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层4

「原来如此，所以箱崎她才会来公司上班啊。干得不错呢。」

招聘负责人的语气显得有些傻眼。尽管看不到对方在电话另一头的模样，不过想必他整个人应该就躺在办公椅上吧，可以听见椅子「叽叽」的声响。

「利用新人使唤其他的新人，这种做法实在太卑鄙了，既能让工作运转又不至于弄脏自己的手。我所认识的某个血汗经营者也经常这么做喔，那家伙平常虽然很受员工的尊敬，不过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只是动动嘴巴而已。自己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懂。从某方面来说真令人佩服呢，简直就是奴隶商人的典范。」

「那个，请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好吗？」

感觉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超级邪恶的事情。自己只是在尝试错误之后采取最后手段罢了，出发点并不是想要偷懒。

「这个就叫适材适所喔。用即兴的手法打动女孩子，像这种事情我可办不到，既然茶山说自己很擅长于是就交给他试试看。而且实际上也做得很好。」

「不，这可不是在责备你啊，毕竟妥善交办工作也是一种才能呢。我只是佩服你竟能这么精准地操控部下而已。嗯，樱坂你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我所看重的人物。」

「请不要用奇怪的观点欣赏我好吗？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现场工程师罢了。对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是关于室见──工兵事先这么声明道。

然后开始解释她自从发生YAKUMO运动用品的骚动后，与新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茶山和箱崎自然不用说，就连听到传闻的其他第一年新人也和她保持距离，变成一种让人敬而远之的存在。

「能不能请你举办一个简单的联谊会呢？表面上的名义是促进与前辈员工的交流，可以的话请挑在空闲的时间顺便附上一些轻食。」

「哦──」

钦佩的声音。

「乍看是定位在新人对前辈，实际上却是与室见之间的联谊会吧。藉由放下工作让彼此之间的紧张缓和……喂，等一下。要附餐点的话，那些预算岂不是──」

「当然由总务部出钱了。」

「真的假的──」

九名新人加上五六名前辈，一个人设定三千圆的话，总共还不到五万圆。

「这点小事请协调一下吧，该不会打算要我们平均分摊吧。」

「唔──了解，那么就选在我常去的六本木俱乐部里。」

在茶山的催促下，箱崎拿出文件用笨拙的动作发放之后回到座位。

得留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了。工兵换上认真的心态和表情面向两人：

「她只是一副随便你们要怎么做的态度，并没有询问太多的详情。」

「别担心别担心，下次要不要试试看一个人？」

「是的，请包在我们身上！」

「用邮件就行了。要是发生什么问题的话请打电话，呃，手机号码是──」

「你……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暂时先跟大家一起行动吧。我刚开始的几个月里也是跟前辈一起同行。」

喘口气之后，路上的喧嚣再度回归。这里是原宿车站附近的十字路口，名牌精品和歌手的广告招牌在视野里随处可见，充满流行感的大楼下方是打扮时髦的年轻人来来往往。箱崎和茶山正在附近的便利商店里交谈中，表情有些僵硬，或许是因为许久未拜访客户而感到紧张吧。工兵举起一只手示意后他们往这边跑来。

「不会吧！现在可是要讨论系统停机的事情。要是她不在的话，继续讨论还有什么意义呢？毕竟我们的基础建设全部都是交给侄乃滨小姐负责的。」

「不对。」

面对茶山的问题，工兵看了一下时钟。时间是十三点五十分，约定时间的前十分钟。

经过令人些许不安的互动后，说明继续下去。虽然偶尔会冒出前后矛盾的发言，但茶山总是适时地从旁协助。或许是希望让箱崎尽量开口说话，他始终保持沉默指示著资料。

「樱坂先生觉得如何呢？箱崎应该做得很好吧？」

离开的时候，负责人看似不解地望向这边：

她一脸纳闷地倾著头。

「不是好像，你现在确认一下。」

「是的。」

「话说回来，茶山你跟室见谈过YAKUMO的案件了吗？」

「那……那么这就开始说明。」

穿过天桥走下缓坡，透过办公街的缝隙可以见到有一栋哥德式的建筑物。一楼好像是店铺，淡橘色的灯光从整洁的入口大门透出。

「……作业目的为修补四月十三日公布的网页伺服器漏洞。包括正式与Staging环境，共计四台伺服器需要套用安全修正档。由于希望先套用于Staging环境当中观察状况，所以本日主要将解说这方面的流程。」

「顺便问一下，要举办交流会是没问题，不过重点是你打算怎么处理茶山和箱崎他们与室见之间的纠纷？从这前因后果听起来，那好像不是一起吃个饭就能了事的啊。」

「嗯？怎么了？」

声音在颤抖。看来她完全被刚见面时的第一击影响了，就彷佛抗压能力的脆弱度一口气爆发出来。

这时候，电车也刚好抵达御茶水车站。隔著狭小的月台，往津田沼行驶的总武线电车开进月台。车门打开，换车的乘客在贴著地砖的地板上走来走去。

「你带了名片吗？今天要说明的资料都放进包包里了吧？」

「侄乃滨小姐平常都是这么说明的喔。」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嗯，挺有一套的嘛。」

Paper Moon总公司距离这里大约几分钟路程。今天是新人们的初次拜访，以及安全漏洞修补流程的说明会。

交换名片后，开始进入会议阶段。

他们自然会觉得高兴了，毕竟这是成为社会人士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了交涉。即使只是前来协调套用修正的时程，但交涉毕竟还是交涉。说明内容、寻求判断、摸索妥协点，当双方一拍即合之际，那种快感是无法形容的。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两人说不出话。茶山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维持正准备拿出名片的动作愣在原地。

那么，以上事情就拜托了──说毕，工兵挂断电话。

「嗯，可以。继续吧。」

对于这个合乎情理的说明，负责人「嗯──」的沉吟道。

这番坦荡的回答真不愧心脏够强。换成一年前的自己大概会立刻气势转弱吧。

「还不是因为有茶山你的帮忙喔。要是我一个人大概会不知所措，吓得说不出话来吧。」

茶山的声音带著些许的激动。

「算了，要是处理得够确实的话倒是无妨。如果出错我会很生气喔，我的标准可是非常严格的，所以这方面请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啊。」

要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而发生丑闻就不好了。招聘负责人满口「OK、OK」的回答。

「是谈过了。」

箱崎急忙翻找包包。中途忽然停下动作露出惊讶的神情，但下一刻便拿出一份黑白文件。

「箱崎，你刚才介绍得很棒。感觉很不错喔。」

「对了，樱坂先生您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找到了──」

无精打采的语气。

「谢谢您！」

「等等，等一下。」

「啊，我能不能先花点时间吃饭？」

「老实说，我很想叫侄乃滨小姐再详细解说一次，不过这件事情可不能拖得太久对吧？反正就是先针对Staging环境实施，这样对吗？正式环境等之后再说。」

「嗯，毕竟我也只能做到这样而已。」

「不会。差不多该出发了吗？」

不久，茶山绷紧表情，摆出一副毅然决然的模样：

「说得也是，我们早一点进去好了。」

啊，这么说来，他们研习结束后就直接去拜访客户了呢。莫非就这样没吃午餐吗？既然如此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比预计时间多花了十分钟后，会议终于结束。面对请求作业许可的茶山，负责人「嗯──」的一声抱起双臂。

虽然后面还有许多课题──这句话就先吞回去了。关于细节部分只要另外找时间叮咛、提点一下就可以了。但这么一说的瞬间，箱崎的表情却是豁然开朗。

茶山点点头：「是的，当然可以。」工兵接著望向箱崎询问：「你方便吗？」

「关于贵公司的基础建设，我们运用部队全员都共享这方面的资讯。侄乃滨不用说，除此以外的人员自然也能毫无窒碍地应对。若非如此，当侄乃滨休假时就没有人懂得如何处理了。」

喂，等等，别太得意忘形了。

他操作智慧手机与对方交换电话号码。到头来，两名新人都顺利参加完了会议，自己一句话也没说，真是出乎意料的成果。

「真的吗？那么下次我就一个人试试好了。」

一名戴著彩色太阳眼镜，果真像个业界人士的男性出面接待。他身穿针织棉上衣和丹宁裤，一点也没有社会人士该有的样子，其右手还佩戴著大颗戒指。

感觉他的言外之意就是「赶快夸奖她一下」。原来如此，这是他自己的一套心理操控术吗？并非斥责失败，而是要认同成功，让对方建立自信心。

看来一般的方法无效呢，只能长期奋战了。

箱崎看似腼腆地摇摇头：「咦──」

尽管事先透过邮件寄出了作业内容，但客户为保险起见而要求当面对谈。工兵还进行了在被问到细节问题时的模拟演练，全程大概三十分钟就可结束吧。

嗯嗯，该怎么说？真是个危险的女孩。好比没有活动空间的油门一样，轻轻一踩就会整个人冲出去，朝著错误的方向前进。

好可怕，还是一样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麻烦注意一点，里面可是有未成年少女啊。」

「办不到！」

茶山用鼻子猛然呼出一口气，向坐在身旁的同期笑道：

负责人加大音量。他皱起眉间：

「知道了，那么请开始动工吧。」

「这样啊。」

箱崎投来求助般的目光，但工兵却是摇摇头。今天是他们两人的拜访行程，倘若没有太紧急的情况自己是不会插嘴的。

「箱崎？」

沿著岔路前往后门。茶山按下对讲机并告知来访的意图，自动门锁立刻解除，将三人放行至二楼的办公室。

「你还真用心呢。」

「咦？奇怪，侄乃滨小姐没来吗？」

她嘟起嘴唇彷佛在生气的样子。真是可爱，依旧是那么小恶魔般的反应，要是毫无免疫力的男生很有可能就这样被迷住了。自己不禁想要帮忙接话：「啊，抱歉抱歉！」、「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好吗？」但不愧是茶山，他立刻就投来瞪视般的目光，移动身体面向这边。

「那么，作业将从明天星期六的下午三点开始。作业前和作业后要如何跟您联络呢？」

「呃──首先以VPN方式连线至跳板伺服器，进入维护网段，然后──」

两名新人的表情豁然开朗。明明作业还未完成，正式作业的许可也还未下达，但他们却显得相当喜悦。这也太夸张了，但这么心想之余，工兵却又有一种奇妙的领略感。

工兵边走边这么确认。他指示对方不需要报告详情，先尝试将这个话题告知对方即可。茶山面带愁容地回答：

回程的JR列车中，茶山摆出了一个胜利手势。或许是刚刚才客户公司里有些压抑自己，他如今毫无顾忌地对外释放感情。

「知道了。」

茶山不经意地在向她指示该记述的位置。尽管断断续续，箱崎仍逐一念出内容，她用上飘的视线观察负责人的反应。

「啊，呃──咦？」

三人穿过人群来到月台上。箱崎行了一礼：「那么稍后见──」然后往圣桥口走去。就在工兵挥手目送对方离去时，茶山发出低吟般的声音，他突出下唇皱起眉头。

「是──？」

「了解。那么就休息三十分钟，四点开始开会吧。茶山，你先预约一下会议室。」

箱崎「啊呜」「啊呜」的不断开合嘴巴，思考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的样子。当工兵认为已经没救的时候，一只浅黑的手指忽然伸向桌上的资料。箱崎的视线落下，圆滚的眼睛随之瞪大。她喃喃开口：「呃──」

「啊，嗯。」

「我是不太懂啦，不过像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从作业目的和概要开始说起吗？还未透露作业的全貌突然就要解说流程，这样不对吧？」

茶山继续说道：

「我叫这两人处理一件YAKUMO运动用品的工作，看能否以此为突破点让他们和室见对话。虽然只是简单的作业，不过可以藉机攀谈：『这是OS部门指派的，请问可以实施吗？』然后再切入正题：『前阵子的事情实在很对不起。』就好了。」

「就……就像这样吗？」

「很好！就跟事先计画的一样，不需要任何修改。」

「回去之后来决定一下今后的行动吧。再加上还要向梢回报，所以回公司之后你们可以空出三十分钟左右吗？」

「嗯？」

「唔──这样啊。」

没有比这句话更令人高兴的赞美之词了。

「啊，呃──好像吧。」

其脸颊扭曲，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箱崎她今天是带了便当吧。」

喔──工兵这么随口附和，但立刻眨了眨眼睛。嗯？便当？

「咦？怎么回事？她现在要在外头一个人吃便当？」

「不是的，出门前她已经照常和同期一起吃过中餐了。」

「那么……是晚餐？」

「那也太早了吧，现在才三点半喔。」

「呃──」

「所以说──」

这下懂了吧？投来的目光彷佛这么说道。

这个瞬间，工兵回想起梢之前的抱怨：「箱崎她不知不觉就会从公司里消失喔。下午两点或三点的时候就擅自出门。还以为要处理什么工作，结果却是在附近的咖啡厅里喝茶──」

（莫非又来了。）

是结束客户公司的会议后松懈下来了吗？或者还未把跷班视为什么不好的行为？

不管怎么说，要是未经允许跑去其他地方的话就不能放任不管了。

去叮咛她一下吧。

工兵和茶山面面相觑，彼此点头。

两人不分先后地一起跟在箱崎的身后，沿著长长的月台前进，那纤细的背影在人群的缝隙中若隐若现。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同时小心翼翼地不跟丢对方。

箱崎穿过剪票口后立刻往右转，丝毫不理会车站沿途的餐饮店直直前进。他穿过斑马线前往反方向的道路，最后抵达的是──

「书店？」

车站前的大型书店。箱崎穿过露天摊贩之间走进店内，自动门遮蔽了她的身影。

「我也去上一下厕所。」

「我们回去吧。」

茶山彷佛会读心术一般接续轻声念出。想不到这家伙的视力还挺好的。经他这么一说后再度仔细察看，那的确是技术书籍。箱崎所购买的是IT类的参考书。

「不。」

「总觉得比自己动手还要紧张呢，还没开始就在心跳加速了。」

梢回头看了壁钟：

「将失败的风险和业绩的扩大放上天秤衡量，最后才好不容易决定方针，愿意承担负面的可能性。这对胆小鬼来说是绝对办不到的喔。所谓的委任，到头来就是『负责』的意思。既然当初是自己下的命令，就必须勇于面对最终的结果才行。」

新人们回答：「是的。」他们认真地盯著流程书，彷佛要将其看穿似的。

但茶山却一动也不动，脸上浮现不同于刚才的为难表情。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呢。」

柜台上堆了十本以上的书籍，每一本都是较大的版型，有一定厚度，看起来不像杂志或漫画书。工兵定睛凝视书名，网……网……网页？

镜中的黑眼睛望向这边，其下巴处滴落一颗水滴。

「樱坂，你不觉得我们目前陷入了相当麻烦的状况吗？」

她晃动著稻草头将脸猛然凑近：

箱崎顿时松开双肩。梢放松眼部的肌肉：

突然被拋出这句话，工兵错愕地眨眼。什么？他说了什么？

「我们现在要处理的是客户的购物网站，全国好几万人都会前来购物的重要商店。这一点请作业时牢记在心喔。要是出错而导致网站找不到的话，不光顾客，对于商店本身也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千万不要因为是在Staging环境就掉以轻心了，请抱著处理正式环境的心态面对作业。」

「时间到了之后，茶山你就寄出作业开始的邮件，箱崎你则是从负载平衡器的伺服器集区里删除副网页伺服器。你了解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吗？」

「如果只是要完成眼前的工作，自己一个人做好就行了，有两件工作就和知心的同伴一起分担，可是当工作增加为十件二十件之后……大概就必须委任给自己无法放心的对象。跨出那种眼睛无法看到中间过程的恐惧感，我想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勇气吧。」

箱崎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就连茶山也顶著僵硬的表情跟著离开。

百思不解的两人跟著进入店内。环视拥挤的卖场，箱崎此时刚好走向收银台，其手中看不到任何商品，她直直走向店员：

「怎么了？」

「那么我们来看看剩下的流程吧。从这里开始，由箱崎你来说明可以吗？」

笔直的视线。

「是的。」

「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随你的高兴。只要你对公司还有利用价值，我就会好好地利用你。只不过，一个不讨人喜欢却又交不出成果的人一般可是会被拋弃的喔。所以大部分的新人都表现得很听话，就算做不出成果也希望别人看在情面上帮忙自己。既然打从一开始断绝了这条退路，你应该很清楚会有什么后果吧？」

「没问题。」

「……」

●

店员在装袋的同时一边这么询问。箱崎点头回答：「是的。」

「啊？」

陌生的词汇让工兵投去目光。

梢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她带著些许疲惫的表情：

「呃──我想应该没问题。可以帮我放进手提袋里吗？」

「不过，我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也许有的时候不会看场合，但的确抱著经营公司就必须赚钱的意念。所以，我不会改变我的初衷。做错了事情我愿意承认，不过绝对不会成为脑筋一片空白只听从使唤的那种人。」

「一旦从伺服器集区里删除后，连线就不会分配至该网页伺服器了。所以就算执行升级作业也不会对台面上的服务造成影响，连线只会跑到留在集区里的主网页伺服器……对吗？」

「你要先了解每一流程的意义后再进行作业喔。只要知道自己正在做些什么，发生问题的时候就能够从容应对。接著还有一个重点。」

「嗯──」

「是……是的！」

「及格。」

「大概是来看书吧。不过以时装杂志的发售日来说，这个时期挺尴尬的。」

「只要吩咐一句的话，我们就会帮您送到职场了。这些全部一个人拿应该很重吧。」

工兵疑惑地呼唤对方后，茶山抽动一下鼻子。他挺起胸膛，绷紧嘴唇：

在梢的声音送行下，工兵走出OS部门。他穿过走廊进入男厕所，赫然发现茶山正面对镜中的自己。骨骼突出的脸上沾附著水滴，他放著手中的手帕不用，直直注视著自己的镜像。

听著对方的窃笑声，工兵回答：「说得也是呢。」

「樱坂先生，我也可以去买几本参考书吗？」

「是很重没错。」

「那么，你至少得跟公司里的人好好相处才行了。要是无法使唤室见的话，将来就没有办法处理大规模的工作了喔。」

众人浏览著时间表和作业流程进行审查。

星期六的办公室里，箱崎、茶山和梢陆续到来，为无人的空间注入了生气。空气彷佛刚睡醒一般开始鼓噪，走廊的灯光陆续亮起，照耀出灰色的地毯。

最近常出现在脑中的感想就这样脱口而出。工兵的目光在半空中游移：

「……以上是您订购的商品。请问书名和数量都无误吗？」

「《网页伺服器入门》、《网路的建构指南》、《资讯处理基础》。」

「了解，那么这件事稍后再谈。先回OS部门吧。」

「您买了很多书呢，是工作上要用的吗？」

「我好几次跟她主动交谈，可是完全不理会我。彷佛在说工作很忙，不要烦我之类的。」

「把事情交给他人处理，实在是挺可怕的呢。」

「可是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我在用功！』呢──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那好像在宣传自己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一样。」

令人耳目一新的壮志豪情。原来如此，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依靠职场获得成长，而是打算仅凭自己的智慧开辟出一条路来，和公司做一笔交易。既然如此就不需要留情，自己将会彻底利用他，压榨出所有的才能使得他不会后悔进这间公司。做好心理准备吧，茶山春木，你所选择的可是一条无比艰辛又刺激得离谱的道路。

箱崎皱起眉头。

茶山猛眨著双眼，他一副料想不到的样子投来视线。

作业的事前审查、停止监控、对于相关各处的通知。处理著这些既定的手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作业的当天。

总觉得有些能够理解。人总是会希望跟随那种和自己一起同甘共苦的上司，逃避困难和善后工作的领导者终究会被部下所背弃，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OS部门的会议区，梢这么提议道。时刻为下午两点，作业开始前的一个小时。全员围著圆桌坐下，观看手中的时间表。

「你们一定认为我没有什么经验，只会说大话而已对吧？顶著区区学生新创的经验就神气活现的，我很清楚喔。看了前辈们的做事方法之后，我以前所经历过的就彷佛是家家酒一样。」

「我想并没有这回事喔。」

「怎么了？太过紧张觉得不舒服吗？」

「这次要帮一位非常重要的客户处理资讯系统。我还是新人，所以必须努力学习才行。」

「我是看了招聘网页上关于樱坂先生的文章后才选了这家公司。尽管毕业年度和经验尚浅，但只要有能力就可被交付大型的工作，我所向往的就是这一点。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依靠什么人情，希望大家可以仅用结果来判断我。」

「没关系，就保持这样吧。」

「怎么搞的？」

「我这个人很难搞对吧。」

「好的，请慢走。」

顺带一提，所谓Staging环境是用来搭载释出前的网站以进行测试的场所。未曾经历过的人大概会不屑一顾地认为：「不就是测试环境吗？」但基本上是使用和正式环境相同硬体及软体所搭建而成的平台。换句话说，此环境失败的流程，在正式环境里也必定失败。正如梢刚才所言，必须抱持等同于正式环境的心态来面对才行。

「勇气。」

箱崎难为情地笑道：

「呃──」

毫不犹豫的回答。他不去擦拭湿答答的脸庞，径自将身子转向这边：

「我们再一次确认今天的流程吧。」

听见有人呼唤，店员随即抬起脸。箱崎笑盈盈地说了一些话。由于背景音乐和喧嚣的人声所以听不太清楚，工兵和茶山两人竖起耳朵慢慢靠近，从书架后方探出身子观察状况。

「开始前十分钟登入跳板伺服器，从那里透过维护网段与Staging环境的网页伺服器SSH连线。位址为10.240.0.11和.12，正式环境的位址则是10.240.0.30和.31，千万不要记错了。同时也要进入负载平衡器里升格为管理员权限。确认现行版本后就利用终端机开始取得纪录，到此为止的事前准备都OK吗？」

「贵族的义务。地位和权力通常伴随责任的意思。愈是上位者就要背负比他人更多的义务。你听说过吗？据说英国的贵族在国家遭遇重大危机时会舍命保护平民，因为若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有人愿意跟随自己了。」

「啊啊。」

「知……知道了。」

「也就是Noblesse oblige吧。」

店员亲切地点点头。

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还是洗个脸让精神抖擞一下好了。

「我说对不起──不过她也只是回答：『喔，是吗？然后呢？』」

现场充斥著沉默，唯独风扇和空调发出低沉的声响。

「稍微休息一下好了。大家去上个厕所同时补充水分，两点四十五分再回来。一旦作业开始之后就暂时无法离开桌子了喔。」

这样已经有点小孩子气了。尽管明白室见对于很多方面都感到忍无可忍，但还是希望她能够试著稍微主动原谅他人。嗯，等今天作业结束后再找她讲讲看吧。

工兵和茶山两人茫然地望著箱崎与苦笑的店员之间进行互动。意料之外的光景，想不到她会为了自我提升而购物。假装用餐休息是因为怕不好意思吗？这算是箱崎的虚荣心？哎呀，原来她还挺有骨气的嘛。

「你道歉了吗？前阵子的那件事。」

「我……我出去一下。」

时间彷佛长了翅膀。

仔细地逐一确认流程，结束时距离作业开始已不到二十分钟。再过一下子就必须登入实机。

「Noblesse……什么东西？」

「不好意思──」

「呼──」

但事到如今也无法回头了。毕竟我们两人都已经不是新人（梢从去年起就不是新人），以前上司所背负的一部分责任，这次换成我们必须要跟著分担才行。幼儿时期结束，是开始独当一面的时候了。这是从部长到课长，课长到主任，主任到普通员工不断被层层递来的责任接力赛。

「因为，我想要在这间公司里往上爬。」

工兵郑重地这么告诫后，只见茶山移开视线。听到室见名字的这个瞬间，他刚才的那股强势就完全销声匿迹了。

「是的。」

一开始遇到的问题顶多是「人手不足」、「赶快增员吧」。但战力增加之后的结果，就要为交出去的工作担惊受怕，到头来被迫背负著名不符实的义务感。与其这个样子，倒不如自己一个人做事还来得轻松、简单。

趁著还未被发现时赶快离开好了。既然她想要维持自己的形象，倘若我们泼冷水的话就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回到办公室，箱崎和梢已经在待命了。她们坐在终端前凝视著画面，指著手中的文件不断在念念有词。

「还有十分钟。」

听见梢的这句话，工兵点点头。

「要开始了吗？」

「箱崎，开始登入。进行至流程2─4。茶山你准备联络客户。」

茶山回答「了解」然后面向自己的终端。他动作俐落地启动邮件软体并呼叫出作业开始邮件的草稿。箱崎则是「呃──」地双手在半空中游荡著。梢看不下去于是出声提醒：

「启动VPN用户端。」

「好……好的。」

「连线。」

「连……连上了。」

「启动终端机，SSH。」

「vc01.surugasystem.co.jp……OK。用户认证，OK。命令提示字元……确认好了之后接下来是……啊啊呜──」

「冷静点，慢慢来就好了。取得纪录了吗？设定档是否备份了？」

「没……没问题！」

听著悲鸣般的这个声音，工兵确认时钟。距离作业开始还有三分钟……不，两分钟。

「剩一分钟。」

梢投来视线。

「事前准备完成，已经登入Staging环境和负载平衡器。权限提升完毕。」

「茶山，开始倒数计时，从三十秒起算。」

「是的，要开始了。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樱坂，乾脆我们接手处理好了。操作由我负责，樱坂你计算来客人数。」

「重点在于让他们觉得自己被交付了重要的工作，至于我们就来完成运用负责人该做的事。在资讯系统的运用里，没有什么比稳定运作更重要的，不是吗？」

一种彷佛被死神揪住心脏的感觉，犹如肺部被塞进了冰块一般。

「要仔细确认登入的伺服器为何，命令提示字元无误吗？」

「我……我的手动不了。」

历经漫长的沉默后，暗沉的眼眸泛出光芒。他绷紧脸颊，紧握住骨骼突出的拳头。

「我没有这么想喔，所以我们就针对问题迅速解决吧。梢，麻烦你登入正式的负载平衡器切离出问题的伺服器。」

望著手表，茶山这么点点头。其语气中的僵硬感稍微淡化了一些。

他转动目光，只见箱崎和茶山都面无血色地愣在原地。或许是终于察觉自己闯了什么祸，那残留著稚嫩的脸庞不断在颤动。

「是。」

恼怒地这么抱怨后，箱崎用手指著主控台的记述，将其与手中的检查表进行对照。

可是……

「要……要贴上了……执行！」

「咦。」

圆滚的眼睛眨了又眨。

「等一下！那个是正式的伺服器！」

这个低沉的声音让新人们眼中开始摇曳。

「要……要开始了。」

「……不。」

可恶！

梢的声音中夹带怒气。

按下寄信键。时间彷佛溃堤一般开始流动。箱崎的手带动滑鼠，她首先选择负载平衡器的操作画面，将副伺服器从集区成员当中删除。检查状态，确认该伺服器已经没有被分配到流量。她紧接著切换至网页伺服器的操作画面。

「知道了。我来负责清查范围，茶山你跟著箱崎继续原本的作业流程。双重确认，觉得有异状的话就立刻发出警示，知道吗？」

工兵平静却断然地拒绝了。

「报告书呢？还有今天的漏洞修补要怎么办？」

「要停机了──」

「可……可是现在这种状况……」

「照这个样子，作业应该可以在三点左右结束。或许还能早点解除待命状态。」

工兵这么轻声鼓励，然后走向了梢。他在对方满脸不悦的耳边悄悄说道：

「应该不要紧，你就放手去做吧。」

梢的喉咙深处挤出低吼般的声音，她猛然转头望向这边：

「哪一种……人。」

工兵喀地一声咬紧牙关。

「很顺利呢，进度比预期中提前了十分钟。」

不用说，自己非常了解优先顺序为何。就跟室见在YAKUMO总公司所说的话一样，把障碍当成是OJT的教材简直就是错得离谱，要是被客户知道的话大概会破口大骂吧。

「办……办不到。」

仔细一看，茶山也整个人僵住。他原本应该要打电话给客户，但如今就连手机也没拿出来。

「现在开始……重新启动网页伺服器。」

对吧？他仅透过眼神这么询问。工兵不发一语地微微点头。

微弱的声音传来。

「五、四、三、二、一……作业开始，寄出邮件。」

哆嗦。

「咦？」

「箱崎。」

「我去让客户挨骂，箱崎你就负责让系统复活。毕竟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一定会有办法解决才对。说穿了，就只是切换成正式环境专用的流程罢了。」

停不下来。纤细的手指敲下Enter键，清脆的敲键声如死刑宣告般响起。

背部的汗毛突然倒竖。

「……」

新人们僵在原地。工兵将目光投向错愕的两人：

「对我失望了吗？」

「今天会逃跑的人，明天也会逃跑。」

「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讨厌──不要催我嘛。脑袋都开始晕头转向了。」

面对梢的声音，新人却毫无反应。他们直直盯著键盘，彷佛看到了什么爆裂物一般。

「现在进入的是副伺服器，所以没有问题。Repository已经追加完毕，LB的负载平衡也都解除了。这样子……可以吗？」

妩媚地拋下这句话之后，她返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滑鼠迅即开始进行操作。茶山这时刚好也跑过来：

即使如此──

「不好意思，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不过我认为这件事情很重要。」

「你真是个坏蛋呢。」

「箱崎！」

「在资讯系统的运用里，没有什么比稳定运作更重要。樱坂你的优先顺序简直太乱来了，就算结果圆满，也不要以为老是可以这样子蛮不讲理。」

「箱崎，我们动手吧。」

梢猛然扬起眼角。她顶著无处发泄愤恨的表情：

居然疏忽了。当初只看到箱崎进入Staging的负载平衡器里就直接放心了，万万想不到唯独网页伺服器是登入在正式环境。是流程书装订错误？用于复制贴上的指令有打字错误？不，原因根本不重要，问题是造成的影响。目前的情况是在未操作正式负载平衡器的情况下就停止了网页伺服器，而伺服器集区里登记了该伺服器。换句话说，连线要求持续被分配至已经停机的成员。当然，过一段时间之后负载平衡器会自己侦测出伺服器停机，然后在伺服器集区里将其删除，但以现在来说是处于持续离线的状态，用户只会看见一片空白的网页。

「好孩子，继续吧。」

工兵凝视著箱崎的画面。终端机画面有三个，一个是负载平衡器，一个是主网页伺服器，最后一个则是目前作业中的副网页伺服器。没有任何问题，应该没有才对──

工兵用平静的语气催促。箱崎打直身子，泪眼汪汪地将颤抖的双手伸向键盘。她扭曲脸颊，牙齿发出打颤的喀喀声。

茶山用轻松的口吻从后方推她一把。或许是为了鼓励突然胆怯的箱崎，他的声调有些上扬。箱崎点点头：

「你不是要交给新人处理吗？」

终端机画面显示『Stopping http server:[OK]』字样。Stopping。伺服器停止，网页服务离线。

空气充满紧张感，心跳声格外吵杂。不知不觉中自己开始改用嘴巴呼吸，嘴唇变得乾燥。唯独茶山的声音异常震耳。

「没……没有错，无误。」

茶山取出智慧手机并拨号。报告完状况后，话筒里瞬间传出暴跳如雷的怒吼声。他眯起一只眼睛忍耐，毫不逃避地开始应对客户。

「这可是你们的作业喔。努力与客户协调时程并探讨流程，才得以在今天实施的吧。难道只因为一点问题就要放弃吗？夹著尾巴逃跑吗？」

「这是刚进公司时某人告诉我的一句话。当时并没有多大的感触，直到后来才能深刻体会。一个遇到问题时会停止思考的人根本无法交付工作，也不能让人放心地托付自己的背后。每个人都会犯错，会判断错误，但唯独会努力尝试弥补错误的人才叫专业人士。在一切正常的状态之下无论是谁都能顺利操作，真正能考验我们价值的，就是在遇到问题的那一刻啊。」

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流程执行得相当确实，指令输出也和预期中的相同。没有出现奇怪的错误、纪录或是讯息。但究竟为何会这样？脑袋里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联络客户！箱崎你重新启动网页伺服器，快点！」

奇怪？

工兵急忙冲向箱崎的终端操作滑鼠。

「RPM指令的输出呢？」

──连线障碍。

「OK，冷静下来。指令就按照流程书上的复制，必须先确认剪贴簿里有没有多余的文字再贴上。」

茶山的声音彷佛在喘息，半开的嘴唇呼出紊乱的气息。

「我们不出手帮忙。」！

「你们是业余的吗？只是出于兴趣而研究资讯系统的吗？倘若如此就告诉我一声。我们这些专业人士会好好地帮你们收尾，将问题解决得一乾二净。可是，如果你们希望成为门外汉以外的人，现在就是必须坚持下去的时候。来吧，说清楚一点，你们究竟是哪一种人？」

下个流程是停止网页伺服器，接著更新伺服器软体。既然已经从负载平衡当中切离，就不会对实际的连线造成影响。她应该用不著这么害怕才对。

「我现在打给Paper Moon。」

嗯，该来的总会来呢。

「既然发生了障碍，最优先的动作就是让系统复旧！我们可是给客户制造了麻烦喔，怎么可以挑在这种时候悠哉地实施新人教育呢！」

茶山为之语塞。他俯视著箱崎：

「对方说书面可以暂缓，先清查出影响的范围再说。然后漏洞的修补也要同时进行。」

视线停留在终端机的标题列上。白色字体的标题是网页伺服器的IP位址。是10.240.0.30，还有.31。Staging伺服器的位址不是.11和.12才对吗？打错了？唔，可是命令提示字元照常显示了。这么说就是──

「Paper Moon希望我们立刻告知离线时间，顺便调查在该时间点收到了多少连线请求。」

「樱坂！」

「咦……咦？」

「这个──」

是业余者还是专业人士。

「实施版本检查。3•4•11……OK。组建也没有问题。截至流程2─6已经完成。」

「我知道！」

「别担心。要是真的无计可施的话，前辈们会出手帮忙的。」

梢傻眼般地张开嘴巴：

「不，我又重新爱上你了。」

「啊？」

「可……可是……」

指令列上输入了stop的字样。这个瞬间，那股朦胧不清的恐惧感露出清晰的姿态。

工兵拿起自己的笔电坐进空位子，他解除画面锁定准备启动终端机。这时梢忽然冒出一声：「奇怪？」她将脸凑近萤幕，表情变得愁眉苦脸。

「怎么了吗？」

「不。」

梢纳闷地倾头。

「LB好像变得很奇怪。」

「奇怪？」

莫非发生其他障碍了？工兵脸色大变地走上前观看萤幕。

是LB的操作画面。状态、各种计数器和伺服器集区一览。

……嗯？

（嗯嗯？）

「梢，这是怎么回事？」

「不，还不知道。所以才觉得奇怪。」

「借我一下。」

接手键盘后，工兵开始操作指令。先检查纪录档，确认状况，操作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异状的原因何在。他和梢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

「……对啊。」

居然会这样，太出乎意料了，现场充斥著难以言喻的沉默。背后传来手机的铃声，大概是客户打来的吧。茶山摀住智慧手机的麦克风转向这边：

「不好意思，客户在询问是否已经查出离线时间为何。」

「没有。」

……

工兵一边感受著背后的怒火，一边逃离现场。心情十分开朗，脑中彷佛拨云见日一般，感觉就像终于穿越了漫长的隧道。当然，一切并不会就此结束。考虑到还有其他新人，这不过只是开端罢了。但起码自己成功突破了一道关卡，跨越了必须越过的阶段。今天似乎可以睡个久违的好觉了。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箱崎。」

「Staging副伺服器，升级！」

结案

「才没有那么好的事，我只是想看看平常一副无所不知的菜鸟惊慌失措的样子。在尽量不给客户添麻烦的范围之内。」

「真的只有这样吗？」

她瞪大眼睛望来，纤细的眉毛猛然上扬：

SE部门。

「太厉害了！靠我们两人度过难关了！」

「是……是的！」

「权限提升，Repository OK，提示字元没有问题。进入流程3─4，YUM……enablerepo、skip-broken……可以升级了吗？」

【四月十九日（一）日报　姓名：茶山春木】

「才……才不是──」

少女──室见立华完全无动于衷。她用鼻子哼了一声，连同整个办公椅一并转过来：

工兵扭起嘴角：

另外，我又再度向室见小姐道歉过一次。

「你怎么知道是我操作的？」

往内部走去，果不其然还有其他的人。在自己座位的前方，隔间的内部坐著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

「室见你真是个滥好人呢。」

沉默。

茶山的表情充满了混乱。

两人牵著彼此的手欢欣鼓舞。

「……」

听我这么吐苦水之后，侄乃滨小姐回答我：「嗯，那是很正确的反应。」

彷佛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团体研习，在逐一消化了排定的课程后终于接近尾声。

尽管听不太懂，但我依然回答：「是。」难道室见小姐和樱坂先生之间的交情很差吗？倘若真是如此的话，我以后还是不要常提起好了。真是失败，以后得多注意才行。由于期望配属部门是「SE部门」所以必须好好掌握人际关系。

箱崎顶著血红的眼睛注视萤幕。流出的泪水将粉底和睫毛膏溶掉，整个人变成了大花脸。但她依旧紧咬著洁白的牙齿苦苦坚持，毫不逃避地面对终端机。

「我不重要，你该道歉的对象是YAKUMO。就说『之前讲了那些失礼的话，真是对不起』。懂了吗？」

「状态：plete。检查网页伺服器版本，3•4•23……没……没问题，更新完成！」

不过和樱坂先生谈过后，他说：「难为情的体验会帮助自己更注重细节，更快改善缺点。」的确，要是就这样得过且过的话，不知道的东西就依然还是不知道。我只能安慰自己当初的行动绝对没有白费。应该说，能够给予我这样的建议，想必樱坂先生也是经历过各式各样的场面吧。一想到我正在朝著同样的道路前进，心里就觉得有些放心。

「听了喔。换句话说，室见你就是打算帮新人建立自信心，同时在关键时刻出手协助对吧？乍看拋下对方不管却又设法避免他们受到太大的伤害。真是了不起呢，感觉像一名负责扮黑脸的魔鬼教官衷心在盼望后辈的成长。嗯，真是太帅了。」

「这算是教育吗？」

口中这么发著牢骚的茶山开始回应客户。和刚才一样又是一阵怒吼传来，但状况并未恶化，想必情势不会再进一步上升了。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想必之后还会带我去一趟客户公司吧。太好了，看样子似乎还有挽回的机会。

「突然想起有件紧急的工作，事情办完之后我就回去了。」

「就是进入EC网站的LB里面，在连线中断之前切离出问题的伺服器吗，室见？」

所以在拿到总务发放的配属问卷时，我就写上了「OS部门」。

「我看过主LB和跳板伺服器的纪录档了。作业开始的十分钟之前有其他使用者从公司内部登入，在箱崎操作错误的前一刻编辑了伺服器集区，作业位址是来自SE部门。虽然还没有仔细确认过，但我猜你应该还登入了其他的机器吧？然后，在新人快要出错的时候伸出援手。」

「所谓紧急的工作……」

「详情之后再解释，总之没有发生离线的状况。请向客户道歉，说明刚才是误报。」

复制指令、贴上，指认检查，在检查表上做记号，然后再度复制指令。

（哎呀呀。）

欢迎加入系统工程师的世界。

「谢谢你，室见。我最喜欢你了。」

仅仅套用了一个修正档就那么欢天喜地，彷佛完成了一百人月的专案那样。茶山，你的理想和现实似乎还有很大的差距呢。若是要往上爬的话，像刚才那种作业就得轻松解决才行。

「主LB的伺服器集区复旧。负载平衡状态正常，Health Check OK，Persisteable……没有问题。」

总觉得受人期待这件事，实在有些太看得起我了。因为我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或许不太适合当工程师。

「我是不想理睬喔。虽然不想理睬──」

「我去处理一点私事。」

工兵不由得苦笑：

简直莫名其妙。

「可以，进行吧。」

凡事有开始就会有结束。

Enter的按键声。这个瞬间，终端机软体内冒出大量文字。依存关系、下载容量和软体包名称陆续显示出来。允许执行后开始取得软体包，更新、清理旧资料、验证等步骤逐一执行。

害怕归害怕，但却十分舒畅。

所以特地选在假日出勤，还监控了与作业有关的所有机器吗？

「作……作业结束。」

真是意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夸奖。

语带挖苦的声音让少女回头。那美丽的褐色眼眸绽放光辉，她很不耐烦地翘起下唇：

「不可以学那个家伙，一想到公司里有两个那种恶棍就会让人全身发寒。听好，你要学习的目标是三泽。三泽，知道了吗？」

「樱坂你呢？」

「你一直都像这样嘴巴上说讨厌，可是却不断在教育我对吧──这一整年来无比耐心、细心且用心地照顾我。」

「慢走。」

虽然还是被她从头瞪到尾，不过总觉得气氛缓和了一些。这说不定是其他前辈帮忙说好话的缘故吧。

紧绷的神经断开，新人们放松肩膀。箱崎仰望天花板，口中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我们竭诚欢迎各位。

「不要掉以轻心。重新启动网页伺服器，放回LB的伺服器集区后紧接著要升级主伺服器。还剩下一半喔。」

资讯系统的维护真的好可怕。

顺带一提，我在闲聊中被问到进公司的动机。当我回答「看了樱坂先生的招聘网页」后竟然被她全力制止。

「啊？」

每天都在学东西，时间都不够用了。愈是参与工作就愈能够了解到自己的无知，回想起自己在研习第一天的发言实在是太难为情了。应该说，真想把记忆给抹掉。

恭喜你们。

小巧的嘴唇扭曲成ㄟ字形状。

「啊？」

做了个呼吸，箱崎换上安心的表情。

「我想你应该没有提出假日出勤的申请吧。」

【四月十九日（一）日报　姓名：箱崎宫乃】

仅拋出这句话，梢便明白了一切。她耸耸肩膀露出苦笑般的表情。

「所以我说之后再解释。目前先和客户协调，让我们得以专心继续作业，不要再给箱崎多余的压力了。」

留下喧闹的新人们，工兵离开了OS部门。他沿著无人的走廊前进，打开一道白色的门，呈现在眼前的空间令人熟悉，是个用隔板区分开来、小巧整洁的办公室。

「嗯嗯，姑且先当作是这么回事吧。哦──讨厌，讨厌吗？室见你居然为了这么讨厌的对象牺牲了自己的休假，实在了不起。」

「你……你啊，要是不收敛一点的话──」

「这究竟吹的是什么风？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想再理睬那两个人了。」

「你在胡说什么啊？有在认真听别人讲话吗？」

尽管仍在颤抖，但手指并未停下。箱崎交互确认流程书和电脑画面，一边敲击著按键。不知不觉中，茶山和梢都聚集在她身旁，众人吞著口水关注著作业的进行。

那么，不知新人们是否还在开会？倘若来得及的话，自己希望向他们说句话。撇开各种问题和课题不管，将所有的叮咛和总结放在一边──

所以我打算以工程师的身分努力下去。虽然不知道能否成为一名优秀的技术人员，不过感觉这是我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室见一副很扫兴的样子移开视线。她将全身靠在椅背，双臂则是摆上了扶手。

「不然还有什么原因？」

但愿我的期望能够实现。

茶山喃喃念道：「成功了。」他颤抖嘴唇，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

我希望再一次体验那种心跳加速且提心吊胆的感觉。

「唔，我想室见你平常应该不会像这样躲在背后偷偷帮忙才对。倘若是无法信任的对象，你根本不会把工作交付给对方。不然就是彻底审查，就连维护作业中也陪伴在一旁才对。」

「梢，待会可以叫他们与客户联络吗？没有问题的话就继续解释连线中断的事情，然后指示他们制作今后的报告书。」

「不过YAKUMO的作业流程也是按照同样的要领制作的吧。要是在我的客户那里出错的话我可不能接受，所以打算先来看看情况当作事前演练。」

「都……都说不是了！我最讨厌那种没有专业意识的幼稚小孩！」

「这……这是怎么回事？」

「毕竟我不喜欢有人作业失败之后因此留下心理创伤呢。仅仅是虚惊一场就足够让他们学到教训了，想必应该已经很清楚操作资讯系统有多么可怕吧。」

伴随尖叫声，螺丝起子一并飞过来。不好，挖苦得太过火了。

「我们啊，仅仅一个指令就可以让网路全部断线或者是删除掉数量庞大的资料喔。所以必须得要学会害怕才行。甚至于要神经质地再三确认流程，思考自己的动作有何意义，然后逐一确认每个指令。倘若将现在的感觉继续维持下去，箱崎你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工程师喔。我拭目以待。」

不过嘴巴上这么说，当Paper Moon的作业结束时真的有种全身舒畅的感觉。电脑遵照升级指令运作，逐一报告状况，最后跑出「完成」二字，这让我觉得非常感动。很奇怪对吧？心想：「啊，这个孩子竟然可以按照我的指示行动，好厉害。」

对了，三泽先生是哪位？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茶……茶山？」

四月三十日星期五，上午十一点半。

结束最后一堂课，担任讲师的梢行了一礼：「各位辛苦了。」亲切的慰问舒缓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她把讲义放在讲桌上环视所有的新人。

「这样一来课程就全部结束了。下个星期开始，各位即将在各自配属的部门里接受OJT。请善加利用之前所学到的东西早日成为战力，倘若遇到困难的话无论什么问题都欢迎询问，敬请各位加油。」

掌声响起。工兵也跟著新人们这么鼓掌之际，梢突然呼唤道：「樱坂。」其脸上带著些许顽皮的笑容。

「请过来致词。」

「咦？我也要？」

「你是培训负责人吧，麻烦做个帅气的结尾。」

真伤脑筋，我实在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啊。

但现场的气氛显然在等待自己的发言，再推辞下去的话也会搞得很尴尬。工兵于是抓抓脑袋走向讲桌。

他将身体转正，吸一口气：

「呃──不管怎么样，各位辛苦了。」

声音相当宏亮。

「上午上室内课、下午参与实务的研习内容相信一定很累人吧。临时配属的部门也每个星期更换，各位想必会觉得兵荒马乱。对不起，我或许把各位逼得太紧了一点。明年我会和总务好好研究，把尺度再放宽一点……话虽这么说，明年的事情已经和各位无关了。」

笑声传来。和第一天不同，如今是适度放松的气氛。

在这种情况之下，总觉得好像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了。

正好，就这么豁出去吧。直截了当、毫不保留地谈论关于他们的今后。

工兵改变语气：「那么──」

「在团体研习的尾声，我要做个总结。各位每天都被灌输新的东西，接触未知的事物，想必一定很辛苦对吧。」

他目不转睛地环视新人们。

「先做个声明。这一个月的学习，在实务上对各位几乎没有什么帮助。」

「办不到，绝对办不到。新人研习的工时已经很吃紧了！差不多该让我回去处理工作了吧。应该说，通常要让我休息才对。」

工兵微微点头致意后这么回答道。

「哎呀，樱坂，辛苦你了。看来好像顺利结束了呢。」

他继续说道：「可是──」

「很精彩的总结呢。」

梢行了一礼，其身旁的箱崎十分好奇地望向这边。见到那看似纳闷的眼神，工兵于是询问：「嗯？怎么了吗？」

「哎呀，我是说真的。简直看不出上个月还是个应届毕业一年的员工呢，都已经散发出老鸟的架势了吧？有一种跟著这个人走绝对没问题的感觉。」

「那种昵称我从来就没说过吧！」

「唔，明明是夫妻，樱坂先生怎么称呼对方的名，而侄乃滨小姐却是叫姓氏呢？」

工兵眨了眨眼睛，反过来盯著招聘负责人的脸。原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但却没有任何下文。对方带著一本正经的表情等待回答中。

面对错愕的工兵，褐发的吊儿郎当男换上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

「不好意思，樱坂。那么就拜托你了。」

「我还差得远啦。」

「其实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情。对樱坂你来说有点重要。」

众人慌乱，十八只眼睛纷纷讶异地望来。

「为了避免夫妻生活太单调，根据情境改变称呼方式也很重要吧。」

「这是指名的人该说的话吗？」

工兵有种不祥的预感，整个人向后退去：

最后一句话说完，现场自然而然响起了掌声。最初是零星几声，不久便化为巨响汹涌而来。新人一个两个地站起来，从前排到后排，最后所有人都一块起立鼓掌。尽管程度不同，大家的脸颊都变得潮红，甚至还有人微湿了眼眶。

差不多也快要午休了。动作太慢的话周遭的店家就会开始人挤人了。

似乎可以体会那些教育者是何种心境，理解指导别人的喜悦究竟何在。尽管才区区一个月的研习，这么说好像有些狂妄了。

「夫……夫妻？」

就在工兵叹息地收拾房间之际，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

啊啊。

「那么你们加油吧，我还要整理这个会议室。梢也不用待在这里，可以先离开了。」

唔。

「哎呀，骗你的骗你的，开个玩笑。真是的，我怎么会如此强人所难呢。中途招聘这种小事由我们自己处理就行了，幸好这次分配到了一个助理。」

「我们相恋于办公室，所以在公司里就沿用之前的称呼了。当然，在家里就会换成『小工』还有『小梢』喔。」

──要不要成为总务部的一员呢？

「没有地基的地方就无法盖房子。只要各位以本次所学到的内容为基础继续拓展知识的话，相信应该会比牢记没有计画性的操作内容要更快理解才是。记住，迷惘的时候就先回归基本点，若是再不清楚的话就不要客气地仰赖前辈们。对于有干劲的人，高层始终都抱持宽容的态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期待各位今后的努力。

「啊？」

「奇怪？怎么被你发现了？」

「我可不接受什么后续的委托喔。这一次该不会要我参与中途招聘的方案吧？」

噗！

「室见也会一起？」

怎么搞的？好像在把人捧上天似的。

拋下混乱的工兵，梢冒出一句「时间快要到了」便直接撤退。茶山和箱崎恭敬地打了招呼后也跟上前去。

空调的声响显得格外震耳。

「这个……嗯，确实如此。」

简直完全不能掉以轻心！这个人究竟把我的时间当成什么了！

「SE部门、SD部门、OS部门和DV公司各分配两名，助理职一名。几乎都如事前规划的那样呢。部长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喔。」

「莫非你们三个都要去拜访客户？」

这种感觉真不错。

「是的，是侄乃滨小姐告诉我们的。透过IRC，对象是所有的新人。」

仔细一看，茶山和箱崎出现在她的身后，两人都拿著包包一副要外出的模样。说到这个，梢也是一身商务休闲服的打扮。原本以为她是为了担任讲师而换装的。

鼓噪。

「托你的福，还过得去。」

的确，三个星期前的新人们有过半数都期望分配至DV公司。然而社长是以骏河系统增员为前提大量接单的。想必管理阶层就彷佛走了一趟鬼门关吧。

「梢……梢！」

唐突的邀请足足过了十秒左右才渗入意识中。

拉动椅子的声音和鞋声同时响起，新人们整顿好行李后一个个离开房间，喧嚣从教室扩散至走廊上。

嗯，看来他们关系似乎修补得不错。毕竟茶山近期以来也变得相当坦率，由于他原本就是个升迁企图心很强的人，或许跟室见这种运动社团型的人的类型很处得来吧。

梢放松眼部的肌肉。她晃动乱翘的头发面带微笑：

茶山接续道：「我是处理那个无线区域网路的案件。」无线区域网路？这么说就是──

每个人彷佛都屏住了呼吸。

「是的，在现场会合。」

那个和福大吵架的新人最终还是辞职了。并不是一切都能够那么顺利，这一个月以来，自己深深体会到了人心的难以捉摸。

招聘负责人挥动双手：「不不。」

梢看似很难为情地红透脸颊：

「虽然没能让所有人都顺利结业。」

「那么，解散！」

如今遇到简单的工作，自己也开始随时指派给茶山分担了。多亏如此，现在已经很少被那些突如其来的洽询所困扰。最近的大型专案似乎也可以同时处理三件左右。

「重要的事？」

居然散布这种奇怪的玩笑，有没有想过最后要如何收尾啊？新人可是很难分得清玩笑和事实的区别喔。

不是研习的事情吗？

对方回以愉快的笑声：

「突然被指名，居然还能总结得那么出色。」

（嗯，不过自己也是一样因此而得救了。）

（真是的！）

「是的，现在正要前往YAKUMO运动用品。差不多该接手DV公司的运用了。」

「不要说得那么煞有其事啊！那是什么时候的经验谈！」

「你干得很好喔。我几乎做好大约一半的人会辞职的心理准备了呢──这岂不是最好的结果了吗？期望配属部门也分配得相当理想。」

「现场是有生命的。不仅陆续会发生无法预测的事态，更会不断导入新的技术。客户跟你翻桌是家常便饭，因业务上的原因而被推销没有导入实绩的机器也不在少数。所以几乎不可能光靠一个月的室内课就涵盖这些范围，大约只有百分之十……不，或许还不到百分之五。」

门口站著一名褐发的男性。金炼子以及装饰豪华的名牌手表，是招聘负责人。

什么……？

干嘛那么郑重其事的样子。

「樱坂你──」

真是低级的嗜好。工兵满脸不悦地瞪视之际，招聘负责人放松嘴角：

「在樱坂你的面前实在是抬不起头呢。巧妙地将难搞的新人转化为战力，而且还帮忙在前辈员工之间和他们之间妥善调停。这可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的喔，我甚至希望其他中坚员工也可以向你学习呢。」

「好了，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