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层3

服务开发本身远比预期中顺利。

也许是因为室见和福大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差吧，这两人总是将作业悉数消化，避免届时一起开会讨论。至于梢果然也不想和室见碰面，于是不断预先提高运用计划的完成度。

这种团队不合作反而让品质提升的案例，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唔，这大概也有自己拚命居中协调的缘故吧。

话虽如此，并非所有方面都一帆风顺，依然频频发生不少小问题。

例如使用者介面——

【梢】「希望尽量单纯化，免得用户还要找我们询问使用方法。」

【室见】「反正只有初期导入时需要操作，让我们自己方便使用就行了吧。除了监控画面，还要能够使用命令列介面。」

【福大】「别开玩笑了！这个画面、这个设计就是最终版！更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导致平衡崩溃啊。」

例如中介软体的版本——

【梢】「我们最熟悉的是2．2版，请不要安装其他的版本！」

【室见】「最近的趋势是2．4版吧。你用那么落伍的东西干嘛？白痴吗？」

【福大】「机器里预先安装的就是2．0版，我也是配合这个版本来开发的。事到如今别再挑三拣四了！」

例如导入流程的制定——

【梢】「一定需要工程师在现场陪同！唯有确认运作正常后，才准让我们接手运用！」

【福大】「服务概念不就是随插即用吗！既然都已经简化成用户可以自行处理，又何必特地花费作业员的成本？」

【室见】「随插即用这个鸟概念是谁决定的！如果不能从头到尾设定好，我实在无法放心。负责人给我滚出来！」

…………

诸如此类的。

仔细想想，其实好像也不算什么小问题。总之SRG46就这样顺利进展至发布阶段。

然后，五天的时间转眼问过去——二月二日星期二。

「于是……你打算刊登服务事例？」

工兵很感慨地嘀咕着。

SRG46的装设原本是SE部门的工作，但由于本次是服务的第一位用户，再加上室见因其他案件而外出，所以才紧急商请梢一同出差。毕竟是运用领域的成员，一开始难免担心她能否胜任工作。然而此人的资历果然不是盖的，工兵还来不及多想之际，她便已经开始动手处理了。老实说，比起室见来丝毫不会逊色。

对面月台的电车抵达。梢在大腿上握起双手：

「Y崎先生，麻烦您来确认通讯吧。」

伴随着重新开机，机器传出两三次较大的风扇声。经过哔声及LED的闪烁后，机体不久便停止鸣动。室内仅剩下空调与磁碟读取的声音。

面对态度恭敬的工兵，Y崎笑着摇摇手。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骏河系统。业务通讯没有问题。母公司那边似乎也已经确认可以连线。」

突然出声的人是梢。她放下笔电，一副着急的样子往这里跑来。

「是要用在宣传资料上？」

梢大动作地行了一礼，工兵见状也跟着低下头去。梢的脸庞，此时就像刚洗完澡出来一样红通通的。

「哦——」

梢微微一笑：

啊啊，终于明白了。这样一来就说得通。

「像这样按下确定键后，就可以转换v6通讯了。为保险起见，本次先重新开机，大约需要五分钟的时间，但正式运作之后的设定变更原则上不用中断连线。」

语气听来颇为愉悦，那枯瘦的脸上浮现些许的兴奋之色。工兵一边填写自制的检查表，同时回答对方：「是的。」

「谢谢您！」

「公司没名气，又无力进行豪华的自我包装。这种状况下，能吸引用户的唯有具体的事例。在何种状况，又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解决现场的课题。拿出这类活生生的案件资讯，才能让阅读者提起最基本的兴趣。所以我非常希望美仓印刷可以答应这项请求。」

「是的，敝公司拥有系统开发部门，就是由那里制作的。」

「本次的案件，是否方便让敝公司用于服务导入案例？」

「咦咦咦？」

「是的。」

「哟，能力出众的产品经理！」

「哎呀，真的很完美呢。这是贵公司制作的吗？不是其他厂商的产品？」

「那么我就收拾一下，然后直接离开了。」

Y崎面对墙边的桌上型电脑开始操作，一边拿起话筒拨号给某人：

「太完美了。」

（和梢一起进行建构作业，真是一种新鲜经验呢。）

梢点点头：

「那么，这就切换了。」

「梢，我要切换了。可以请你确认一下监控系统吗？」

Y崎闭上眼睛开始沉思。用拇指敲了几遍下巴后，他点头同意：

工兵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流。

「嗯——」

「太好了。那么……怎么样？是否需要待命到作业结束时间比较好？」

Y畸不解地眨眼。梢做了个深呼吸，双眼用力：

「敝公司的SRG46是月费制服务，因此不像个别SI那样会占用建构工时。至于价格，10M介面型是每月九万八千圆，仅此而已。当流量增加时，我们亦可提供升级——100M、1G型的服务。届时只需要变更月费，不必花费购置成本。」

「是的。」

经过事前的装设，通讯内容也已经分析完毕。接下来只要根据客户需求来确认自家应用程式的酬载转换规则即可。工兵透过笔电连上管理用网页，向Y崎出示选择画面。

「对谁都那么体贴、那么诚恳……和每个女人也都无所不谈。无论是上司、其他部门的人或客户都来者不拒。脸上总是笑眯眯，到处勾引新的女人。你明白我是什么感受吗？欸，樱坂，你真的能了解我的心意吗？」

「这个嘛——」

「不，两位可以先行离开无妨。距离正式运用还要一段时间，我这边要慢慢确认各种业务通讯。有什么问题的话……只要拨打这个号码就行了吧？」

Y崎惊奇地叫了一声。他用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盯着浏览器：

「喔喔喔，看见了。厉害厉害……咦？不，我们的环境还是v4喔……是的，啊，资料传过去了吗？没有问题。太好了。」

嘴里这么念着，Y崎一边望向伺服器机架。

「我们总不能只扩大销售给现有的用户吧？必须尽量去开拓新的用户才行……话虽如此，但我们又没有多余的钱购买电视广告，所以如何提高SRG46的知名度就成了一个问题。」

下行电车发动，风压不规则地吹动着中长鲍伯的乱翘头发。过了一会，梢耸耸肩膀：

等待着开往新御茶水方向的地下铁，梢一边这么说道。

「哎呀，真的可以吗？这么便宜的价格。而且第一个月还是免费试用期。」

「可以啊，你们就拿去用吧。」

案例？

「干练的协调者！」

他拍拍胸膛，松了一口气。看来似乎没问题，福大所制作的系统运作正常。不知不觉中，梢也放松了双肩。工兵偷偷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由于是新启动的业务，敝公司在应对上可能会有些生疏。若有这种情况请直接与我联系，我会代为通知相关部门的。」

「梢……」

「行销……吗？」

「其实我一直都在思考，要如何去行销新服务喔。」

梢点点头。

Y崎指着SRG46上面的服务专线贴纸。工兵点点头：

下午时分的月台人影稀疏。独占了横向并排的长椅，工兵和梢两人坐在一起。身旁的同事，表情看似略微放松下来。或许是刚才交涉成功而放下心来的缘故，平时那种温和的气息又回到了她身上。

被她这么一提醒后，确实是很理所当然。无论是多么好的服务，不知道它的存在就不会有任何人购买。像美仓印刷那样由客户主动洽询的例子大概少之又少吧。在大部分的情况下，客户都会在看到广告或是有人上门推销后才会开始考虑。

梢的眼神十分认真。

身为制作方的一员，能够获得客户的如此肯定实在令人高兴，这真是开发者最大的鼓舞了。但反过来说也被夸得有些全身发痒，于是工兵找了个机会回归正题：

「嗯嗯，是的，没有错。」

听见这个算不上熟悉的字眼，工兵不解地倾头。唔，字面上的意思自己倒是很清楚，就是宣传、市场调查之类的吧？

「？是什么呢？」

「好的好的。」

「抱歉，我完全忘了这件事情。这原本是我应该去思考的问题才对。」

什么东西？摸不清意图的工兵愣在原地，但Y崎却轻轻「啊啊」了一声。

这绝不是她所希望处理的工作。她的个性基本上很怕生，要去拜托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应该有相当的排斥感。然而一旦决定好之后便会全力以赴，尽自己可能做到最好。简直就是专业人士的榜样。

「你这万人迷！花花公子！」

「原来如此。」

「方便的话，希望能顺便刊出公司名和负责人的大名。若是不行，用头一个英文字母来代替也可以。说是免费试用期的交换条件……似乎不太妥当，但是否能请您考虑一下呢？」

工兵调整呼吸，将手指放在触控板上，移动游标，然后按下确定键。

「已经开始确认了。介面的导通OK，syslog也在记录中。还有障碍测试也利用重开机时的警示在进行。」

「哦——」对方再度出声赞叹。

梢的视线在画面上游走：

工兵选择单选按钮，确定选项无误后，顺便进入模式切换画面，将核取方块从撷取模式更改至转换器模式。

「这个……关于资料部分的位址，一样套用DNS46和NAT46就行了吗？啊啊，我的意思是，要进行和IP表头同样的处理。」

「不，我才要道歉。这段期间没能帮上多少忙……言归正传，如果要以低预算打广告的话，恐怕也只有网路广告可行了。一年支付几十万的费用，在Keyma这一类业界情报网站上曝光，同时还刊登在电子报里。只不过点击率当然较低，大约是整体的数%，不，或许或更低。其广告效果根本无法与报纸或电视相提并论。」

「那么，可以开始切换了吗？是否已经联络母公司，表示要进行连线了？」

「樱坂你做得很好喔。不仅在我和室见之间居中沟通，还一手包办了与SD部门的协调不是吗？请拿出自信来，像是——我是这个服务的开发负责人！你们就乖乖听我发号施令！」

「既然浏览率很低，至少就要让所有点击广告的人都产生兴趣才行。『喔——是v6转换啊——这跟现有的转换设备没什么不同啊？还是回到上一页好了。』这样一来根本做不成生意。正因为如此，我们就得在内容多下点工夫。」

机架的中段安装了一台黑色的1u伺服器。外壳左方有骏河系统的LOGO，下面则写有发生故障时的联络电话。这便是从前的Riddle　Trill伺服器，如今的IPv4v6转换设备，SRG46的服务设备。

「真的吗？」

「谢谢你。虽然有点晚，我开始觉得……整个人变得有干劲了。总不能因为是社长交办的工作就敷衍了事呢。我会好好反省的。」

上午十点，Y崎的声音响彻美仓印刷的机房。

「别……别再说了好吗？我有点难为情。」

「是的，对方说整个上午随时都可以连线。」

「是的，这并不算什么大事情。啊，可以不要透露连线对象是母公司吗？再来，原稿完成后请先让我过目一番，因为我还要向规范部门做个确认。」

「……确认电源消失以及恢复的警示。介面状态正常，没有错误讯息。启动……无任何问题。」

「刚才鼓起勇气拜托对方，现在想想真是做对了。」

头发乱翘的女孩子爽快地这么回答。她伸出一条穿了丝袜的腿部，将笔电放在大腿上。因为前来拜访客户的缘故，今天是一身套装的打扮。她琥珀色的眼眸映照出显示器的亮光。

「您能够这么说……实在是感激不尽。」

最后一次检查完设定内容后，工兵将目光望向机架一旁：

「啊哈哈。」

大概是在和母公司的工程师交谈吧。回答的同时，他一边点选画面，逐一确认结果。

工兵在内心做出胜利的手势，但表面上仍冷静的回答对方：

…………

「……啊，喂喂？我是美仓的Y崎。辛苦您了……是的，刚才连上线了。现在想要测试是否能连上应用程式……是的……是的，那么这就开始确认。」

OK。

「哈哈哈，用不着那么严肃啦。毕竟我们也获得了一个月的试用期嘛，凡事慢慢来就可以了吧。」

好耶！

「不好意思……我们有个小请求。现在才提出来真是对不起。」

「啊！那个，抱歉，占用您一点时间好吗？」

奇……奇怪？

话题似乎朝着诡异的方向偏移了？

工兵的外套被使劲抓住。梢顶着暗淡的眼神望向这边，琥珀色的眼眸中泛现妖异的光芒：

「樱坂，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呢。」

危机来临！

想不到刚才的一番话下来，居然会让她进入这个模式。侄乃滨梢太可怕了，这女人简直无法看透。工兵急忙环视四周。就算是在大白天，也不至于没有上下车的旅客——不可能会落到两人独处的地步吧。？

怎么回事？包括对面的月台在内，周遭没有半个人影。结界，这个空间……已经是异空间了吗？

…………

先不开玩笑了，状况真的非常不妙。如今不像往常一样会有室见过来干扰，但是抛下梢一个人自行回去也太残忍了一点。像这种时候，由于接下来没有任何行程，两人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

该怎么办才好？要继续卖力装傻吗？或者尝试突然被睡魔袭击？

不，这对现在的梢来说完全没用吧。看她眼神那么认真就知道了。

想了几秒，工兵终于下定决心。没错，既然无法逃避就只能前进。从正面突破，将对方打个措手不及。只有这个办法了。

「梢。」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将身体拉近，用笔直的视线注视着。

「你说得没错，我们现在是两人独处。」

「？」

梢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或许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积极配合，她的脸上浮现一丝惊慌。

工兵将按住的手攀上梢的手腕：

「然后呢？两人独处的话，梢你要做些什么？莫非想尝试一下不同于平常的某些事？」

「啊……那个……」

「你想，俗话不是常说吗？有备无患。」

「啊，不过有一点很重要。」

唔，难度稍微提升了，但还算是被人看见也完全不要紧的范围。工兵将手掌放在梢的头顶上来回搓搓揉揉地拨弄。小意思。

「真的假的！」

信件往来结束。工兵从临时制作的客户清单中删除业平的名字。

呜啊啊啊啊啊啊！就是说啊——

的确，自己最近太过疏于处理室见的作业。尽管并没有超过截止日期，但却迟迟未提出进度报告，想必她也逐渐不耐烦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下雷霆之怒。

「再怎么说你也准备得太过火了！」

工兵吞了吞口水。是刚才寄给客户的促销活动信件，如今总算有人回信了。由于相隔有一段时间，应该不是桥本课长吧。这么说来——

「是的……那个，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吗？」

在总武线船桥车站下车后，工兵和室见两人直接前往位于六楼的柜台处。或许是办公室太小的缘故，就在拨打分机联络之际，就看到Y中隔着柜台往这边挥手。

「工兵，你在休息吗？」

「讲得再好听也无济于事。」工兵这么耸耸肩膀。他单手抓住海鸥所处的隔间板：

「像这个样子吗？」

「我……我才没有……」

海鸥「嗯——」的一声倾头思考。

「市场区隔、目标市场选择、4P以及市场定位，有许许多多的概念呢。但到头来，成功是没有方程式的喔。有的话大家早就照做了。」

「请你……摸摸我的头。」

平时承蒙照顾了，我是S观光的Y中。

「这边请。」

他从交谈纪录里挑出委托内容，整理成文字档，这时萤幕上忽然跳出新邮件的图示。

「真是对不起。敝公司目前没有编列v6化的预算……」

海鸥笔直地竖起一根手指来。

「好的，抱歉没能帮上忙。请多多加油。」

「请问要如何进行呢？先询问贵公司的状况，或者是——」

完全是一副下流男人的言行。梢低头红着脸，不久却又缓缓地吐出气来：

感谢您介绍的新服务。敝公司内部目前正在推行IPv6支援。对于贵公司服务所能提供的功能相当感兴趣，因此可否劳驾您前来进行详细的解说？挑在您百忙之中来信，实在不好意思。还请多多指教了——

「总归一句话，『轻松赚钱』。」

真是完全不容掉以轻心。这个瞬间，上行电车驶入了月台。「好了，电车来罗。」工兵这么催促着，同时从座位上起身。

（总之……至少先做个状况报告吧。）

工兵连忙向后退去。梢错愕地瞪圆双眼：

「有没有什么诀窍呢？例如『要让新商品成功，就必须遵守某某法则！』之类的。」

这个人太厉害了，真的完全看不透。她到底出社会多少年了啊？

「樱坂先生，你又被硬塞新工作了吗？（桥本）」

「哎呀，骏河系统，抱歉让你们远道而来。」

「没有？没有什么啊——？我听不太清楚喔——？」

「海鸥，你做过行销方面的工作吗？」

工兵这么叹息道。海鸥却是耸耸肩膀：

对方拿着笔电和书写用具走来。室见打直身子行了一礼：

尽管如此，也不能就这样缩手。既然广告不行，就只有拟定其他对策了。暂时向现有的用户寄发服务介绍好了，首先从交情良好的负责人开始。

「那么就——」

「是什么呢？」

工兵打开写信画面：

「……握手。」

「真是直截了当昵……」

面对不停眨眼的工兵，海鸥顽皮地笑了笑：

他离开位子，走出隔问。就在略微做个伸展操之际，目光恰好对上正在仲懒腰的海鸥。对方坐在椅子上，举起一只手来：

「想必就是会顾忌旁人眼光的事情吧——」

喔喔喔……

「我正在伤脑筋，不知道还有哪些可行的办法。说穿了就是一筹莫展。」

是结婚登记申请书。

「承蒙照顾，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敝公司本次发布了IPv6转换服务『SRG46』。拥有可自订的ALG、充实的维护以及低廉的收费制度，相较于类似的竞争产品，我们自认有着相当傲人的优势。倘若贵公司感兴趣，我们愿意做进一步的介绍，还请踊跃洽詾。敬请多多指教了。」

他擦拭着泪水一边回信。

没有。

「为了销售一件千圆的商品而花费十万圆打广告，岂不是大亏了吗？就是这么回事。要尽可能地不耗费成本，将销售额最大化，创造出赚钱的架构，这就是行销。运用的并非身体，而是这里。」

「啊？」

「有啊——」

可恶，我最讨厌被强人所难了！

尽管看似不满，梢也只能乖乖听话了。电车内，工兵偷偷瞄了一眼她正在浏览的某个手机网站，上面赫然写着「对男友发动自然的攻势！拿出结婚登记前的最后一击！」的字样。

「要努力赚钱也是无妨喔，不过那应该是你拚命工作之后能得到合理报酬的状况。工兵你的时间是公司出钱买下的，所以必须尽量避免无谓的行动。」

首先——

「好的好的，尽管开口吧。」

「不赚钱的行销是毫无意义的。」

海鸥用手指戳戳脑袋。

主旨为……「Re：关于新服务的介绍」！

唔，促销活动专页确实有比较多人来访。刊登的第一天是两千人次浏览，第二天也有一千人次以上，但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别说是洽詾，就连成功引导至公司网站的人数也没有到达理想的程度。好不容易来了几件索取资料的请求，接下来又断了音讯。广告费用三十万，如今根本有去无回。

「…………」

「你还真坦白呢。」

S观光的总公司位于船桥。

两人被带到柜台旁的讨论室。工兵坐下后，取出资料来。

哦哦？好一个少女的心愿呢。平时精神那么异常的她，清醒过来后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吗？要我握手当然没问题，小事一桩。

居然也做过。

转眼间，一周过去了。

「咦？咦？不行吗？明明进展得那么自然耶。」

「那么……最后一个请求了。」

根据梢的建议，工兵制作了促销活动的资料并刊登广告。广告代理商是美仓印刷的母公司，对方因本次案件的交情而愿意低价提供服务，在企业网站上也建立了联络表单并且公开了商品介绍页。接下来只要等待客户主动洽询即可——工兵信心满满地这么认为。

工兵随意一握，用手指包覆着对方的手，轻轻捏了又捏。

「请你……握住我的手。」

「说得更明白些，要是老顾着新服务的事情，立华可是会发飙的喔。应该说，已经飙过了，还丢下一句：『那家伙放着正常业务不做，居然一直在玩！我要刺死他！』」

「这个，可以请你签名吗？」

「好久不见，室见小姐。啊——今天还是一样可爱呢。」

工兵急忙返回座位，拿起滑鼠开始确认过去的IRC纪录。

「什么？」

他用颤抖的手指点选收件软体。

能够眺望站前圆环的综合商业大楼某一层，沿着老旧楼梯向上爬去，赫然就出现了公司的招牌。员工人数四十人，似乎是擅长东欧等前共产国家路线的旅行社。资讯系统负责人Y中是一名令人联想到白毛浣熊的男性，从以前就和骏河系统有交情。

一根手指滑入了女用衬衫的袖口处。梢颤身「噫」了一声：

工兵心想是否要将同样的内容寄到对方的手机上试试看，但还是打消了念头。现在是上班时间，打扰对方毕竟也不太好。

这番轻浮的恭维让室见缩了缩肩膀。尽管一不小心就会涉及性骚扰，但对方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因此并没有什么恶意。室见也只是看似困扰地扭曲一下嘴唇而已。

这个……说得也是。

一点反应也没有。

「收件人：骏河系统樱坂先生　　寄件人：S观光　　Y中」

「一点也不自然好吗！话说你身上怎么随时带着那个东西？真的吓到我了！」

*

「知道了，倘若状况有变，还请跟我联系。」

「梢——！」

工兵全身颤抖，一边从座位的萤幕——营业额计划的Ecel移开目光。

「您好，Y中先生。好久不见了。」

立刻就收到回覆了。

该怎么说呢？自己以往都在与看得见的客户进行协调，如今和这种不特定多数的客户做生意实在是绑手绑脚，就彷佛在和一头看不出表情的巨兽对峙一样。对方有那里不满，该如何让对方接纳自己，根本就无从得知。可以说到了完全无法掌握的地步。

状况着实令他背脊发凉。使用了许多公司内的资源进行先行投资，成果却是交出白卷。可怕，市场真是太可怕了。

「小意思——」

「是的，所以……本次的服务，业平是否有考虑的可能性呢？」

寄出。

话说回来，桥本小姐用电脑写邮件时还挺正常的啊——为什么一用手机就变成那种文体呢？难道是字典选字的差异吗？

算了……也不能老是依赖那家公司啊。要分散风险，就得避免将营业额过于集中在单一客户身上。否则很有可能会演变成Riddle　Trill那样的情况。

「啊啊，先介绍服务好了。在知道能够做些什么后，才比较不会浪费时间。」

「了解。」

他对室见使了个眼色，希望由她来说明。对方微微点头，摊开资料：

「那么就由我来进行讲解，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请尽管提出来。」

第一次的服务说明，也就是简报。

然而室见的解说相当流畅。毕竟从基本设计到实作指示都是由她一手包办，这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状态了。包括服务的优势，与竞争产品的不同点，甚至具体的导入事例也都讲得头头是道。

中途穿插了几次问与答后，说明就此结束。

Y中抱着双臂「哦——」地一声赞叹：

「原来如此，很不错嘛。收集并分析实际环境的通讯，再显示转换候补清单吗……顺便问一下，如果是在加密通讯的环境中呢？」

「若是SSL的话，只要安装凭证就可解密并加以分析。至于SSH和IPsec，由于并不在支援之列……所以两者都要设法在通讯被加密之前进行撷取。」

「原来如此，这样啊。」

满意地附和几声后，Y中抬起目光来：

「那么……价格是怎么算的？」

价格就轮到自己说明了。工兵将书写用具放在桌上，开口道：

「10M介面是每月九万八千圆，100M则是二十九万八千圆。虽然也有1G的方案，但价格目前还在调整中，届时会再提供估价给您。」

他信心满满地回答，但Y中却是一副猝不及防的样子：

「这些是运转费用吗？」

「是的，监控、运用和维护都包含在内。而一开始只收取登记费而已。」

「啊啊……是这个样子啊。」

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就彷佛饱满的气球慢慢泄气的感觉。

「嗯……」

「知道了，既然樱坂你这么说的话。」

就在拚命思考之际，对方忽然拍了一下手。Y中睁大双眼说道：

就在工兵喃喃自我辩解之际，Y中已经开心地提出委托：

「我必须向服务的运用人员进行确认。」

压抑的敲键声响起。

工兵只能全盘接受。一旁的室见则转动了一下原子笔。

「于是我就灵光一现。内部DNS每个月的预算一定可以通过，而贵公司的SRG46也是月费制，那么这两者的功能是否可以融合在一起呢？」

——嗯——月费九万八千吗？是贵了一点呢。啊，不，用不着给折扣了。话说有件事情可以商量一下吗？这台机器能不能设定简单的ACL?唔，我们现在是使用某公司的防火墙服务，但明明没有变更多少策略却收费高昂……是的，是的，若这台机器能一并接手处理，那就太理想了……可以吗？太好了。哎呀，真是难为你们了。

工兵和室见两人面面相觑。

梢抓住隔板的边角，乱翘的头发显得比平时更加凌乱，琥珀色的眼眸中浮现泪水。

「啊，不好意思，我是樱坂。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内部DNS伺服器……吗？」

「…………」

「我们原本是打算利用本期的剩余预算来导入的。若是运转费用的话，就代表下一期还会产生费用吧？这就……不太好办了呢。」

「…………」

「一旦答应这个条件，似乎就能拿到订单喔。」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只要能找到双方的妥协点的话——

…………

「你仔细看！七位客户当中就有六位要求非标准架构，而且全都是不一样的自订内容！什么内部DNS?什么负载平衡？你到底把定型服务当成了什么啊，樱坺！」

——咦？这台机器只能转换v6吗？其他家的产品还具备负载平衡功能喔。就是K和DIM的机器，它们原先不就是用于负载平衡的设备吗？所以我希望这台机器也能办到……咦？OK?动作真快啊。那么关于具体的需求——

思考了几秒后，工兵做出决定。他望着Y中：

她的心里应该很难接受吧。但或许是为了完成工作，她终究还是答应了。

「什么？」

「啊，不过其中一位客户是采用标准架构呢。太好了，要是全都采用非标准架构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方再次轻声呻吟，他用关节粗大的手指抓着白发。

「别再闹了好吗——————！」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老实说，我真的很想导入这项服务喔，毕竟有其他业者所不具备的功能和规格嘛，这样一来就能无后顾之忧地积极考虑导入了。真是感激不尽。」

「莫非……您的意思是让两者共乘？」

二月十一日（四）造访地　　K糕点

听不太懂。为何突然提起DNS的话题呢？所谓Zone　File——是实际记录了主机名称与IP位址对应表的档案。例如对应192.168.0．1，mail则对应192.168.0.2之类的。S观光要自行准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由于状况特殊，我觉得稍微通融一下也无妨。当然，这件事情不会透露给其他客户，纯粹只是针对S观光的特别措施罢了。」

「樱坂你……是怎么想的？」

「你来决定吧。」

根本不用询问对方怎么了，这是兴师问罪。OS部门的侄乃滨梢，久违的袭击SE部门行动。

「不太好办……」

「是的，初始登录和维护都由客户自行处理。我想在这方面可以协调，避免造成OS部门的负担。」

怀着难以书喻的心情，工兵微微行了一礼。往身旁偷偷望去，就连室见也一脸无法释怀的模样。

「冷……冷……冷静一点啊，梢。」

「我们提供的是定型服务，所以原则上无法进行个别的自订呢。我们纯粹是提供SRG46这项应用设备罢了，并非建构伺服器。」

「嗯——问题并不是这个。」

他们也觉得很可惜。好不容易找到了正中需求的客户，却没想到会因为月费制而导致生意谈不下去。命运的捉弄实在令人咬牙切齿。

「可是……这样一来，预算就很难通过了啊。」

「请问……这个能不能买断？不采租用方式，直接买下成为敝公司资产之类的？」

「不客气……」

「没问题，可以行得通。」

「喂，我是侄乃滨。」

「请问……运转费用不妥吗？」

工兵试着抛出话题。室见加深了眉间的皱纹：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如此，只要变更Bind的设定，就能当作一台普通的DNS伺服器来使用了对吧？唔，当然前提是Zone　File之类的东西由我们来准备和维护。」

「我了解您的难处……但是……」

一旦决定好方针，我自当遵从。

原来如此。就是在SRG46追加内部DNS伺服器的功能，意即共乘的意思。

「真的吗！」

赔了好几次罪，工兵最后结束通话。一返回讨论室，Y中和室见两人便同时转过头来。他轻轻吸气，然后点了个头：

「…………」

「破坏定型服务的原则固然不好，但若太过坚持，又不知何时才能成功接单。你要是愿意把这当作是服务上轨道前的特别措施，那么就答应下来吧。毕竟这可是你催生出来的服务。」

室见喃喃道。接获这个意料之外的建议，她的脸上顿时失去表情。

SRG46的第一份商业订单，却也是非标准架构。

正要道歉之际，工兵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他的声音开朗，宽大的脸部浮现一丝兴奋。

「对不起……关于这件事，我之后会再好好解释的。」

Y中拍了一下手，整张浣熊般的脸孔顿时布满笑容。

二月十二日（五）造访地　　0土木

「这……你觉得怎么样，室见？」

（……不过，凡事总要有个起头啊。）

其实——他以此作为开头，开始解释起来。S观光的预算状况、出租伺服器置换一事及Y中的提议等，他都依序说明下去。待全部听完后，梢头疼地呻吟：

发飙了。

「对……对……对不起……」

「倘若月费再折扣一些，贵公司就愿意考虑了吗？」

电话另一头的气氛显然十分烦恼。用不着言语表达，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烦闷。隔了足足十秒钟后，梢开口询问：

Y中笑容满面地回答：

或许是察觉了工兵的错愕，Y中按住额头道：

「对了，这样如何？」

「是的是的。毕竟打着置换出租伺服器的名义，每月预算比较容易通过，贵公司也可因追加DNS功能而将服务单价调高一些吧？这个建议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有好处吧？两位觉得如何？」

Y中看似很伤脑筋的样子。他或许相当中意SRG46，但由于付款方式的问题而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再怎么说，这个要求也太难接受了。这样一来会导致商业模式的崩溃。

非常措施，这只是非常措施。

「贵公司的这个……SRG46对吗？骨子里就是一台Linu伺服器吧？」

「这样叫我怎么冷静！」

「那么，可以请你们尽快制作估价单吗？将DNS伺服器和SRG46都写在同一张单上。头款则以『出租伺服器迁移费用』的名义即可。嗯，因为希望能够尽快获得拨款，所以还请多多配合。」

「这……有点困难。」

二月十五日（一）造访地　　D寿险

*

狠狠地发飙了。

工兵忐忑地询问。Y中拖着长声「嗯——」地低吟着：

他取出手机，往楼梯平台走去，一边从电话簿中拨打梢的号码。铃声响了三次后，电话接通了。

一份A4大小的文件被递到鼻前。工兵用手指接过，拉开距离观看。呃——什么什么？SRG46客户清单……？

他最后这么叮咛道。梢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叹息：

终于了解状况为何了。在收费型态上按照骏河系统的规定，而功能方面则必须实现S观光的需求，这的确是一个兼顾双方立场的提议。既然客户表示将自行设定DNS，似乎也不用担心会增加运用的负担。若单纯这么考量的话并非什么坏事，只不过——

——我们是可以导入，不过这个能不能兼做NTP伺服器？DHCP伺服器也是，还有记录伺服器。咦？定型服务？我哪管得了这么多。要是无法配合需求，就另找他家业者……喔，那么就是OK了吧。

「啊啊，不好意思。其实啊，我们的内部NDS是建立在lance公司提供的出租伺服器上，采月费制收费。不过该服务最近的状况不佳，客服的回应速度也不太理想，所以目前正讨论要在下期进行置换。」

「可以给我一些时间吗？」

「呃……」

「怎么样嘛……嗯——」

工兵整个人被逼到座位上，不断出言制止。椅背已经碰到桌子，再也无法向后退。大概是登入IRC的瞬间，就被对方察觉自己出现在座位上了吧。工兵刚从客户那里返回公司，一打开电脑就遭到袭击。小动物般的同事，如今正怒耸着双肩投来凌厉的目光：

不久，室见用手肘撞向工兵的腹侧，小手敲打着笔电的键盘。工兵朝液晶萤幕望一眼，只见记事本上出现一行讯息：

她犹豫不决地望向Y中：

那樱花色的下唇微微突出，小巧的鼻腔随着呼吸起伏。

「是的……」

那褐色的眼眸闪动着强烈光芒。

窘迫的沉默。

工兵行了一礼，离开房间。

「啊啊……嗯嗯，好的。」

「这位客户就是美仓印刷！本次的服务就是为对方量身订做的，岂有变更的道理！」

自掘坟墓了。梢呼吸急促地闭上眼睛：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对吧，定型服务最重要的就是全盘设计。意即要加入或是舍弃哪些功能。NTP功能如果是必须的就加入也无妨。倘若要兼做负载平衡，只要事前规讨即可。最糟糕的就是这种不断临时要求客制化的情况。因为事前评估时未完全掌握客户需求——想必就是这么回事吧？你懂我的意思吗？」

「……是的。」

工兵沮丧地点头。如此气冲冲的态度，实在很难在平时性格柔和的梢身上看到。大概是终于受不了了，全身各处彷佛都散发出怒气来。

这也难怪。这么多客户的架构都不尽相同，OS部门就必须一件件规划运用程序才行。但收取的费用却是以SRG46为准，实在是不划算到极点。

「总而言之，OS部门不会再接受除了这些以外的非标准架构了。今后还请严格遵守，只争取符合服务规格的单子。」

「啊，不……可是这样一来——」

「有什么问题吗？」

就在拚命安抚狂暴的梢之际，门忽然伴随一声巨响被打开了。

通往走廊的出入口出现一个娇小身影。长头发配上褐色的套装，左手拎著名牌公事包，身材纤瘦的少女低着头站在门边。

「室……室见……」

又回来一个麻烦人物。事情本来就已经够复杂了，要是她现在又和梢起冲突的话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该怎么掩饰状况才好？就在这么思索时，室见却大步走向这里。她丝毫不理会一旁紧张的梢，迳自将一叠纸砸在桌上。

……啊？

「……你少给我开玩笑了。」

宛如硬物摩擦般的声音。

室见顶着喷火般的目光瞪向这边：

「什么定型申请表！根本没半个用户填写嘛！从IP位址到路由，甚至是发生障碍时的联络人，全都是由我做现况访谈后填写完成的。占用我太多时间，实在做不下去了！」

「请……请等一下。」

「你想怎么做？樱坂。」

见工兵茫然无措，室见用鼻子哼了一声：

……上面的内容，全都是室见的笔迹。

一副死咬到底绝不罢休的气势。

「怎么做，樱坂？」

「给我仔仔细细地——」

「那么你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种状况！」

「是我！我是六本松！」

他彷佛遇到救星般接起话筒，扭动上半身回答：「喂，我是樱坂！」

工兵眨眨眼，开始确认这些纸张。这些用格线划分的文件，无疑就是SRG46的服务申请书。这原本是打算让用户自行填写必须项目，之后自动将所要出货的机器设定妥当的。

「还有，你在行销话术中拍胸脯保证过『我们同时接受v6相关的问题谘询！』对吧？结果搞得那些连v6的v都没听过的外行人涌入一大堆问题。不知道IP位址的格式怎么写、不会制定IP分配计划、不晓得RA和DHCPv6有什么不同……等，这些本来都该属于付费支援的内容了。」

（为什么？）

工兵被两人左右夹攻。可怕的压力，非比寻常的压力彷佛要让自己窒息。不行，在这种状况下怎么看都走投无路。就算提出再多治标不治本的方案，对于这两人来说也完全无效，只会火上加油而已。

「…………」

粗哑嗓子从扩声器中传出。

「请好好地——」

这个瞬间，分机响起。高亢的电子音打破紧张的气氛。

得救了。

解释清楚。

「怎……怎么会……」

压抑的口吻。

「啊，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

「我说樱坂。」

「像是『跟我问什么路由，我也搞不清楚啊。至于IP位址，贵公司应该晓得吧？之前都服务得很周到，现在却突然要我们自己填写申请书？』诸如此类抱怨个不停……到头来，几乎所有用户的表格都是我代笔的！」

「绝……绝对没有那回事。」

「我要像这样子再继续帮一两百位用户擦屁股吗？仅仅因为我们收了微薄的头款？这项服务的收支结构是怎么回事？我的工时难道不算在成本里面吗？」

「我看过这个月的营业额预估啦。这是什么情况啊！自从服务开始后还卖不到十件，你以为新事业是用来干什么的？根本没有投资的价值嘛！赶快提出计划来，看怎么做才能达到既定的目标数字！」

受不了的工兵别过脸去，这一次却对上梢的目光。她毫不在意自己和室见之间的对话，只是沉着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