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小鬼爸爸

這座宮殿雖然很小，但也被造的有模有樣，迷宮一樣的構造，不認識路的人真的很容易迷失。幸好我很熟悉這種建造風格，很順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不久之後，這座宮殿就會燒燬，這裏的人都會被燒死，是這樣吧。

也許是因爲早就知道了結局，我的全身被一種奇異的感覺支配着。

在夢境中我還是能感知到時間的流逝，只是時光過得比現實中快些，不睡覺也能正常生活，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真實到讓我懷疑自己現在，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夢裏。

難道是因爲我已經提前知道自己是在經歷夢境的原因嗎？而且我也無法從夢中醒來。

不過爸爸真的好可愛，可愛得我都要爲自己冒失的行爲驕傲了。要不是我冒然決定要做這件事，怎麼可能會有機會看到小時候這麼可愛的爸爸。

小時候的爸爸明明是個不愛說話，甚至沒什麼反應的不討喜的小鬼頭，卻總能吸引我的目光，難道凱特爾是有什麼只對我奏效的特殊魅力嗎？

時間一點一滴地在流逝，我越來越焦慮，我不想從這個凱特爾身邊離開。

他偶爾回頭向我瞥過來的視線，就讓我割捨不下。

我不能這樣下去啊。

萬一這個小爸爸不是真的，我還要把不知躲在哪個角落的真正的爸爸找到呢。可我就是離不開這個地方，甚至想就這麼一天到晚跟在這個小爸爸身邊。

我對現在的工作非常滿意！

突然想起小時候，那些光是看着我就一臉幸福的侍女們。我現在好像，有點理解她們的心情了。

“不過，這裏果然是地獄啊。”

明知是在做夢，但這種微妙的真實感，卻讓我覺得很苦澀。

夢裏的爸爸跟我想象的差太多，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老實說，我好心疼。爸爸的童年，是一個無法對人講述的悲傷往事。我親眼目睹了那段對他影響深刻的悲傷記憶，讓我更有一番深切的體會。

原來，他就是在這種環境里長大的。我似乎明白，爸爸爲什麼那麼討厭皇宮了。

“換了是我在這種地方長大，恐怕也要學壞了吧。”

這種聽起來像隨便說說的話，卻是事實。除了凱特爾那座小小的宮殿，整個皇宮都好奇怪。整個魯娜萊宮都在日夜不停地進行着舞會和派對，皇宮裏貴族們24小時自由出入，只爲享樂遊玩。他們把皇宮變成了酒池肉林，這裏散發着奢靡頹廢的味道。老實說，我在這裏看到的人，個個都像吸了毒一樣神魂顛倒。

這種墮落的氣氛，我實在是無法適應。

我那位臭名遠揚的爺爺。

不管怎麼樣，這種感覺很不好。

雖然庭院的確是個密會的好地方，不過草叢那一邊傳來的不可描述的聲音，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不打招呼嗎？他是你爸爸對吧。”

侍女長立刻開始着手準備，那嫺熟的手法和驚人的速度，我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忙碌，感嘆起來，不知不覺間所有的事都已經準備好了。

“繼續看人吧。”

哭什麼哭啊，真難看。

真的是這樣嗎？

啊！一瞬間我被自己嚇了一跳。

那你呢，很無聊嗎？怎麼突然有這麼多問題問我？

“不會傷心嗎？”

哇啊——

我在心裏總叫他小朋友，小爸爸什麼的，所以一時忘了，他跟我還沒那麼熟。

我愣在原地，很久沒有說出話來，莫名想起了凱特爾爲我做的一切，那所有的寵愛和關心。大概是因爲，我一直在整個皇宮所有人的關心中成長，所以凱特爾身爲皇子卻只得到這樣的待遇，讓我不是很理解。

這種環境果然不適合養孩子，連我都忍不住臉紅了！雖然還沒有看到什麼辣眼睛的場面，不過光是這個聲音就快把我的耐心磨光了。

“是他們想讓我不存在吧，我也知道。”

跟小小的凱特爾在一起的時候，根本沒機會見到那兩個人，想來也是奇怪。

進入正廳之後，異常盛大的舞會映入眼簾。

啊，照片！要留下照片纔行啊！

一看到伊凡，我立刻回過頭，與身後的爸爸四目相對。他有着一頭，像夕陽一樣的銀赤色頭髮。

不過，他說這裏比其他地方好一點是什麼意思？

“沒有。”

看到我躊躇的神色，凱特爾顯得很不耐煩。

剛一回宮，就看見正在等我們歸來的侍女長。聽到舞會這個詞，凱特爾的表情立刻暗了下來。

他不喜歡舞會嗎？

這真的是舞會嗎？

“不要。”

“那您爲什麼總來這裏？”他居然乖乖地回答了我。

對不起，我多嘴了。

好在凱特爾什麼都沒有說。

“那你那麼認真看什麼？”

這麼說來，現在雪萊依宮的主人，應該是伊凡皇帝。

原來爺爺，也長得這麼帥啊。

噪音太多，根本聽不見人們在說些什麼。

他就是——伊凡皇帝

我們很快到達了魯娜萊宮。依着皇族的身份，省去了很多繁文縟節，躲過了長長的隊伍，我們一到場便進去了。原本身爲侍女的我只能在外面候着，可畢竟皇子的年紀太小，所以我才以監護人的身份一起入場。

從小几乎每天都和爸爸在一起的我，只覺得這種狀況太詭異了。

打卡簽到？還是說待會兒有點名嗎？

“今晚您必須出席舞會。”

我終於理解我的美貌從何而來了。

“要不要給您拿點兒喝的？”

不過小朋友，你知道舞會纔開始不到十分鐘嗎？

雖然我不討厭與他對話，但是他非要挑人家專注在別的事情上的時候，未免有點破壞氣氛。

“總比其他地方好一點。”

我還以爲這次一定會被無視了呢，好意外，我爸爸居然還挺配合！？

我這纔想到，這也許是見到爺爺奶奶的好機會，就算只是凱特爾記憶中的殘影。畢竟我從來都沒見過爺爺奶奶。

我的心好疼，疼得想一把把他抱進懷裏。

這是一個從五歲小孩的嘴裏，該說出來的話嗎？

不，就算沒有貴族上門造訪也就算了，爸爸媽媽總該來看他吧？五歲的小孩正是需要父母關愛的時候好不好！正是到處闖禍，精力十足的年紀，可他只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讀書，對我來說這景象實在太陌生了，想想這些真讓人生氣。

附近的宮殿都是門庭若市，只有凱特爾的宮殿安靜得有些異常。

“不需要。”

一進入大廳，凱特爾就躲到了一個角落裏。坐在毫不起眼的死角里，還把簾子也放下了，我不免有點詫異。所以你是來幹嘛的？

“真是個悲劇。”

凱特爾的表情彷彿超脫一切，早就看破紅塵了，他乾脆轉過頭去。我有點後悔自己說了這麼不經大腦的話，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起來。

他甚至沒有加一個也許，語氣十分肯定，這讓我頓時失去了勸說的勇氣，我只是默默地再次看向伊凡皇帝，嘴裏發出了悲傷的呢喃碎語。

一天之中，也只有到庭院裏來散步的時候，凱特爾纔會出門。雖然我也很喜歡熙社園，不過這個小凱特爾喜歡這裏，倒讓我有點意外。

“因爲大家看起來好像把你……您當不存在似的。”

路過符德魯宮的時候，遠遠看去，整個宮殿的人都行動散漫。在我的記憶裏，那裏應該是整日忙碌無暇纔對，可現在反倒是雪萊依宮熱鬧非凡。

還以爲他不會搭理我呢！

“只要我開始做什麼，討厭我的人就會增多，多以還是什麼都不要做比較好。像不存在一樣活着，至少不會有人特意來傷害我。”

倒不是讓你做什麼。

凱特爾一定，也是那樣吧。

“過來。”

怪不得凱特爾會遭到這種待遇。

“不。”

莫名地心疼。

從一開始，就躲到角落裏的凱特爾讓人覺得很奇怪，但更讓我詫異的是沒有一個人理會凱特爾。他像是被人當做了空氣。

這麼輕易就得到回應，我忍不住又追問下去，小小的凱特爾似乎覺得我很麻煩，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一個年僅五歲的小鬼獨自住在自己的宮殿裏，除了侍奉他的侍女和侍從們，居然沒有一個人關心他的存在。他可是唯一的嫡皇子啊！作爲凱特爾唯一的孩子，而受盡寵愛和關心的我，更是無法理解這種狀況。

無言以對，我只好閉上了嘴巴。看着我沮喪的表情，凱特爾又說出了一句，完全不符合他年齡的話。

“貴族很神奇嗎？”

精神年齡二十五歲的我，尚且那麼努力想得到愛。

你、你是嫌我煩了嗎？

雖然一樣不愛說話，但小時候的爸爸給人的感覺好像很溫順。這種感覺，既陌生又新奇。

“反正他也不知道我在這兒。”

“……”

幾乎天天都來呢。

人真多，多得都有點讓人犯惡心了，真不知道這麼多的人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小爸爸平時穿着簡單的衣服都那麼可愛，認真裝扮過後簡直就是另一番境界了。那自然流露出的貴氣，王子一般的姿態，讓人看着看着，幾乎忘了呼吸。

陷入沉思中的我，竟然沒加尊稱就把話說了出來。

驀然一回頭，我看到最上面的位置好像坐着一個人。剛纔看時那裏還是空着的。看到那一頭比我更蒼白的銀髮時，我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傷心我又能做什麼？”

“皇子殿下很喜歡庭院嗎？”

我悄悄地掀開簾子的一角看着外面的情況，而凱特爾則託着腮看着我的舉動。額，你的姿勢，是不是太悠哉了一點？至少看起來他對我的舉動沒什麼不滿，於是我繼續觀察着外面的情形。

那個回答我還理解不了，凱特爾也沒有給我仔細琢磨的機會，就這麼轉身，準備回宮去了。

也是，他的性格本來就不喜歡熱鬧。

這些個人啊。

幸好沒有大哭出來，我急忙擦了擦眼淚，像凱特爾說的那樣，繼續看人。雖然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但我至少可以看出，整個舞會在那三個女人的主導下。就算不知道這三個女人是誰，但我至少可以確信，皇后並不在其中。

聽說他是個風流情種，原本我以爲他是靠着自己的皇帝身份才得着這個名號，現在看到他的樣貌，我才知道這絕不是浪得虛名，想必即便他不是皇帝，也一定會受很多女人追捧。

凱特爾微微向後退了一步，也許是受不了我含着眼淚看着他的眼神。

明明長得那麼像。

“啊？是。”

“發什麼愣？走吧。”

爲什麼我年幼的爸爸，這麼可憐，明明正是渴望被愛的年紀……

“可就算是做夢，這也太奇怪了吧？”

“不，沒事。”

那個，別這麼說嘛……

眼前這個五歲孩子的表情，已經是我無法理解的另一個世界了。

聽到我突然開口，小爸爸抬起頭，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小爸爸明明還是個小孩子，怎麼會這麼有貴氣，果然孩子還是要富養。雖然凱特爾本人好像不是很喜歡自己這個樣子。

“坐吧。”

再怎麼樣，他還是個孩子啊。

溫順的凱特爾，那不是更可愛了嘛！

啊，嚇得我差點折壽了。

我差點又忘了用尊稱，好不容易強行掰過來，看了看凱特爾的臉色，幸好他看起來並沒有不悅。

由於凱特爾已經燒燬了所有的肖像畫，所有現在已經找不到，任何關於伊凡皇帝的痕跡了。真是可惜了這副美貌。

舞會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幸好凱特爾的年紀還小，我們能趁着天色太晚之前離開宴會。小爸爸像是結束了什麼苦難的行程似的，一走出大廳，就發出了一聲重重的嘆息。

看來他真的很累啊。的確，待在一羣把自己當空氣的人羣中，生生熬了幾個小時，這可比什麼嚴刑拷打還讓人難受。我現在終於明白，我爲什麼不想離開他身邊了。

因爲我想陪着他。

就算那只是一個夢，而不是在現實中。

“怎麼不過來？”

突然發現我沒有跟過來，凱特爾立刻轉過身來。

陌生的表情，熟悉的眼神。

小小的凱特爾站在那裏仰望着我。我微微一笑，看出我微笑中的含義，凱特爾的臉色瞬間變黑了。

“走吧？”“……”

可是沒有反應。凱特爾站在原地，默默地低下了頭。

“你也……要丟下我走了嗎？”

看起來，這種狀況對他而言很是理所當然。

我感到胸口，像被撕裂一樣痛。

我急忙搖了搖頭。這些人，到底對這麼小的孩子做了多少過分的事啊！

“放心吧，這不是離別。”

我好想立刻把他抱進懷裏好好安慰，可我現在能做的，只有慢慢走過去，輕輕地撫摸爸爸的腦袋。

小小的凱特爾。

我的小鬼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