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1

六月九日星期二，剛好下午三點。

窗外的景色因傾盆大雨染上一層朦朧的灰色。櫻坂工兵的雙手離開鍵盤，一隻手肘撐着桌子，辦公椅隨着工兵的姿勢改變發出低沉嘰嘎聲響。工兵撐着臉頰發出嘆息聲，發呆地看着室內。

——半個人也沒有。

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籠罩着幾乎令人感到耳朵不舒服的沉重靜寂，只有空調和PC散熱扇、硬碟的驅動聲響不斷地輕聲低鳴。

該怎麼形容呢……真讓人提不起勁。

如果天氣晴朗的話就算了，雨天一個人負責內勤比想象中還要寂寥。因爲最近忙着訪問客戶和開會，所以才覺得之前與今天的落差還真是劇烈。

真是太冷清了。

憂鬱地發着牢騷，工兵又嘆了一口氣。

工兵昨天才被告知藤崎今天要出差，似乎是要到北陸地區拜訪數個客戶，一個月以上無法回到東京。當工兵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只能乾瞪眼的時候，室見接着說：「啊，對了，我明天要直接去客戶那邊。」而致命的一擊是連海鷗都說：「抱歉，我明天休假——」導致工兵不容置喙地成了SE部門的留守人員。

因此，工兵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獨自面對着PC六個小時以上。除了偶爾有電話以外，工兵心無旁鶩地默默進行文書工作。

剛開始是覺得很不錯啦……不會突然聽到室見的怒吼，不用被螺絲起子直擊腦門，更不用聽到「這可是你的工作」等無理要求，反而心想可以一個人隨意使用寬敞的辦公室真好。

但是隨着時間的流逝，寂寞漸漸勝過解放感。工兵爲了排解憂鬱而前往休息區，但對不吸菸的他而言，那裏反倒是個更加令人坐立難安的地方，於是便立刻撤退。即便外出去買罐裝飲料，也因爲灌下三罐咖啡後感到反胃而中斷喝咖啡。結果，無處可去的工兵只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好痛苦……好像有股全身的肌肉都生鏽的錯覺。

嗚……爲什麼好像還懷念起室見的怒吼。

工兵靠着椅背仰望着天花板。

或許被螺絲起子攻擊是種很好的刺激？畢竟頭上好像有穴道，定期接受剌激可以促進血液循環……說到這個，最近被揍的時候好像變得很舒服，被刺的時侯可以感受到身體從深處熱了起來，脖子變得酥麻。喔，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穴道按摩健康療法。

「怎麼可能啊————！」

工兵抱着頭站起來。

等等，等一下。

剛纔的妄想也未免太糟了吧？期待室見的怒罵或毆打，根本就是個變態啊，而且還覺得痛楚是快感，根本就是被虐——

「……」

哈……原來如此，疏忽保全措施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啊。

呃……這種時候應該要問「怎麼了」嗎？還是「如果是我知道的事，我可以回答」或者「有什麼事情我可以幫上忙」？不……不管哪個都只是爲自己立下死亡旗標（※電腦遊戲用語，導向死亡的伏筆之意）而已。但是呆站在這裏也沒辦法工作。也不可能放任社長，徑自開始工作。

「嗯，我以前也因爲那邊的技術部部長，喫過不少苦啊。因爲對方實在是太亂來了，有一次生氣到差點扭打起來呢。那時我也真是年輕啊。」

六本松凸起下脣，在困惑的工兵面前撫摸骨胳突出的下顎，同時在周圍打轉。

工兵連滾帶爬地逃離隔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撲向位子的瞬間，胸窩直接撞擊辦公桌的桌板，因劇痛泛淚的同時，工兵拼命忍耐不發出哀號。

海鷗平常就是將自己纖細的柳腰靠在那張辦公椅上。

這奇怪的感覺是什麼？彷彿受不了追討欠債而連夜脫逃的行爲。

畢竟自己真的完全是個菜鳥啊。不會寫程式也不會架設伺服器，雖然稍微會設定路由器或交換器，但是碰到動態路由和VPN的設定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不是我自誇，只要沒有室見的指示，我就什麼也辦不到！自己一個人完全無法處理專案，嘿嘿。

工兵眉頭深鎖地站在海鷗位子前，臉上浮現扭曲的微笑俯看着辦公桌。

……啊！

因爲實在太讓人感到虛脫了，所以緊張感也跟着煙消雲散。工兵嘆了一口氣看向六本松：

呃……女孩子的私人物品有什麼呢？化妝用品？小糖果之類的零食？餐廳的集點卡？還是……還是……

不知道過了多久。

「D興業也是，明明是自己吝嗇沒有購買運用系統，一旦發生問題卻又面不改色地跑來詢問。說什麼這是預設架構的瑕疵，所以也在你們的業務範圍之內等強詞奪理的話。不管內容爲何，只要請工程師工作就要花錢，那些傢伙完全不懂這個道理。」

嗯，沒錯。只要一下下就好。我也不是要偷窺啊，最近不是很重視辦公室的保全措施嗎？我只是要確認有沒有將重要文件放在隨手可得的地方而已。重要的東西必須放在有鎖的置物櫃纔行啊，嗯。

扁平的鼻子、濃密的鬍鬚、豐厚的嘴脣、目光炯炯的渾圓雙眼，絕對不可能會認錯，是駿河系統公司的社長——六本松。

「沒想到可以從社長口中聽到——這種現場工作人員的感想。我原以爲您會是從更上層階級的角度看待專案。」

「嗯？你那什麼表情？我說這種話很怪嗎？」

深吸一口氣。

「那鎌倉呢？」

也太辛酸了。當工兵陰沉地低着頭時，社長重新提起話題：

「對了，最近櫻木町你覺得得如何？工作方面。」

「是……是啊，不過自己只是按照指示工作而已，負責應對客戶的藤崎先生和室見纔是真的很辛苦。」

喀鏘。

「海鷗今天休假。」

工兵拭去前額的汗水，用力搖頭。

轉換心情、轉換心情。

「我是在問你有沒有好好做。如何？已經適應SE部門的工作了嗎？」

發出一聲聽起來像是放棄了什麼的低喃聲。

工兵發楞地低喃。

工兵咬緊牙關怒視背後的隔間。

工兵目瞪口呆地凝視着六本松。過了一陣子，六本松才發現工兵的視線，抬起單邊眉毛：

「唔。」

連忙確認後，在第一層抽屜的把手旁看見小巧的圓柱鎖，橫列的鑰匙孔彷彿禁止進入的標誌。回到自己座位上觀察收納櫃，理所當然地也附有圓柱鎖，並且貼心地將鑰匙貼在第一層的抽屜裏。

「這絕對是故意的吧？關內只是櫻木町的隔壁站，根本就沒有我的名字在裏面啊？」

不行……這真的很不妙。

「實際上接了哪些專案呢？D興業之類的嗎？」

笑死人了。

看來長時間的孤獨比想象中還要容易侵蝕精神，不快點想辦法解決的話，好像就要跨越那條不該跨越的線了。

工兵不禁目瞪口呆。

可……可惡。

竟然會在休假的女子職員的座位上翻找私人物品，這是哪種變態啊。不是什麼被虐狂，而是貨真價實的跟蹤狂、罪犯啊。

呼吸新鮮空氣順便做個伸展操吧，放鬆緊繃的肌肉後也能讓心情好轉吧。

工兵說明的同時皺起眉毛。

咦……該不會這個櫃子可以上鎖吧？

張大鼻腔地握住把手，準備施力。開吧！現在，禁忌之門即將開啓——！

「不……雖然不奇怪……但是……」

「什麼？」

既然如此，我就來進行地毯式搜尋。

……？

工兵音心外地眨着雙眼，沒想到竟然會從社長口中聽到一線工作人員的意見。還以爲自己聽錯的同時，社長露出微妙的表情繼續點頭說：

但是——

社長的表情突然變得柔和，緊繃的肩膀也放鬆。

——

「那黑頭髮的助手呢？」

工兵留下一道冷汗，強迫緊繃的臉頰綻放笑容。

工兵眨一眨眼，施加更大的力量試圖拉開抽屜，但是結果仍舊沒變。不僅第三層，連第一層和第二層都打不開。

「喔，那間公司啊。很累人吧？因爲那間公司總是沒決定規格就不斷把工作丟過來啊。」

即便是完美超人的海鷗，一定還是會留有私人物品吧。這樣不行喔……竟然把私人物品帶到工作場所來，來讓老師確認看看吧。什麼？老師的眼神很下流？這話真是失禮，我只是爲了辦公室的紀律而已，絕對沒有其他念頭。就算搜出替換衣物老師也不會有任何動搖喔！因爲老師的內心就有如賢者一般清澈啊。瞭解嗎？瞭解的話就不要阻礙我。首先檢查辦公桌的抽屜吧——

「啊，那個專案前一陣子就已經完成了，現在是進行GLOBE ONLINE的專案。Riddle Trill系統增設的日期快到了。」

「呃……多虧大家的幫忙……還算是可以。」

喔，比想象中還明白事理嘛……就算社長多麼我行我素，也不可能直接將工作丟給新人啊。

「藤崎先生怎麼了嗎？他從今天開始出差。」

……

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

好——

櫃子上了鎖。

「你……你說室見嗎？她今天直接去拜訪客戶了。」

工兵轉頭望向背後的隔間。

因爲過於震驚導致腦袋無法思考，工兵搖搖頭後開口：

隨着咚咚的嘈雜腳步聲接近，紅銅色的禿頭探頭窺視工兵的位子：

「聽說要去北陸地區一個月。」

What"s the fuuuuuuuck！

突然回過神的工兵放開手中的圍裙。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工兵瞪大雙眼。社長拉過海鷗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聽到工兵虛弱的回答，六本松露出質疑的眼神挑起一邊眉毛。爲什麼要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我啊……將我配置在這裏的是你吧。還有我的名字是櫻坂，櫻木町在橫濱啊。這個人該不會是故意說錯的吧？

「嗯？原來是櫻木町，你在這裏做什麼啊？」

「出差……？」

根本就是個小丑，實在是太不象樣了。

咦？社長不知道嗎？藤崎先生的上司是社長，難道沒有經過社長許可就自行出差嗎？

雖然在下雨，不過到門廳那裏也不需要撐傘吧。接聽電話……只是稍微離開一下沒關係吧。

就算是自己過於愚昧，但也不代表可以放過別人的過錯。

心跳加速。難不成自己剛好遇到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能夠窺見海鷗隱私的機會，應該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幸好沒有人看到，稍微看一眼然後馬上歸位就好了

工兵若無其事地起身走向海鷗的座位，坐下後發現椅子比自己想象中高。嗯？這是代表海鷗的腿很長嗎？室見只要椅子稍微高一點，雙腳就會構不到地面在空中擺盪。下次再好好確認吧——喔，在桌下發現涼鞋。這是室內鞋吧？嗯——腳好小。海鷗赤腳踩在這雙鞋上嗎……她平常有穿絲襪嗎？海鷗大多都穿褲裝看不出來。喔，這裏放圍裙，然後那邊是——

——

六本松的嘴脣抿成一直線，辦公室內充斥着難以言喻的沉默。渾身不自在的工兵只見六本松用彷彿獸面瓦的表情瞪着天花板。

工兵嚥下口水。

爲什麼必須在大白天的玩這種ＪＲ東日本的站名猜謎啊，而且還是和公司的社長？

……那輪不到你來說吧。

「根本就離開橫濱了！」

工兵緊閉雙脣站起，起身的瞬間看到桌下的桌邊櫃。附輪子的三層收納櫃。象牙色的表面因照明反射而發出黯淡的光輝。仔細一看，第一、二、三層上方分別貼着「文具」、「申請文件」、「其他、私人物品」的標籤貼紙。

……私人……物品。

冷靜、冷靜一點，櫻坂工兵。不管再怎麼眷戀人羣，期待室見的暴力未免也太不健康了。要妄想的話，還不如找點更棒的事情來妄想啊！對了，例如海鷗的事情，像是她溫柔的笑容，或是直視自己的沉穩眼神。

去外面深呼吸好了。

「做什麼……這裏是我的位子。」

「說到這個，關內——」

……

工兵困惑地回答。六本松則滿意地點點頭說道：

不過——

咦……

「一個月……一個月！竟然挑這種重要時期發生這種事——可惡，那室……室……室蘭在哪裏？在研究室嗎？還是在後院？」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藤崎在嗎？」

「嗯……這樣啊，沒有人也沒辦法。」

海鷗的私人物品，海鷗的私人物品，海鷗的私人物品。

「你在說什麼啊？」

社長笑得合不攏嘴。

「我也不是一踏入社會就當社長啊，年輕時可是在工作現場的泥沼裏打滾呢。你們的辛苦不用別人說我也很清楚。」

是嗎……

不，完全無法想象社長的年輕時代或居於人下的時代。因爲——你想想嘛，你能想象社長接受室見OJT的樣子，或是住在DC（注：DATA TER）裏一晚的模樣嗎？沒辦法吧？應該說如果在同期的同事裏有這種同事，那纔有點可怕呢。

但是，以一般常識來思考，社長應該也曾經歷過就職活動，進入公司，遵照其他人的指示工作。也曾經受到客戶、上司或業者的無理要求。這麼一想，自然而然便覺得社長親近許多。這麼說來也是，即便只是小型公司，職員也不可能跟着一個不曾體驗職場痛苦的社長。

嗯……對社長有點改觀了。雖然我很單純，但偶爾聽聽社長的心聲也不錯。

社長將粗壯的雙手交叉在胸前，仰望着天花板：

「現場——真的很辛苦。強人所難的交貨日期再加上無理的規格，上司不分青紅皁白地要求不合理的交期，我也知道你們會感到生氣。但是，如果櫻木町你也想要更往上一層樓的話，先停下來想一想。會覺得一切不合情理，是不是因爲我們只從技術層面來評估事情？」

「技術……層面嗎？」

社長「嗯」的一聲點點頭。

「假設有一個系統預計下個月一日推出。利用此一系統的話，就能刪減三成的現場工作人員，降低人事費用。公司的預估業績，以系統順利運作爲前提來計算，股價因此土升。但是，此時卻發現嚴重的程式錯誤。櫻木町，如果你是公司的領導階層，你會怎麼做？」

「怎麼做……」

「系統開發部門希望完全排除程式錯誤而要求延後推出，但是如此一來就會延宕人事費用的刪減，使公司的預估業績出現波動，股價回跌，或許還會影響往後的事業計畫。即便如此櫻木町你還會同意延期嗎？贊成技術部門的意見優先於公司全體的業績嗎？」

「這個嘛——」

工兵一時無話可說。

出乎意料的問題。

如果站在工程師的立場而言，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主張延期吧。推出有瑕疵的系統，最後困擾的一定是自己。想到開始運用後的處理和發生問題時的衝擊，絕不能在品質上加以妥協。

但是現在的問題要站在經營者的角度回答。若不讓系統運作，公司股價就會下跌，並且影響業績。在這個狀態下，我還能決定延期嗎？能夠貫徹技術人員的立場嗎？

……

「請等一——下！」

「DR的目的是針對地震、恐怖行動等都市等級的災害的處置對策。即使客戶的DC因大規模災害而崩毀，也可藉由遠方的網站繼續進行業務。雖然有許多種作法，但是最確實的作法就是再做一組與正式DC相同的設備，包含網路、伺服器、維修機制等全部。」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如此拼命地尋找提案負責人……藤崎先生會在這個時間點長期出差——

「DR？醫生嗎？」

「業平產業股份有限公司……架構DR網站——提案要求書（RFP）？」

所以我選擇逃避，用模棱兩可的回答保護自己的世界。

「業平產業股份有限公司，在專售電子零件的公司中排行第三名，這幾年持續進行資訊系統的DC整合，在最近告一段落，聽說現在着手進行準備災害對策——你知道DR是什麼嗎？」

「如果是這麼重要的專案，不是更該由社長親自出馬嗎？就像往常一樣，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去爭取啊？爲什麼要叫我去呢？」

室見使勁將工兵推開，拉開距離。室見一邊喘氣一邊瞪着工兵，單手將滑落的小外套拉起：

「單一角度——」

工兵驚訝地瞪大眼睛。

「當然有啊！」

因爲要以防災窐口發生，所以要事先準備DC啊，到底要花多少錢啊，就算是爲了多一層保險，那也太豪邁了吧。

「那該怎麼辦呢？雖然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我沒有寫過提案書啊。當然你叫我一面調查一邊製作的話，我還是會硬着頭皮去試試啦。」

幾分鐘後——工兵對於自己一度很尊敬社長的這件事，感到強烈的後悔。

隨着翻閱資料，室見眉頭的皺紋愈來愈深。工兵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室見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沉默的工兵：

室見抬起上半身，撥了一下的長髮。

「我回來囉……哇！櫻……櫻坂？你怎麼了？一臉像是垂死的海狗。」

「還沒死心啊……真是的，明明就拒絕那麼多次了。」

室見煩躁地皺緊眉頭，單手扠腰，以稍微前傾的姿勢用食指指着工兵。

「理由實在是太蠢了。因爲我們社長被業平產業下達禁入處分啊。」

工兵心領神會地盯着RPF。

小巧的少女站在隔間的入口。及腰的豔麗長髮，淺棕色的眼眸和雪白的肌膚，身穿無袖的綁帶洋裝搭配小外套，那令人憐愛的模樣讓人不禁嘆息，彷彿異國的公主。但是背在肩上的購物袋，卻從偌大的開口裏冒出極度沒有女孩子氣的機架型交換器。

「談論提案的事情，怎麼命曰突然提到醫生啊。DR是指Disaster Recovery，災害復原的簡稱。這份RPF裏也有提到吧？」

工兵張大鼻腔，興奮地說：

「喔！真明白事理啊，櫻木町！你的着眼點真不錯，像櫻木町這種有上進心的員工，就讓人很想多多給予一些穖會呢。不光是基礎建設，連其他領域的工作也想讓你試試呢。」

……

工兵從室見手上接過RPF開始翻閱：瞭解情況後再來閱讀資料比較能夠理解內容了。「DR網站必須架設於距離Primary site（舊有DC）三百公里以上」、「網路接續必須不會受到首都圈（大手町）的通訊妨礙影響」、「網路機器（預計有路由器、交換器、防火牆、IDS）的設定必須使正式網站和備用網站能夠同步」——

「Pre-sales！」

「是嗎？那就不用我操心了吧。今天截止的工作不要遲交囉。」

「什麼？你自己一個人連機器的評選（注：提供系統或網站建置服務時，對設置機器的利用狀況與負荷進行評估）都搞不定吧，我跟你一起做。」

「原來如此……」

「工作本身很快就結束了，只是後來被客戶抓着詢問許多專案的事……不過，櫻坂，你真的不要緊嗎？你的臉頰怎麼好像瘦了一圈。」

室見神情嚴肅地繼續閱讀資料，過了一陣子才咒罵「那個禿頭」憤恨地咂舌抬頭後仰：

真是個好地方啊，社長值得尊敬的公司。感覺全身充滿了幹勁！喔！

「業平的資訊系統負責人是個超級公正不阿的人，好像絕對不允許不正當或走後門的行爲。但是那個笨蛋社長卻因爲認識業平的經理，就突然在假日時約負責人出來，完全沒有事先交涉就宴請對方，引發了一場大風波。負責人憤怒地回去後，社長就接到禁入處分的通知了。」

工兵發出慘叫緊抓着室見的手臂。室見一臉不耐煩地轉頭拋下一句：「什麼事啦！」

「我知道了，社長。除了精進身爲工程師的知識以外，也必須要拓展其他領域的視野對吧！不僅要站在使用者的立場，也要具有經營者的眼光！」

久不曾開口的聲音顯得沙啞，有如機械一首般毫鈕…抑揚頓挫。工兵虛弱地笑笑：

「咦？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我這一個禮拜的體重可是在正負一公斤內增減，怎麼可能會突然變瘦呢？如果在一天之內瘦到臉頰凹陷，絕對是得重病了啦。室見不要嚇我嘛，哈哈……哈哈哈哈……」

工兵呆楞地抬頭看着六本松，胸口湧上一股暖流，不自覺地握緊拳頭。好帥，社長真是太帥了。本以爲只是一隻煮熟的章魚，沒想到內心卻有自己的堅持。

「專案管理！」

——希望我們能幫忙準備「提案」。

「回來得真晚……工作還順利嗎？」

高亢的尖叫讓工兵緩緩地抬起頭來，坐在辦公椅的他只抬起頭面向說話者。

「那個禿頭一定打好如意算盤了，只要推給你，我們就不得不幫忙處理。真是惡劣，乾脆去死算了。」

「禁入處分？」

「真是的，你到底怎麼了？操作錯誤嗎？還是ACL設定錯誤導致無法登入？」

「提案……」

工兵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問你沒問題嗎？既然你說不要緊就沒什麼問題了吧。你快放手！熱死人了！」

「畢竟對公司而言，停止業務就等於斷了命脈一樣，尤其是業平產業這間公司的訂貨和接受訂貨都是靠網路進行，如果DC停止運作就會造成重大虧損啊。」

「……那真是……浩大的工程啊……」

而且還是小學生等級的罵人方式。沒想到成爲社會人士還要接受這種程度的言語暴力……室見在默不吭聲的工兵面前拿下購物袋，哼了一聲：

……

「……啊，歡迎回來，室見。」

「即使如此還是強行拜託對方保留提案的參加資格，但是條件是不準社長擔任業務負責人。因此事情纔會淪落到我們頭上。」

工兵搖頭。如果是這麼簡單的事就好了。他直視着前方，默默地拿起鍵盤旁的資料遞給室見。

哇……

什麼？

……咦？

拒絕……咦？

「問題就在這啊。」

工兵的背脊竄上一股涼意。

「也可以讓你步上顧問之路！」

打扮還是一樣的不協調。在這間充滿怪人的駿河系統公司也只有一個人會如此打扮。SE部門的首席網路設置工程師，工兵的OJT負責人——室見立華。

「二話不說就開罵哦！」

其實——我的內心早就已經有了結論，但是說出口的話就等於拋棄現在的價值觀，懷疑室見的教誨。

「……」

這是什麼啊。

「與其說我……還不如說是SE部門。我記得是前天吧，社長找藤崎先生和我商量。」

室見覺得奇怪地接下資料，傾着細小的脖子盯着資料封面：

「笨蛋纔會只站在經營者的角度觀察事情，不過只重視技術層面也無法做生意。必須平等地看待兩者才能得出最佳的均衡結論。我希望櫻木町能夠隨時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來工作。」

「禁止進入處分。」

順帶一提，Pre-sales好像是指由技術部門提供業務支援。光聽英文完全搞不懂意思，如果知道的話就不會說自己有興趣了。爲什麼這間公司光會耍些詐欺手段呢？就像是當初進公司的時候。以後不管社長說什麼，我絕對都不會再相信了。

室見低喃的同時翻着資料。

「請等一下，社長之前就拜託過你了嗎？」

「不是說什麼事啦的時候吧？不管怎麼看都覺得我現在很不妙吧？看起來很困擾吧？多擔心我一點啊！爲什麼要這麼冷淡啊？」

室見用彷彿碰觸到禁忌的口吻說出這個單字。

「嗯，因爲我們公司是創業公司啊。不論年功序列（注：日本的企業文化，隨着年資，職位與薪資會跟着提升的制度）會不斷地將工作交給優秀的人才負責，包括運用、開發，甚至連專案管理哦。」

「……！我……我知道了啦！不要黏着我！不要拉我！衣服會被你拉壞……放開我！你給我放手！」

「其實我手上正好有個專案。」

彷彿看透工兵心情的六本松垂下眼角，從座位上起身拍了拍工兵的肩膀：

絞盡腦汁後如此回答。

工兵照着室見的話看向資料，封面中央印有「架構DR網站」的文字……啊，真的呢。

工兵順勢地點頭——不過話說回來Pre-sales是要做什麼啊——社長聞言突然低喃一聲「是嗎」，嘴角上揚露出惡魔般的微笑。

咦？

唉……

……

「顧問！」

「還可以讓你負責Pre-sales！喔」

「我不知道。」

「真的嗎？」

「社長在你外出的時候拿過來。他說剛好明天在客戶公司要召開那個資料的說明會，叫我明天去參加，做好提案准備……雖然我跟他說過，我什麼也不懂，加以拒絕過了。」

「……」

「嗯，這並沒有一個正確的答案，我只是想讓櫻木町瞭解，不管什麼事情，只從單一角度來衡量都是不好的。」

工兵歪着頭，腦中一片空白。客戶……禁止社長進入？

「我……我不放手！室見，拜託你，請幫我想想辦法！我……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啊！」

很明顯就是預謀逃亡啊。

「白癡，去死吧。」

「社長……」

「……？」

每項都是以災害發生時可繼續進行業務爲前提的要求。準備的機架數、頻寬數必須和舊有網站相同……哇，真的想再做一組相同的設施啊，好像是個龐大的金額，難怪社長會緊抓着不放。

「有興趣嗎？」

「不過輕易上鉤的人也有問題啦。」

「是我的錯嗎？」

「周遭的人都察覺到危險，事先去避難了，你也小心一點啊！真遲鈍。」

「好歹也警告我一聲啊？昨天都沒有人告訴我呀！」

「……非洲羚羊好像會藉由拋下弱勢的同伴，來逃離肉食動物的魔掌。」

「未免過於弱肉強食了吧！」

這是哪裏來的熱帶大草原啊？而且室見竟然是草食性動物？這譬喻太可笑了，讓我都想打電話給JARO了。

工兵鼓起臉頰低下頭時，室見突然放鬆肩膀，眉尾下垂，表情變得稍微不再緊繃：

「不用那麼擔心啦，反正也沒辦法取得這個專案，隨便做做就好。」

工兵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沒辦法取得？」

「這是當然的啊，這種大規模專案，一定會有大型供應商和電信業者攜手合作提出提案書，像我們這種小企業，就算拼命爭取也無法取得啦。」

喔……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社長的命令的確是「提案」而不是「取得專案」，如果不需要有成果的話，感覺事情總可以完成。

嗯……雖然還是很不安，但好像輕鬆一點了。

「有要求你按照日程表來提案嗎？」

「嗯……請等下。」

工兵翻開RPF。

第一頁是專案概要，第二頁是關於提案的前提條件，第三頁是提案日程表——這個吧。

「不愧是室見……不過這樣好嗎？室見的原則不是盡全力完成份內的工作嗎？」

室見面不改色地闊步前進，一抵達自己的座位便以視線掃過四周：

室見從鼻子哼了一聲：

在新御茶水站轉乘地下鐵第四站，御成門站下車徒步五分鐘，便可抵達業平產業的總公司。

還是一樣毫不留情地正中痛處。這個人雖然總是話中帶刺，不過都很有道理呢。明明日常對話就那麼隨便又亂來。

工兵拉着對鮪魚堡依依不捨的室見在大廳內前進，隨着指示牌搭電梯來到說明會的會場，會議室前方設置着長桌，有數名穿着西裝的工作人員站在另一側。

「太失禮了！」

整體規劃得相當有系統呢……工兵誠惶誠恐地收下入館證並將一套資料遞給室見，一踏進會議室便感受到一股冰涼的空氣迎面而來。

「是……」

「我們是工程師，而不是業務員。」

室見抬起下巴示意。在會議室右後方，以壯年紳士爲中心，左右站着二十五六歲的男女。

「哇？這……這麼突然，你什麼時候跑到這裏來的？咦？剛剛你還在複印機那裏吧？」

「感謝您的配合，這是說明資料和入館證，數據右上角的數字爲座位號碼，請您們按照號碼入座。」

「是間……很大的公司呢。」

工兵一低頭表示來意，工作人員馬上殷勤地回禮：

前功盡棄啊！

「室見，你認識那些人嗎？」

……什麼？

……

工兵瞄了室見一眼。

從少女白皙的臉龐無法看見任何動搖，她不爲所動地確認座位號碼。

「因爲太悶熱了所以穿着一條內褲工作」。

「海鷗好像隸屬某個有名的賽車車隊……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她好像有國際什麼執照，還參加過亞太選手權比賽。而且『茂木的海鷗』好像還和『鈴鹿的飛鷹』一樣有名呢。」

「不知道客戶的關鍵人物在哪裏，所以不要掉以輕心。在那邊觀察的人或許就是負責審查來賓的人。」

與回去自己位子上的室見擦身而過，工兵闊步邁向多功能影印機。按下控制面板上選單中的「影印」，色彩模式選擇「自動」。影印方式爲「單面→雙面」合併2頁→1頁」，並選擇左上角裝訂，開始……嗯，很完美。設定時毫無多餘的動作，自己的成長真的是很顯著呢。光論影印機的操作技巧或許已經超越室見了？

工兵激動地反駁：

「你也不要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客戶都看在眼裏呢。」

……說到海鷗。

「是啊。」

「我……我等一下再看啦，你放着就好，我要先調出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對不起……」

工作人員遞出一份收在Ａ４文件夾裏的說明會參加者的名冊。工兵接過原子筆將自己和室見的名字填上。工作人員確認內容後小小地點頭。

室見壓低自己的聲音，隨着椅輪滑動的聲音，小巧的臉蛋從隔間探出：

「畢竟資本額超過百億啊，是股票也有上市的大企業呢。由於市場不是針對個人用戶，所以一般知名度並不高。你好歹也是經歷過就職活動的人，多少記一下業界前二、三名的企業吧。」

「瞭解。」

工兵聞言便環顧四周，確實可以看到室內充滿參加者。正值壯年的紳士、運動員風格的年輕男子、職業婦女和貌似知識分子的中年男子。各式各樣的人都在等待說明會開始。

「我只是擔心而已，擔心同事的身體狀況有錯嗎？」

兩個月就可以達到這般熟練度，自己的才能真是令人畏懼！

「我們身負駿河系統公司的招牌，先不論是否可以取得項目，絕不可以做出任何失態的舉止。知道嗎？」

「你有時會特別在意海鷗的事情呢，你是跟蹤狂嗎？」

「總之先影印那份資料吧，我會在說明會前熟讀。一面兩頁，雙面彩色。」

算了，這就代表確實將工作和工作以外的事情劃分開來吧？這一點真是了不起，公私區分得相當清楚。

工兵心想海鷗是否發生什麼麻煩，所以才如此詢問。

「話說回來，櫻坂你——」

「比……比賽？」

哇……啊……

「５６……５６號……啊！在那裏吧？」

咦？

「那個人到底何許人也啊？」

「話說回來，果然——如我預期，有名的供貨商和電信業者全體總動員呢。這裏的信息系統負責人通知的範圍也挺廣的，明明增加提案人數，也會增加審查的工夫，還真拼命啊。」

毫不客氣地批評呢！喂！

「恭候您們多時，請在這裏填上您的公司名稱及姓名。」

「承蒙您們照顧，我是駿河系統公司的櫻坂。」

「櫻坂，我突然有急事，之後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六月十日……就是明天，明天早上十點於客戶的總公司進行RPF說明會。提案書在六月二十三日的中午截止收件。二十四、二十五日爲各公司的簡報說明發表會，在月底前進行審查，然後發表結果。」

的飛鷹」？誰？難道是想要用Ｖ５引擎加上後燃器噴射嗎？（注：1976年於日本播放的動畫《飛鷹一號》中的主角和使用的車型。）

＊

的確，並沒有任何保證，關係人員一定要等到說明會開始纔會到齊，現在這個瞬間就開始進行審查也不奇怪。

「呃……室見，監視攝影機是指……？」

「……」

是一棟有着沉穩感覺的十七層樓辦公大廈。門廳前的廣場有着高聳的拱門，玻璃制的屋頂透進明亮的陽光。大廳的牆壁爲大理石材質，穿着襯衫的上班族，匆忙地在這個以白色爲基底的空間中來來去去。

「算了……那我來確認一下，海鷗拜託我設定的監視攝影機錄下的影像好了。」

「櫻坂，你在做什麼？走囉！」

總共應該有上百個座位的大型研討室。全新的桌椅採用一般教室的桌椅排列法進行排列，後方的牆壁設有大型投影屏幕，天花板上掛着鋼琴黑的投影機……真是太高級了，這就是一流企業的設備嗎？而且在來到這裏的路上還有看到其他間會議室，其中好像還有比這裏還要大的地方，那真的是無法想象。

「啊，今天是那個啦，賽車的比賽。」

「室見、室見。」

愈來愈摸不清海鷗的底細了！「茂木的海鷗」是哪來的稱號啊？差點就忘記吐槽了，「鈴鹿

原來如此，大型供貨商和電信業者啊，的確有這種感覺，每個人看起來都相當幹練的模樣……咦？等等。

明明是說着一番消極的話，但看起來卻滿酷的呢！就像是幹練的上班族一樣，真不可思議。

「曾經和某些人爲項目對上過啊，會來參加這種說明會的供貨商我大概都知道……例如那邊的三人組。」

「請不要在意那種小事啦，快點看ＲＦＰ吧！從第一頁開始認真地、仔細地看吧！」

工兵快步趕上室見，重新背好公文包左顧右盼。

「室見！影印好了喔！」

「——原來如此。」

「咦？」

結果，工兵的醜態——搜索海鷗座位的模樣沒有浮上臺面，永遠消失在資料的汪洋裏。取而代之的是，室見花了一個小時逼問工兵刪除檔案的理由。工兵在受盡拷問之下，捏造出的理由是

「你在說什麼啊！監視攝影機影像纔是什麼時候看都可以呀！現在最重要的是檢查我的影印有沒有出錯。來，從目錄開始檢查！印刷有沒有暈開？左右有沒有錯位？快看！快看！」

穿着西裝的室見轉頭隔着肩膀呼喊他。她今天的穿著相當正式，白色的女用襯衫搭配炭灰色的西裝外套和及膝的裙子。但由於身高的因素，還是無法抹去孩子氣的印象……說好聽點就像是參加就職活動的大學生。

「因爲……總覺得你看海鷗的眼神很下流啊……用那種裝熟的口吻說話也很噁心……你什麼時候會跨越底線也不奇怪——」

工兵輕聲低喃。室見露出一副「你現在才知道啊」的表情哼了一聲：

一半以上都是多虧海鷗的功勞。自從進入公司那天的失敗以來，每次要影印就會請海鷗教導多功能影印機的使用方式。細心地一步一步教導，有時還會貼身指導操作方法，嘿嘿。

……

「身體不舒服……或是家裏有事之類的。」

「沒必要爲打不贏的仗投注全力吧。與其花時間在不確定是否能取得的專案上，還不如提升現在手上工作的服務品質。而且，櫻坂你忘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喔——」

可惡，纔剛另眼相看就這樣……把我的尊敬還來！

「什麼事是指？」

這幅景象和駿河系統公司的複合大樓相差甚遠。景觀植物搭配前衛的裝置藝術品，大廳的一角還設有典雅的咖啡攤。這……這差距也太誇張了。這奢華的氣氛讓人難以相信一樣都是設在日本的公司

室見瞇起尖銳的雙眼：

工兵一臉劉姥姥逛大觀園般好奇地四處張望。

「嗯？什麼事啊。」

「今天海鷗休假對吧。」

「提案書要做兩個禮拜？哈，需要悠哉地花那麼多時問來製作嗎？花個一天隨便做做就交出去，發表就設定個十五分鐘好了。之後，下個月底收到落選通知再跟社長報告，只要說我們已經盡力了但實在是無法達成就好了。」

開玩笑的。

「好痛！痛死人了！你到底在做什麼啊？等等……你不要亂動我的鼠標！右鍵點選文件夾……刪除？喂……喂！櫻坂——！」

此後有一陣子，工兵在ＳＥ部門裏的綽號就叫「裸奔櫻坂」。

「什麼事？」

工兵一回過神便發現有幾個負責會場內部的工作人員看着自己，眼光銳利，雖然裝作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但很明顯地就是在觀察工兵他們的舉止。

未免也誣陷得太過分了吧！當工兵氣憤地想要抗議時，室見接着說：

工兵露出佩服的神情點點頭後，室見從皮包拿出筆記用品，轉着筆桿一改語氣說：

「啊，那個咖啡攤的新菜單是鮪魚堡呢。」

真是中肯的意見。室見拿起購物袋側着頭說：

「嗯？昨天晚上海鷗拜託我的，因爲今天早上ＳＥ部門的人員不足，爲求安全要我設定ＵＳＢ攝影機。有你留守所以我覺得沒問題啦，不過避免萬一啊。嗯……檔案儲存在——」

「好的。」

「海鷗會休假真是稀奇，她雖然會準時下班，但基本上是不請假的吧？是有什麼事嗎？」

「那是大型電機制造商——ＮＢＩ的業務和產品營銷，拼命地想要將自家的ｉＤＣ推銷出去，所以一定會來參加像今天這種項目的說明會。然後坐在後方兩個座位的是新電電0;Ncc1;（注：日本於1985年通訊自由化後新創立的電信業者的總稱）的龍頭—— Effect，坐在最後方的是外資ＳＩ公司——Iance……大致看下來就齊聚了如此名堂，其他人雖然一時想不起名字，但也都是有名的公司。」

……

工兵嚥下一口氣，深深覺得自己來錯了地方。這種大企業齊聚的場合，像我們這種小公司真的可以來嗎？而且自己還只是個菜鳥，雖然有資深的室見跟着，但是她的外表那麼小孩子氣。只要一想到周遭的眼光——

此時工兵的背後突然一陣騷動。

一回過頭，便看見穿着西裝的集團進入室內，總共三人……不，是四人。年齡約二十後半至三十前半，全體帶着從容的表情悠然地前進。

……？

那個集團是……？周圍的人爲何會如此議論紛紛？

「ＪＴ＆Ｗ——」

隱約聽見室見用嘶啞的聲音低喃，工兵不可置信地眨眼：

「ＪＴ＆Ｗ？他們嗎……？」

即使是不熟悉ＩＴ業界的工兵也知道這個名字。國內最大型的電信公司，服務範圍囊括手機、室內電話、網絡通訊聯機的超大型企業。不斷膨脹的產業領域已經不僅止於電信類，甚至延伸至不動產、出版業等各式各樣的領域，目前沒有觸及的可能只剩下銀行業，是世界屈指可數採多角化經營策略的公司。毋庸置疑是個超大型企業。

「連那種大型公司也來參加啊……」

工兵目瞪口呆地嘟囔着。

如此一來不用等我們虛應故事，打從一開始的勝算就是零啊……不，應該是負數吧。當工兵正想如此接着說時不禁噤口。室見的表情相當可怕，眉頭緊皺眼神如冰雪般冷酷。

「室見……？」

怎麼了？爲何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

工兵側着頭打算詢問室見是否看到認識的人時，會議室的麥克風就響起了噪音：

「讓各位久等了，說明會即將開始，請各位就座。」

演講臺上站着一名年經的會埸工作人員，他環顧會場，確認場內平靜下來後繼續開口：

「誠心感謝各位抽空參加業平產業的ＲＦＰ說明會。此計劃是本公司今年ＩＴ投資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絕對不允許任何的失敗。各位來賓皆是在相同的項目中，有取得成功經驗的公司，請各位務必協助本公司的計劃，請多多指教。」

「還有一點。」

工兵拿起公文包用力地砸向飛奔而出的室見的頭。她壓着後腦杓蹲下身子，眼角泛淚地瞪着工兵：

工兵眨眨眼，皺着眉頭彷彿感到意外般搖搖頭：

室見的雙眼兇狠地瞇起。

工兵用疲憊的口氣回答。即使看到周遭的餐廳也完全無法勾起食慾，胃部相當沉重，體內的血管彷彿都灌了鉛似的，完全是無法嚥下食物的心情。

以往在架構系統的流程上，是先讓供貨商聽取客戶的要求，然後以此爲基準來製作估價表，提出提案書。但是如此的話，就會容易發生各業者聽取的重點不同，或是關於確認完畢的事情出現不同的理解、解釋錯誤等情況。因此，用戶在事前將要求事項先整理成文件，分發給廠商的方法就被廣泛運用，這就是ＲＦＰ。

響起一聲沉重的金屬音。工兵怯怯地低頭，發現少女的右手拿着出鞘的螺絲起子。等等，拿出那個是想要做什麼？

「喂！快點放開路燈！你……喔喔！」

身旁的室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以上是敝公司提出的注意事項，接下來請系統總部的橋本爲各位說明ＲＦＰ內容，橋本課長。」

咕嚕。

工兵不禁打了個冷顫。

「那是我的臺詞吧！怎麼？正中午就想要打劫路人是嗎？會被逮捕喔！」

「當然。難道你會錯以爲，虛僞的禮貌和語句的修辭纔是對方的真心嗎？我認爲你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啊……」

如無底洞、古木樹洞般的眼神，光是凝視就彷彿掉入深淵之中。

「爲什麼……你剛剛也有聽到負責人的話吧？最後所說的不正當行爲，怎麼想都是在說我們公司的社長啊。」

「錯覺！」

「那請你不要動不動就爲我的言行舉止驚慌失措。你儘管放開心胸地面對我就好。」

無。

喫飯吧！喫飯吧！

——數分鐘後。

「請不要那麼生氣嘛，下次來再買就好了啊。」

「沒禮貌？」

毫無感情，靜靜地吞噬周遭的光芒，無法確認她是否對眼中所看見的事物有感覺，從她的眼神當中感受不到絲毫的生氣。

「突擊！」

高挺的鼻樑，如蠟像般白皙的肌膚及彷彿模特兒人形的身材比例，淡灰色的細長雙眼給人一種如澄清的湖泊般沉穩的印象，柔順的黑髮微微內卷散落在肩頭上。

「我是系統總部的橋本，負責整合此項目以及製作ＲＦＰ。今天請各位多多指教。」

「室見，你看！看看菜單吧！要不要喫鮪魚奶油意大利麪？」

這個人實在是有夠胡來！平常的個性就已經有瑕疵了，只要一扯到鮪魚，就連最底限的理智也會喪失！是誰養出這個野生兒童的啊！

完全無法想象。感覺是一名纖細、溫和的女性啊。莫非還有其他的負責人，和社長髮生爭執的是那一位——

依舊是一板一眼的呼籲，工兵心想會議結束就可以放鬆了。說實在，氣氛沉重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直希望快點到會議室外呼吸新鮮空氣、曬曬陽光。正當懷着快變成人幹般心境的工兵收拾數據的時候——

「我……我纔不會錯看呢！我早就知道，你毫不掩飾地說出真心話是對我的尊敬！」

「不是講得瀟灑就好啊！」

工兵縮起身子不敢呼吸，不管工兵如何心神不寧，說明會本身仍順利地進行着。舊有設備的構成、需求的概要、購置條件的解說，接着是質詢時間。問題大致上結束後，橋本環顧了參加者的座位。

「不區別清楚的話就做不下去了吧。而且業平產業連一毛錢都還沒有給我們，根本不算是客戶，陌生人說的話就不要太在意啦。」

是名女性。

……真是的，哪來的小鬼啊。

平靜的聲音傳入工兵耳裏。

腰的位置很高，白色直條紋的西裝，包覆着如同女芭蕾舞者的纖沺身軀，她靜靜地站在演講臺上環顧會場：

工兵擦拭着額頭的汗水，看向手上的資料後發現已經說明了好幾頁。心臟怦通怦通地高速鼓動。沉穩？纖細？開什麼玩笑，社長無法匹敵是當然的，因爲這個人——這個負責人不是普通人。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說明會在此結束。另外，此ＲＦＰ的提案範圍僅限ＤＣ設備及網絡基礎建設，關於服務器基礎建設和應用程序將會另外提出ＲＦＰ，請各位注意。整合兩者製作的提案書將被視爲無效，一項ＲＦＰ提出一項提案書。爲求公正，希望各位遵守我們的原則。」

工兵眨了眨眼。

工兵壓低聲音詢問室見，她好像也得到相同的結論，神色僵硬地點頭。

「室……室見！你在做什麼！等等……回過神來啊！」

「……」

這個人的眼神是無。

「放開心胸！」

工兵用無奈的口氣安撫室見。

中午時分的御成門因外出喫午餐的上班族而顯得相當熱鬧。在櫻花樹下聊天的OL；排隊排到快餐店門外的人龍，還有大聲兜售的露天便當攤。早晨的寧靜彷彿幻覺般，街上充滿活力。

「……你在做什麼，櫻坂？我正專注地看着人類智慧的結晶，烤麪包加上吉士和鮪魚——這組合是想要誘惑死我嗎？啊……四溢的香氣……等等我，我馬上把你搶回來。」

「是……是這樣嗎？」

工兵怯怯地抬頭，對方那空洞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向自己。

「那又是另外一種樂趣——」

「你做什麼啊！很痛啊！」

帶着下定決心的表情。

工作人員彬彬有禮地鞠躬，開始繼續說明事務性的注意事項。發放的數據原則上禁止影印，如有必要須經由允許方可影印。提案結束後，發放的數據需要全數歸還，並刪除提案數據。若爲了取得估價數據而必須提供數據給其他公司時，請事先簽訂保密協議（ＮＤＡ）——

不知恍神了多久，當工兵回過神來時，女性——橋本已經開始說明ＲＦＰ。指示着投影機的畫面淡淡地朗讀主文。

工兵點完菜後重新面向室見，發現她帶着不悅的表情看着自己：

室見轉動着肩膀，突然發現什麼似地看向工兵：

工兵束手無策地先叫了店員點菜，鮪魚奶油意大利麪和戈根索拉奶酪口味的意大利馬鈴薯餃子，並點了冰咖啡當附餐。

室見鼓着臉頰撇向一邊。看來是真的很想嚐嚐那個鮪魚堡，面露不悅地噤聲不語。

「我不要！我想要那個人的漢堡！我想要喫那個！」

身體一放鬆就突然感受到空腹感。好，總之先來補充營養吧，提案書的事情等喫飽飯後再說……那要喫什麼呢？只要讓室見選擇餐廳的話就一定會發生悲劇（之前被帶去一家鮪魚飯專賣店這種意義不明的店）我來選一家適當的餐廳吧……喔，那家意大利餐廳好像還不錯，菜單還有鮪魚奶油意大利麪，那樣室見就不會有意見了吧。雖然價位好像有點高，不過偶爾喫喫也還好。

工兵抓起鬧脾氣的室見的脖頸子，不顧四周刺人的視線，佯裝平靜的模樣快步走向餐廳。

……什麼？那個眼神是？

下令禁止社長進入的負責人——

——

身體微微前傾。

Request For Proposal——中文譯爲提案要求書。原本多以口頭約定爲主，但由於系統開發容易發生爭執，爲求能夠正常開發因此導入了這樣的方法。

「就算覺得被刻薄對待，那也只是你的錯覺而已。」

「室見真有精神，我的胃可是痛得不得了呢。」

工兵慌張地四處張望，發現室見搖搖晃晃地跟着一名陌生的上班族，男子手中拿着料多實在的咖啡色漢堡，夾在腋下的紙袋上寫着「新商品！絕妙美味鮪魚堡」，室見彷彿夢遊般地追着那名男子。

「……應該說我反倒是毫無食慾呢。」

有個人影從演講臺右側走上臺。

他們坐在面向馬路的窗邊，雖然是午餐時間，但店內並不擁擠。身穿侍酒師圍裙的店員優雅地穿梭在以紅磚和白灰牆點綴的大廳中。或許是因爲客單價高，周圍的客人都散發着一股沉穩的氣息。

「如果是預計要取得的項目，被那樣警告當然是個嚴重的問題。不過這次我們完全沒有要爭取的意思，所以不用太在意吧？」

「胃痛？爲什麼？」

「室見，那家餐廳你覺得如何——咦？不見了？」

「雖然應該不用我提醒，但是請各位剋制任何不正當的行爲。招待、宴請、禮品等根據本公司內部規定將一律拒絕。如果有上述任何行爲，敝公司將會取消您的提案資格，請各位體諒。」

工兵急忙跑到少女身邊抓住她的手腕。室見停下腳步用空虛的眼神回頭看向工兵：

「室見……那個人……」

「啊——結束了、結束了！」

工兵雙手握緊座位的椅腳，指尖不斷顫抖，忍不住發出喘息聲。

用戶針對欲開發的系統明文規定它的規格，交給供貨商並委以進行提案，以求公正。因此不對各公司開放現況洽詢，關於本文的解說僅止在ＲＦＰ說明會上舉行，若尚有疑問將以電子郵件來進行回答。就連跟其他供貨商之間的問答項目，也會在當日知會其他提案廠商，徹底貫徹公平的原則。

工兵一邊筆記，一邊想起昨天調查的ＲＦＰ內容。

「等等！」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的確……在意也沒辦法。就算自己再怎麼煩惱也無法消除社長犯下的錯誤。思考要如何製作出不至於有損駿河系統名聲的提案書，還比較實際一點。

「你啊……最近對我的態度是不是變得有點沒禮貌啊？」

室見用乾脆的口吻說完後便張望四周。工兵緊繃的肩膀也跟着放鬆。

工兵再度抬頭仰望演講臺，女子依舊面無表情地繼續向所有來賓致詞。

……這個人生氣地甩頭離開應酬？

規定相當地嚴苛呢。

工兵不禁屏息。整合項目和製作ＲＦＰ的負責人——難道……

室見稍微思索一下後，才歪着頭聳聳纖細的肩恍然地應聲：

「你區別得真清楚……」

過去的系統開發情況應該是很慘烈吧，只要看ＲＦＰ的製作指導網站就知道，上面都會指示，必須鉅細靡遺，連常識般的事項也要加以記載。（還可看到「爲了解決開發延宕的問題，必須要有完善的定期回報系統」等意見，換句話說就表示，以前曾有供貨商到了截止日期之後纔回報會延遲的情況吧。）業平產業的說明會會如此死板也不無道里。

……相是，那鮪魚堡大概是業平產業入口門廳賣的吧？就是服務檯後方疑似會談處的地方的咖啡攤，如果現在爲了買鮪魚堡而特地回去，怎麼想都很奇怪吧。萬一碰巧遇上客戶負責人那位名爲橋本的女子，事情可就難以收拾了。室見應該也能理解這點吧，但是現在的室見就只像個要糖喫的小孩，嘟着嘴擺盪着雙腳。

工兵不禁感到想哭。

「你在說什麼啊？室見。我怎麼可能對你沒禮貌呢？正因爲我尊敬你，纔不會做表面工夫，用最真實的一面來對待你啊。我對其他人才不會用這種態度呢。」

她反手拿着螺絲起子。

投影機的燈光照射出一個苗條的身影。

「你怎麼啦？一臉陰沉的樣子，肚子餓了嗎？」

「總之……！快走吧！那邊有餐廳！」

瞬間與女子四目相對。

「所以請你乖乖地等待料理送來吧。」

「我知道了！」

室見精神飽滿地回應，端正好坐姿。剛纔的不開心已經煙消雲散，開始帶着滿懷期待的表情看着廚房。

……嗯，大概可以掌握到和這個人的相處模式了。

只要表示自己沒有敵意就可以了。我是你的同伴喔，我沒有敵視你喔。就算是謊言也罷，只要堅持這些主張，她的防備就會以驚人的速度卸除，接受自己，只剩下與外表相符的天真爛漫，甚至讓人感到擔心的純潔無垢本性。

大部分的人在起初被拒絕過一次之後就會放棄與她溝通，認爲她是個難以接近的對象。但是自己卻偶然地闖入她的世界，只爲了讓這個蠻橫的上司對自己另眼相待，義無反顧地與室見不斷交流。

結果就造成現在的相處模式。以上司與部下之間的關係而言，工兵不知道這樣是否恰當。但是不管怎麼說，一邊爭執一邊度過修羅場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所以——

正因爲如此。

那時候室見露出的表情，代表什麼呢？

說明會剛開始的時候，看到ＪＴ＆Ｗ集團的瞬間，她露出的表情。那是彷彿拒絕一切的冷酷表情。

有如——四月初，第一次見到室見的時候那樣——

「啊，累死人了！累死人了！」

店裏響起大嗓門的聲音。

工兵一回頭就看見西裝集團進入大廳，他們發出嘈雜的腳步聲，開朗地聊天。

「真是的……受不了這種溼溼黏黏的天氣啊。」

「把領帶解開啊，反正這裏也不是客戶的公司。」

「啊，這邊有空位。服務生，這裏可以坐嗎？」

他們坐在走道另一側的斜後方。工兵瞬間瞥見他們的側臉，不禁全身僵硬。

ＪＴ＆Ｗ……！

「想吵架又怎麼樣？」

如同響應工兵般，ＪＴ＆Ｗ的男人們聽到工兵的聲音也上前準備拉開人猿，扭打的途中撞倒了桌上的玻璃杯，滾落到地板上，隨之響起尖銳的破裂聲，細碎的玻璃片飛散。

幾乎可以一口氣吹散體內憤怒的率直道歉。

「想吵架的人是你們吧？明明就沒有什麼技術能力，卻用高高在上的姿態看人，你們算什麼啊？要不是你們沒有ＪＴ＆Ｗ這個招牌，那就比我們公司的新人還要差呢，全是一羣只會驕傲的廢物！」

「喂，小姐，不要太過分囉。」

全部總共四人，一派自信滿滿的樣子，皮鞋擦得閃亮，西裝穿的全都是高級品，公文包、錢包和記事本套恐怕都是高級名牌吧。和自己身上的東西看起來完全是不同材質。

室見也不甘示弱地回瞪：

ＪＴ＆Ｗ的代表和工兵二人留下來接受詢問，爲了避免爭端，當事者——人猿們先行回去公司，室見則在遠離店面的地方等候。

男人歪着嘴環視了一週。表情彷彿在說——被麻煩的人抓到了。

工兵瞄了一眼確認室見的臉色，少女白皙的臉龐顯得相當僵硬……啊，又來了，這副表情。

「……」

「——像媽媽教導小孩一樣真是抱歉啊。」

「要我說幾次都可以！你們是除了自尊心以外一無是處的冒牌工程師！明明自己什麼都不會，只會不斷埋怨旗下的供貨商或ＳＩｅｒ，像寄生蟲一般的存在。你們……只有你們不配叫工程師！我纔不想我的技術被你們小看！」

默林搖搖頭：

室見在傻眼的男人們面前拋下毒辣的話語。

「我們又沒有說謊或隨口胡謅，你的搭檔不習慣這種大場面，在提問時間中畏畏縮縮地不舉手也是事實啊，你只是因爲被說中弱點纔會反過來拿我們出氣吧。」

——沒錯，中途人猿他們不就已經道歉了嗎。雖然口氣很粗魯，但確實有說：「我錯了，真抱歉。」針對這點挑剔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室見啊。說什麼要看着對方的眼睛道歉，還嫌態度不好……真是的，哪來的小混混啊，有夠孩子氣的。

默林帶着無奈的口氣重新面對工兵：

掀起脣瓣露出潔白的虎牙，劇烈的怒氣如靜電般震撼着空氣。

人猿不解地眨眼，出乎意料的響應讓其他男人們也不禁愣住了。

意外地，事情緣由的詢問很快就結束，全都是因爲默林承認所有爭端都是由ＪＴ＆Ｗ引起，也願意賠償毀損的玻璃杯，並且還遞出名片說：「如果還有任何問題，請聯絡公司。」店主雖然還無法釋懷，但是繼續爭執下去也顯得太不成熟，便在詢問工兵的聯絡方式後讓他們離去。

——

出乎意料的一擊。

其中一名男人終於出聲，視線不斷飄移，露出尷尬的微笑。

連忙跑向兩人之間：

「像是小孩的女孩和像是菜鳥的男人。男人感覺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大場面，女孩坐在椅子上連地板都碰不到。那算什麼啊，國中生的校外教學嗎？」

「真是的，業平產業怎麼連那種公司都找來呢？一想到如果被看成同一個等級，就讓人幹勁全消啊。喂，幫我拿個菸灰缸。」

雖然氣氛上感覺是應該要道謝（像是多虧您的幫助，事情沒有鬧大——之類的）但是本來就是他們的不對。認錯是當然，沒有理由要向他們道謝。在彼此不相理睬的時候，兩人已經從店裏辦公室通過大廳，走到門外了。

「室見！室見！請住手！拜託你快住手——」

無地自容的工兵撇開視線——不行，聽不下去了。

「唉——該怎麼說呢，雖然是挺抱歉的……但是就算你單方面想要來吵架——」

「那種應對方式也難免會讓你們想要頂撞啊，雖然不是什麼光榮的事，但是我們公司的人真的很不擅長向別人低頭。如果一開始就好好道歉的話，你的搭檔也不會那麼生氣吧？真是的……真是可悲啊。」

「喂！快住手！你們快把這傢伙帶到外面去——快！」

「到底是什麼事情……呢？」

「我承認——我們公司的新人確實是顯得戰戰兢兢，第一季都已經結束了，我卻還沒有讓他見識過足夠的場面，是身爲訓練員的我的責任。但是——這跟在提問時間沒有舉手無關，ＲＦＰ上都寫得那麼仔細了，還有什麼必須特別提問的問題嗎？」

毫無顧忌的聲音震動着空氣。男人中最高的一個人大聲地說道：

他以一派輕鬆的模樣走着，柔和的氛圍和人猿們完全不同，從他身上一點也感受不到對工兵他們的偏見……這麼說來，這個人完全沒有參與剛纔的騷動，難不成他也對人猿們的粗魯言行感到厭惡，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應該說很難溝通吧，吶，我們也沒有惡意啊。」

「大概是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學生創業公司吧。詢問時間也都默不作聲，大概是完全聽不懂那是在說明什麼吧。」

室見生氣地揚起眉頭：

男人的口氣依舊相當曖昧，被要求幫腔的同夥也露出苦笑聳聳肩。

「但是，那兩人組真是奇怪啊。」

「什麼？工程師應有的態度？那是什麼啊，不要瀏覽危險網頁或開啓可疑郵件嗎？」

「……你這傢伙！」

「什麼事情傷腦筋？」

「呃……不……那個……」

「請讓我再次向你道歉，讓你留下討厭的回憶真的是很抱歉。」

工兵和默林並肩走出餐廳。

「你啊——」

「你這個死小鬼……是想吵架嗎？」

「那個……我們也相當抱歉，突然用那種態度頂撞你們……」

室見應該也是同樣心情吧，張大鼻孔，氣憤地彎起薄脣。

「你！」

隔壁座位的客人發出尖叫。怒吼、喧鬧、店員的腳步聲。在一片混亂之中，工兵努力地阻止室見。力道很強，感覺只要一放鬆就會被撞飛似的。室見從工兵的肩膀探出身體嘶吼着：

工兵突然回過神來。

差點就要喊出聲。

彷彿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般，男人搔了搔頭。其他人連帶地不禁低聲笑出來。到底有什麼好笑？甚至還有人笑着搖頭。

默林對嚇了一跳的工兵露出柔和的微笑：

方纔用粗魯口吻說話的高大男子，伸長手阻止室見逼近：

瞬間，工兵與默林四目相對。

……

結果，工兵離開店裏已經是三十分鐘後的事情了。

「還問了什麼？遠程訪問要使用SSL（注：安全數據傳輸層）還是ＰＰＴＰ（注：點對點隧道協議）方式？客戶要求項目中有註明『必須將不支持ＶＰＮ通透的環境，如飯店網絡等納入考慮』。因此這時候，需要通透的Ｌ２ＴＰ（注：第二層通道通訊協議）‧ＰＰＴＰ就完全無法納入考慮，只能選擇ＳＳＬ—ＶＰＮ。」

ＪＴ＆Ｗ的代表姓默林，是一名膚色白皙，面帶福相的男性。銀框眼鏡底下的細長雙眼不斷眨着。應該說是——娃娃臉吧，雖然看起來年過三十，但整體給人稚嫩的印象，身高比工兵矮一個拳頭更加深了這份感觸。

「像小孩子真抱歉，只有用戶等級真抱歉，讓你們拿不出幹勁真的是很抱歉呢！」

「主任，那與其說是在教育工程師，還不如說是在教育用戶的等級吧。」

「真傷腦筋。」

女用襯衫的扣子滾落到地板上。

沒錯，是參加說明會的那幾個人。

「不……請不要這麼說，默林先生沒有任何過錯啊，我們一樣有失禮的地方。那個人一旦生氣起來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應該要好好制止她纔對。」

男人從座位上站起，長長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好高大，身高應該將近二公尺吧。厚實的胸膛和修長的手臂，倒三角體型和大型的類人猿相似，大猩猩——不，以他的飄逸茶發來看，應該比較像人猿（紅毛猩猩）吧。

「哼，自以爲說出一連串專有名詞賣弄知識，就可以讓自己顯得很帥，炫耀自己的技術能力，但完全是反效果嘛！雖然充分娛樂到我，沒有比看你們這種低層次的工程師賣弄知識更好笑的事情了。」

「什麼？那是向人道歉的態度嗎？道歉時看着對方的眼睛說『非常地對不起』是基本商業禮儀吧，你在小看我嗎？」

「室見，我們換一家店吧。」

彼此之間沒有對話。

室見揚起的嘴角幾乎要撕裂開來，棕色的眼眸浮現殘暴的光芒。

人猿頂出自己的下巴俯視着室見，由於身高差距五十公分以上，形成一幅富有壓迫感的景象，半邊的面孔還抽搐着：

室見的聲音有如利刃，一刀斬斷觸及之物，使之沉默。工兵在旁看着的同時，男人們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室見露出嘲弄的眼神。

面對對方若無其事地響應，工兵啞口無言。竟然說自己沒有惡意……私底下說人壞話被聽到感到難爲情是理所當然，但是沒有人會這麼回答吧，態度轉變地也太誇張了。

人猿捉住室見的衣領，齜牙咧嘴地如同肉食性動物。他用近乎想要緊緊咬住的氣勢吼叫：

「而且你有聽到嗎？散場的時候，那個像小鬼一樣的女孩竟然對那個男人說教呢！說什麼作爲工程師應有的態度和接待客人的方法……真是笑死人了，就像是媽媽教小孩一樣，實在令人感到好笑啊。」

「哎呀……」

室見不知道何時移動到男人們的身旁，雙手插在纖細的腰上，微微抬起小巧的下巴，用高傲的眼神俯視着男人們。嘴角浮現極度刻薄的笑容，眼角上揚的眼神閃耀着憤怒的火光。

他們完全沒有發現到工兵的存在，徑自歡愉地開始談天說地。聲音很大，就算不想在意也會傳入耳裏。

——

「等……等一下！請你們住手！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傳出絕對零度的聲音。

「這麼說來，你們好像問了『新配置的防火牆需要session failover（注：聯機失效恢復）機能嗎？』這種問題只要看ＲＦＰ就可以解決啦。第２２頁，項目４—２【關於機器購置】中提到『新配置機器的規格必須同等或高於現有機器』，以這個爲前提在閱讀文件最後的產品列表就可以得知現有的防火牆爲×××—×—ELU——附備份許可。由此可知新設置機器也必須配置聯機失效恢復機能，根本不用向客戶確認。」

「真是抱歉啊，我們的人帶給你們困擾了。」

室見哼了一聲：

「啊，對呢。」

現場揚起一陣鄙夷的笑聲。

工兵急忙屏住氣息，再次觀察他們的樣貌。

一言一句的嘲諷刺痛着工兵的胸口。一想到原來自己在別人眼裏只是個半吊子就覺得刺耳——他們應該沒有惡意吧。工兵只覺得像是被一羣如蚊蟲般的人包圍辱罵一樣，無法想象眼前的生物有心或感情。

「說中？說中啊……」

她抬起小巧的下顎，側着頭說：

「……」

工兵瞥了默林一眼。

「只要沒有惡意不管說什麼都可以嗎？你們這羣把人當小鬼看的優秀大人，竟然連爲自己粗魯的言行說聲抱歉也做不到嗎？」

過於震驚的工兵反射性地低下頭低喃着「啊……不……」，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工兵在苦思之後繼續說道：

人猿的表情因憤怒而變得漆黑，更是使勁地捉住室見的衣領。響起一聲不妙的纖維撕裂聲，

纔剛點餐，現在取消應該還來得及。當工兵如此打算站起身來時……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錯了，真抱歉，這樣就行了吧？我們也不知道你們在這裏啊，就饒過我們吧。」

像是店長的工作人員神色驚慌地跑過來，工兵一邊聽着人猿的怒吼遠去，一邊奮力地繼續壓着室見的肩膀。

工兵拿起地上的公文包，準備要說出「我們快點離開」，但工兵不禁全身僵直。餐桌對向的室見不見蹤影，只剩無人的座椅佇立在那裏。

嗚……開始火大起來了，爲什麼每次室見失控都要由我來善後啊！不但沒喫到午餐，還被店員教訓，真是受夠了。

或許是工兵的心情傳達給默林了，他稍稍挑動一下眉毛，笑着說：「看來你也挺辛苦的。」

「——我可以抽一根嗎？」

默林從胸口的口袋掏出香菸，好像是常看到女性抽的香菸品牌。他拿出一根後，將香菸包開口朝向工兵：

「你要抽嗎？」

「不……不用了，謝謝。」

默林聳聳肩將香菸收起。

道路旁有個小型的吸菸處，默林在菸灰缸旁停下腳步，點燃香菸，深吸一口後，舒暢地吐出一口白煙。

……

不知不覺就跟過來了，雖然室見在等自己，也沒有繼續和默林共處的理由，但是現在告別好像也很奇怪，工兵便走入吸菸者集團當中。

天氣很好，彷彿昨天的大雨不是真的一樣，晴空萬里。雖然溼度很高讓人覺得煩悶，但是這樣下去午後應該會很舒適吧。

「話說回來，你是第一次參加那種說明會吧？」

默林突然提出疑問。

工兵愣愣地看着默林，他說聲：「啊，那個……」地搖搖手。

「因爲那個大小姐說『我們公司的新人』啊，你在會場裏又一副稀奇的模樣，所以讓我這麼猜想而已。」

工兵點點頭說：

「是的……其實我還是第一次參與提案工作，我們公司不太會將接洽業務的工作交給現場工作人員……」

「那就更讓你喫驚了吧，那種死板的說明會。」

默林一看到工兵點頭肯定，嘴角便泛起一絲微笑：

「做得如此徹底的廠商也很少見就是了，不管是哪裏的ＲＦＰ都很辛苦啊。每一次交易都讓我們全公司上下雞飛狗跳呢。網羅業務、技術、支持和購置團隊中的人才編制提案小組，還必須一邊教導能力較差的組員，在截止日期之前完成提案數據。」

默林在沉默的工兵面前捻熄香菸，看向自己的手錶低喃：「啊，已經這麼晚了。」

露出微笑。

默林如此告訴工兵。

不將工兵他們視爲同等的人類、對等的存在。

室見在地下鐵出口等待。

室見轉頭的瞬間，工兵看到她脖子上小小的傷痕，大概是被人猿抓傷的吧，白皙的肌膚上泛着鮮紅色的爪痕。

與人猿一樣吐露出相同的惡意。

工兵用壓抑住情緒的聲音低喃。室見抬起頭，棕色的雙眼驚訝地睜大。工兵用力地凝視着室見：

工兵用力握緊雙拳。

但是默林不同的地方是——視這種歧視爲理所當然，認爲這是常識。所以他纔會臉不紅氣不喘，一點都不害臊地要求工兵「放棄提案」。

「……什麼？」

「我改變心意了，我們拿下這個項目吧。讓ＪＴ＆Ｗ那個爛公司大喫一驚。」

默林爲何會大方承認是ＪＴ＆Ｗ的過錯，爲何會向工兵低頭。

男子嘆了一口氣：

「我什麼時候要你道歉了。」

「那是……當然的吧。」

「你們公司，可以放棄提案嗎？」

工兵的心臟怦通怦通地加速跳動着，全身的血液彷彿因憤怒而沸騰，工兵深吸一口氣後，緊繃起臉頰地表示：

「室見，你說過了吧？這次的項目應該會有大型供貨商和電信業者攜手合作提案吧。像我們這種小企業就算拼命爭取也沒辦法取得這份項目。」

「……我可不道歉喔。」

咦？什麼？

默林眼中寄宿的光芒與其他男人相同。

工兵瞬間理解了。

放棄……提案？

就像是平民與王公貴族發生爭執一樣，認真看待就顯得自己很蠢，如果只是要求表面上的道歉，就道歉到你高興爲止，所以趕快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吧。

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要求。

「說實話，像你們這種中小型企業的提案是最麻煩的。草率地確認客戶的要求事項，而遺漏必要的估價項目，風險保證金的追加方式也很寬鬆，因此價格上很便宜，客戶有時會以那個爲基準要求我們評估費用。」

……

「我……我是說了……那又怎麼樣？」

工兵一靠近，室見就抬起頭來。

工兵眨巴着眼。

恐怕他根本就沒有在反省，就連室見爲什麼生氣也沒能理解吧。

「正因爲是大公司才辛苦呢，每個組織都只能處理被指派的工作，無法干涉其他部門的工作，就像是拼圖一樣，必須審慎指派負責人，只要缺少一片拼圖——」

「連ＪＴ＆Ｗ這種大公司也是嗎？」

爲什麼像你們這種小企業會來參加這個說明會？爲什麼想站在同樣的立場提案呢？明明不可能獲勝，真是不知羞恥。既然你們註定敗北，就不要來搗亂審查過程。不要增加我們無謂的麻煩——

纖細的身體倚着水泥柱。

「那我就先離開了，可以請你幫我向那位大小姐道歉嗎？毀了她的衣服真抱歉。」

「那……那個……」

默林自始至終都維持笑容，用毫無惡意的口吻表態。

「嗯，所以說啊，我有個請求。」

默林抖落香菸上的菸灰。

工兵聞言不禁發出驚歎：

「真是的，就算是喫盡苦頭纔得到的項目，上面也只會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說什麼憑着ＪＴ＆Ｗ的品牌，當然可以取得項目。真是有夠過分，必須要想辦法輕鬆又有效率地完成工作才能繼續待下去呢。」

可不可以請你們幫忙呢。

讓工兵感到一陣寒意。

默林將手向下壓。

面露尷尬的神色，抿起雙脣，稍稍縮起玲瓏的下顎，哼的一聲別開視線。

默林放鬆表情：

「雖然讓你幫我善後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造成店員的困擾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我沒有錯，再被批評同樣的話，不管幾次我都會去抗議，如果你不滿意的話——」

因爲這是解決紛爭最有效率的方法。

是指連提案書本身都無法制作出來嗎——工兵毛骨悚然。

「即便如此，以結果而言也還是我們會獲勝。只是隨着二度評估，會導致調整利潤或重新交涉批貨價格等不必要的麻煩。最討厭這種事情了——我剛也說過了吧？必須儘可能用最輕鬆、效率最好的方式完成工作，所以啊——」

被扯破的女用襯衫相當刺眼，敞開的胸口露出纖細鎖骨的線條，扭打之中可能有刮到絲襪，好幾個地方都已經跑出線頭。路過的人們都用訝異的眼光看着她。

用完全感受不到惡意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