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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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号线车门即将关闭。请注意安全。」

车内这么广播的瞬间，恍惚的意识猛然清醒。

零点一秒后，目光捕捉到车站名为秋叶原。

零点二秒后，从行李架上拉出行李。

「不好意思！我要下车。」

悲鸣般的呼喊，则是零点三秒后的事情了。

挤开满载车厢中的人群并冲到月台上，背后的车门在千钧一发之际关闭。尽管站务员似乎用责难的表情瞪着这边，但如今已无暇去在意了。将公事包重新背在肩膀，跑了起来。经由山手线的月台跑向位于另一侧的乘车地点，脚踏白线的同时还顺便望了一眼时钟。

九点二十分。

可恶——樱坂工兵不禁这么呻吟。

想不到居然会坐过站。现在返回御茶水车站的话，究竟多久才能抵达公司？五分钟……七分钟……不管怎么样，一定很接近上班时间了。

莫非自己还没睡醒吗？不，思路再清晰不过了。应该说，根本就是全速运转。L兴业的提案书制作、K电气的路由器设定变更以及C医疗的障碍报告，本日截止的作业不断在脑中盘旋着。该怎么将它们顺利完成呢？大脑在安排好每一分钟的行程后又全数推翻，重新排定，五感对资讯的处理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草率。没听到抵达御茶水的广播声、没看见电器街的街景、更没注意到上下车乘客的动态。好可怕的专注力，简直就是修行僧的无我境界。

（……话说工作实在是太多了。）

对抗Almada的战役结束后的十天，社长为了挽回之前年终前后的不顺而拚命承接案件。昨天是两件，前天有三件，短短一星期就来了十件以上的启动委托。再加上还要追踪现有客户，实在是忙得晕头转向。这根本不是一两个人处理得来的工作量。再加上社长在上个星期一说过的那些话。好像是要开发新服务吧？真想破口大骂，叫他适可而止了。

（就不能增加一下人手吗？）

工兵打从心底如此渴望着。

呼——工兵吐出一口长气。

正要随口这么回答的瞬间，工兵愣住了。等一下，有时间的话又要如何？

他顿时失声。

求求你了！

「我听得见樱坂你的心声喔。像是『我要工作』、『我要工作』、『请指派给我目前十倍以上的业务量……』之类的。」

藤崎一脸恍然大悟地点头。他微微倾着脑袋：

今天差点睡过头——工兵这么掩饰道。他放下行李，整理好凌乱的外套重新面对藤崎。

工兵连忙打直身子。既然只是和新成员打招呼，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反倒是希望能积极地和对方接触。毕竟是今后可能会一起处理案件的同事，自然需要早点熟悉。

「现在吗？嗯，如果是一下子的话——」

一名绿色眼睛的女性正按着按钮。外国人……是欧美人士。拥有初雪般的白皙皮肤和高挺的鼻梁，纤细的颈部则是缠着一条牛奶色的围巾。长大衣的下摆处露出穿着白色长袜的双腿。最引人注目的是头发部分。好像叫Silver　Blonde吧？银白色的毛发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啊，是的。我可以去。」

脱口而出的英语竟是可悲的日式发音。女性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然后按下「关门」。见到只有五楼闪动着停靠灯号，工兵急忙又按了「七楼」的按钮。

工兵感动得浑身颤抖。居然真的增加人手，强化现有体制了。早晨的绝望——人手不足的问题竟会以这种形式获得解决。太了不起了，社长。原来他并非只是个会强人所难的秃头而已！

这么默念的瞬间，画面突然闪动一下。浏览器里出现了熟悉的「上班」按钮。工兵努力移动滑鼠游标并且点选。切换完毕的画面，显示的结果究竟是——

「是的，是的。」

一句连我也听不下去的格言。尽管很有可能从社长那种人的口中说出来就是了。

眼前竟然是畏缩地向后退去的藤崎。眼镜底下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大动作地左右摆动着。

「露个脸？」

工兵打量隔壁的隔间。满是验证器材的空间里没有半个人影。大型的液晶萤幕闪动着Windows的LOGO。既然看不见公事包，莫非是直接去了客户那里吗？

「听起来是相当粗暴的手法呢。」

很不赖嘛。

「虽然从现在开始进行提案活动以求恢复业绩有困难，但换成直接收购一家持有案件的公司的话就快多了对吧？也就是以骏河系统本身的『利润』缩水为代价，换取『合并营收』能够顺利达成目标。」

不待电梯门开完，工兵立刻冲出走廊，脑中一边开始倒数计时。剩下五十八秒、五十七秒、五十六秒。后燃器点火，紧急时的最大输出！

两人途经电梯间，然后进入逃生梯。

应该说，藤崎先生你也很清楚我们部门的惨状吧！拜托饶了我吧！工兵不禁要这么呐喊。

藤崎匆忙地看了一眼手表。

「嗯，不过那边暂时还有他们自己的工作要处理，所以无法立刻帮忙我们就是了。包括变更负责人在内，我想迟早都要逐步调整业务量吧。指派工作的方法也将统一，让彼此间共享案件的管理方法。」

紧张感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工兵问了一个迟来的问题。藤崎「呃——」了一声抬起目光。

「不行啊。包括新案件的洽询在内，这个月的工作真的已经满档了。」

（工时和芝麻油一样，只要用力压榨就会出来了……）

员工数八人，已经是比骏河系统还要夸张的新兴企业了。与其称之为企业，倒不如叫做部门或许比较恰当。倘若是这种程度的规模，我们的确有能力收购。母公司和子公司的关系也更有其真实性了。

而且好死不死电梯门正好要关上。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要是就这样被抛下的话铁定会迟到的。

「谢谢。真是得救——」

优良SIer……

「喔喔。」

哎呀。

这次真的全身虚脱了。工兵肩上还背着公事包，就整个人趴在了桌上。

工兵拚命点选浏览器，寻找打卡的按钮。但或许是画面的处理速度太慢，迟迟未出现想要的选项。时钟的指针煞情地走过剩余的时间。剩下五秒、四秒、三秒、两秒。

收购？子公司？究竟是从哪里冒出这个话题的？应该说，像我们这种中小企业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母公司，未免太不搭调了。

工兵完全愣住了。突然碰上非日常的事态使得思考瞬间当机。不久后，他回过神，做了个呼吸：

「嗯，毕竟这算最后的杀手锏了。不过我们收购的公司规模似乎不大喔。员工总数才九个人……不，好像是八个人吧？」

怎么想也不可能吧。

「对了，樱坂，你现在能抽出一点时间吗？」

「好像叫『Digital　Village』吧。主要业务是基础建设类的建构和维护。在这个方面，或许跟SE部门的性质很类似吧。伺服器当然不用说，似乎还有懂得网路的人才喔。」

但藤崎却笑着打断了抗议：

三分钟后，电车抵达御茶水车站。时针指向九点二十五分，距离上班开始还有五分钟。工兵冲上通往剪票口的楼梯来到十字路口，在焦急等待绿灯的同时戴上员工证。一转为绿灯，整个人便狂奔在派出所旁的道路上。最后拐入咖啡厅的转角，终于抵达了办公大楼。

伴随轻微的G力，电梯启动了。靠在墙边的工兵试着观察对方。她大概是其他出租办公室的员工吧。话虽如此，这栋大楼里有什么外商企业吗？印象中似乎没有。要不然就是访客了吧。不过她手里却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很显然是刚外出购物回来。

他拿起公事包和大衣，但却被藤崎制止了。

但现在可不是悠哉放松的时候。电梯已抵达七楼，时刻为上班的前一分钟。正是紧要关头，最终局面了。

「吓到你了吗？哎呀，看你低头不语的样子，所以有点担心。是身体不舒服吗？」

在走廊拐弯后冲入柜台旁，无视于会议区的存在，直接在办公区域里狂奔。中途差点撞上正在搬运货物的OS部门员工，但好险还是躲开了。草草道歉之后终于抵达保全门前，将卡片钥匙放在读卡机上。哔——或许是读取失败，红色的LED灯亮起。再次读取，错误。读取，错误。喂喂，开什么玩笑？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出包！

他穿过隔间中央的走道，抵达自己的座位，然后抓起滑鼠左右摆动，在出现的登入画面输入帐号及密码。不知为何，动作显得非常迟钝。是背景正在扫毒吗？迟缓的反应让工兵咬牙切齿地猛敲Enter键。

「不好意思！电梯，我要搭电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只能先把东西放下了。工兵仅仅将名片盒放进口袋里便走出隔问。

就在整个人拍拍胸膛松了一口气之际，肩膀冷不防被拍了一下。工兵彷佛触电一般转过头。难道是假动作吗？这么认为的瞬间——

难道是御茶水附近的公司？既然这样只带一件大衣就好。但藤崎却更是摇头：

桌面终于慢吞吞地出现了。启动浏览器，前往打卡的页面。这时，画面莫名其妙又停住了。液晶萤幕右下方的通知区域冒出一个图示。是快显视窗，写着「要更新的软体已经准备妥当」。简直烦死人了——

……呼————

彷佛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秒后，抵达的铃声终于响起。楼层的灯号显示目前停在五楼。女性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紧闭的电梯门遮盖了她穿着大衣的背影。

……啊？

年龄似乎还不到二十五岁。尽管五官突出，但由于整体的轮廓较圆润之故，给人些许年幼的印象。绑着头发的缎带相当可爱。长得也不高，大约在室见和梢之间吧。睫毛出奇修长而浓密。懒散的眼神充满异国情调，令人浑身发颤。虽然知道凝视得太过头的话很不妙，目光却不知不觉被吸引过去。

——上班：九点三十分〇〇秒。

「会死人的！真的会过劳死啊！」

「外面很冷耶。」

「怎么可能有空呢！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唔，其实这跟工作无关，纯粹想找你陪我去露个脸罢了。」

「桑……Thank　you。」

剩下三十秒。

「啊，抱歉。」

「咦——？又来了。你一定还有空吧？绝对抽得出时间对吧？」

「刚才一路狂奔过来，都快喘不过气了。平时运动不足果然不行呢。以前明明跑个十几二十分钟都没问题的。」

（今天……应该没被看见吧。）

「对了，那间公司叫什么名字呢？」

「简直太完美了！」

「应该说，最终会完全并入我们公司吧。尽管双方的人事制度不同，这点目前还很难办到。像加班费的处理或是各种津贴，这些经过整顿之后就没必要分开了。到时候大家就是名正书顺的同事。」

「不好意思，我已经约好时间，现在得过去了。怎么样？樱坂你有空吗？」

「这个嘛……」藤崎换上思考般的眼神。他抓了抓鼻头，抿起一边的嘴角：

「集……集团公司？」

藤崎开始快步行走，工兵则是小跑步跟在后方以免落后。两人就这样离开办公室，经过柜台和公用走廊。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然而，此时正是关键时刻。以滑垒方式冲进开到一半的大门，工兵一边环视周围。向上的电梯……唔喔，已经来了？

算算大概需要三名中途招聘的人力。对网路和伺服器相当了解，能担任PM并撰写提案书，更有能力圆满协调公司内部的人。啊，可以的话，尽量找那种不排斥现场作业的人才。

往下走了两个楼层之后，再度返回电梯间。在走廊的入口处，两人走过看似保险公司的出租办公室前方。

「听说原本是某大型SIer的离职员工所创立，以技术层面来说汇聚了相当坚强的成员。据社长所言，不光是在营收上，包括人力资源方面也能抒解我们的困境。」

「请……请等一下。事情太过突然，我的脑筋完全转不过来啊。」

像这种充满血汗感的中小企业，越优秀的人才就越会退避三舍吧。再加上为了处理Almada一战的善后，整间公司正在削减成本当中。既然目前的人力尚能应付工作，自然就不会招聘新的员工了吧。

藤崎「嗯？」了一声回头。

「该怎么说才好呢？嗯，简单来讲，就是我们有了一间集团公司。」

「放心放心。」

时间是……九点二十八分。很好，只要顺利搭上电梯就来得及。

总算是赶上了。一点也不夸张，就彷佛捡回了一条命的感觉。毕竟我们公司的OJT训练员小姐完全不容许未经核准的迟到。以前忘记索取铁路的误点证明时，她不由分说地就抄起螺丝起子丢过来。所幸后来能透过网路补发证明，但有好一阵子却都活在恐惧之中。

挑战第四次后终于通过认证。工兵拿出美式足球的擒抱动作，从肩膀滚入室内。

「不，我不要紧。真是不好意思。」

「好像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交涉了喔。你想，我们去年底今年初不是相继失去很多订单吗？社长心想这样下去不妙，于是就拟定了各种的方案。一是之前提到的服务开发，而另外一个就是收购优良SIer了。」

就在愁眉苦脸之际，下行的电车进站了。工兵一边观察车厢内的拥挤程度，一边冲进附近的车门口，然后站在车门侧以便第一时间下车。

快紧张死了。这大概是自己第一次和外国女性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吧。对方的存在感太强了。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种被震慑的感觉，彷佛架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呢？上星期的誓师大会里，社长完全没提到这方面的事情啊。而且当时也说业绩相当惨澹，怎么还有闲钱去收购公司呢？」

「不用这么麻烦，马上就到了。」

「也就是子公司。类似骏河系统收购之后掌握了经营权。所以，我希望你现在能和我一起去打个招呼。以母公司员工的身分。」

或许是不顾形象的呼喊奏效了，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再度开启。工兵气喘吁吁地走进去，然后向操作面板前的人物低头致谢：

剩下十五秒。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呃，地点并不远。你东西放着就好了。」

「真是让人等不及了！……呃，那个，藤崎先生？」

「是……吗？」

「呃，现在不是『嗯』的时候吧。你打算去哪里？我们不是要拜访对方的公司吗？」

「是啊。」

「那就赶快进电梯吧。为什么还要在大楼里走来走去呢？」

藤崎正准备往五楼的内部继续前进。包括刚才特地走楼梯下来的举动在内，实在不清楚究竟想做什么。但戴眼镜的上司却看似不解地倾头：

「还问为什么……Digital　Village就在这里喔。」

他满不在乎地指着左手边的门。

……啊？

「咦？那个，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在被收购之后，对方就搬到我们这栋大楼了……啊，抱歉，我刚才好像忘了告诉你吧。」

「这很重要！是非常重要的情报！等等，咦？真的假的？我还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啊。」

工兵急忙打直身子，但藤崎却对此毫不留情。他嘴里念着「别怕别怕」，一边取出卡片钥匙放在读卡机上。

「又不是去拜访客户，不用那么如临大敌喔。就让对方看看我们平时的一面吧。毕竟是往后要一起工作的伙伴啊。」

「话虽这么说，但藤崎先生，您不是也打扮得很正式吗？平常明明就不打领带的！就连衬衫也都烫过了！」

「啊哈哈。」

「请不要用笑容来瞒混过去！」

抗议无效。伴随着解锁声，门打开了。工兵无奈地闭上嘴巴，用手梳理头发，调整好领带。

室内的长宽大约各有十公尺，是个小而整洁的空间。没有墙壁或隔间之类的设计，整个房间都作为办公室使用。员工们零零散散地坐在素色的办公桌旁。或许是搬迁还未完成，地板各处都堆着纸箱。

「不好意思——大家早安啊。」

听见藤崎的问候，员工们纷纷转过头。或许是已经见过几次面的缘故，大家对于本次的突然造访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可以请所有人集合一下吗？只是简单打个招呼而已。」

「你刚才说只是打个招呼对吧。并非要指派新工作，纯粹希望我一起过来露个脸。」

（虽然也只是送送文件而已啦。）

…………

「虽然职称叫部长，但也只是个头衔而已。总之就是处理事务。应该说是庶务作业比较恰当吧。」

「你……都明白了？」

「然后，我只要汇整来自现场的申请，转交给总务就行了？」

何不直接管理呢？不过暂且先不去吐槽这点了。

工兵缓步走向DV公司的办公室。

原来如此……大致了解了。DV公司的现场将如往常一样进行各种申请作业。我们则是负责汇整并批准，然后转交给总务部。但既然需要盖章批准，负责人就得具备相符的职位。所以才会有部长和代理部长的头衔，在名义上兼任DV的员工。这纯粹是为了维持报告程序，维护公司内的流程。

等等，什么？

反正一定又是无视于藤崎的行事历就强行指派了管理职业务吧。事到如今又无法取消出差，在伤透脑筋之余只好又丢给下面的人。既然情有可原，自己就也不忍心去责备对方了。双方都是受害者，争执起来根本没有好处。

抓住藤崎的手，工兵跑出办公室。他将对方推到墙边，投以泛着杀意的眼神：

「十点开始安排了作业，请允许我先离场。对不起。」

「庶务……吗？」

「我也是。」

（原来是这里的员工吗……）

「所以刚才也说了，纯粹处理事务而已。工作基本上是现场负责的，我们只是在他们与总务之间当个桥梁罢了。像经费批准或考勤确认等事务，只要照规定一步步处理即可。」

工兵制止了低头道歉的藤崎。或许是已和对方约好了一大早前去拜访，有一两项来不及解释清楚的地方也可以谅解。只是心里难免有种「为何偏偏是我」的感觉。

「新的……体制。」

……真的假的？

毕竟不知道名字就无法交谈了。藉这个机会，工兵打算立即掌握一下成员组成。然而——

抛下这句话之后，藤崎便跑掉了。那充满疲惫的外套背影转眼间消失在走廊深处。

「…………」

「咦，啊，好的。」

「啊啊……」藤崎这么呻吟一声。

既然未明确指示自己卸下前职，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了。哇啊——怎么可能，绝对办不到的。以普通员工身分像拉车马一样做事，另一方面又要以管理职之姿执行指定的管理业务。两者同时进行，这未免太整人了吧。就好比同时玩战略模拟游戏和格斗游戏一样。

「对不起，我也一样。」

面对这番非现实的境遇，工兵愣住了。事情发展得太过快速，完全无法跟上。就彷佛将数个月份的难题在十分钟之内一口气推到自己身上。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工兵。专精网路的建构和提案。以往主要是负责企业的基础建设置换。尽管还是个年轻小辈，不过希望各位能多多指教。」

工兵叹了一口气，肩膀随之放松。

绿色的眼睛、银白色的头发，以及略带朱红的白皙皮肤。身上穿着一件泡泡袖的女用衬衫和直条纹的裙子。是早上在电梯里偶遇的女性。对方依旧那么冷淡。应该说，是用懒散的表情望着这边。

（应该说，服务开发和现有案件还得继续处理吧。）

「难得像这样同在一个团队里，我希望大家不要有什么母公司或子公司之分，尽量吸收彼此值得学习的地方。若有什么意见或想法的话还请踊跃提出来。毕竟我们的办公室都很近，就不用那么拘束了。」

各位好——我是代理部长樱坂——

「出完差之后我会再回来露个脸的。你就帮我转告大家，到时候一起来办个酒宴吧。当然是由我请客了。拜托你喽！」

「那个，方便的话，请各位也简单自我介绍好吗？我想尽快记住大家的脸孔和名字。」

Digital　Village公司，代理部长樱坂工兵。马上就要开始代理业务。至于部长归来的时间……未定。

「对对。呃——其实这间公司之前也曾经是某IT企业的子公司喔。就因为这样，像总务部门或是人事部门这种后台类的业务一直都是委托母公司负责的。现场的员工真的都是第一线的成员。」

晋升管理职还不算大事吗？尽管还搞不清楚状况，工兵依旧放松了手中的力道。眼前那看似不幸的脸庞挤出生硬的笑容：

「那……那个……藤崎先生？」

「大致就是这样。至于希望大家具体配合的内容——」

工兵像泄了气的皮球，差点跌坐在地上。

同为IT系的员工，竟然也有这么大的差异呢。

「嗯，海鸥不是每个月都会整理吗？汇整我们的申请文件然后送到后台。大致上就是对DV公司……Digital　Village进行这类的工作。只不过他们那边没有批准人，所以由我们担任罢了。基本上在收件时就当作顺便批准了。」

众人也纷纷低头回礼。很好，总之一开始的交流还算成功。接下来——

「抱歉，是我不对。我也太操之过急，完全没有顾虑到你的想法。真是对不起。」

咳咳——藤崎清了清喉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反正只是庶务作业而已。与其和藤崎分工合作，倒不如由自己全数接手还较容易掌控。出差总会有结束的一天，到时连同整个职位一起交还给藤崎就行了。

「那代理部长又是怎么回事？」

呃——

「到底怎么回事？」

「哪里可以了！我可是新人耶！哪个世界的公司会让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员工担任代理部长？这未免太奇怪了吧！」

他用些许诙谐的手势示意着楼上。

「啊——……」

还不是很懂。

「啊，请继续坐着就好。」

「好……好了，你先冷静点。这并不算什么大事。」

到底要我怎么做？

尽管装出一副冷静的模样，藤崎却完全移开了视线。那消瘦的脸颊滑过一滴汗水。

藤崎打从心里很愧疚地低下头：

「什么叫怎么回事？」

怎么一下子缩水了。

「是的。不过，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先告知一声。突然被指派为代理部长，我想无论是谁都会感到不知所措的。」

「呃——接续刚才的话题。那个……藤崎临时有要事出差，于是改由我负责接手管理方面的业务。好歹也算曰疋代理部长，所以需要批准的项目请按照往常那样提出……啊哈哈，真突然呢。部长才刚登场就马上退场了！搞什么嘛。」

「我懂了。」他点头这么回答。藤崎睁大双眼。

「不，哪里哪里。毕竟你看起来就很匆忙的样子。」

「等一下！不好意思，稍微打断一下！马上就回来！」

「嗯，该怎么说呢？挑战新领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喔。例如建构、提案、运用和维护，樱坂你也累积了不少的经验，我想差不多可以试着挑战一下管理职了吧。」

「换句话说，Digital　Village的主管职将由我们接手是吗？听起来一点也不轻松嘛。」

哎，像这种程度的话应该没有问题。打杂是新人的工作。既然有能力处理就不要推托，赶快答应才是。

「实际的人事和经费处理都是总务那边负责的吗？」

「嗯。干部和部长也由母公司的人兼任。他们负责各类的管理工作。如今被我们收购之后，自然就不能继续拜托以前的上司和总务部帮忙管理了对吧。所以骏河这边需要建立一套新的体制。」

不好，真不应该在未掌握现场的气氛之前就先吐槽。将情绪调整回平常的状态后，工兵再次开口：

某员工忽然举起一只手。是个身穿POLO衫和卡其裤的微胖男性。

唔唔……

哎……按照往例，这万恶的根源又是社长吧。

「然后，其实我还有另一件事情必须向你道歉。」

「其实我从今天开始就要出差，暂时无法负责管理业务了。」

完全失算了。开场的反应根本NG。

请多指教——请多指教——众人此起彼落地附和道。

喀啦喀啦移动椅子的声音响起。不久之后，一群陌生的面孔聚集而来。整体的年纪很年轻，都是一些年约二十几岁，最大才只有三十岁上下的员工。由于穿着便服，给人相当休闲的感觉。POLO衫自然不用说，甚至还有褐发搭配牛仔裤的打扮。与其说是公司，气氛更像是某大学的社团。

众人陆陆绩绩跟着举手。有的人离开办公室，有的人则是重新面向萤幕。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孤立，独自一人站在办公室的入口处。简直是可悲至极的状况。

「……不好意思。」

「另外，DV公司的事务处理细节也无暇充分掌握，这点首先要请你先从现况访谈开始了。可以请你和总务部门讨论一下，以确认我们能否使用对方的格式吗？」

工兵打量般地移动目光，然后停住了。员工之中有一名很眼熟的人物。

就在低着头伤透脑筋之际，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是什么呢？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事会让我惊讶了，请尽管说出来吧。」

工兵语气诙谐地说道，但却没有人跟着发笑。现场充斥着些许寒冷的沉默。DV员工们无动于衷地注视这边。

「呃——之前已经和一些人个别交谈过了，我是骏河系统的藤崎。从今天起将要和各位一块共事了。还请多多指教。」

「？你是说，大家都是工程师？」

工兵仔细地重复一遍。藤崎的头别得越来越开。

这样一来，我们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说……说什么万事拜托，我们连招呼都还没打完耶！」

意外的发展令工兵愣住了。想不到居然和外国人成了同事。糟糕，早知如此，当初念书时就应该把英语学好才对……唔，虽然她还不一定是英语圈的人啦。

「是……是啊。我是这么说过。」

「哇啊，都这么晚了！糟糕，机票都已经划好位了。我现在得赶去羽田机场。抱歉，樱坂，之后就万事拜托了！」

工兵制止了想要起身的员工。他先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极力摆出笑容：

…………

「但由于存在着组织上的报告程序，因此管理业务及批准作业将由我们这边统筹执行。社长一职是由我们公司的六本松兼任……但因为他对现场不太熟悉，所以每日的报告和谘詾窗口则是由我们负责。以头衔来说我算是技术部长，而这边的这位樱坂则是代理部长。」

见工兵紧咬不放地继续逼问，藤崎大动作地挥手。

「对对。」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原本希望能问一下最低限度的业务流程的。

门一打开，员工们已经回到座位上了。每个人都带着懒散的表情面向萤幕，敲击键盘的声响不绝于耳地传来。

（哇啊？）

工兵差点叫出声音。他拚命压抑着抖动的身体。

银白色头发的女性就站在自己的右边。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她的胸前抱着一台笔记型电脑，绿色的眼眸直直注视着这边。

「那……那个……」

她听得懂我的话吗？莫非她不知道我刚才在打招呼？工兵焦急地这么想。几经犹豫后，他下定了决心：

「M……My　name　is——」

「不要紧。我听得懂日语。」

一时之间，工兵无法理解是谁在说话，只是不断眨着眼睛。女性用鼻子呼出一口气：

「我是在日本出生长大的，请像平常那样说话就可以了。您是樱坂工兵先生吧？」

「呃……是的，没错。」

真是滑稽的状况。就好比在国外拚命试着讲英语，结果却听到对方用日语回答的感觉。过于逞强的下场便是招来尴尬。

「我叫莉希。」

「……啊？」

「伊莉莎白·拉碧丝·赤坂。这是我的名字。因为很绕口，所以大家都叫我莉希。」

「喔——」

起先还摸不着头绪，但后来便察觉对方做了自我介绍。这算是呼应了自己刚才的提议吗？她微微行了一礼，眼看就要回去忙自己的事情。

「请……请等一下！先别走。」

工兵急忙叫住对方。名叫莉希的女性看似不耐烦地回头：

「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其实我想请教一些问题。」

「没有不合理喔。算很普通吧。只要是大企业都会遵循这套正规的流程。」

「嗯，不过你会觉得奇怪也是难免的。毕竟这是考量到单纯劳动者的法律。」

（…………）

「看过劳动基准法就会了解，除了特定的条件外，超时勤务是一律被禁止的喔。倘若无论如何都要加班的话，就必须和员工订立特别的协定，然后向劳基署提出申请才行。也就是所谓的三六协定。只不过利用这个方法，每个月最多也只能加班四十五小时而已。」

原来如此，是很明确没错。反过来说，员工就不可能自愿加班了。毕竟是在现场待到下班为止的工作，擅自留下的话可能还会被问说：「你在做什么？」

「呃，像加班费未给付或者没收特休等，取缔这种乱来的行为固然是应该的。可是禁止加班或是员工无法自行裁量，这未免太离谱了吧。明明只是在工作，却变成犯法的行为，像这种法律果真太奇怪了。」

晤唔……虽然很有制度，不过就像招聘负责人刚才说的那样太过麻烦了．若要审核所有人的加班申请，逐一批准或驳回的话，其他的事情就根本不用做了。

还来不及叫住对方，招聘负责人便退出办公室，而且是从通往公共空间的逃生门离开的。到底怎么了？就在工兵翻起白眼时，位于另一侧的门突然被踹开了。

得到古怪的称赞了。

工兵的眼神变得如同死鱼一般。

「啊，等等！等一下？」

突然就任代理部长的一个小时之后，工兵出现在总务部。看似歌舞伎叮男公关的招聘负责人正兴致勃勃地浏览自己所带回的文件夹。

「才没有那么简单！」

「啊？四十五小时……？」

拍摄地点大概是在实验室。室见就睡在乱七八糟的地板上。她的嘴巴半开着，睡相显得十分逦遏。小可爱的细肩带脱落，裙子也向上翻起，形成了非常猥亵的一幕。至于像漫画一样附加在旁边的说明文字则是——「深夜作业后的Lucky　Happening!或许还能看到更刺激的景象？」

……啊啊，对了。在被收购之前是由母公司的人兼任主管是吧。意思是叫我们骏河去跟那个人交接吗？

相对地——招聘负责人用手拍了一下文件夹：

「很简单吧？但是作废，不行——」

「很不真实对吧？更进一步来说，加班是不能自动自发的。必须获得上司的许可并在指定的时间限度里工作。即使交货日期逼近，工作已经忙不过来，樱坂你也不能擅自超时工作。」

「好了好了，先别这么说，要不要去考考看社保劳务士（注：「社会保险劳务士」，是日本国家证照的一种，持照者可执行各种社会保险代书业务与法令谘询业务）呢？我会帮忙指点喔。甚至可以借你参考书。」

「啧！」

「再继续增加其他专业领域，真的就无法脱身了。我这辈子打算当个工程师就好。」

他随口说出了骇人听闻的事实。

她递来几张影印纸。是彩色列印的……网页吗？以文字为主体的版面里配置了好几张照片。

「那么只要修改法律不就好了吗？针对单纯劳动和除此以外的类型制定不同的加班基准。」

他不掩焦躁地开始收拾行李，最后拿起外套离开椅子：

翻阅两三张之后，工兵不禁「唔哇」一声。非常清楚地理解室见会那么暴怒的理由了。

「糟糕，被发现了吗？」

室见很不耐地转动目光。

「单纯劳动者？」

「就是和前任主管交接。」

「啊？」

「我再过三十分钟就要出门了……能说的我就尽量解释吧，可以吗？」

她翻动一头的银发，走向公文柜，不久便带回大量的弹簧文件夹。标签上列印的字样是考勤规定、旅费交通费申请、购买申请、周报、月报以及安全确认程序。根本不像一个小时内就能理解的分量。

他试探般地这么询问，眼底泛着朦胧的光辉。工兵急忙摇手否定：「不不不！」

「……你们刚好一进一出错过了。他说突然想起有急事。」

就在工兵拚命推辞之际，招聘负责人忽然缩起身子。其目光在空中游移，口中同时「唔」了一声。

「首先会收到劳基署的改善通知。更恶劣的案例会被移送法办，罚则为六个月以下的徒刑或三十万圆以下的罚金吧。」

但招聘负责人却摇摇手回答：「唔，真的真的。」

工兵「喔——」了一声，接过一整叠文件。压在手掌的重量感真是可恨。真是的，处理这些东西所需要的加班，又该向谁申请才好？

「哦，制度比我想像中还要完整呢——」

「不用了！话说怎么已经把教科书拿出来了？饶了我吧！」

「那种事情在高层之间交接不就好了吗？我们现场人员根本不清楚流程的全貌。」

「哈哈哈，樱坂你还真是个社畜啊。」

「那家伙在哪里？要是敢隐瞒的话，小心吃不完兜着走喔。」

「曾经有好几次想要修改喔。你听过『白领特别法案』吗？就是试图让研究职和专业职脱离上班时间束缚的制度。这些人的工作只注重成果，硬性规定上下班时间根本就毫无意义吧。」

「不好意思。我也是临危受命，关于交接的事情也还没谈到。所以就算只有大概也好，可以告诉我你们目前的做法吗？」

「嗯——加班核准制，超过四十五小时就必须另外申请。甚至还有产业医师的面谈制度吗？这下可伤脑筋了。每月的事务处理会很麻烦呢——」

「开什么玩笑啊——！」

「那是因为我们太过随便了。」

「DV公司采取严格的劳务管理以降低诉讼风险。制作出堆积如山的申请表格，未经过上司的核准就不允许任何的加班。嗯，与其说是DV公司，应该算前母公司的总务吧……哔，加班申请书全都保存下来了。一点也不环保嘛，真浪费真浪费。」

招聘负责人翘起修长的二郎腿：

「话说回来，樱坂。加班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违法的喔。无论交货日期或截止日期如何紧迫，公司都不能强迫员工从事超时勤务。」

「是的，没有问题。」

真想原封不动地将这句话奉还给她。

「真……真要这么规定的话，根本就无法做事了啊。有时要应付客户的紧急需求，事先根本不知道当天会发生多少业务量不是吗？况且核准人——藤崎先生也不可能总是待在公司里吧。」

室……室见……？

尽管骏河系统的情况有些严重，但日本企业根本就不存在没有加班的公司吧。或多或少都会产生超时勤务才对。应该说，要准时下班的话，很有可能会换来一句：「你很闲吗？」加班是违法的？又来了，难道国内企业都是犯罪集团吗？

「要是违反了又会如何？」

「请问……真的很棘手吗？莫非流程上有不合理的地方？」

你这个专家，说这种话好吗？

相较于所说的内容，其语气却相当轻薄。工兵感到很不安地举手：

以一个营业日换算，就是二点二五小时。若下班时间为五点半，只要加班到八点就会破表。这算什么？每天八点前就能下班的公司未免太稀有了吧。

「劳动基准法本来就是战后随即制定的法律。当时的劳工大多都是从事第一、第二次产业的人，自然也就以他们为保护对象了。然而现在的上班族几乎都从事服务业……也就是第三次产业对吧？这样一来就很不切实际了。」

「干嘛？你怎么会在这里，樱坂？」

啊啊……

「听起来很有道理呢。」

吊儿郎当的长发男子轻浮地说道。

能不能让我发飙一下呢？我想应该可以吧。

「是啊。所以我们故意模糊这一块界线。无论是好是坏，就让员工能自行控制勤务时间。」

「就是像工厂生产线的工人或是打字员，这些时间和成果明确被定义的人。一个小时组装多少个，一分钟输入几个字。像这类工作就很明确地知道要不要加班了吧。今天的预定进度是一点二倍，所以各位请加班两个小时！诸如此类的。」

「为何会制定这么奇怪的法律呢？」

实在与现状相差太多了。或许是发现自己一脸茫然的模样，招聘负责人耸耸肩膀：

「我没走错，我就是要找那个混蛋招聘负责人。」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难道是薪水汇错金额了？」

「招聘网页不知道什么时候更新了。刚才那些照片已经被一大堆人加入书签，有点要发展成祭典的状态。你说这下子该怎么办？甚至还被转贴到国外的网站了。」

「抱歉，我突然想起一点急事，之后就拜托你了。有什么事情打手机联络我吧。」

他用手刀快速划过空中。

不过还直一是令人惆怅的话题。为了保护劳工而制定的法律偏离现实，如今产生了过度的事务处理。最终的结果便是导致DV那样死板的劳务管理，或是像骏河系统一样游走灰色地带的勤务体系。

「藤崎先生吩咐我拿些文件过来……室见你才是怎么回事？如果要去找社长兴师问罪的话，你走错地方了喔。」

莉希叹了一口气：

稍微喘口气后，工兵便开始解释。包括DV公司使用的事务文件、申请表格、批准流程等，他依序提出想要询问的项目。不久，莉希皱起眉头：

其他的照片也是类似的情境。室见的撩人姿态就像写真周刊一样被加上了耸动的字句。顺带一提，网页的标题是「二〇××年度　应届毕业生招聘网页。前辈社员的日常」。

逃掉了吗——她恨恨地这么念道，然后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将招聘负责人的桌子一脚踹飞。桌上的文具如地震般飞起。喔喔喔，室见生气了。

「嗯，总之你就先按照藤崎先生的吩咐，处理看看那边的事务吧。要是太费事的话再来想想其他办法。」

「高层之间……意思是？」

工兵不禁打从心底同情室见。话说回来，招聘负责人还真会挑时机拍照呢。包括阳才预知危险的能力在内，或许改行去当狗仔队比较适合吧。

「因为大家都很爱操心呢——深怕这种制度一旦成立后会被砍加班费！会被迫过劳死！明明社会上大部分的劳工都在被迫无薪加班。继续将有名无实化的法律放着不管，究竟能让多少人受益呢？嗯，我自己是都无所谓啦。」

「还问为什么。」

工兵坦率地透露内情。目前这种情况下已经顾不了什么面子了。应该强调自己也深受困扰，进而寻求帮助才对。

「…………」

「裁量劳动（注：在日本劳动法令中，「裁量劳动」是指工时与进度由受雇劳工自行决定，但雇主有义务要确保劳工的上班时间不超过法定上限）且弹性工时的年薪制。每个词汇听起来都很正常，换而言之就是不做考勤管理，也不支付超出工时的费用。无论每个月工作一百个小时或三百个小时，薪水都是一样的。就某个方面来说，我们算是一间占尽劳工便宜的公司。嗯，虽然大家都很卖力地在工作啦。」

他啪唰的翻阅着文件。看起来有好几十张。不，应该有上百张的样子。

「话说回来，樱坂你真是个好听众呢。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正经地跟人说话喽。怎么？莫非你对社保劳务（注：社保劳务：指「社会保障法令」与「劳动关联法令」）有兴趣吗？」

嗯，说得很有道理。尽管如此——

很普通吗？不过我们公司从来就没听过这些字眼啊。

招聘负责人放松嘴角：

见到意料之外的闯入者，工兵哑然失声。不久，室见皱起眉头：

招聘负责人随手归还了文件夹：

「请等我一下。」

「咦？怎么会？」

「嗯？」

一名上吊眼少女走进室内。头发凌乱，表情有如恶鬼般扭曲。她一手拿着出鞘的螺丝起子，身体呈前倾的姿势。嘴角仿佛撕裂一般大幅上吊，全身充满了强烈的怒意。或许是刚刚客户那里回来，服装是．身套装搭配高跟鞋的正装打扮，但却卷起双臂的袖子明显地处于战斗状态。她顶着血红的双眼环视室内：

「怎么说才好呢……请节哀顺变。」

「每次都给我搞一堆狗屁倒灶的鸟事，今天绝对饶不了你。我要彻彻底底地修理你一顿，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室见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在室内走来走去，然后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捕捉到放在桌上的文件。

「啊，那个是——」

DV公司的业务流程。工兵正要解释原委的时候，室见却微微倾头：

「怎么？你该不会也被指派到Digital　Village了吧？」

「咦？什么叫『我也』?」

从话中的脉络来看，莫非——

「是社长和藤崎先生拜托我的。要我在新收购的子公司里担任技术顾问。」

……果然。

「呃……那个，室见，你担任技术顾问后打算做些什么？」

工兵很不安地问道。刚进公司时的恶梦在脑中无比鲜明地苏醒。面对还分不清左右的自己，这个儿童上司竟然施以新兵训练般的斯巴达教育。尽管如今很感谢她的指导，但当时真的差点快神经衰弱了。再加上五个月前中途招聘面试时的前例，实在令人担心她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子公司的工程师。

「嗯？当然是浏览所有的作业流程手册并挑出疑点，在获得满意的答覆之前追究到底。」

哇啊啊啊啊！果然没错！

「不行，不行啊，室见。虽然是集团企业，但毕竟还算是另一家公司的员工，不能胡乱否定对方啊。好歹先询问一下那边的做法，等掌握情况之后再来逐步改善吧。」

「这个我知道啦。」

室见用鼻子哼了一声。

「开玩笑的，开玩笑。连同事都还算不上，我怎么可能会突然刁难他们呢。我自己也从不少经验中获得学习，对初次见面人必须抱持最基本的敬意喔。」

「室见……？」

真是令人无法置信的一句话。这个火爆上司居然会顾虑他人的感受？还有学习？她刚才说了「学习」二字对吧？也就是说，经过这一年的各种事情，她作为一个人终于有所成长了吗？真不敢相信，就仿佛野狼突然会说人话一般震撼。胸膛感动得开始颤抖。

太棒了……原来世上真的存在奇迹。

就在工兵打从心底称赞不已的瞬间，室见却歪起嘴角：

这个人，果然没救了！

「侦察敌——不，是露个面问候一下。」

「侦察敌情？你刚才想说侦察敌情对吧！」

「你想去做什么？」

前途真是多灾多难。

「一开始先手下留情让大家松懈，对方就会很容易露出马脚了。先让他们畅所欲言，事后再狠狠地算总帐。呵呵，真是期待呢……呵呵呵。」

人格根本就已经扭曲了！

「啊，樱坂。我下午要去拜访那里，就拜托你安排一下了。」

「哎呀，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呢。威力侦察……不，是看看样子而已喔。」

没有什么比领地意识强烈的工程师更麻烦的了。工兵拚命安抚着进入战斗状态的室见，然后开始商讨下午的拜访内容。

「根本就是打算去吵架的嘛。请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