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2

大量的書籍砰的一聲放在研究室的桌上。

份量大約是兩本百科全書，資料的重量讓桌腳發出搖曳聲，室內塵埃瀰漫。

「總之，先做這個。」

室見指着資料向仍在恍惚的工兵說道：

「影印機總會用吧？幫我列印十份，三份彩色，剩下印黑白的，雙面，一面四頁，上方打洞，OK吧。」

被騙了、被騙了，我被騙了——

同樣的語句在腦中重複播放，現在終於理解爲什麼人事負責人要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着自己。被陷害了，自己陷入一般人不會掉入的就職陷阱中。

明明就有很多詭異的地方。

就職活動結束的瞬間刊登全新的招聘廣告，而且在面試時就要求籤下內定契約，一定是以就職困難的學生爲目標。這間公司太惡劣了，刊登虛構員工的訪談，玩弄學生純樸的心靈。

「櫻坂。」

到底該怎麼辦，去要求人事處說明？不，乾脆去大學的就職組告發。好，就這麼辦——

「喂！」

室見毫不遲疑地拿起螺絲起子朝工兵頭上刺去。劇痛直穿腦門，士兵痛得跳起來：

「好痛！你做什麼？」

「什麼我在做什麼！別人說明的時候，你發什麼呆！你有在聽嗎？」

工兵看着室見。她用小巧的手押着桌上的資料……啊，是要我影印吧。

「你小心處理，這是要給客人的資料。完成後放到L型文件夾裏，文件夾跟海鷗要。」

「……嗯。」

「好好回答！」

「是！」

嘟——嘟——

此時彩色影印機也同時開始列印，沒多久，接紙盤上已堆了一疊紙。工兵嘆口氣環顧辦公室。

「請……請您稍等一​​下。」

補充用紙放在影印機旁的紙箱中，大約剩下七至八包左右，怎麼看都不夠。

「什麼？你連一個人影印也辦不到嗎？你這薪水小偷真沒用！」

辦公室終於恢復平靜，工兵完成室見交付的工作，趴在研究室的桌上。

工兵慌張地跑向彩色影印機，此時，辦公室的電話響起尖銳的鈴聲。

工兵搔了搔鼻頭。

——真是的……這算什麼特別待遇。

工兵皺起眉頭轉頭一看，發現黑白影印機的控制面板上閃着紅燈，錯誤訊號的內容是——

工兵在腦中複誦藤崎的指示，拼命地操作。呃……怎麼做呢？按下轉接按鈕後放下話筒——

轉身的瞬間，腦中想起室見的冷嘲熱諷：

哇……

「這裏是系統工程部。」

瞬間，工兵背後響起尖銳的警告聲。

還真是完全不管我啊。

一包紙有五百張，但是現在影印的資料是它的數倍，如果要印出十份，就必須補充二十次的紙張。

「黑白這邊就算了，你去處理彩色影印機，旁邊的使用手冊裏有救更換碳粉的方式。」

「像是商務禮儀入門之類的……」

轉頭一看，室見憤怒地站在工兵身後：

「技術性上的事務先放一邊，至少要具備商務禮儀跟業界知識等基本社會常識，要不然根本沒辦法帶你跑外務。」

「一小時十八分四十五秒……花太多時間了，這樣的話緊急文件根本沒法拜託你啊。」

「喂！櫻坂！你要讓我影印到什麼時候？碳粉怎麼了！」

工兵仔細想想才發現自己完全不懂商務電話的禮儀，不知該如何應對的工兵陷入恐慌，掂腳尋找藤崎看到他在隔間的另一方正好講完手機。

工兵抱着補充用紙不知所措的時候，頭部突然受到一陣重擊。

藤崎聽到工兵的呼喚便將臉轉向工兵，他的眼神渙散，蒼白的臉龐充滿疲憊。

回到辦公室後環顧四周，入口附近有兩臺影印機，一臺是……彩色，另一臺是黑白專用。嘿咻……！

這人還真是我行我素……到底想怎麼樣？

暴風雨般接連而來的催促，讓工兵昏天暗地地來回奔波於辦公室內。

在撥分機號碼之前不能掛電話啊！

「一直響起嗶嗶聲纔過來看看……啊！你搞什麼鬼！怎麼就直接等倍影印？不是叫你一面四頁，雙面影印嗎？」

「接待處的宅配是誰要去拿？分機的電話打來催了！」

「您好，我是O資訊公司的森田，請問藤崎先生在嗎？」

再次響起外線電話鈴聲。

工兵只好硬着頭重新面對影印機。不行，繼續受到打擊的話，就真的沒辦法振作了……對了！去問海鷗吧！她應該會溫柔地給我意見——

「哇！原稿飛出送稿機了？」

工兵滿意地點頭，接着用彩色影印機試印了一份，確認內容無誤後，剩下的只要讓兩臺影印機一起運作就行了。

「啊……你印這麼多…來該怎麼辦呢……社長看到一定會氣死，彩色影印很貴啊。」

「我是要你這樣印，這樣既可以省紙，也可以節省碳粉。」

真希望室見不要動不動就揮舞手中的螺絲起子。工兵抱起沉甸甸的資料，逃也似地離開研究室。這些全都要影印嗎……心情沉重的工兵突然想起室見剛纔好像有指定影印格式？彩色三份，黑白七份……還有什麼？算了，直接印也不會出問題吧。

但是我該怎麼做纔好？室見都叫我自習了，也不可能叫她教我。

室見說完便拿起網路線端詳手邊的文件，開始進行之前的工作。工兵只好啓動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輸入密碼登入帳號，打開瀏覽器搜尋「商務禮儀」。

將資料放在側桌上，工兵開始研究影印機。份量這麼多，一張張影印的話就要印到天黑了。有沒有比較有效率的方法呢？工兵搔着頭拿起影印機的使用手冊。「基本影印」、「範本影印」、「紙張尺寸混合影印」……快速翻閱手冊，終於找到「大量原稿」的章節。嗯？「欲影印送稿機無法容納的大量資料時，請打開『大量原稿』功能，並將原稿分批放入送稿機。」原來如此——儲存大量原稿檔案後一次輸出。工兵照着使用手冊上的步驟試印了幾張——沒問題，黑白影稿隨着沉重的機械聲送出。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在做什麼啊！」

——資料張數太多了。

「一面……四頁？」

原來網路上真的有很多資料。

沒紙了？不知所措的同時，換彩也影印機響起警告聲，同樣是紙匣沒紙。

很好。

社會人士的原則——「嚴守時間，上班前五分鐘就座待命」、「整頓周遭環境，整潔的桌面、乾淨的辦公室」、「開朗地問候同事」。

這個人根本不想要指導我吧？爲了不要讓我打擾她工作，而想把我扔得遠遠的吧？

「是，宅配嗎？我現在過去——」

工兵焦躁地左顧右盼，不管確認幾次都只有腳邊的箱裏有補充用紙，怎麼辦，其他的地方有庫存嗎——

「這次是卡紙？」

糟糕了！

看到工兵糊里糊塗的樣子，室見生氣地推開工兵，徑自打開前門開關，熟練地取出卡紙，變更設定後重新啓動，並將印出的影稿塞給工兵。

想像中的系統公司應該是更熱鬧的。接連不斷的電話聲，來回奔走的員工……不過現在還是早上，大家可能都外出了——

接着是黑白影印機的哀號。

問問室見吧。

將彩色影印出來的資料放到黑白送稿機上，工兵將影印份數設爲「7」份，按下開始鈕。

……搜尋結果有八百七十七萬件。

工兵猶豫了一陣子，最後點開「基本商務禮儀」的頁面。

「立華、工兵，你們誰有空接一下電話！」

感覺……跟想像中不同。

「自習……嗎？」

海鷗從隔間探出身，一手拿着電話，另一手壓着話筒，應該是正在講電話吧。工兵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優先處理哪一件事，最後決定走向最近的隔間內，拿起話筒後馬上聽到急切的聲音：

藤崎的手機如看準時機般地響起。繼續講分機電話的藤崎拿出手機後用臉頰跟肩膀夾住，以求救的眼神要工兵幫忙拿宅配。工兵點頭準備前往接待處的時候……

工兵腦中浮起不好的預感。

瞬間，彩色影印機發出不同的警告音。

工兵覺得一切都太不合理，室見搔了搔頭髮：

雜亂的室內沒有人影，海鷗跟藤崎應該在自己位子上，但因爲視線受阻而沒辦法確認他們的模樣，只有轟隆隆的空調聲從天花板內傳出。

腳邊疊起一堆L型文件夾。工兵從來沒想過影印是這麼費力的事情，電話的應答也比想像中地費神，要繃緊神經避免漏聽客戶的要求，也要注意自己的說話方式。專業的事情一樣也沒做就這麼累人，前途堪慮啊。

「啊，在……呃……」

「沒有那種東西，你自己去Google查一下，網路上有很多資料。」

「是……是！」

「有教科書嗎？」

錯愕的同時，這次換分機的電話鈴聲響起，螢幕顯示「Reception（注：接待處）」。

四頁原稿縮小並排在單面上，背面也一樣。原來如此，這樣就可以將八頁節約成一頁。

「電腦用那邊的，密碼是×××。」

嗯……

「算了，我也有很多工作要忙，你暫時先自習吧，我沒空教你新工作。」

「多次勞煩您們真不好意思，我是O資訊公司的森田——」

連忙補充用紙，但是按下開始鍵後不到幾分鐘又閃起紅燈。

「是……是！」

室見尖酸刻薄的批評讓工兵露出黯淡的表情。可惡，真是口無遮攔。自己確實是笨手笨腳，也無知地浪費了紙張跟碳粉，但會浪費時間是爲了接電話。辦公室這麼忙亂，室見卻一次也沒有接起電話，如果她有來幫忙的話，影印的工作也會早點完成。但是海鷗跟藤崎好像對於室見不接電話這點一點疑問也沒有。

紙張沙沙掉落的聲音。

我掛電話了，我掛掉客戶打來的電話啊！

……夠嗎？

「……誰打來的？」

「是……」

工兵絕望地仰頭。

「那……那個……我……」

藤崎接起分機電話。

見工兵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藤崎將手伸向分機電話。

糟糕，忘了。

結巴地請客人稍等，用手遮住話筒，用近乎趴在隔間上的姿勢看着藤崎，不知道藤崎的電話內容爲何，他整個人憔悴地癱在椅子上。

「沒關係，我來接，幫我轉接一下。」

「按下轉接鈕後，撥打我的分機號碼——3692，接通之後就可以放下話筒了。」

「沒有碳粉了？」

正要開口回答的瞬間，入口傳來一陣高亢的怒吼：

連教材都要自己找嗎！

「藤……藤崎先生，有你的電話。」

「轉接？」

「教科書？」

眼前的負責人一點也沒做到。

算了。「順利的業務從菠菜開始」？啊……報告、聯絡及商量的開頭啊（注：報告、聯絡、商量的日文第一個字合起來就是菠菜的日文發音）。「理解業務重點之前，多細微的事情都要跟上司報告、聯絡跟商量，仰仗上司的判斷。擅自行動是事故的根源。」

——原來如此。

工兵埋首二十分鐘後心想。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也學到了不少。畢竟自己是個連左右都搞不清楚的菜鳥，真慶幸能學到這些基本。那麼……來查查今天喫盡苦頭的電話應對好了——

「嗯哼。」

總覺得剛剛聽到奇怪的聲音？

看向周圍並沒有奇怪之處，是錯覺嗎？工兵不解地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螢幕上。

嗯——接電話之前先準備紙筆做筆記——

「嗯哼哼——哼——」

是室見。

她一邊操作電腦，拿起網路機器的網路線，同時用小巧的鼻子哼着難聽的歌：

「乖呦，我這就把你接上去……嘿……來吧……」

哇……這個人……竟然跟電腦說話。

工兵見狀不禁退避三舍。

雖然每個人做事的方式不一樣，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怎麼樣都不重要——

「好了！」

……但也太吵了。

工兵抱住頭。

沒辦法集中精神啊。

JR轉乘地下鐵三十分鐘，隨着客滿的電車搖晃至離家最近的一站，走出地下鐵出口，喧囂的站前商店街迎接工兵的歸來。時間正值晚餐時刻，坡道旁的速食店、餐廳和站着喝的居酒屋都充滿了歸途路上的客人。工兵斜眼看着華麗的展示櫥窗​​，走下斜坡後右轉走進中華料理店旁的巷子，在錯綜複雜的巷弄之間步行幾分鐘，抵​​達屋齡數十年的破公寓。

但是工兵不能擅自離開OJT負責人的身邊。就只能在充滿噪音的環境之下繼續自習。感覺就像在補習班自習室預習時，旁邊卻坐了一個吵鬧的學生。

……？

工兵別無他法，只好站起身來打算詢問海鷗。

不好的預感實現了，寂寥的辦公室內沒有海鷗的身影，她已經回家了啊。轉頭看向藤崎的隔間，銀色的手機放在桌上，應該是暫時離席吧。

「呼啊……啊……」

都相當——孩子氣。

「櫻坂。」

被鈴鈴作響的電話聲圍繞，只見室見悠悠地操作筆記型電腦，按耐不住的工兵開口詢問：

因爲有段時間沒有對話吧，工兵一瞬間沒反應過來。室見注視着螢幕，只將手伸向工兵：

藤崎乾笑說。工兵發現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便慌張地告退。

不過這裏的下班時間是五點半吧？那就代表——

哎呀——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什麼事？」

早知如此，不喫晚餐直接睡覺還比較好。空腹喝啤酒根本就是自殺行爲。睡醒才後悔已經來不及了。雖然還想多睡一會兒，但不能上班第二天就遲到。

「要我拿——」

「怎麼樣的人是指？」

四月二日星期四，早上九點二十分。

「我不太清楚……是室見叫我來拿的。」

工兵腦中一片混亂，警告聲的迴音、電話鈴聲、社長的怒吼。

工兵在夢中跟影印機奮鬥。

工兵別無他法，只能清空冰箱回到寢室，喝啤酒配臘腸地看着電視，湧上一股無可書喻的寂寥感。

「你漸漸就會明白了，搞不好她會自己跟你說。」

藤崎重新抱好筆記型電腦，走向會議處。打開陳列櫃開始尋找的同時，歪着頭詢問工兵：

「……咦？但是……」

「嗯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嗯哼——嗯哼——哼——」

已經搞不清楚是誰的聲音，糟糕了，這樣會來不及工作。一面四頁雙面影印，上方打洞，我還有多少要做？一千張？兩幹張？

即使不願去想，但單身一人的寂寥不管工兵的意願，默默造訪工兵。至少如果是在老家或是有女朋友的話，現在應該正在抱怨吧。

終於能喘一口氣了。

「室見的工作……？那怎麼不請她告訴你是放在哪個陳列櫃呢？」

大學研究室的同學……現在應該正在參加新進員工歡迎派對吧。

「她啊……該怎麼說呢……很複雜啦。」

咕嚕咕嚕。

工兵抓抓頭，環顧辦公室。真尷尬，不知道該從何找起。將所有的陳列櫃打開看看？不過……菜鳥這樣亂翻好像也不太好——

「CD—R？那不在這裏，是在入口旁的陳列櫃裏喔。」

會開始自言自語，室見應該也屬於同類人。工兵自己也常在研究碰壁的時候對電腦罵髒話，所以可以理解這個行爲……但是她實在是太讓人煩躁了。

壓抑想吐槽的心情，工兵接着向藤崎詢問在意的事情：

「她只要專心在工作上就管不到其他人了，她沒有惡意，你不要太在意。

甩開雜念將意識集中在電腦畫面上，不行，現在是學習商務禮儀的時間，不要管室見在幹嘛。工兵滾動瀏覽器頁面，電話筆記的重點是——

「你去Google查啊。」

工兵出電梯後穿過接待處，走到走廊盡頭拿出門禁卡。

（……）

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廚房，雖然很想直接倒頭就睡，但兩餐沒喫身體會撐不住。明天也不一定可以像今天一樣準時回家，希望能多儲存一些體力。

「要CD—R做什麼？是要拿來做交貨的成品嗎？」

「幫我拿還沒燒錄過的。」

「那氣氛讓我問不出口。」

工兵打開房門。

「CD—R。」

室見持續哼着奇怪的歌跟自言自語。這讓工兵想起大學研究室裏，也有許多人一用電腦就

……？

唉……反正也是自習或影印吧。

……等一下。

走廊上一片黑暗，看手機才發現已經下午六點了。

工兵像是抓到救命繩索般看向藤崎，安心地吐了一口氣心想，太好了！得救了！

一股疲憊感在打開大門踏入玄關的瞬間湧現，工兵鬆開領帶將公事包放在地板上，從冰箱拿出礦泉水，灌入乾涸的喉嚨。

藤崎領會工兵言中的含意便露出苦笑：

……？

「藤崎先生。」

哇！什麼時候的事？

只有哼歌就算了，累了還會誇張地伸展身體，將腳放在桌上，突然站起來在原地轉圈，或是大喊「困了！」就倒頭睡在地板上……睡覺的時候是挺清淨的，但是上游所有行爲都令工兵感到相當困擾。室見的我行我素讓工兵不禁懷疑，她是被驅逐出辦公室，才縮在研究室裏工作的。

昨天是在這裏發現藤崎先生倒在地上的吧。那時候真的是嚇到腿軟，但是今天不會再被嚇到了，昨天應該又熬夜了吧？嗯，不管他用什麼姿勢倒在地上，我都可以接受，努力堅持下去！

有五個人倒在辦公室地上。

只看外表的話根本就是小孩子。

正在思考解決方法的工兵聽到室見的呼喊。

「必須趕上凌晨四點的工作！」

藤崎搔着臉頰轉移視線：

不對吧！爲什麼會浮現室見的臉啊？應該是要浮現蠻不講理的駿河系統公司，以及今後職場生活的不安吧！雖然她很可愛……但個性卻是那樣喔？如果帶着有色眼光看她，她絕對會用螺絲起子把我的眼睛戳瞎。而且自己喜歡的類型是比較成熟的，就像是海鷗那樣——

去哪裏拿啊？

「怎麼了？櫻坂。」

「我該怎麼辦？室見。」

明天帶耳塞來吧——

酒精很快見效，睡魔猛烈襲來，綜藝節目的華麗舞臺烙印在眼底，工兵在牀上失去意識。

「複雜？」

工兵帶着頭痛及輕微的胃酸走向公司。

「在工作上是專家的樣子……但是外表跟個性……」

室見事不關己的如此說道。

他一邊更衣一邊茫然地盯着電視，回到習慣的住處，打開固定收看的電視，今天一天的事情彷彿作夢一般。沒有同期的同事，沒有Y先生，看起來是小孩子的指導員，是不是全部都是虛假的呢？明天睡醒之後，會不會回到四月一日，重新開始我夢想中的職場生活——

讓那種人擔任我的指導員沒問題嗎？

早上就稍微放空一下吧，到下午身體狀況應該就會好一點纔對。

工兵過於震驚地關上門。

室見瞥了工兵一眼，馬上看回電腦螢幕。毫無興趣地說：「自己去Google查吧。」

對了，不喫飯不行。

「……什麼？」

「兩小時後有工作，接着凌晨一點跟四點也各有一項工作。」

延伸到地平線另一端的影印機一直傳出警告聲，讓工兵手忙腳亂。步驟稍微出錯便送出成堆的錯誤影印稿。看到這個情況的社長，憤怒地破口大罵：「你在做什麼？櫻丘！浪費的部分從你的薪水扣！」

「我在找空白的CD—R……但我不知道在哪裏。」

工兵擦乾嘴邊的水走向起居室，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嘈雜的音樂與笑聲瞬間充斥室內。

但是室見像是忘記工兵存在般，再度埋首於工作中。纖細的手指快速敲打鍵盤，散發出令人無法詢問的氛圍。

一直陪她的話你可回不了家喔，你想留下來的話我是不會阻止你啦。不過你連中餐都還沒喫吧？」

可惡，哪一項該優先處理？誰來教我啊！

呼……

「請問……室見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今天的記憶太過於鮮明，馬上就會從妄想中就被拉回現實。閉上眼睛便可浮現室見粉嫩的臉頰、光滑的雙臂、豔麗的長髮、銳利又美麗的棕色眼眸。

「那麼……麻煩你了。」

藤崎提醒的瞬間，工兵的肚子響起咕嚕咕嚕聲，這麼說來，事情多到連午休都沒有，現在才突然意識到空着的肚子。

爲什麼要用這種婉轉的說法？工兵思考的同時，藤崎將CD—R舉到臉旁，看着工兵：

工兵鞠躬的同時注意到一件事。

藤崎臉上泛起空洞的微笑。

煩惱的工兵背後傳出一聲叫喚。戴着銀框眼鏡的男性夾着筆記型電腦站在工兵身後。

但是冰箱裏沒有像樣的食材，工兵本來預計公司會有歡迎會而沒有買什麼東西，冰箱裏只有罐裝啤酒、起司、臘腸跟幾根香蕉。

將喝到一半的啤酒放在枕邊是錯誤的，整晚聞着酒精味入睡，完全呈現宿醉的狀態。

「這個由我交給室見，現在的狀況也沒辦法跟她好好溝通，你可以先回去了。」

「藤崎先生不回去嗎？昨天不是也熬夜待在公司？」

作了個惡夢……

有……有好多的藤崎先生……倒在地上！

意義不明的想法充滿在工兵腦中，冷靜、冷靜、冷靜，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冷靜想想，怎麼可能有很多個藤崎先生，剛纔那是幻覺，因爲宿醉而看到兩個……不，五個影子。工兵揉了揉眼睛，再次開門。

果然有五個人倒在地上，看幾次都一樣。關上百葉窗的房間裏沒有一樣東西會動，地板上滿是散亂的泡麪杯跟免洗筷，以及睡袋。

發生什麼事情了，自己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

就算藤崎跟室見倒在地上好了，剩下的三個人是誰？該不會是海鷗吧？以及昨天出外務的同事？等一下，那不就是系統工程部門的所有人嗎？上班第二天整個部門全滅算是什麼驚喜啊？

也太超展開了。

頭昏腦脹的工兵一個踉蹌地靠在牆壁上。啊，糟糕，這邊有影印機——

咦？

牆邊什麼也沒有，奶油色的壁板上掛着小型白板，仔細一看，辦公室內沒有會議處，也沒有圍住桌子的隔間。

工兵愣了一下，發現門上的金屬牌上寫着「軟體開發部門」。

……走錯部門了嗎？

混亂的工兵轉頭看到走廊途中的岔路。應該在那邊轉彎纔對嗎？

安心的工兵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哀號：

「增錯（注：enbug）！我又增錯了！」

一名男性伸出手，緊閉雙眼應該還在睡覺。到底做了什麼夢呢？男性的面孔痛苦地扭曲。

工兵默默關上門屝，他們的狀況連想都不敢想。我只要影印就好了，目標就是當上影印專家。我不會再抱怨，會完美執行任何種類的影印的。

工兵逃也似地離開軟體開發部門。

「早安。」

確認部門的名牌之後，工兵踏入辦公室。熟悉的影印機坐鎮在門邊，雅緻的室內放着會議桌、觀葉植物和附隔間的辦公桌……太好了，是自己認識的駿河系統公司辦公室。

「位址的轉換規則……詳細的專業用語自己上網查，一一說明很麻煩，突然拿實際機臺給你你也不會用吧，總之你先在機上從頭開始fig，我先將初始fig貼在文件檔案裏，你直接編輯就可以了。」

哇……

工兵無言以對，但馬上破聲喊：

室見說完便轉身走向工兵，用力地抓住他的領口。

一進入研究室，室見讓工兵坐在桌子前方，自己大剌剌地在雜亂的室內前進，走到白板旁的——老舊電腦椅上，手抱胸口靠着椅背，旋轉自己的椅子。小小的膝蓋向着工兵。

大略讀過一次後，工兵還是完全不理解內容。確實如室見所說，有這個案子的概要說明，但是看完下列文章到底是能知道什麼？

室見用麥克筆在M資訊公司的名稱旁邊畫了一個大圈。

忽然聽到不滿的抗議聲，是室見的聲音。

與單字奮鬥三十分鐘後，終於將剛纔的文章翻譯出來。

室見生氣地抿起嘴：

「NAT……？」

室見拉工兵起身，拖着他走。

「本來是不想讓你這個外行人來做——」

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我也知道這樣很亂來，但是對方說什麼都要在這禮拜拿到貨，好像是因爲下週一要進行系統測試，如果這邊的進度拖延到時間，所有預定都會亂掉。」

「請問……」

「對方是老主顧了，顧慮到未來的案子，不能隨便拒絕。拜託，室見，算是積陰德。」

「……」

總之先上Google查幾個單字吧。「ipcef」——「啓動CEF的功用」。「interface FastEtherO」——「設定高速乙太網路O連接埠」……這到底是什麼？「ipsub-zero」——

「交貨日期將近的是這兩個，架構T房地產公司的第三層交換器，以及替換M資訊公司的網路閘道器。T房地產公司的驗證已經大致結束了，預定今天可以出貨……卻在昨天早上差點被某人搞砸了。」

工兵看到舊有機器的系統設定便發出哀號。龐大的文字量全是英文，而且不是普通的文章，並列着「ADDIPINT」及「ENABLEFIREWALL」之類的不明語句。室見貼上的系統設定也是一樣，但兩着的格式完全不一樣。

雖然室見說：「你至少看得懂日文吧？」但是這可以稱爲日文嗎？全都是活到現在，聽也沒聽過的單字。

煩惱過後，工兵將筆記型電腦放在長桌上，整理地板後坐在室見的斜對面。一邊搔着鼻頭一邊看着液晶螢幕。IE瀏覽器上列出幾項檔案，從上至下分別是「估價單.ls」、「協商會議紀錄.doc」、「變更預想圖示.ppt」。

「你沒聽到嗎？讓你負責這個案子，我來完成其他的案子，你藉由實際操作學習工作內容，這不是一石二鳥嗎？」

——厲害到沒辦法想像。

「以技術而言，只是初級內容，案子的相關資料相當齊全，你至少看得懂日文吧？雖然你好像不太會用影印機。」

和她對話的是戴着眼鏡的高挑男性——藤崎，一早是在談什麼可以這麼熱絡？兩人都熬夜工作嗎？不過室見的衣服跟昨天不同——

但是進度只到這裏。

……看不懂。

「準備好了，你開始工作吧。」

「……」

剛纔室見給我看的簡報檔……是最後的變更預想圖。總之先將所有檔案打開確認吧。

工兵傻眼。

所以說——fig到底是什麼啊？

她歪着嘴嘆氣，閉上雙眼，露出嚴肅的表情沉思。過了一陣子之後，室見整理好思緒，睜開眼睛：

工兵吞了口口水。

「早安……大家都好早到。」

看見工兵不敢吭聲，室見若無其事地敲了敲白板：

竟然說了兩次！

陽光從房間深處的窗戶射進室內，窗邊有人正談得起勁，因爲隔問只看得到側面，但那應該是室見吧。明亮的髮色及高挺的鼻子、棉花糖般柔軟的雙頰，領子略大的直條紋襯衫搭配着洋紅色的領帶。

工兵抬頭看着天花板。

「不……雖然還沒做好，但是我可以去買箇中餐嗎？」

「早安，工兵。」

室見不容分說地將筆記型電腦塞給工兵後，便離開座位步向桌子的另一側，坐在驗證器材正面的圓椅上，若無其事地開始工作。

室見用麥克筆在白板上寫下顧客的名字、專案標題和交貨日期，並統整成表格。

藤崎更彎下他的腰：

「差點被某人搞砸了呢。」

室見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確認牆壁上的時鐘才說：

「那是對方沒有事先排好日程的錯！客人自己沒有管理工作進度，卻將責任推到我們身上，很讓人困擾啊。」

海鷗向走到位子旁的工兵道早安。美麗的長髮分成兩束，露出如瓷器般光滑的額頭。工兵點頭示意後放下公事包：

嘖了一聲，室見繼續專注在螢幕上，加快打字的聲音。

工兵起身看向坐在驗證器材前方的室見。室見繼續看着螢幕，抬起頭「嗯？」了一聲。

「等一下！這太亂七八糟了，剛纔的話我連一般都聽不懂，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等……等一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案子就是指工作……你可以理解爲專案，每個案子都是一名客戶的要求。例如談到A公司的電子郵件伺服器架構案，就是要幫A客戶製作電子郵件伺服器，這就是一件案子。反正就像是工作的單位。」

室見切換視窗，在文件檔案內貼上文字，瞬間，大量的英文字母填滿整個視窗。室見完成之後將筆記型電腦交給工兵。

「……！」

回頭一看，藤崎抱歉地低下頭，一隻手握着手機，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室見：

室見嘆了一大口氣：

「閉嘴，有工作，跟我來。」

「藤崎先生熬夜工作，立華回家換個衣服就過來了，我通常三十分鐘前會到。」

「中餐……？」

「已經這麼晚了……本來想在中午前設定完一臺……」

「這個案子​​——交給你負責。」

「……什麼？我沒聽說啊，那樣很困擾。」

這次要更換的路由器是用在M資訊公司的網路連結上，臺數爲一臺，要將A製造商的機器更換成Cisco公司的機器。由於製造商不一樣，機器的設定檔也要重新設定，這個步驟好像就叫做fig。figuration——系統設定。原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什麼？」

「如果一開始就全都懂的話，不就沒有學習的意義了？一邊調查不懈的地人，一邊工作，這是工程師的基本。還有該做什麼……我剛說了吧？去做fig！」

藤崎一邊拜託室見，同時將身體縮得小小的。室見起初雖打算對藤崎不理不睬，但發現藤崎一直向她低頭哀求後，便受不了地扭回身子：

「我先說明現況，現在我手上有五個案子，每個都被列爲最優先處理案子，這個月交貨，延遲交貨便會引起客戶不滿……你懂什麼叫案子嗎？」

首先，路由器就是將網路訊息分配至各個收訊處的機器。IP位址就像是網路的地址（？），而路由器依IP位置來決定訊息的流向。原來如此，就像是電話的交換機。工兵終於理解室見的譬喻。

還是一樣悽慘，但是比剛纔的部門好太多了，辦公室所有成員都倒在地上，真是惡夢般的景象。分配到這個部門真是太好了……工兵哀怨地自言自語，正要打開公事包的時候……

「由於貴公司舊有路由器的EoSL（注：保固過期）所伴隨的故障風險，並有鑑於流量集中的狀況，所以評估出兼顧效能及成本的最佳替代機型。另外，基於敝公司的經驗，及貴公司的基本要求，所以選擇以Cisco公司的機器替換現有的A公司機型。」

等等……這個人剛說了什麼。

「確認子網O可安全使用時解除限制」……哈哈哈，完全看不懂。

「所以——」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翻譯成日文……然後呢？該怎麼將翻譯出來的東西轉換成系統設定？

原來如此……準備好了啊。這樣就萬無一失地可以開始工作了—​​—

「不過我完全不在意，這件事就算了。」

「怎麼？做好了嗎？」

「那……那個我要去買中餐——」

然後原本使用的機器使用已久，廠商保固也到期，想要更換成新的機種。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就這麼寫不就好了——雖然工兵想要如此吐槽，但還是將不滿吞下肚。

「說那些廢話之前先去看看資料，有問題之後再說。附帶一提，截止日期是今天。做好之後就拿過來。」

「但是……這麼說也沒錯，雖然是沒有錯……」

「已經取得舊有機器的fig,而這個是網路圖。新導入的機器是Cisco的接人路由器，以現在的架構來看並沒有不好處理的東西，機能上應該相當足夠——對了，要注意NAT（注：網路位址轉換）的敘述方式不一樣。」

工兵反覆煩惱後，決定先將不懂的單字挑出來，開啓Ecel在第一列上貼上單字，第二列打上意思。雖然幾乎全部的單字都可以在網路上搜索到，但是同一單字有很多意思時，便讓工兵產生混亂。

這就代表室見現在同時處理五件工作，一個人。昨天那樣的工作還有四件嗎？

工兵在腦中咀嚼室見的話。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在這禮拜完成，請把頭抬起來。」

「……」

這纔不是日文……

「什麼？」

「問題就出在M資訊公司的案子上，原本預計在下週末出貨，但是客戶聯絡藤崎先生說希望能夠在下週一收到成品，但是現在卻連實體機臺的設定都還沒做……雖然我用100％的效率工作的話，一、兩天就可以結束了，但是那樣就沒有閒暇照顧你。」

工兵怒瞪眼怒視：

「我先跟你說明案子大綱，內容我剛纔也說過了，要替換網路閘道器——也就是因爲現在舊有的路由器效能不足，必須要更新，就只是那樣。」

室見將椅子轉向長桌，拉近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響起一陣清脆的打字聲後，室見將液晶螢幕轉向工兵。工兵端詳螢幕的內容，色彩鮮豔的簡報呈現在畫面上。

「等……等等……但是……像我這樣的新人……突然叫我操作機器……」

「路由器……？​​」

……完全聽不懂。

「不懂……」

工兵呆滯地抱着筆記型電腦，腦筋跟不上現況，意義不明的單字在腦裏不斷地迴盪着，希望能夠一邊記筆記，一邊聽室見的說明。但是現在即使提問，室見依舊會叫自己讀完資料後去fig吧。

工兵花了兩個小時，費盡千辛萬苦解讀後舉白旗投降。不管重新看過幾遍，完全沒有概念。正在想該怎麼辦的時候，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工兵纔想起因爲宿醉沒好好喫早餐，意識到的瞬間，肚子更餓了。看時鐘後發現剛好是中午前。

有實際的客人，有資金在運作，真的可以叫我這個門外漢做嗎？但是從室見的口氣來看，她是要讓自己一個人擔當起M資訊公司的工作。沒有指導員，工兵覺得自己不可能辦得到。

「在IP層上控制網路流向的裝置，就跟電話的交換機一樣。」

工兵毫無對策。

「你可以去喫啊，我在這裏解決。」

「這裏？」

什麼時候去買食物了？便當？但是海鷗說室見昨晚只是回去換衣服而已——

工兵覺得奇怪的同時，室見已經在翻找腳邊的物品，小巧的手拿起白色的罐頭，標籤上印着鮪魚的圖案。鮪魚罐頭……？

——該不會那就是中餐吧？

室見帶着警戒般的表情看着驚愕的工兵：

「不給你喔。」

「……不需要。」

室見雙手緊緊拿着鮪魚罐頭，就像保護雞蛋的母雞一樣。

——那麼喜歡鮪魚罐頭嗎？

工兵感受室見銳利的眼神，走出研究室。

走出大樓覺得空氣清淨許多。

日光浴舒緩體內的緊張戚，辦公室果然是個消耗心神的地方，堆積許多壓力。灰色的都市叢林，無機質的柏油路，匆匆忙忙的人們，明明是稀鬆平常的景色，卻讓人感受到如同大自然的開放感。

「嗯——……」

工兵伸展自己的身體，轉動脖子。

還好今天是禮拜四，再撐兩天就是六、日了，那兩天就可以養精蓄銳了。

……不過下週一又會重演昨天跟今天的混亂。

「……」

工兵揮去心中的不安，抬頭仰望天空。

差點又要開始鬱悶了。

「一整個上午都沒有做出來……爲什麼喫飽飯回來之後馬上就做好了？」

哇……我​​纔不想看。雖然工兵這麼想，但還是伸手拿起雜誌。

馬上覆制全文，貼到自己手上的編輯器。將舊有機器的系統設定排在旁邊比較，應該只要更改那些意義不明的數字部分吧。什麼嘛，這樣不是很簡單嗎？打從一開始就這麼做不就好了，那麼煩惱幹嘛，跟笨蛋一樣。

思考一陣子後工兵才注意到那是購物網站。這麼說來，就一個工程師而言，室見意外地將錢都花在服裝上的樣子。自己雖不太清楚服飾品牌，附領帶的襯衫或是Burberry類的服飾感覺都相當高級，但露出度太高了，不適合穿來上班。工兵現在也不知道該看哪裏，大腿、胸口和嫩白的脖子——

……噗！

咦？

工兵緊張的按Enter鍵，遊標變成藍色，頁面開始讀取。

接着看下去便看到標題爲「你的公司沒問題嗎？假承包、多重派遣（注：指派遣單位將公司內的派遣員工再派至其他公司，藉此賺取介紹費）的溫牀——人材中盤商。」

工兵急忙逼問室見，雙手撐起身體，從驗證器材的上方俯視室見：

——以低廉的價格買進外行人，再以高價賣給其他公司。沒有教育及管理成本，僅靠薪水及賣價的差額便可獲得莫大的利潤。這些公司正是現代買賣人身與奴隸的商人。

室見不可思議地看着工兵，眼神漸漸轉爲懷疑。

「當季的鮪魚罐頭禮盒，直接將講究的味道送到你家。」

室見在憋笑的工兵面前按下購買鍵，從玲瓏嘴裏發出一口幸福的微笑。當季的鮪魚罐頭……還有這種東西啊。不過室見到底是多喜歡鮪魚啊？是貓嗎？

工兵揮舞雙手：

這是什麼？有些不解的工兵翻開雜誌閱讀本文，報導內容這麼寫着。

「沒有但是，你花了三小時只有拷貝範例嗎？你真的有心要工作嗎？沒有的話就快點回家吧，真礙眼。」

我沒看到，我什麼也沒看到。

死馬當活馬醫，工兵打開瀏覽器，搜尋關鍵字……就用「Cisco」跟「設定」……不……用

「我說過了吧，從頭開始設定。我有叫你拿別人做的範例來編輯嗎？」

但是……

「你……那是從哪裏抄來的吧。」

等一下，這算什麼：

「回去重做。」

點開連結頁面的瞬間，工兵差點高興得手舞足蹈，認識的文字列出現在畫面上，類似工兵手上系統設定檔案的完成稿純文字檔就出現在工兵眼前。

算了……在意她酸人的口氣也不是辦法，早點完成工作也可以早點離開公司，可以不用看到室見，現在想這個就夠了。

三十分鐘後，工兵完成一個煞有其事的純文字檔，重新檢查過一次後，修改簡單的輸入錯誤，保存系統設定。

工兵強振起精神。

室見用冷淡的眼神直逼工兵。

室見將筆記型電腦硬塞還給錯愕的工兵，馬上毫無興趣地回頭開始進行自己的工作。

室見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結果，什麼解決方法都沒想就回來了，畢竟自己這種大外行怎麼可能想出什麼好方法。要找出解決之道也要知道哪裏有障礙，無知的狀態下根本不能擬定策略。乾脆在網路上留言發問好了，反正也得不到什麼正經的回答吧。就跟問室見時只會得到「去Google查啊，廢物。」這個答案一樣——

……什麼？

工兵舔了一下嘴脣，點開網站連結，瞬間跑出白、綠兩色的網頁。上方並列着依照目的分類的設定，由上至下分別是ATM（注：非同步傳輸模式）、FR（注：訊框中繼）、LAN（注：區域網路）型PPPoE（注：乙太網路上的點對點協定）。這個案子……是哪種呢？室見說是NAT……那應該是這個吧？

——怎麼樣。

像是注意到工兵的存在，室見抬起頭。剛剛愉悅的表情像是錯覺一般，馬上換上往常的嚴肅表情：

工兵生氣地回答。雖然晚了一點回來，但也還不到三十分鐘。就一般的午休而言，已經相當短暫了。而且你自己還不是停止工作在逛購物網站。

徒步兩分鐘抵達站前，午休前人潮還不多，穿越斑馬線後找到便利商店，經過自動門走到了便當區。工兵拿起三明治跟瓶裝茶去收銀臺結帳。

從案子的相關資料可看出Cisco的路由器是相當普遍的機器，既然如此，工兵想要的資料應該會在網路上公開。

——Google……就去上網找有何不可。

總之，先去喫點東西吧。填飽肚子就可以稍微解悶吧。搞不好會出現什麼好點子可以用在系統設定上。

「……」

爲什麼要把話講得這麼絕。如果是我出口頂撞又理解力太低就算了，但是實際上自己完全沒有受到什麼指導，突然將筆記型電腦交給我，將工作交給我而已。而且從頭開始設定跟拷貝設定範例之間的差別再哪裏？如果有多餘的功能刪掉不就好了，沒有道理不容分說地叫我重做。

那要喫什麼呢？工作還沒做完，離開位子太久也不好，去便利商店買個三明治好了，我記得站前的十字路口有全家。

快說些什麼吧！

工兵默默坐下，將筆記型電腦拉近自己，打開系統設定檔案。

帶着沉重的步伐轉身離開便利超商。總覺得看到了一些似曾聽過的單字……是錯覺吧。昨天社長說——人工的話先給四份，稼動率提高至八成之類的——怎麼可能，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

室見冷靜地說道。雙手離開鍵盤，面無表情地看着工兵。

「招聘時，以專案經理或是職業生涯顧問等優渥的職位吸引應徵者，但其實只是一個月內提升多少稼動率之類的基本勞動。員工以人工這個單價來給付，若沒有達到目標工作量必須以薪水補償，或是以健康來換取完成緊急專案。當然離職率也相當高，聽說某大型人才中盤商的平均在職時間只有三個月，不會造成社會問題是因爲這些人材都屬於拋棄式，只要受騙的求職者不斷，此種商業模式就會持續。」——

嗯，點頭後工兵走向站前。

一股寒氣衝上背脊，端正的臉龐沒有往常的孩子氣，棕色的雙眸傳出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冷靜透徹與魄力。

「……什麼！」

「……既然如此，你就做完再出去買東西啊。」

不行，不行，不行。

「你去哪裏了？還有沒做完的工作，買個東西就快去快回啊……真是的，難不成你還享受了優雅的下午茶了？」

嗯——

工兵忽然領會到什麼。

……人材中盤商？

室見壓低聲音：

工兵搖頭重新將視線轉回螢幕，畫面中出現七彩的廣告。

正要離開便利商店時，雜誌區的一角吸引了工兵的目光。一本封面花俏的雜誌放在窗邊明顯的位置。雜誌名稱下方的附標誇張的寫着：「慘絕人寰？IT職員上方的悲慘實態？」。

「你好像很不滿啊。」

工兵打了個哆嗦。

馬上就顯示出搜尋結果。第一個列出的網站是——「fig·sample」，是個收集Cisco機器設定範例的網站。

光看就覺得恐怖的標題一個接着一個……不過這也太誇張了吧？一定只是些煽動人心的報導而已。

「那爲什麼要重做！」

賓果！

室見雖然滿口抱怨，但還是接過筆記型電腦，調整液晶螢幕的角度後，開始端詳畫面。看着看着，挑起一邊的眉毛。

工兵努力催眠自己，啃着三明治，乾癟的麪包一點味道也沒有。

「太慢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是說我全都做錯了嗎？」

——「消失的加班時數，加班上百小時也只能申請二十小時的補助！」、「爲了節省經費而關掉空調？襲擊工程師的灼熱、極寒地獄！」、「久違一週回家一趟，發現老婆帶着小孩回孃家！並非他人的事！瓦解的家庭急速增加！」

什麼？

「網際網路連線（NAT架構）」

「但……但是……」

「設定範例」好了，然後隨便輸入幾個系統設定內的單字。

工兵沒有辦法反駁。因爲不知道該刪去哪些東西，不知道意思的部分就沿用設定範例，也就是說那些都是多餘的機能吧。

「沒……沒有啊。」

只要搜尋系統設定內的關鍵字，應該可以查出什麼纔對，像是設定範例的擊查網站。製造商的支援網頁，或是可以直接查到系統設定檔案。

這話激怒了工兵。

「有什麼話想說的話就說出來啊？像是明明有設定範例爲什麼還有重頭做？或是有多餘的功能爲什麼不刪掉就好之類的。」

「沒有啊。」

工兵胸有成竹。雖然應該有些小錯誤，但就像是照抄答案，完成度應該超乎室見的想像。是會驚訝，還是會說些令人討厭的評語。不管哪種結果都算是報了一箭之仇，即使是我也是會反擊你這個蠻橫的前輩。

工兵關上雜誌。

「系統設定。」

「請……請等一下。」

「……我纔沒有。」

「該不會隨便做做吧。」

工兵恢復平靜後回到研究室便看到室見趴在桌上，原以爲她在睡覺，仔細一看才發現她認真地盯着筆記型電腦，弓起背，用入迷的表情操作滑鼠。在看什麼呢？畫面上顯示的是外套、裙子跟……靴子？

工兵站起。

「原本的系統設定有指定什麼syslog（注：系統紀錄）伺服器嗎？有設定什麼SNMP（注：簡單網路管理協定）羣組嗎？有寫這麼多額外的ACL（注：存取控制串列）嗎？」

該怎麼解釋纔好……總不能說是複製網路上的搜尋結果吧。

好。

「出去之前就差不多做好了，回來檢查一次才完成的。」

室見露出嫌麻煩的表情：

「室見。」

身旁的室見哼着難聽的歌，還是一樣煩人，算了，現在的我心胸寬大，不會因爲一點小事而心煩。

「這次又想怎麼樣？上廁所？」

「……做好了？」

不開心的眼神貫穿工兵。工兵低頭道歉。在便利商店看雜誌比預想的還要晚回來。也難怪室見覺得可疑。

想……想要誇獎我就說啊！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室見的書下之意就是要我理解新舊機器的設定規則後，做出一個滿足最低需求的設定。怎麼想都不是外行人做得來的工作。

（這邊修改一下……然後貼上——完成！）

「不是，我做好了。」

室見加強語氣：

「……」

工兵被說中內心話而說不出話來。室見帶着如湖面般寧靜的眼睛筆直地注視着着工兵：

「的確，那也可以作爲出貨商品的系統設定，但是，那樣完成的系統設定如果在現場無法啓動時，你要如何處理？」

「那是怎麼一回事？」

「規格傳達錯誤、連接機器的相容性和臨時更改主旨等，預料之外的事故多如繁星。到時候必須在現場緊急改寫系統設定，你該怎麼辦？你知道要怎麼更改嗎？」

「我……」

工兵完全沒有想到這種狀況，一直以爲只要交貨就沒事了。室見渾圓的眼睛變得像拉開的弓，接着對默不吭聲工兵說道：

「你想回答客人：『因爲我是拷貝設定範例，所以不知道怎麼改寫』嗎？」

「……！」

急着想否認的工兵將話吞下去，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情就如室見指責的一樣，只是做表面工夫而已。

室見將視線從工兵身上轉向筆記型電腦：

「我再說一次，從頭開始設定，只要有一行多餘的設定就NG，知道了吧。」

「……是。」

工兵連回嘴的力量都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深受打擊地看着液晶螢幕。

枯燥乏味的文字填滿整個記事本，串連着連意思都不懂的英文字母跟數字。要一個一個判斷是否必要，整個重新改寫？而且在今天以內？

……

怎麼想都不可能。

就像血液變成鉛，凝固在血管之中般的絕望。

總之先翻譯吧。

工兵緩慢地將手放到鍵盤上。

室見用嘲諷般的表情笑了一聲：

這樣和液晶屏幕乾瞪眼也不會有進展，時間毫不留情地流逝，這樣下去很快就會到下班時間，進入加班吧。

室見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微微傾頭：

工兵看得頭暈目眩。

她依舊默默地、淡漠地，不見一絲疲憊，像是一臺機器般持續工作着。

逃？

腦中響起某個東西斷掉的聲響，無處發泄的不滿成爲海浪淹沒理性，到達極限了。

——

「那不就等於逃跑嗎？」

窗戶外面完全變黑，從百葉窗的縫隙可窺見如墨汁般的漆黑。時刻是晚上十一點，下班時間已是很久以前的事。雖然試着交出幾個像是設定的東西給室見檢查，但結果都是ＮＧ，毫無提示，也沒有指出哪裏出錯，只單單回答：「重做。」——

「哼。」

室見——到底想怎麼樣呢？

該不會今天也打算住下來吧？

工兵轉身離開的同時，室見問他「你要去哪裏？」

應該要貼上最終設定的記事本還是一樣空白。

「我不懂你的意思，爲什麼只是踏出這間研究室就要受到你的指責呢？」

再一次，從頭開始——

是說工作沒做完之前不能回家嗎。不能睡覺，只能持續進行看不到未來的工作？綿延不斷地、一味地，沒完沒了地工作？

室見抬眼瞪視工兵：

「那你繼續做吧。」

工兵背對室見，不管她說什麼都不能阻止自己。

「被我說中了吧，你想要扔下做到一半的工作，跑去向上司哭訴啊。」

還有室見的蠻橫跟她放任自己不理的狀況。

「無法完成？」

室見不帶任何感情地發問。

工兵的話變得模糊不清：

全部變成日文之後也許可以發現什麼，改寫成可理解的語言，加上原本被省略的部分，只要變成普通的文章——

工兵陷入絕望的泥沼，不管跟這個人講多久都無法互相理解，應該說她根本就沒有心要理解吧。不管工兵想要做什麼，她都只會堅持自己的意見。纔不管你有什麼藉口，就是要你在今天內做完。

「你想逃嗎？」

「你花了一天，該不會只知道了買中餐的地方跟筆記本電腦的使用方法吧？」

「……但是電車就要停駛了。」

走到研究室入口的瞬間，工兵身後響起室見的聲音，

「不可能？什麼東西不可能？」

「藤崎先生？」

一股恐懼感油然而生。開什麼玩笑，我纔沒辦法陪她耗下去，這樣工作不用三天就會病倒，要不就是變成神經衰弱，不管哪個都不是什麼好結果。

「做好了嗎？」

……所以……該怎麼辦纔好。

工兵目瞪口呆。

室見轉向工兵，皺着眉頭看着他：

一個單字、一個單字。

一陣風從背後吹來，伴隨着踏着地板的聲響，矮小的身影穿過視野。眨眼的瞬間，室見站在工兵眼前，張開雙手擋住研究室的出口。

「我不懂，我對於這個業界什麼都不懂——請你讓開，我有話要跟藤崎先生——」

但是，工兵的理性否定這個樂觀的想法。

「你打算找藤崎先生談什麼？」

「……還沒。」

炫目的空白，空白的純文字檔。

「所以呢？」

工兵氣昏頭了。

輸入之後刪除，刪除之後重寫，拷貝及貼上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楚。

什麼都不會發現，翻譯意義不明的英文也只會出現語焉不詳的日文。而且這是電腦的設定檔案，根本不是普遍認知的英文。努力翻譯也只是量產沒意義的文字而已。

但是突然有人截斷工兵正要說出口的話。

工兵側身想要鑽過室見，但是室見用力地隔開工兵和出口：

聽見此話的工兵回頭：

不行，我不行了。

工兵剋制情緒，小聲說道：

「那我問你，花了今天一整天，你調查到哪裏了？一點一滴累積了不少知識吧？」

「什麼所以……」

到底過了多久呢？

連這邊都不看一眼。工兵憤恨地咬牙，半天不喫不喝的工作，換來的竟然是這種態度。雖然沒有做出成果，但好歹也慰勞一下吧。

全身虛脫的工兵已經沒有力氣修正現在的失誤，重新開始設定。仔細想想自己還沒喫晚餐，最後一班電車的時間也差不多要到了。

工兵咬緊牙關。

「現在你的上司是我，不是藤崎先生——回答我，你有要繼續待在這個公司的打算嗎？有還是沒有？」

差點反射性地回答：「沒有！這種詐欺的黑心公司，我才做不下去，更不想要在你這種人的底下工作。」

「不可能——」

無法整理思緒的工兵，持續着機械式的翻譯工作，拷貝記事本中的單字，貼上翻譯網站，按下翻譯鍵將結果輸入另一個純文字檔。

——不行了。

室見不解地問道：

「我去找藤崎先生談談。」

工兵以緩慢的速度複製Ｃｉｓｃｏ機器的初始設定，正要貼到記事本時手滑了一下，大拇指碰到觸摸板，畫面因此切換到另一個窗口，剪貼簿內的數據被貼到毫無關係的檔案——舊有機器的設定檔裏，兩者密不可分地混在一起。

「對不起。」

「報告、聯絡或商量算是逃跑嗎？」

許多想法在腦中打轉。

工兵回頭看着室見。室見的眼神相當銳利：

「我無法完成這項工作。」

「我先把話說清楚，如果你將我推開走出這個房間的話，ＯＪＴ就立即結束，依我判斷，你不適合當ＳＥ，你有離開這間研究室的覺悟嗎？你打算拋下你的工作嗎？」

開什麼玩笑——

「什麼——」

咬緊牙關撇開視線。不行了，我做不下去了。

「我說過今天是截止日期吧？你回家的末班車跟客人沒有關係。既然因爲技術不足而無法達成工作，就要花時間去彌補它。」

「不合理的出貨日期跟被指派進行沒有經驗的業務，在這個業界是家常便飯的事，會拿末班車跟沒有學習過等小事當作無法完成工作的藉口，我纔不認同這種人是工作夥伴！以一知萬，今天會逃跑的人，明天也會逃跑。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好啦，兩位辛苦了——」

「在現在這種狀況下，就等於逃跑吧。」

室見露出不愉悅的表情。

結果就是眼前的空白。

「不管怎麼說都實在是太亂來了，像你這樣的資深高手當然會覺得這件工作很簡單。但是像我這種門外漢，不一項一項查根本無法有進展。今天早上說今天截止，太不通情理了！」

「我沒有要逃的意思，我只是想說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差不多是末班車的時間了。」

聽到室見用揶揄的口吻諷刺自己，工兵不由得生氣起來。

（……）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我連路由器是什麼都不知道啊！突然要我做這種專業的工作——」

就在此時……

「我……」

那什麼意思。

「工作還沒做完吧。」

室見更加堅定地說着：

「我不會交給你無法達成的工作。」

「爲什麼？」

「只要懂路由器的基本運作方式、ＩＰ地址的概念，以及關於ＮＡＴ的知識，就一定可以完成啊。」

工兵加強語氣。

工兵起身的同時呼喚室見，許久未出聲讓聲音有些嘶啞。室見只「嗯？」了一聲。

「今天一天的ＯＪＴ內容跟現在的狀況。」

工兵覺得一陣暈眩，爲什麼這個人要把所有事情都弄得這麼極端？

「爲什麼……」

「我就說……我不知道那些基礎知識啊！」

工兵連忙回頭看向室見原本坐着的椅子，距離門口至少有五公尺以上，竟然咻地一聲就跑了過來。而且還跨越了佈滿障礙物的地板，多麼敏捷的運動神經啊？這已經不屬於工程師應有的體能了，簡直跟野生動物不分軒輊。

從旁邊傳出慵懶的聲音。

室見的身體被抱了起來，白皙的手腕圍繞着纖細的腰。

「什麼……！海……海鷗？」

室見錯愕地瞪大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海鷗站在室見身後，她用雙手將室見抱起，對工兵露出微笑：

「辛苦兩位工作到這麼晚，我是來通知你們快到辦公室鎖門的時間囉。」

「鎖門？開玩笑的吧？工作還沒——」

海鷗溫柔地對着正在掙扎的室見說道：

「不行——立華你昨天也住在公司吧。不偶爾回家休息一下是不行的喔。太勉強自己的話，就會長不大呢。」

「不長大也無所謂……等……等一下……你在摸哪裏！呀？不要……討厭！住手！」

海鷗一邊說「檢查肌膚——」同時撩起室見的襯衫衣襬。室見不顧形象地掙扎，使得領口邊的鎖骨一覽無遺，海鷗潔白的手在柔嫩的肌膚上來回遊移，指縫間可稍微窺見小小的肚臍。

工兵臉紅心跳地連忙撇開視線，但室見白裏透紅的肌膚、纖細鮮明的腰線，已經深深烙印在工兵的眼底．

「——工兵也是，差不多是末班車的時間了吧？不快點回家會來不及喔！」

聽到海鷗的話，工兵突然想起。

末班車？沒錯，但是室見的工作怎麼辦？截止日期說是今天——

發現到工兵的猶豫，海鷗柔和地表示：

「不用擔心立華的工作，她一直都將截止日期提早很多，還沒做完的部分明天再來做也沒關係。工兵今天一天工作也累了吧？今天就回家好好休息吧。」

「……是。」

像是着魔似地點頭，海鷗則滿意地點頭：

「那我送這孩子回去，工兵你關掉研究室的燈就可以回去了。」

海鷗說完便重新抱起室見走到走廊上，一邊安撫着胡鬧的室見，隨着門扉關上的聲音，消失了身影。

但沒想到會這麼不合常理。

例如「１９２·１６８·２４·３／２４」這個ＩＰ地址，斜線前後分別表示什麼？有一個代號１９２·１６８·２４·３的電腦，用２４除它？除了能做什麼？將電腦敲碎成２４塊嗎？

距離明天上班還有九個小時，相當於還有一天的工作時間，就算不能記住所有的網絡技術——但至少要精通網絡網關部分的知識，這就是現在的工作！反正系統設定不過只有幾十行，集中學習範圍內的知識應該綽綽有餘——好！

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室見今天一定又會出些刁鑽難題，抓緊時間休息吧。設兩個鬧鐘一定沒問題。

真是令人生氣。

——對了，我還沒喫晚餐。

因爲公司跟前輩都太糟了，我纔想放棄的。

工兵翻了個身。

但是無奈自己只是個無權無勢的新進員工，室見掌管自己的生殺大權。只能壓抑內心的不滿，乖乖向她道歉：

工兵不可置信地眨了幾次眼睛後，闊步邁向室見，靜靜地將手放在她小巧的額頭上。

太荒謬了，不可能。

額頭靠在牆壁上低喃，就這樣下去的話，室見一定會覺得自己沒有當ＳＥ的資格，也極有可能在試用期間就被開除。既然會遭受這種屈辱的對待，既然會被烙上不名譽的烙印，乾脆自己提出辭呈，放話說這種公司不來也罷。

道歉總行了吧！反正只要撐兩個禮拜，只不過低頭而已，低幾次都無所謂。所以——

心臟怦通作響。

我纔不是要逃跑。

不是。

將混亂的情感集中在打倒室見立華一事上，不安、絕望及悲傷全都像是退潮般消失在腦海的另一端。籠罩在意識上的薄霧散去，冷靜的理性重新甦醒。

這是最好的方法。

打工賺取目前生活費，並尋找招聘第二應屆畢業（注：指應屆畢業就職後三年內想要轉職的人）人材的公司。明年的招聘應該現在已開始了，活用去年經驗，若這次好好參加就職活動——

爲什麼要用這麼繁瑣的分類方式呢？所有位數都拿來表示主機的編號不就好了啊？一個ＩＰ地址對應一臺電腦的話，理論上是夠用纔對啊。

腦中突然浮現昨天與室見爭執的畫面。雖然最後由海鷗出面調停，但還沒有跟室見和好。

隨着悲鳴從牀上跳起的工兵開始尋找鬧鐘，發現音響遙控器跟鬧鐘雙雙陣亡在房間的角落，還附贈消音用的枕頭。工兵一邊咒罵自己薄弱的意志力，一邊抓起衣架上的西裝，同時刷牙跟刮鬍子，慌張地用手梳開打結的頭髮。

腦中浮現室見驚訝的表情，她會生氣嗎？還是努力剋制自己不露出悔恨的表情？不論如何，只要能夠撕下那傲慢的面具，什麼表情都值得一看。

「不合理的出貨日期跟被指派進行沒有經驗的業務，在這個業界是家常便飯的事，會拿末班車跟沒有學習過等小事當作無法完成工作的藉口，我纔不認同這種人是工作夥伴！以一知萬，今天會逃跑的人，明天也會逃跑。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過了一陣子回神看向時鐘才發現，已經十一點五十分，沒多久末班車就要到了。

最急迫的任務就是如何完成那個系統設定。

這點工兵已經充分體會到。原以爲沒有基礎知識也可以完成的方法只有——使用系統設定範例或擷取既有的系統設定，但是一直得不到室見的認可。那麼應該怎麼辦？想都不用想……

——那要怎麼完成ＯＪＴ呢？

工兵靠在身邊的扶把上，肩膀隨着喘息上下起伏。差一點就搭不上車了，好不容易能讓工作有所進展，遲到就枉費昨晚的辛苦了。現在的目標是得到室見的認可，爲了達成目標必須在這兩個禮拜扮演模範職員，絕對不能犯下任何失誤，露出任何把柄。

「嗚哇啊啊啊啊啊……？」

剛纔舉例的ＩＰ地址中，１９２·１６８·２４是網絡編號，最後的３是主機編號代表它是屬於１９２·１６８·２４網絡的第三號電腦。而「／２４」是網絡遮罩，它指示出要把哪段部分單程網路的編號。爲什麼可以用２４表示１９２·１６８·２４？那是因爲這個２４代表了二進制的位數，告訴電腦，以二進制方式計算，將開始到第２４位數的地方當成網路編號，而將這２４位數的二進制地址以十進制換算後，便可得出１９２·１６８··２４，就是這麼簡單。

……什麼？

但是如果自己提出辭呈會怎麼樣？室見會跟藤崎先生說：「我有好好執行ＯＪＴ，是那傢伙自己逃跑了。」吧？然後暗自竊喜，太好了，擺脫煩人的ＯＪＴ我也樂得輕鬆，最近的新人只要稍微嚴格管教，馬上就會叫苦，要趕人真是太容易了——

在換乘車站的月臺上，煩悶的工兵不禁吐露出真心話。

工兵全身放鬆靠在椅背上。能查得到的東西都查遍了，只剩到公司確認案子的系統設定。舒暢的疲憊感充滿全身，如泥沼般的睡魔逐漸襲來。

煩惱一陣子後，工兵突然想到——等等，如果只用主機的編號來表示ＩＰ地址，那要怎麼設定路由器的傳輸路徑？ＩＰ地址總共有４３億個，要全部寫進系統設定裏嗎？網址Ａ的訊號是這邊，網址Ｂ的訊號是那邊，網址Ｃ的訊號是——

「昨天真是非常抱歉。沒能力將工作完成都是我的錯，能否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工兵呆愣在原地。

……太驚人了……該怎麼說呢……這好有趣！

半夢半醒的工兵拿起鬧鐘跟音響的遙控器，設好兩個鬧鐘後便墜入夢鄉。

工兵慌張地整理好公文包，拿起上衣，關掉門旁的電源後離開研究室。

現在睡不要緊嗎？

工兵深吸一口氣。

自己沒有做錯。我已經盡全力了，也說過自己已經到達極限，那不是以我的能力就可以完成的工作。但是室見不僅絲毫不理會我的主張，反而加以脅迫，一般人應該不會這樣吧？

思考一陣子之後，工兵起身拿起漢堡的紙袋，走向電腦桌，操作鼠標打開瀏覽器，在搜尋字段內輸入「路由器」、「結構」，照着列出的順序一個一個瀏覽，尋找從基礎的基礎開始講解的網站。

（真不想這樣做……）

到底是這個業界瘋了，還是駿河系統公司瘋了。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完全破壞了工兵原先對職場生活的預想。如果這個狀況持續下去，不用多久自己一定會走上毀滅一途，身體或心靈的支柱一定會在某一天應聲而斷。

總算是趕上末班車了。

工兵聽到室見的道歉聲。

糊里糊塗地想着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

事到如今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她纔好呢？不在意？當作沒事般繼續工作？不過實際上沒有遵守截止時間的人是自己，或許室見會將工作指令收回。

不用煩惱，只有一個。

這設定也太危險了吧，又不是碎石機。

自己沒有可稱爲基礎的知識。

默默無聞的高風險企業，工兵已經抱着工作會很辛苦的覺悟。應該還有難搞的上司，應該需要加班，應該會被帶去應酬，被灌酒到喝不下去爲止。原本打算就算全部都發生了，應該還可以承受一段時日。

讓室見另眼相待的方法。

工兵咬緊牙關。

走出地下鐵出口，街上早已冷冷清清。面對坡道的商店街和民宅早已拉下鐵門，只剩站前的麥當勞還亮着燈。

她剛剛到底說了什麼？工兵懷疑自己的耳朵。室見保持原本的姿勢看向工兵：

當工兵深呼吸踏入研究室，準備向房間主人道歉的瞬間。

我只能這麼做了。

——真是的，這到底是什麼公司嘛。

工兵思索謝罪內容的同時，心情愈來愈悶。室見也許會鼻子冷哼一聲說：「現在講什麼都沒用了」，或是完全無視自己的存在。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就只能強行進行工作了吧？只要佔用工作用的電腦，室見一定也無法置之不理。

以上皆非。）ＩＰ地址是一串數字的排列，分別表示網絡編號跟主機編號兩個概念。以地址來比喻的話，網絡編號代表公寓編號，主機編號代表房間編號，像是３號公寓的４１５號房。

工兵消極地想着，離開店內之後覺得手中的紙袋特別沉重，穿越狹窄的道路抵達自宅，進入房間的剎那，繃緊的神經一口氣放鬆。丟下手中的公文包、領帶跟上衣，一頭栽進牀上。

「你想逃嗎？」

（——我討厭……這樣。）

★

此舉讓工兵愣在研究室門口。不悅的少女坐在桌子另一例，手撐着臉頰，尷尬地撇開頭。

工兵恍惚思考的同時踏入店內，點了漢堡套餐，還加點了雞塊。拿起餐點纔想到，中午的三明治也是垃圾食物。這樣有害健康吧？啊，這樣也好，搞壞身體就可以脫離現在這個苦境。

——道歉……吧。

（嗯——……）

「昨天不好意思，我太強求你了。抱歉。」

瀏覽解說網站、寫下重點，再瀏覽另一個網站——過了一小時候，雖然仍有不明瞭的地方，但工兵也慢慢理解關鍵重點。

工兵按着額頭思考。

這想法馬上就被自己推翻。

現在開始奠定基礎。

咦？不燙？

「你在做什麼！」

連領帶都沒打就飛奔出房門，向正在打掃的管理員點頭示意，急急忙忙地跑下樓梯。

公司規定的上班時間是早上九點半，必須在御茶水站搭上九點的電車才能剛好趕上，平常到車站要花四分鐘，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八點五十八分。工兵用心臟幾乎要爆炸的速度奔跑，跳下地下鐵的階梯，飛速通過驗票口後直奔月臺。勉強滑壘進九點整的電車。

要辭職嗎……？

「哈……哈哈哈——」

一回想起昨天的對話，工兵不禁露出不悅的表情。

在兩週內完美通過ＯＪＴ，得到室見的認同之後，提出辭呈——就是這個。

不——

室見的話突然在腦中迴響起來，眼尾上吊，一本正經地瞪視工兵的少女的臉龐。

解開一個死結之後，系統設定的意義、系統設定人員的想法也接二連三地展現在眼前。雖然不能確認放在公司裏的系統設定，但是，多虧一整天的複製貼上，現在還記得設定的內容。工兵一點一滴地將記得的設定內容輸入純文本檔裏，確認這些設定的意義。

但是，可是——

八點半一定要出門，起得來嗎？既然只能睡兩個小時，乾脆徹夜不睡算了。

工兵啃了一口漢堡，拿出筆記本跟鉛筆。漫無目的地閱讀絕對無法幫助理解，學習的鐵則就是先筆記後再於腦中進行統整。

工兵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出門前五分鐘了。

聽見窗邊的鳥鳴。

★

——

所以纔要用網絡的編號「總括」網址，再針對大範圍的網址設定傳輸路徑。這網絡交給路由器Ａ，那網絡交給路由器Ｂ。然後其他的就交由默認路徑統整處理。

窗外天色早已轉白，時間是早上五點半，沉迷在研讀之中的工兵完全忘記時間的流逝。

自己到底是多專心啊。

一股悔恨從胸口深處湧出，不能忍受被那種像是國中生的孩子踩在腳下，不能忍受被當作笨蛋。什麼驗證器材的交易籌碼嘛，竟然把人當做傻瓜看，在辭職之前，一定要爭口氣才甘心。

隨着離站的鈴聲響起，工兵被擠進車廂裏。

「抱歉。」

這樣就可以用幾行的傳輸路徑設定囊括４３億個網址。工兵理解的瞬間倒抽了一口氣。真是周到，就像是完美的數學證明一樣。

當工兵注意到時間時，手邊的筆記本和桌面的記事本都已佈滿密密麻麻的字。

啊，混賬。

室見冷不防地揍了工兵一拳。

「因……因爲你突然說了奇怪的話，想說是不是發燒了……」

「爲什麼道歉就代表發燒啊！有那麼奇怪嗎？我道歉有那麼奇怪嗎？」

工兵安撫情緒激動的室見坐回位子。她氣得將頭別到一邊：

「——我可是被海鷗罵了呢。說什麼充滿幹勁地進行ＯＪＴ固然很好，但讓新人搞壞身體就沒有意義了，連部下的健康一併管理纔算是獨當一面的指導員。」

「……這樣啊」

極爲中肯的論點讓工兵的怒氣全消。原來不是刻意要爲難我啊？只是充滿幹勁而已？以那種態度？

工兵露出複雜的表情後，室見搔亂自己的頭髮：

「啊——不再多說了，昨天的工作就先暫時取消，我再想個新的任務給你，這次會是個更初級的——」

「啊……不用了。」

等一下，那樣我會很困擾。我可是花了一整晚的時間學習，給我新工作的話，全部的努力都白費了。

室見訝異地看着工兵。

「什麼？」

「呃……那個——」

工兵沉默了一會兒後低聲說道：

「……昨天的工作可以再讓我試一次嗎？」

「你說什麼？」

室見瞪大雙眼提高音量：

「你在說什麼啊？昨天一整天都沒有進展不是嗎？」

「雖然是那樣沒錯……但我覺得今天應該可以完成。」

我有自信。這次不像昨天照抄設定範例，而是經過努力調查後，以知識和理解構築成一行一行的設定。我可以斷言這比網路上的任何設定都還要簡潔。

「……咦？」

光標抵達新系統設定的最後一行。〔ＥＯＦ〕旁邊大刺刺地顯示着「ｅｎｄ」三個字。

「……！」

工兵點頭回應。室見不可能會放水。自己一定要爲自己說出口的話負責：

咦？什麼？

不斷瀏覽網頁後終於找到想要的說明。

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否定模棱兩可的回答。工兵內心某處響起警報：「不要多嘴，不用做這份工作不是剛好嗎？輕率答應只是自討苦喫而已——」

「啊……對不起……那個……這個可以嗎？可以當成出貨品嗎？」

「沒問題。我一定會負起全責做到最後。」

這次——室見會怎麼說呢？

「是。」

「我知道了，在五點以前會做完工作並向你報告。」

「請……請問……」

工兵下定決心。現在逃避就沒辦法讓她另眼相待，向公司請辭時，也沒辦法證明自己的能力。調整呼吸後板起面孔，用力握緊雙手，以毫無窒礙的口吻表示：

歷經幹辛萬苦的奮鬥之後，系統設定終於輸入結束。工兵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完成了！

時間不知道經過了多久。

有節奏的打字聲突然停止。「ＡＤＤ ＦＩＲＥＯＬＩｅｔ ＮＡＴ＝ＳＴＡＮＤＡＲＤ」昨天沒有查到的單字出現在畫面上。ＮＡＴ……？昨天室見好像說了什麼，好像是關於……變換規則什麼的？

室見在旁邊念指令，工兵目不轉睛地盯着終端機畫面，同時笨拙地打字。命令提示字符從用戶模式轉換成系統管理員模式，再換成系統設定模式。

「趕快去工作啦！沒時間這麼悠哉了！」

她一邊說明，一邊將網路線接上筆記本電腦，拉近桌上的網路機器，將另一端插進寫着「」的接口。

「怎麼露出那麼奇怪的臉啊？」

「就努力一晚的成果而言，還算做得不錯啊。勉強及格了。」

工兵回過神來時。

「這……這是當然的啊！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不用你說第二次！」

「室見！」

工兵震懾於室見逼問的語氣回答她：

「這是控制面板網路線。」

工兵頓時不知所措。

工兵惴惴不安地看着室見。室見默默地打着鍵盤，一行、一行，光標在記事本中移動。過了一陣子後打字聲停止，遊標在最後一行閃爍。

工兵開啓筆記本型電腦電源，點擊系統設定的檔案。

「……咦？」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工兵頓時語塞，室見連給他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就繼續說下去：

「有問題就馬上報告，不要自己鑽研到忘記時間。」

室見的表情彷彿冷不防地受到攻擊般，白皙的臉龐漸漸變得通紅，她慌張的別開視線：

工兵一語不發地等待她的反應。過了一陣子，室見用鼻子哼了一口氣，從喉嚨深處傳出呻吟般的聲音：

複製、貼上、空白。再複製另一個文字列貼上，按下輸入鍵。

好——開始吧。

「爲什麼？」

畫面上出現＞這個命令提示字符。室見將電腦交給工兵。

「做一個虛擬環境，然後看看實際上能不能傳輸。不過這等級的構造不需要準備太複雜的東西——那就藉由路由器直接讓兩臺電腦聯機，如果能相互通訊就沒有問題。」

「昨天回家之後調查了很多事情，像是ＩＰ地址的邏輯、路由的概念等，我按照自己的方法從基礎開始學習，然後——」

工兵胸有成竹的自信被隱形的箭矢刺穿，漸漸委縮。果然還是不行嗎？像我這樣的門外漢不論多努力都無法使用在案子上——

……咦？爲什麼反而生氣了？我不是好好道歉了嗎？

室見犀利的眼神，讓工兵不禁想移開視線。巨大的能量蘊藏在這瘦小身軀的何處呢？無言的壓力使肌膚刺痛，工兵以堅強的意志力抵抗她的視線。

視線集中在記事本上的瞬間，周圍陷入一片寂靜，熒幕以外的世界都喪失了色彩。

工兵搞不清處狀況的歪着頭。室見見狀焦躁地嘆了一大口氣，從座位上起身走向白板，畫了一個大四方形後轉頭看向工兵．，

寂靜籠罩整間研究室。

說明完的同時，室見眨了眨渾圓的雙眼：

「兩臺電腦之間可以通訊嗎？」

「還沒完呢，必須測試是不是能動，確認運作。」

工兵按耐不住出聲詢問時，室見指着畫面。閃耀着光澤的指甲下方顯示着「ｐａｓｓｗｏｒｄ」，是配給管裏者用的電腦密碼。

工兵正要露出微笑的時候，室見繼續說出「但是」並瞇起略爲上吊的雙眼：

「昨天的事情很對不起，你說得對，我現在的上司是你，有事情應該是找你談，而不是找藤崎先生。」

但是……她會怎麼說呢。

深呼吸一次，工兵將手指放上鍵盤的剎那，感受到自己與電腦緊緊地結合爲一體。

不。

「還有什麼事啊？」

「既然你已經誇下海口，就讓我看看成果吧。但如果沒有完成，我就會給你相對的評價，知道了嗎？」

「今天晚上七點。」

……？

「這個是路由器。聽好了，你所設定的網路端口和我的電腦聯機，然後讓你的電腦連上ＬＡＮ。設定正確的話，兩臺電腦就可以通訊了。」

原來ＩＰ地址有分成私有和公用兩種，以電話比喻的話，私有網路地址就像分機號碼，無法直接與外界聯絡，所以要用ＮＡＴ功能，轉變成公用網路地址——普通的電話號碼。只要瞭解意思之後事情就好辦了，將既有系統設定中符合此項的文字列分解，取出需要的參數輸入到新的系統設定中。

室見的聲音如刀刃般銳利。

室見在倉皇失措的工兵面前拿起一條水藍色的扁平網路線。

每當有不熟悉的專有名詞出現，工兵雖然會停止動作，但絕對不放棄。調查、調查，再調查，以身體突破障礙物般的方式不斷前進。

「ｐａｓｓｗｏｒｄ變成純文本了，這樣只看系統設定不就知道登入密碼了嗎？也沒有使用ｅｎａｂｌｅ跟ｓｅｃｒｅｔ」。另外，爲什麼只有設定ｖｔｙ（注：虛擬終端機接口）的密碼，卻沒有控制面板認證？」

室見嘆了一口氣後，露出柔和的表情將視線移開：

辦不到的話就快點舉白旗投降的意思嗎？工兵又點了一次頭，邁向自己的座位。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趕快開始工作吧。

「什麼？你耳朵長在哪裏？剛剛告訴你哪裏要改了吧？修改完畢之後還要輸入機器裏。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你把椅子搬過來坐在我旁邊，我教你怎麼連結控制檯。」

「宅配的最後收貨時間是晚上七點，在那之前要將系統設定完成，安裝到機器裏，確定可以運作之後進行包裝。遲了一分一秒就無法趕上設置日期，在這種狀況之下我真的可以將工作交付給你嗎？我可以信任你嗎？」

剛纔室見說了什麼……？

完全沒有離席，不喫不喝地工作。

隨着室見的指示，工兵將自己編寫的系統設定貼到畫面上，修正室見指出的錯誤，並追加數個管理用的指令。即使需要花時間查詢基礎知識，室見也耐心地在旁註視工兵。

打開瀏覽器Ｇｏｏｇｌｅ後，出現網路地址轉換的相關說明。將私有網路地址轉換成公用網路地址？什麼意思？

「咦？」

不行嗎？

並列既有系統設定窗口和新系統設定窗口，從頭開始仔細看過。

「測試？」

「當然！路由器的作用就是這個啊。」

工兵不可置信地坐在室見旁邊，她將電腦放在自己跟工兵之間，由於熒幕面朝工兵，室見打字時，兩人呈現肩並肩的姿勢。一股肥皂的香氣飄入工兵的鼻腔。

「沒有去除ｃｄｐ（注：Ｃｉｓｃｏ發現協議）有可能會給予相對裝置多餘的信息。ｌｏｇ（注：紀錄檔）還是以啓動時間爲標準，之後發生什麼問題該怎麼確認時間序列？這次也不需要參照ｄｏｍａｉｎ（注：網域），指令碼發生錯誤只會浪費讀取時間。」

室見筆直地看着工兵，棕色的雙眼如同一面明鏡，一覽無遺地反映工兵的內心。

這副景象在昨天上演了許多次，最後都是以「重做」收場。

看來自己的表情真的相當奇怪，連室見都退避三舍。工兵慌張地搖頭：

「什……」

她表情複雜地不發一言。

「好吧，你去做吧。但是截止時間是下午五點，到時候還沒有任何眉目的話，我就強制收回剩下的工作。」

工兵從座位上站起，明亮髮色的秀髮在桌子另一側搖曳。室見以銳利的眼神盯着工兵：

「啓動ＴｅｒａＴｅｒｍ，在新使用者的對話框裏選擇串行端口３。然後在這時候按下０ Ｋ——你看。」

應該完全沒有多餘的設定，但不足的地方呢？是否遺漏了舊有機器沒有，但是新機器特有的指令？

用指尖流暢地改寫新的系統設定，在腦海中已浮現出鮮明的完成圖，接着只要朝着目標不斷動手。

「這裏。」

「是。」

「做好了？」

時刻是下午四點，聚精會神的工兵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冷淡的措辭，但是今天刻意有自信地回答。拔掉筆記本型電腦的電源線拿給室見，打開液晶屏幕放在桌上。

室見嚴肅地將筆記本電腦拉近，纖細的指頭放在觸碰面板上，一一確認工兵的設定。

走到一半，工兵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呼喚室見。

面對意志消沉的工兵，室見突然繼續說「但是」。

——

劇烈的心跳，身體裏捲起一陣炎熱的旋風。工兵輕嘆一口氣，重新檢視系統設定。確定沒有輸入錯誤，沒有加入多餘的空格後，按下輸入鍵，保存檔案，結束。

「……」

「電腦跟路由器已經聯機，接着你就自己試着打打吧，指令我會告訴你。」

話雖如此。

工兵噤口不言。

自己做的機器可以作爲通訊的中繼站？談理論時還可以理解原理，但是理論真的可以運用在實際機器上嗎？工兵完全沒有實感。

「不要拖拖拉拉地，趕快試試看！將電腦的地址改成這個，然後去對面櫃子裏貼着跳線（注：ｃｒｏｓｓ　ｃａｂｌｅ）網路線卷標的紙箱裏，隨便拿兩條過來當ＬＡＮ局域網路線！動作快點！」

被催促着拿取網路線，回到位子上照着白板的圖標接績電腦及路由器。

「地址改好了嗎？接着開啓命令提示字符——沒錯，『指定檔名·執行』後輸入ｃｍｄ，返回。對，就是那個。」

全黑的畫面開始運作，畫面左上方以白字顯示「Ｃ：¥Ｕｓｅｒｓ¥ｒｉｋｋａ」（注：日本程序中的Ｃ：／¥等於臺灣程序中的Ｃ：／），旁邊有＞的符號，和剛纔看到的路由器設定畫面相同，是輸入指令的提示字符。

「Ｐｉｎｇ，空白，輸入另一臺電腦的地址。」

工兵按照室見的命令敲打鍵盤，輸入結束時，工兵不明就理地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室見，她微微撇了一下嘴：

「Ｐｉｎｇ是確認通訊的指令，會丟出ｉｃｍｐ（注：網路控制訊息協議）響應封包，以確認對方是否有回應。有就代表路由器設定成功，沒有就表示失敗，只要按下輸入鍵就可知道結果了。」

「這就是你工作兩天之後的成果。」

工兵屏氣凝神地注視鍵盤，右手中指擺在輸入鍵上。只要按下這個鍵，結果就會一目瞭然，證明我所編寫的系統設定是否正確。

室見一言不發地等待工兵下定決心。工兵深吸一口氣後仰望天花板，緩緩調整呼吸後，將視線放回屏幕。緊閉雙脣，用食指按下鍵盤。

Ｐｉｎｇｉｎｇ 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 ｗｉｔｈ ３２ ｂｙｔｅｓ ｏｆ ｄａｔａ：

Ｒｅｐｌｙ ｆｒｏｍ 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 ｂｙｔｅｓ＝３２ ｔｉｍｅ ＜ｌｍｓ ＴＴＬ＝１２８

Ｒｅｐｌｙ ｆｒｏｍ 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 ｂｙｔｅｓ～３２ ｔｉｍｅ ＜ｌｍｓ ＴＴＬ＝１２８

Ｒｃｐｌｙ ｆｒｏｍ 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ｘ： ｂｙｔｅｓ＝３２ ｔｉｍｅ ＜ｌｍｓ ｒＦｒＦＬ＝１２８

……

數字及字母從畫面上傾瀉而出。

Ｒｅｐｌｙ ｆｒｏｍ——……有反應。

藤崎的口氣相當驚慌失措，眼神也遊移不定。室見板起面孔問道：

經室見提醒之下，工兵才意識到自己完全沒有休息。除了空腹以外，乾燥的喉嚨隱隱約約地感到刺痛。對了，至少去補充水分吧。

我的——？

連……上了？

工兵幾乎要暈倒。只設定一口機器就花了那麼多時間，還有４臺？怎麼想都是個惡劣的玩笑，而且距離宅配收貨時間只剩下兩個小時。

「咦……」

工兵用顫抖的聲音詢問：

連藤崎先生也這麼說？

「——算了，常有的事。」

一回頭，室見的臉龐近在眼前，盯着屏幕的雙眸閃耀着光輝。她帶着看透一切般的表情，告訴工兵：

「很舒服吧？」

工兵發出呻吟聲。

室見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時嗎？綽綽有餘呢！」

「暫時是沒有問題了，接下來的幾個測試也成功的話，就進行包裝吧。時間——還剩兩小

「室……室見！」

工兵用雙手撐住桌子站起的同時，從走廊傳來啪躂啪躂的腳步聲。

室見蓋起手機看向工兵：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工兵回頭看向室見，只見她不改臉色地抓抓頭：

室內的空氣瞬間結凍。室見用嘶啞的聲音詢問：「有幾臺？」

工兵呆滯地看着屏幕，黑色的窗口裏確實烙印着接績成功的證明。藉由自己做的網路，自己從零開始製作的設定，讓這兩臺電腦成功聯機。

「那我去休息一下。」

雞皮疙瘩晚一步佈滿全身，一股無法言喻的感情充滿全身，令人激昂。哇——該怎麼說，這感覺——

「今天，希望能和路由器一起寄出。」

「但是Ｍ資訊公司的機器已經在這裏啦。」

喂！也太乾脆了吧！

藤崎搖頭否定室見的回答：

一名高挑的男性站在門口，發線中分、臉頰削瘦、襯衫的領口敞開。

「交貨日期？」

突如其來的建議讓工兵大喫一驚。室見似乎是想讓工兵放輕鬆。

近乎悲嗚的聲音響徹研究室。

「休息啦！休息！去喫個飯或是抽根菸都好，總之快去讓腦袋休息吧！因爲你發呆而讓剩下的測試出問題也只是麻煩。」

不開心，一點都不開心啊！

「呃……他說『忘了，抱歉』。」

「這是你做的網路。」

「嗯，常有的事嘛。抱歉。」

「四臺，２４埠兩臺跟４８埠兩臺。」

「櫻坂！停止休息，先去拿機器囉！花一個小時設定，三十分鐘測試，這樣就有三十分鐘可以包裝！」

Ｍ信息公司……？工兵開始思索這間好像聽過的公司名稱。

再一次輸入Ｐｉｎｇ指令，結果相同，屏幕上依舊出現Ｒｅｐｌｙ ｆｒｏｍ的文字。再一次——再一次。

是藤崎。

「爲……爲……爲什麼會這樣？社長有說什麼嗎？」

但是室見的心中沒有放棄工作這個選項，她抓住工兵的脖子，用蠻力把工兵拖走。藤崎在後方抱歉地低下頭。

雖然溫柔地令人毛骨悚然，但就乖乖接受她的溫柔吧。應該代表多少認同我的努力吧？既然如此就趁對方還沒改變心意的時候——

「不是路由器，而是交換器。社長好像也承包了更換ＤＣ交換器的工作。」

咦咦咦！

最後，雖然趕上宅配的收貨時間，但是由於追加機器的緣故，有許多數據必須更新，使得工兵在交貨之後還要忙着收拾殘局。

「大……大事不好了！室見。」

「剛……剛剛有我們部門的包裹，打開一看是網路交換器，但不知道是哪個案子需要的。剛好社長在就問他知不知道，結果……他說是Ｍ信息公司的機器！」

結果——

「你先去休息吧？從早開始埋頭苦幹也累了吧？」

別開玩笑了！

這天工兵也可喜可賀地搭上末班車回家。

「突然大呼小叫是發生什麼事？」

——咦？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案子……

室見用銳利的眼神看着呆站的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