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层3

梅林来电的时候，工兵正在Progress开会中。

此时刚好在针对SDN的使用者介面进行意见交换，工兵将会议的后续交给箱崎（OS部门代表，尽管还是新人。）后离开座位，来到走廊上后按下通话钮。

「喂，我是樱坂。」

『在开会吗？不好意思。』

「没关系，还有其他负责人。怎么了吗？」

收讯有些不佳。工兵留意著天线的数量移动位置。

对方迫切的口吻令人在意，毕竟非紧急的事情应该会寄信解决。既然特地打电话过来，想必有急迫的原因。果不其然，梅林开门见山地告知了来意：

『赤城、神乐的RFP出来了。』！

终于来了吗？蓄势待发的再公布。尽管早有准备，但情绪上瞬间绷紧。

『经过上次的反省后，这一次似乎是只由对方的员工自行拟定，完全没有任何来自EEC SOL常驻人员的情报。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只根据公开的要求来制作提案。唉，虽然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啦。』

「其他供应商也是相同条件吧？」

『嗯，因此所有人的起跑线都一样，评价的重点变成单纯只看提案内容和报价金额。』

NBL和AC，两大巨头互瞪之下产生的政治性空白。过于强大的力量均衡，竟然讽刺地催生出了公平公正的评选会。没有任何参加者能躺著将对手拉下马，只能不断提高各自的提案品质。

（我的天啊。）

也就是说，自己和室见回到原来的距离了。

面对拥有压倒性技术力的她，自己必须只凭实力挑战，非得战胜那个全改造网路才行。

真是可笑。从NBL参战算起的两周内，奋斗的结果竟是来到了原先穷途末路的状况。

但最起码挽回到了这个地步，将负数的胜算拉回到了零。既然如此，接下来只要继续加分即可。没问题，我们还有余力。

『刚才浏览了一下RFP，细节部分改变得相当多。大架构姑且不论，我们这边的提案大概也需要大幅度的调整。我把内容寄到骏河系统的信箱里，你先过目吧。保险起见，一并附上前次提案书的最终版。』

「帮了大忙。」

两人「嗯嗯」点头的模样令工兵不禁感到困惑。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价格不变，机能追加，也可以期待效能提升。既然有这样的选择，原本那些种种烦恼就没有意义了。

喔～

毕竟初次造访时她就双眼发亮了。那个时候就看上这里了吗？用于制作自己理想中的箱庭、沙盒的材料。

换句话说，就是商用释出前的试用品。让大家进行测试，以便稳定版释出时可以顺利使用。若发现缺失就提出报告，所有制造商会一块儿将其修正在后来的正式版里。说的难听点，就是「白老鼠」一般的定位。

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在歪头回答的男性身旁，次郎丸也陷入思考。

难怪只用在验证环境里。在实际服务中，没有人敢导入这种未完成品。更不用说是AC公司的全球性解决方案，根本不可能在作为其原型的提案里放入这种东西。

……

咦？工兵抬起脸来。

喔……

「请听我说，这太过分了。我正在验证中的器材，他竟然说要把它拿走！」

「咦～！这样我会很困扰！」

有这种区别啊。

怎么回事？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啊？

工兵把玩著浏海。

「请等一下。那个叫……T串流？的东西只要导入，就能够使用刚才提到的机能了吗？即使设备不变？」

「再来是事故处理采取门票制的场合。这种情况下，客户每当发生问题就会导致费用增加，运用公司反而会赚钱，所以两者折衷后导入不稳定的韧体也是选择之一。」

这样听下来，两者似乎都不符合赤城、神乐案件的情况。她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其实──」

在走廊深处，穿著套装的女孩踮起脚尖，一脸不满地逼问著高大男性。

「所以，你就透过梅林先生徵求同意，看能不能借用验证环境？」

尽管如此，光凭气势也无济于事。在机器的CP值方面，我们落后于室见是不争的事实。倘若没有对策无疑会败下阵。而在针对常驻人员加强情报管制的情况下，以前用来全盘翻案的手法也无法再使用。无论怎么挣扎，开牌后的结果就是一切。交出提案书的瞬间，失败就注定了。没错，倘若什么都不做的话确实会如此。

「不，都一样。」

不行，每一种都不现实。即使以小手段来胡乱调整提案也只会产生其他课题和问题罢了。

「我也一样花了很多时间在建立验证环境啊！倘若有替代设备的话还好，不由分说就撤掉会让以往的努力泡汤喔。」

「我们想看看EVPN与MPLS•VLAN的连通性，也希望让BGP FlowSpec和RPKI连动，还想要尝试使用虚拟Route Reflector。」

「等……等一下，次郎丸小姐，请冷静一点。我完全不了解状况。验证？是什么的验证？」

「是喔。」

梢露出思索的眼神，略微低头，目光注视著地板。眼眸深处可以感觉到思考的光辉。

「我在医院里不是提过了吗？要将效能调校到极限边缘，以Almada的验证环境来说器材完全不够。毕竟我又不具备室见小姐那样的知识，所以只有实际组合出那个人可能经历过的架构试试看了。只不过EEC SOL或JT＆W都没有那么多机器，我正在烦恼如何是好的时候……瞧，这边的研究室简直就是座宝山！」

……

「可是，我明明还没找到任何提升效能的方案。」

工兵转身折返。或许是刚才为了寻找讯号较佳的位置，移动的距离比想像中要远。会议室在哪里呢？工兵循著记忆四处仿徨之际──

「是Teical Stream。不同于平常的M……Mainteream的韧体，是以新机能或支援新硬体为目的的韧体。」

「是的。」

就在工兵感到全身乏力之际，梢歪头问道：

砰！──次郎丸做出摊开双手的动作。她或许是真的在生气，但看起来实在很滑稽。工兵同情起不知所措的男性，介入两人中间。

工兵询问男性员工。

「这个……嗯。」

「新机能实装的代价，是推延了稳定性及Bug修正。所以发生问题时即使求助供应商，也只会得到『谁叫你用那种韧体』的回答。改善方法则是『请换回M串流』，结案。正式服务中的基础建设，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处理方式吧？所以无论哪一个运用部队都不会采纳T串流。真要使用的话，就是『请用户或建构部队自行负责』了。」

梢竖起一根手指。接著，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就是赤城、神乐案件的效能提升试验！」

白皙的脸庞绽放光彩。次郎丸睁大眼睛，转向这边。

简单明瞭的回答使工兵完全理解了。

「一个月……不，或许要花上两个月。老实说还看不到尽头喔。毕竟是判定T串流导入可能性的验证。」

「T串流？」

工兵难掩疑惑地问：

「是的！向甘木先生告知意向后，结果获得了『可以使用闲置器材』的许可。可是现在却遭到这种待遇，令人大受打击！」

已经说明过了吗？那么，强人所难的就是我们这一方了嘛。恼羞成怒也该有个限度。

「真要说的话，大概会变快吧～毕竟实装了新的指令集或驱动程式，程式码也经过最佳化。」

面对仍不死心的次郎丸，男性员工连忙挥手道：「不不。」

「这些设备要在Progress的业务里使用多久呢？」

一开始还抱著些许的期待，以为出现了可以打破四面楚歌状况的奇计妙策。

「只是测试能不能用的话，一两天时间就搞定了吧～为什么要独占一两个月～」

「那……那么，为何大家都不采用T串流呢？放弃掉M串流，将所有机器都导入T串流不就好了吗？没有什么负面要素吧？」

工兵返回公司后提出疑问，侄乃滨梢很乾脆地这么回答。这是将精疲力竭的箱崎送回OS部门之后的事情。身穿工作围裙的运用工程师待在自己的座位不动，同时请工兵坐在凳子上。

「嗯，说的也是呢。」

「有些机能无论如何都希望在次世代服务中使用，但现状之下M（Maintenance）串流并不支援。所以暂时以T串流来确认动作，验证是否能够作为选项之一。」

次郎丸有些赌气地垂下脑袋。

工兵满头问号地靠近时，男性抓了抓脑袋。

「所以，我觉得只要用了那个T串流应该就能解决我们的烦恼。降低机器规格并降低成本，却能靠著软体来维持效能──类似这种的想法。虽然天底下没有那么好的事情啦。」

……

「所谓的T串流，说穿了是BETA版喔。公开测试版，用户试用版的样品软体。」

（该如何是好？）

唉，有点离席太久了吗？尽管最近的成长幅度显著，她毕竟还是个新人。要列席讨论大规模的生意，负担也太沉重了。

电话挂断。工兵喘口气后，全身涌现了近似兴奋而颤抖的感觉。原本静止的时钟开始转动，朝著时限刻划著倒数计时。已经不会再停留，之后只要油门全开疯狂奔驰到最后。

「次郎丸小姐？」

工兵一边叹气一边说明，大致讲述了今天在Progress发生的事，验证器材与试验内容的问题。

男性看似很无奈，拚命地挡住对方不断凑上来的动作。

不不不──男性员工制止道，看似意外地一脸苍白。

「并不是……这样的喔。」

「原来如此。」

混乱徒增，感觉愈来愈糊涂了。真有那么好的事情吗……喔，不，我懂了。

『根本听不懂啊～（泪）请赶快回来～（汗）』

并非所有的用语都能理解，但隐约听得出对方说了很不得了的东西。

次郎丸与Progress员工面面相觑。她很诧异地使了个眼色，然后面向这边：

『等核对的时候再另行改善，先这样了。』

「首先是客户本身可以容许机器不稳定的场合。由于是在执行环境里，即使发生些许的当机也能容许，又或者本来就是以发现Bug为目的。总之是能让客户吞下新机能伴随而来的风险。」

◆

Progress的男性员工点点头。

「T串流怎么了吗？」

「不会喔。」

「没错。」

她理所当然地挺起胸膛。

「是价格上有差吧。相较于M串流，T串流的提供价格会攀升许多。」

向上翘的鼻子相当可爱，圆润的下颚上方挂著小巧的嘴唇，还是一样给人小动物的感觉。将穿著紧身裤的大腿拘谨地并拢后，梢投来目光。

「所以我不是说要等到最后一刻了吗？其实昨天就非得寄出不可了，毕竟现场也要花时间设定。」

要寻找更合适的机器进货管道吗？降低运用规格，藉此减价？抑或是尝试改变初期费用和月费的比例分配？

「总而言之，就是我想把开发中的软体放进正式环境里。可是对运用部队来说却绝对禁止。应该说，跟你提这件事情也很没有道理。」

为何会在这种地方？没听说她在Progress开会啊。

就在他沉思之际，智慧型手机震动起来。是箱崎传来了简讯。

「怎么说？」

韧体，也就是网路设备的控制软体。其开展于RAM上面，负责提供路由或交换等具体性的机能。只不过平常看到的都是10.0或11.0之类的版本差异，串流的概念还是第一次听到。尽管没有机会在采购等流程中意识到，不过应该就类似高机能版的定位。

「咦？因为根本不能运用不是吗？」

「也不用加装记忆体或扩充卡？」

「啊，樱坂先生！」

陌生的词汇令工兵皱起眉头。感到茫然之际，次郎丸接下去说明道：

「甘木先生说的是『在不影响敝公司业务的情况下』，并非无条件借用喔。纯粹是利用闲置的期间给予协助。应该清楚说明过了吧？」

嗯？嗯？

若是几天或一周左右，等释出后再借来使用就好。自己也会参与其中，重新建立验证环境。

「刚才纯粹是客观角度的论点。即使是正式服务的运用，在特定条件下有时也会采纳T串流喔。」

没错，现在不是站在外人的角度评论的时候了。改善提案架构的效能是我们的共通课题。

「那……那么，是机器的效能会下降吗？例如软体在抢食有限的资源，导致处理加重之类的。」

「还有一个，最后的场合。」

梢加重了语气。第三根手指伸向天花板。

「就是事先定义所有针对意外事态的处理法。」

这个瞬间，工兵感到类似寒意的感觉。梢的目光变得如猛禽一般锐利。

「建构工程师事先掌握了T串流的毛病，回避掉会造成问题的设定，并备妥即使发生问题也能处理的紧急应变计画（tingency plan）。既然软体的不稳定可以被设计与处理流程弥补，运用部队自然就会采纳T串流。」！

「不过，这真的是以处理方式被『事先全部定义』作为前提。单纯口头承诺『已经定义好了』是不行的喔。倘若服务开始后发生了意外事态，运用部队会毫不客气地提升层级至建构部门。状况严重的话，甚至不惜会将系统运用退回。无论是假日或深夜，只要T串流的系统还持续运作的状况下。」

背部起了鸡皮疙瘩。具体性的事例令自己胆战心惊。相较于单纯被告知不稳定，T串流运用的麻烦程度清楚地表达了出来。

梢投来笔直的目光。

「我们的使命是持续维持建构专案的理想性，被要求的理想愈高，我们就愈全力配合。唯独对光说不练的状况恕难从命。一方面喊著CP值，另一方面却将具体方案完全丢给运用的PM就该被唾弃。既然要冒风险，建构方也得付出相对应的代价。这就是我们OS部门的想法。」

「代价…….」

听到喘息般的低喃，梢点头回应。坚定的意志在琥珀色的眼眸内翻腾著。

「我们早就已经有采纳T串流的觉悟了。樱坂你们的团队有相同的觉悟吗？」

（觉悟……吗？）

工兵踩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座位。尽管找到出了改善事态的可能，情绪却很低落。

真要形容的话就是那样──以为找到了屠龙的圣剑，却被告知使用时会伴随著强烈诅咒的心情。正因为优点太大，接纳时的恐惧就更真实。倘若继续推进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自己的生活会变得如何？

不，事情不光只影响自己而已。梢指的是「樱坂你们的团队」──本提案的主工程师是次郎丸，第一个先提升层级的对象应该是她。无论日夜或休假，都要被迫处理未完成的系统，持续担任运用的谘询窗口。

办不到。

建构工程师每天都身怀任务，要不断制作其他系统。倘若被过去的系统绑住就忙不过来了。骏河系统内部之所以分成SE部门（建构）和OS部门（运用）也是为了避免此事，连自家公司都觉得不合理的事情，怎么能拜托其他公司的人呢。

当然，正如梢所言，倘若能针对所有的事故做好应对准备的话就另当别论。软体的不稳定就以设计来弥补，备妥发生某情况时的紧急应变计画。只要事先拟定好所有问题的应对计画，运用就不会联络建构部队了。

以逻辑来说是这样。

一口气说出来后，工兵察觉到了异状。

千代田区九段北，距离地铁车站相当近的都心绿洲，靖国神社。

面对不发一语的福大，室见递出验证表说了声：「来吧。」

「因为对方说了，只要我们将一切流程化之后就会全部照做。这不就代表包括重新启动、设定变更及状态重置，一切都会处理的意思吗？面对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问题的韧体，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承诺会无条件奉陪到底了。这不是很惊人的觉悟吗？真是不敢相信。」

「接下来，负载试验5－2，要开始了。我会产生流量，所以请透过管理主控台变更设定。接收器启动，准备发送指令。3、2、1。」

「梢……我们的运用部队的确提出了相当离谱的要求也说不定。即使专案结束后仍要上报至建构工程师，这种要求太乱来了。但乱来归乱来，他们也说愿意采纳。既然我们要一同迈进，持续背负同样重担的话──」

「可……可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全都会提升层级至建构部队喔，无论假日或深夜都一样。」

「请……请等一下。使用T串流或许的确可以提升效能，不过相对地，没有运用愿意采纳吧。而本次的基础建设需要同时备妥运用服务。」

深吸一口气后，工兵绷紧神经，正面迎上了次郎丸的目光。

「尽了最大努力还不行的话也罢，但若因为半途而废而败下阵来，我可绝对不干。不光是提供协助的人，甚至对竞争对手来说也很失礼。我可不希望将自己最佳以外的表现拿到社会上。」

福大同情地俯视新人。进入SE部门第一年的男生彷佛在记录什么一般，手指不断跳动著。

不知不觉中，工兵开始寻找网路线的源头。他在多个隔间中穿梭，在观叶植物的角落拐弯，沿著窗边前进。穿过伺服器机房旁边的走廊后，那里是研究室。开著的房门中传出噪音。机械的运作声、键盘敲击声及说话的声音。

时刻为下午六点，距离下班尖峰还有一段时间。走在无人的境内，三分钟左右抵达了木制的神门。铜皮瓦的屋顶染成了橙色，一个纤瘦的人影倚靠在门扉旁。

福大的目光追逐著地板上的缆线。发现其视线来到门口附近，工兵急忙躲了起来。

「！」

这……这也难怪吧。就算话说的再好听，自己的邀约纯粹只是在出难题罢了。想要把一线级的工程师呼来唤去。挑在忙碌的时候叫到外头来，逼她听著又臭又长的外行人演说。

自己本来就在烦恼该如何摆脱四面楚歌的状况。T串流方案既然行不通，其他办法就──

「很高兴能听你这么说。」

「那……那究竟是？」

「为了争取效能而希望使用不稳定的韧体。但既然要追求稳定性，普通的韧体又是最好的选择。樱坂先生的烦恼是该选择哪一种对吧？解决办法很简单，只要在一台机器里安装两种韧体就好了。」

「既然存在提升层级的机制，就代表有人会一次受理吧？无论要不要跟我们商量，运用人员还是会揽下所有事故。你知道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吗？」

是室见的声音。受到诱惑一看，是穿著小可爱的背影。单薄的肩胛骨投射出淡淡的阴影，外露的肩膀在灯光下散发光辉。

「项目5－3，要开始了。我想测试的项目还有一堆，所以请稍后再休息。记录，准备好了吗？」

失望与安心参半的情绪充斥全身。以起死回生的逆转手段来说，T串流的风险太大了。即使拿下了案件，参与的供应商也可能会整个死光光。可以的话，还是想找更安全且稳健的方法。

工兵一口气说完后，次郎丸一脸混乱的样子。她皱起眉头，表情僵硬。

顶著头疼的感觉走著走著，脚忽然被绊了一下。工兵失去平衡，差点摔倒。

福大准备进一步厉声呼唤，却又闭上了嘴巴。或许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他一脸疲惫。

这一带的店家都很狭小且眼目众多，不适合谈生意。无论如何，距离接下来的RFP核对只剩三十分钟。要在车站附近挑个可以安静谈事情的地方，能想到的就只有靖国神社了。

「当你有时间说『做到一个段落』，就代表根本做不完喔。」

工兵瞪大双眼逼问。次郎丸动作沉稳地竖起手指。

「失礼了。正如你所言，骏河系统的运用部队已经做好战争准备。接下来就看我们的决心而定。请容我再次拜托，次郎丸小姐。可以请你跟我一起支援T串流的系统吗？」

更何况──她续道。

糟糕，生气了吗？

愚蠢。

但理智否定了幻想。就算是室见，也不可能会将现实中的暴力带进案件的评选会里。大概是有需要才会拉线的，为了把自己的座位和某处连接起来。

化为黑影的行道树如皮影戏一般晃动著。上千根的枝叶扫过天空，毫不停歇地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破碎的云则是在其遥远的上空流动。

「本次的提案，我打算将机器的韧体换成T串流。」

「樱坂先生。」

「真搞不懂～上次的提案已经遥遥领先了吧？既然这次的RFP也是类似的内容，简直就赢定了吧。为何要这么全神贯注？随便做到一个段落，改去处理其他工作不是比较好吗？」

根本不用烦恼，当然是投入自己如今的一切了。我不想败给室见，不愿被她的觉悟震慑。倘若达成的手段是T串流，自己就毫不犹豫地抓在手里吧。即使那是诅咒之剑或招来灾难的宝贝。

──尽了最大努力还不行的话也罢，但若因为半途而废而败下阵来，我可绝对不干。我可不希望将自己最佳以外的表现拿到社会上。

「完全不是胡说八道！好惊人的支援和觉悟。那个运用人员是怎么回事？是圣人吗？还是上帝？」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次郎丸再次点点头。

平静的回答语气。

「别随便乱认同类！是你不由分说地把人招集起来的吧？可怜了这家伙，连作梦也在念著验证项目。」

「上……上帝？」

◆

「次郎丸小姐，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黄昏时分的表参道笼罩著庄严的气氛。

「毕竟这里隔一条路就到EEC SOL的办公室了，免得跑远一点的店家，还要时时注意时间而谈得不够尽兴。完全没有问题。」

……

达到顶点后，仍想要再往前迈进的王者（首席）气魄。

不知不觉中，腰挺得愈来愈直。内心的觉悟不断增加气势。

「不好意思，要和EEC SOL开会前还让你腾出时间来。可以的话，其实应该选在咖啡厅之类的地方才对。」

（……嗯。）

脸上猛然发烫。用不著对方继续说明就已经认知到自己的无知。

工兵小跑步过去并低下头。

次郎丸低著脑袋，紧握的拳头在颤抖，脸颊不断抽动著。强烈的感情撼动了她的身体。

「不是的！」

「所有的责任就由我一个人来扛。只不过，我希望次郎丸小姐也能帮我一点忙。就是担任验证和建构的主要负责人，还有最后的最后，真的无计可施时的商议对象。」

「樱坂先生。」

反观自己又是如何？只是被告知了一项风险就心生畏惧，担心有没有更平和的策略。因为这不光是自己的问题，也不能将麻烦推给公司外的人。总不能叫合作公司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以常理思考的话。嗯，没错。没有办法。

「真是的，因为电源不够用就把验证器材堆到自己的座位上。要是被总务臭骂一顿我可不管啊。喂，你在听吗？我可不喜欢在内部刊物里被抓出来批斗。万一有人抱怨的话，你得负起责任喔。」

彷佛被打了一巴掌的冲击。

次郎丸的觉悟？不是吧。需要的是即使只有一人也要完成本案件的觉悟。梅林、EEC SOL还有其他人，即使大多数的初期成员都离开了，依然会对自己的想法继续负责。这就是基本，也是结论。即使要向次郎丸求助，一切都得在有这个觉悟之后再说。

「对……对不起！这样太厚脸皮了吧？请你忘了我刚才的胡说八道──」

（话是这么说──）

剎那间以为有人设下了陷阱。挑在RFP重新公布的时间点，试图打倒公司内部碍事的竞争对手。

结论就是，T串流的导入很不现实。

「室见，已经够了吧？昨天我为了负责的系统要开通，熬了一整夜啊。」

（啊。）

她正对著堆积如山的机械操作笔电。趴在左手边的应该是新人。对面的座位上，圆滚外型的男人正板著面孔。只看脸部五官是个美男子的胖子──SD部门的福大。

转身背对沉默的作业声，工兵回到了办公区。

真是丢脸，简直不敢去正视梢他们了。都在业界待了超过一年，居然连这种程度的见识都没有吗？只能做出单方面的判断吗？振作一点吧！樱坂工兵。

浑圆的眼睛瞪大。在皮影戏般的世界里，唯独那里泛著鲜明的颜色。次郎丸踮起脚尖伸长身体，朝这边挥手。

大眼睛眨了眨。咦？次郎丸歪著脖子。

（搞……搞什么？）

次郎丸看完手机后行了一礼。她耸起肩膀，瞥向树丛的另一端。

「咦？那……那个……」

现实中，根本不可能预测出所有问题。意外的事态正因为无法被预测，所以才冠上「不测」两字。无论多小心谨慎，问题总会发生。而一旦可能发生，哪怕是一个问题，建构工程师就无法摆脱提升层级的紧张感。

「当然，让我全力提供协助吧。只不过，用不著做出那么悲壮的决心，我想还是有方法应付的喔。不会提升层级到我们这边，而且还能享受T串流优点的方法。」？

抢在呼唤之前，人影动了。对方晃动前长后短的鲍伯头望向这边。

次郎丸眼中的光辉退去，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

工兵坚定地说道。接著，他依序说明自己返回公司后的多方尝试。包括与梢的对话、自己的计画，以及强大的战力要承受的代价。

「那么，你说要商量的是？」

「持续不断地钻研提案，直到怎么样都找不出改善点，没有事情可做后，也才算走了一半的路途而已。这就是工程技术。会拋下眼前工作的人，怎么有能力完成其他工作？倘若我是客户，绝对不会将自家的系统交给这种人。」

「我要透过韧体的变更来提升机器的效能。将攸关高速化的机能都加入，让低阶的器材也可发挥出性能。这样一来，设备成本就可大幅降低。与骏河系统之间一直悬而未决的价格差也能弥补了。」

声音回荡在境内，行人们吃惊地回头顾盼。次郎丸的脸庞涨红，双眼发亮地靠了过来。

没有回应。室见默默地继续作业，彷佛完全听不到技术以外的对话一样。

（嗯～）

正如次郎丸所言，无论有没有提升层级的对象，T串流的不稳定都会直接影响到OS部门的业务。警报量激增，想必会让原本就人手不足的现场更加受罪。但梢从未提及运用部队的负担，只是问自己有没有一起战斗的觉悟。相较于此，自己却只顾著担心建构团队的工时，将他们的要求视为毫无道理。

面对不耐烦的控诉，室见却连眉头也不动。她甚至懒得看一眼，变更了网路线。

他努力抓住隔间的墙角稳住身子。皮鞋被缆线勾到了，是五颜六色的LAN网路线。没有用配线槽或束线带，随意地摆设在地上。一端通往室见的隔间，另一端则是往办公室内部而去。

这次是不假思索的回答。次郎丸露出吸引人的笑容。

「次郎丸小姐。」

背部袭上一股寒意。

开门见山的确认。还是老样子，以效率为最优先。嗯，相较于被对方问东问西，这样子还比较容易下定决心。工兵吸一口气后对上她的目光。

「真巧呢，我昨天也是熬了一整夜。其实原本打算请补休，但赤城、神乐的RFP发布后就紧急展开重新验证了。我们是同类呢。」

绵延的石地板另一端耸立著巨大的鸟居，即将沉入深处的夕阳露出脸来。

脑中充斥著被殴打般的冲击，室见的发言在脑中不断回荡。

「不，我也是直到刚才都跟人有约，无法抽出太多时间，真不好意思。」

工兵取出手机，一回到自己座位就选好目标，拨打电话。

「我很乐意。」

来吧，思考一下。自己有多少决心？打算对这个案件投资到什么程度？押注的目的是赚点零用钱？还是一生一次的大较量呢？

「有办法准备，我已经跟我们的主管部门达成共识了。」

高亢女声的说明回荡在一片空白的意识里。那双大眼睛散发著灿烂的光辉。

「听好，大部分的网路设备除了运行中的设定档与韧体之外，还预留了可以储存备份档的空间。透过操作设定切换想读取的韧体，然后使其启动。那么，请想像一下。M串流与T串流，假设现在有可以储存两者的网路设备。平常靠著T串流尽可能地使其发挥效能。某一天，突然发生了原因不明的障碍而被告知必须十万火急地复旧。这时候，运用部队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处理方式？为了修复T串流而提升层级至建构部队吗？还是不抱期望地委托供应商帮忙分析障碍？」

呼吸差点要停止。混乱的思考有了一个方向。

脑中浮现的想法，化为喃喃自语脱口而出。

「切换为M串流？」

「正确（Eactly）。」

次郎丸以标准的发音回答，然后挺起胸膛。

「就是以稳定版来弥补测试版韧体的不稳定。只要在检测到问题时立刻切换并进行操作，停机时间就会骤减。当然，使用Maintenance Firmware时，设备传输量会降低，但纯粹是在有限时间内的缩退。整体的CP值应该还是一样高。」

──可以顺利地维持用户的满意度。

强而有力的这句话震慑了工兵。内心深处涌现激动，但理智制止了即将迸发而出的快感。

等等，等一下。

「次郎丸小姐，那不切实际。」

「不切实际？为什么呢？」

「因为韧体的切换需要现场作业吧？尽管切换本身透过远端作业也能办到，但万一失败机器就会停摆。能在现场操作主控台的环境应该是不可或缺的。」

「樱坂先生，樱坂先生。」

开朗的声音呼唤，次郎丸一副快要笑得受不了的样子。

「我们现在准备建构的是什么？不惜把Progress一并拉进来，就为了制作──」！

喔，对了。原来如此。

「SDN。」

次郎丸点点头。

既然如此，自己就回归本分，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吧。将来的展望都无关紧要，将一身的技术拿出来活用，狠狠地砸在游戏的盘面上。

最后──

完全不需要申请现场入管或准备作业员。完美无缺的正面突破战略。

「现在高兴还太早了。必须确定T串流能够实现我们所期望的效能改善水准，否则这个计画就只是纸上谈兵。」

不过──说到这里时停顿一下。工兵抬起头，望向眼前的搭档。

不知不觉中，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对方的手掌彷佛火焰一般滚烫发热，传递而来的体温与热情让意识酩酊。

时而激辩，时而猛搔脑袋并制作出提案。会议区的气氛在喜悦与悲叹，沉滞与兴奋之间躁郁地来来去去。

一切就像万花筒一般，令人眼花缭乱地展开。

（一切都串连起来了。）

「……」

工兵干劲十足地说时，次郎丸皱起眉头。

「光凭骏河系统或Almada的设备当然也不行吧？必须向Progress协调，请对方设法准备好环境才行。」

「……」

「也就是需要验证吧？」

「那么，对方说不定会叫我们先帮忙他们进行验证呢。要求我们协助，让原本要花费好几个月的测试试著缩短。」

「软体控制网路，是由控制用的OS和服务用的OS双层构造组成。原本是用于进行远端设定的机制，但也恰好适合用在进行本次的尝试。即使韧体的切换导致再多事故，控制用的OS都毫发无伤。一个按钮就能切换回原来的状态了。」

到截止日为止的时间毫不留情地过去。

没错，因为现在的自己，无疑就是个系统工程师（SE）。

「做吧。这次一定要做得彻底，做到最后。」

「是的，就这样而已。完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验证、效能测定、SDN的修改会议、报价、与其他部门及供应商之间的交涉。

「可以，行得通，次郎丸小姐！」

「时间被处理客诉占去后导致没有余裕，又得修正时程表。」

想法似乎瞬间传给了对方。不，说不定对方本来就抱持著相同的想法。次郎丸无畏地笑了。

行事历的行程叠了好几层，每当一个行程结束就被迫移动至下一个商议场所。彷佛把十年份的岁月都浓缩成了一个月，每个人都慌张地处理著眼前的作业。

脑中浮现出操作的意象图。

「也需要请他们进行SDN方面的修改吧？根据现有预算，请他们扩充机能和UI。」

所有的武器和想法，都发出声响结合在一起。

根据障碍申告的内容，连上网路的管理画面，选择该设备并进入设定选单。启动韧体的选项按钮之后「套用」，出现重新启动的指示。

「对，而且是相当大规模的验证。在器材已经被Progress回收的情况下办不到。」

◆

十天、九天、八天、七天。

强劲的握手取代了回答，彷佛在强调已经不需要任何的言语。

无论怎么做就是做不完。新的课题逐渐堆积如山。

全身不禁竖起鸡皮疙瘩，令人恐惧的快感和亢奋蜂拥而来。快要昏过去了，脑内吗啡正在大量分泌。

动员所有诚意与周全的准备，调整彼此的利害，导出最佳方案。

原来如此──工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不过，就这样而已。」

所有的作业混合在一起，负责的界线消失，丧失了时间与先后顺序的感觉。

但团队成员的表情没有悲怆。每个人在心理上，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闲去烦恼一个个问题。

「提案时程会变得很混乱呢。到处都在赶鸭子上架，会有很多人抱怨。」

对，的确。如今我们要做的事情并非议论，而是不浪费一分一秒持续地行动。结果只根据RFP回答来接受判断。无论是政治或谋略的季节早就留在了过去，呈现在眼前的是彻头彻尾的工程师领域──技术人员们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