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凱特爾的煩惱
《皇帝的獨生女兒》 · YUNSUL · 2648 字
“我恨你,皇帝,我的肉體和鮮血都不會原諒你!縱使我的肉體死去,我的血仍會流淌在這孩子身上,我的孩子也會代替我詛咒你!”
那個從櫻脣中吐露出詛咒的女人,在她的眼睛中閃爍着異常的仇恨。那熊熊燃燒的憎恨之火,是他很久都沒有看到的了。凱特爾就像飛蛾一樣,撲上去,承受了那火焰帶來的詛咒。
只有一夜,兩人之間共同的記憶唯有那一夜。
那個女人究竟是從哪裏帶來的,身負怎樣的苦衷,他絲毫不關心。因爲這樣的女人,在他的後宮數不勝數。
只不過,她的那份情感十分有趣。這就是凱特爾對那個女人——我的母親,所有的感受了。
他依然記得,那個女人在他懷中顫抖時散發出的體香,雖然那香很快就消散了,但記憶猶在。明明是她招惹誘惑了他,但是卻在他接受的時候,又擅自推開了他,凱特爾只覺得好笑罷了。
他的感想僅止於此。或者說能夠留下記憶,已然是足夠神奇了。通常,他都是會忘記的。
“孩子麼……”
大約是因爲,那是,她的反應。他仍然記得那個因爲恐懼而嚇得渾身發抖,卻一步都不後退的女人。那雙深邃的藍眸中閃爍着憤怒的火焰,全然不符合這位來自北方的冰雪王女的身份。
那清澈的眼眸中滿含着憎惡,那麼強烈灼人的憎惡,這完全不適合她。有一瞬間,凱特爾有過這種想法。
一個酷似那女人的孩子,這難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的事嗎?只是後來他看到那孩子時,才發現那孩子像自己更多。那孩子,確實是更像凱特爾本人。
他很是不悅。因爲這幾乎像複製一樣的五官,很自然地引起了他的厭惡。所以在親眼確認後,他很自然地伸出了手,他想殺了她。
那分明是爲殺人而伸出的手,他理所當然地認爲那是自己的義務。雖然這理所當然的理由,到底來自哪裏他全然不知,但絲毫沒有妨礙到他伸出殺戮之手,因爲那是義務。他爲了祭奠自己空虛的情感,爲了這個蒼白的理由,一定要殺了這個孩子。這是沒有人能夠插手的事。
但凱特爾最終卻沒能把力量,注入到那雙勒住脖子的手中。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會是他的孩子,他可是爲了那一點血統,殺盡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皇族的人。他絕不是那樣多情的人,他不會僅僅爲了這份骨肉親情,而就此放過她的。
然而,雖然他的手勒住了孩子的脖子,但片刻間相撞的視線,卻成功攔下了他那雙毫無慈悲可言的雙手。
是的,讓他停手的原因,不是什麼骨肉親情,而是是那短暫的對視,那個被我們說成剎那間的、真的非常短暫的,視線交流。
“陛下!”
大約就在那個時候,他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聲音堅定有力。這個孩子,她還不知道,自己將會死在生父的手裏。她只是直勾勾地仰望着眼前這個陌生的男子。大約她還也不知道這個男子正是她的父親。
這種情感,會是什麼呢?到底該如何形容,這樣的感覺呢?
孩子長大的過程着實有趣,相比之下其他事情就顯得乏味了許多,這樣的評價道也算是中肯,只是……
每當那雙懵懂無知的眼睛,靜靜地凝視着他的時候,他的心總會被一種難以明說的情感攪擾着。或者這孩子也不是自願來到這世上的吧。
奶媽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個沒有經歷過多少風霜的女人,顯然並沒有考慮太多的現實因素。
這一切的朦朧美好,都在丹蘭斯坦出現的瞬間,坍塌了。
他很是懷疑,這麼小的身體是怎麼活下來的。她這樣弱小,照顧這弱小生命的女人也很是神奇,甚至連養育這孩子的過程,都是那樣奇異、新奇。看着這個小小的軀體不斷地在成長,竟是那樣的有趣。
那個討厭的傢伙笑着眯起眼睛的瞬間,他就明白了,他已經陷入了一個無法脫身的沼澤當中。
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後悔……悔……
“粑粑。”
是啊,原來如此啊。他用陰鬱的視線看向了孩子,孩子卻毫無察覺地衝他笑了。沒錯,他最後悔的是……他用微弱的聲音低吟着道出了一個事實。
“粑粑?”
“總有一天,陛下也會愛公主殿下的。”
“阿叭!”
他像個迷途的旅人,開始瘋狂地尋找出路。他心亂如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從何時開始對這個孩子如此熟悉的。不,應該說,是他自己,不知不覺地走進了這個孩子的人生。
不過,現在已經習慣了,習慣到只能是這個體溫了。
嬰兒這種生物是弱小的、脆弱的、嬌嫩的,是一種只要稍微用力就會斷氣的,弱得不能再弱的生命。能夠活着本身就已經是奇蹟了。
他抱起了孩子,沒想到孩子的體溫竟然會熱得有些燙人。他的體溫向來低於常人,所以當他抱起這體溫高於常人的孩子時,竟覺得像抱起了一個暖爐。
“即使生下你,你的人生也不過是悲慘的延續,拼了命都要把你生下來的母親,還真是可笑。”
凱特爾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警告自己。他可能會後悔的,所以,不能再……但他真正後悔的是……
他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種,無以言表的感慨。大約是因爲這樣的原因,他放開了那雙手。他不能,也不想再用力了。
其實後來他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只是答案不得而知。
他輕輕觸碰到孩子,感受到嬰兒身上比常人略高的體溫。雖然每次的眼神對視,都會伴隨着這孩子傻瓜一樣的笑。但他發現當自己看到這張笑臉時,竟會不自覺的伸出手臂想要擁抱她。他明明是討厭他人的體溫和氣息的,但這個孩子明顯不在自己討厭的範圍之內。
所以,當他看到許久不見的孩子在哭的時候,心中燃起的無名之火,就足以說明他變軟了的心。連我的殺氣都沒有弄哭這孩子,怎麼有人膽敢把她惹哭?他深知這份情感的產生,並非只是因爲這是他的孩子,也還因爲,這孩子是衆多歸屬於他的物件中的一個。
“雖然最近你多少有點像個正常人了,但這改變是不是因爲孩子,還得兩說。話說讓我也看看你女兒行不行?”費爾德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口氣。
孩子笑了,笑容惹人愛憐,那彷彿是在向所有的人證明自己是被愛着出生的笑容,也感染了所有的人。畢竟,連沒有情感的自己,都已然被她變得這樣柔軟了。
太遲了嗎?
“這就是我的孩子啊。”
沒錯,其實挽救了這孩子命的,只不過是他善變的性格罷了。雖然僅僅是一瞬間的變化。或許不知何時,他又會改變主意也說不定。可是當時的他如果知道這一時的變卦,會在日後引起那樣的波瀾,會不會後悔當初沒有果斷的殺了她呢?
她長得,酷似他本人,無論是銀紅色的頭髮,還是那雙猩紅色的眸子。在明白了這些的瞬間,凱特爾終於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這是他的孩子。
所以,他決定繼續看下去。他覺得反正是個女孩子,長大之後若是看着不順眼,再賣掉就是了。想起她是活在這樣的待遇中,凱特爾也會偶爾同情一下這個女兒。
“你會後悔的。”
然而,越是同情,越是覺得這孩子悲慘。凱特爾只覺得,在自己的心裏掀起了狂風驟雨。當他再次領悟到這小小的軀體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時,他也不得不承認,放過這個孩子,恰恰是因爲她一點都不像她的母親。
現在已經忍不下心殺她的事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