不會想到她已經醒了。
——哐當。
「沒有。」
聲音響起的是與蘿潔借住的房間相連的隔壁房間的門那邊。蘿潔站在那間唯一鎖着的那扇門前。
他的儀容一絲不苟。現在應該是要去工作了吧。在出門之前,哈利耶一直坐在緊閉的門前,完全不明白他的行動有何意義。
「你總是睡得這麼晚嗎?」
聽到鞋尖碰到什麼硬物的聲音,蘿潔醒了過來。
哈利耶正在組織語言,但一看到蘿潔的樣子,立刻走回了房間。
哈利耶似乎在思考着什麼,表情變得很奇怪。
「我想把這個放在房間裏……」
輕輕撫摸着牀頭櫃,朝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誤會了吧。塔拉睜大眼睛說:「哎呀!」叫道。
「如果主人……允許的話……」
第二部第一章
「雖然看不見,但即使被門擋住,我也能感覺到有人。」
這種東西,蘿潔根本不懂。一邊佩服他有這麼厲害的特技,一邊又覺得很驚訝。
「蚯……蚓……?」
哈利耶似乎毫不在意。比起這個,他更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
「! ?」
鑰匙只能從這邊的房間打開。握住開鎖的金屬鑰匙,蘿潔靜靜地打開鎖。
站起來的哈利耶一時語塞。
這是哈利耶從未想過的事情。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嗎。」
這是平時不會在意的小聲音,但不知爲何卻讓她有些好奇,揉着睡眼,從牀上爬起來。
「是的。」
「怎麼了?像這樣口齒不清,是不是發燒了?」
在哈利耶爲她準備的房間裏,擺放着緹恩爲她挑選的傢俱,蘿潔覺得並不討厭。
他又尷尬地說。不,也許是害羞。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是感到不安的自己。
哈利耶不高興地說。然後,似乎是打從心底不想說,但還是小聲嘀咕了一句。
困惑的魔女09
「哈利耶先生……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彼此都彷彿看到了從墳墓裏爬出來的鬼一樣,嚇了一大跳。
「主、主人,真的非常抱歉……」
正因爲如此,所以說貴族啊……但蘿潔還是搖了搖頭。
連皺着眉頭的臉都很美。美麗的面孔讓人百看不厭,但蘿潔卻難得地發現了比哈利耶的臉更讓人在意的東西。
蘿潔抑制不住好奇心,伸長脖子,向哈利耶身體後面的他的房間望去。
蘿潔也是第一次知道,這扇門與哈利耶房間的門相連。
那邊的光線也很昏暗,看不出全貌,但還是儘可能地想去看一看哈利耶的房間。
哈利耶注意到蘿潔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後,低聲問道。
「要進來嗎?」
哈利耶問着像烏龜一樣伸長脖子的蘿潔。
嗯。——蘿潔本想趁勢這麼回答,抬頭看着哈利耶。
哈利耶用冬夜湖畔般平靜的眼神俯視着蘿潔。
原本以爲切實存在着的好奇心泡湯了。接下來出現的是膽怯。
不知道爲什麼,蘿潔覺得只要回答了,自己和他的一切都會發生變化。
雖然沒有理解接受哈利耶的邀請意味着什麼,但憑藉本能察覺到這一點的蘿潔感到害怕。
不知不覺間緊張的氣氛一下子鬆弛下來。
哈利耶揚起嘴角。
哈利耶把手掌放在剛睡醒、頭髮蓬亂不堪的蘿潔頭上,使勁揉着。
「能看到你的臉真好。要是你還在睡覺就好了。」
說完,哈利耶關上了門。
蘿潔意識到哈利耶似乎讓她逃過一劫,但不知道具體來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蘿潔只能以裹着被子的姿態注視着緊閉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