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不在的禮拜五
《修羅場戀人》 · 岸杯也 · 6015 字
人類只要一有壓力或是感到焦躁,就會連平常在固定程序下完成的事情都變得相當隨便。同時也會變得不重視自己。精神方面的危機首先會以開始不打掃生活環境,以及對服飾與食物變得毫無感覺的形式呈現出來。
洗好澡後用來擦頭的毛巾現在被隨手丟在旁邊。晚餐也因爲覺得麻煩而只喫一碗泡麪。雖然馬上就鑽進棉被裏,但是又很難入睡,最後更因體溫讓牀鋪過熱而覺得不舒服。由於不接收外界情報的話就會開始胡思亂想,所以一大就開始毫無意義地數着數字,或者反覆背誦年表與公式。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
「……嗯……」
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睡着的呢。
一大跟平常一樣,在七點整的時候被鬧鐘吵醒。
雖然伸手把鬧鐘按掉了,但腦袋還是昏昏沉沉。
「是因爲睡眠不足嗎……?」
在他低聲這麼說道時,忽然有某種東西從鼻孔垂了下來。他的身體也整個抖了一下。
「難道是感冒了?」
把手放在額頭上確認之後,發現果然很燙。
一大慢吞吞地從棉被裏鑽出來,爲了慎重起見用溫度計量了一下體溫。結果是三十八點二度。
自從一個人過生活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真的生病。昨天接到口罩時隨口開的玩笑竟然成真了。
「看來還是待在家裏休息比較好……」
這樣就有不和早少女見面的正當理由了——雖然覺得有這種想法的自己相當丟臉,但一大還是打電話給老師並且說明事情經過。
『這樣啊,我知道了。嗯……八木本最近的確遭遇了許多事情……』
之前雖然一直沒有宣佈,但班導師當然知道早少女的工作,而且也聽說過這次的騷動了。不過他還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旁邊默默守護着兩人。
『不要太勉強,好好休息一下吧。反正今天也沒有上課。』
「好的。」
應該是平常就頗受信賴的緣故吧。老師完全沒有懷疑他是不是裝病。畢竟一大雖然一個人獨居,但從入學開始就完全沒有遲到或是缺席過。
玄關的門鈴響了。
『我聽說阿一感冒了……想到你一個人住應該會有許多不方便,所以先幫你買了些東西過來。』
『是早少女告訴我的。』
於是一大先把因爲汗水而溼濡的睡衣與內衣褲脫下來,換上新的內衣褲、T恤以及褲子。接着又把牀單也換掉。由於還是沒有食慾,所以再次喝了運動飲料補充水份。最後將空寶特瓶丟進資源回收的垃圾桶裏。
這麼自言自語完之後,他便搔起了頭,但馬上就發現連頭髮也因爲潮溼而貼在頭上了。
一大也跟她一樣覺得沒有臉見對方。
說起來如果是以前的鷹奈,應該早就毫不客氣地進到八木本家裏了。
早少女心中盤旋着如此矛盾的心理。
早少女已經從班導師那裏得知一大因爲感冒而缺席了。
和夜晚不同的明亮寂靜反而更加凸顯出孤獨感。
『我、我現在也沒辦法直接跟你面對面,所以就把買來的東西放在這裏了。但是,我、早少女和真愛……現在也還喜歡着一大這件事絕對不是謊言!我們也沒有取笑你的意思!你一定要相信我們!』
「真是太大意了……」
他首先撥開令人不舒服的棉被並撐起身子。這時牀單已經因爲吸收了汗水而變得潮溼。
今天還是先用可樂、茶飲以及其他飲料來代替,如果明天還是沒有恢復的話就去看醫生,然後趁那個時候買些東西吧。
這種時候真希望有人在自己身邊——家人就不用說了,如果是兩情相悅的對象的話……
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
還是拜託鷹奈吧——但他馬上把這個一瞬間浮現的念頭趕走。
淺淺的夢境裏頭,似乎有一名女孩子對自己露出溫柔的微笑。
「早少女也要跟人家打招呼啊。」
今天只要結束早上的班會,接下來就全都是文化祭的準備時間。在梶木的號令之下,準備工作開始了。
趕快衝去看醫生應該對病情比較有幫助,但一大又疲倦又想睡,實在沒有外出的力氣。因此在吞下常備藥後,他又加了一條毛毯並且再次鑽進棉被裏頭。
「這、這樣啊。啊?但是……」
「生病的話就沒辦法了。那我們要連他的份一起努力喔!」
或者是因爲可以不用跟他見面了呢?
「嗯、嗯……」
那是相當熟悉的聲音。原來是鷹奈。
所以他只能再次道謝,然後拿着鷹奈放在地上的禮物回到家裏。
裝出充滿精神的模樣已經開始讓她感到疲憊了。
叮咚~
一大放下對講機的聽筒並且打開玄關的鎖。
眯起眼睛的美紀又用手肘鑽着早少女的側腹部。
雖然和他見面相當痛苦。但是見不到他也會覺得很難過。
早少女今後也會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地一樣繼續工作下去嗎?
「早安。我們是二年三班的樂團。因爲今天要在教室裏練團,所以可能會有點吵,還請你們多多包涵!」
「那、那個!還請你們多多包涵!」
「……這不是我應該擔心的事情吧。」
他們只有白天會在教室練習。傍晚之後便預定再次到租借的練團室去。
這樣的心情,應該與生物的本質有相當大的關係吧。
「這種時候一個人過生活就很不方便了……」
像是遇見了交通事故,或者被惡劣的粉絲纏住等沒辦法來學校上課的麻煩。
一大再次醒過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的事情了。
這種放心的感覺,是來自於一大沒遇見重大事故呢……
在這種狀態下,文化祭當天真的能夠順利演出嗎?
這時候班導師出現了。
太安靜了。
但鷹奈已經不在了。
聲優皐月星見目前固定幫好幾個節目配音。這就是隻有她才能完成的任務。
『抱、抱歉!拜託你不要掛掉!』
現場只有一個藥房的塑膠袋孤伶伶地被放在地上。
「嗯……是、是啦。那、那個……謝謝你。」
這時早少女也只能曖昧地把事情帶過。
這時早少女的事情忽然閃過他的腦海。
原本以爲一大是跟昨天一樣,爲了避免跟自己說話而在快遲到前才進教室,但即使上課鐘聲響起他也還是沒有出現。
『……』
「啊~八木本今天缺席,他跟我連絡說感冒了。」
平常這個時間一大應該早就到學校了,但是他卻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現。
「午安。請問是哪位?」
鷹奈就像看穿一大的心思般回答了他的疑問。
美紀元氣十足地低頭打招呼之後,二班的班長便笑着這麼回答。
經過充分休息後身體狀況已經比早上好多了,但還是會鼻塞,而且身體也依然又熱又無力。身體的關節沒有發疼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這時候一大開始猶豫起到底該不該去看醫生,不過現在時間已經有點太晚了。
雖然有人站在門口的感覺,但是卻沒有回應。
「……嗯……但是我們現在的狀況還不是很好,所以還是得專心練團纔行吧……」
首先不喫點東西不行。將爲了緊急時刻而囤積的雞蛋粥調理包加熱並用它來填飽肚子後,一大又喝下運動飲料來補充水份與礦物質。不過他幾乎感覺不出什麼味道。
待在無人的家裏,一想到生病的自己只有獨自一人,不安的心情隨即一湧而出。
「真是的!不能因爲八木本不在就這麼意志消沉唷?啊,對了。放學之後去探病不就好了嗎?」
朦朧的意識馬上進入深沉的睡眠當中。
當他想到這裏時——
「嗯?會是誰呢?」
碰了一下胸口,馬上就能感覺到加快的心跳。
早知如此,早上就應該下定決心去看醫生,不然就是訂鬧鐘讓自己在三點左右起牀。由於開始獨居生活後就沒有生過病,所以一大實在不清楚這時候應該怎麼做纔好。
跟昨天有了同樣誤會的美紀笑着這麼說道。
現在再怎樣也不可能去拜託她。
「那我們也走吧!」
掛掉對講機——自己從沒有那種想法。但以這幾天的經過來看,一大確實像是會主動切斷與她們三個人的接觸。
早少女之所以沒有自己前來,不只是因爲忙於文化祭的練習而已。在一大拒絕和三個人有所接觸的現在,只有鷹奈能在比較自然的情況下去探病。
「……謝謝你。」
『那個……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和阿一是兒時玩伴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就算你討厭我,知道你有困難就提供幫助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美紀牽起早少女的手,拉着她和其他樂團成員一起到隔壁的二班去。
但是卻因爲影像相當模糊而無法分辨那究竟是誰。
但是鷹奈爲什麼會知道自己生病的事情呢。
由於二年三班推出的企劃是舞臺公演,所以當天不使用的教室就成爲樂團&其他人員的休息室。而今天則是作爲練習室。目前正以手邊沒事的男孩子爲中心,把不用的桌椅搬到倉庫裏。
禮拜五是文化祭前一天。這天通常不用上課,整天都能夠拿來佈置會場。而且一大剛好是不屬於任何組別的遊擊部隊。所以沒有揹負任何非他不可的責任。
『那、那個!阿一!是我!』
明明是因爲會在教室裏發出巨大聲響,必須得到周圍班級的理解,所以她和美紀纔會像這樣四處打招呼的……
「嗯……」
走下樓梯,按下客廳裏的對講機。
難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被手肘輕輕戳了一下之後,早少女才發現應該要一起打招呼的自己只是呆呆站着。
自己之前快要被跟蹤狂襲擊時,還有禮拜二離開學校後就沒有回來的時候,一大也是這樣的心情嗎?
「嗯、嗯!」
一大低聲說完後就朝廚房走去。
「哦哦。我們班也在佈置鬼屋,所以聲音大一點也沒關係。你們好好加油吧。」
「喂、喂!等、等一下!」
「喂喂~請問是哪位?」
本以爲是因爲在家裏太過掉以輕心,纔會讓鈴音擔心自己,但現在連在學校裏都無法完全隱藏起感情了。幸好周圍的人都自動誤解自己的反應,纔不會讓情況顯得不自然。
雖然很想立刻打電話確認究竟是怎麼回事,但目前的狀況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道謝的口氣相當僵硬。
「硬是壓抑想見男朋友的心情,結果因此而無法集中精神,這也沒辦法進步啊。有責任感是件好事,但還是要忠於自己的心意啦。」
是別人的惡作劇嗎?難道說是早少女的粉絲?

呼……
袋子裏頭裝了兩瓶寶特瓶裝的運動飲料、雜炊與稀飯的調理包以及早餐用的果凍飲料。每一種都是一大喜歡的口味。至於感冒藥則可能是因爲不清楚詳細的症狀,所以買了普通的綜合感冒藥。
「因爲那傢伙連我們家的廚房都很熟啊……」
一大又想起了剛纔的話。
兩人之間不只是冒牌情侶的關係。除了雙方父母親是好朋友之外,他們也是兒時玩伴兼鄰居——鷹奈和自己之間真的有許多羈絆。
因爲兩家人都相當熟了,就算不扮演她的男朋友,也很難完全斷絕往來。
只要兩個人還是八木本家與冰魚家的一員,之後就不可能一直在曖昧的情況下避着對方。禮拜二在咖啡廳裏知道事實時那種疏遠的態度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冷靜下來之後,還是要跟鷹奈好好談一談。」
雖然得好好談一談的對象不只鷹奈一個人,但一大還是先選擇了逃避現實。
低聲說完後,一大就把運動飲料倒進杯子並且喝了下去。
虛弱的身體獲得滋潤的感覺讓人感到非常舒服。
回到房間後,鷹奈隨即拿出手機。
因爲平常不怎麼傳電子郵件,所以打文章相當喫力,好幾次都因爲選字錯誤而重新再打一遍。
接收郵件的對象是壇茉莉——也就是跟在真愛身邊的女僕。
真愛本人沒有手機。雖然這次的事件已經跟志束說明並且獲得她的理解,但真愛的行動也因此而受到限制,必須一直留在家裏思過,所以需要連絡時便得藉由茉莉擔任中間人。
簡訊的內容與一大沒有關係。
雖然沒有明確地規定,但他的事情已經變成一種禁忌了。就算最終目的還是爲了他,但具體來說也只是在不跟他見面的情況下幫忙文化祭而已。早少女打電話給鷹奈,也只是傳達了一大生病沒來學校,希望能幫忙他一下的極簡短內容。
鷹奈傳給真愛的是關於早少女的狀況報告。
連絡一大生病的事情時,早少女的聲音聽起來明顯有點奇怪。
雖然極力裝出平靜的樣子,但還是能從聲音中清楚感覺到她的憔悴。那不是擔心一大或者單純因爲騷動而心力交瘁。
在空手道比賽時,經常會從對戰的對手身上感覺到那種氣氛。
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
話說回來,這好像就是自己教給阿一的招式——只要想起當天的接觸,胸口深處就會陣陣發疼。
但是無形的東西根本沒辦法被破壞。
雖然真愛也沒辦法自由行動,但現在也沒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
如果早少女內心的問題是關於自己的技術——也就是能力問題的話,那麼就算藝能和武術的範疇不同,鷹奈還是能給她一些建議或者是鼓勵,但如果是工作的責任問題,那麼鷹奈就愛莫能助了。
過去的鷹奈,甚至連這種極爲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沒有注意到。
「喝!」
「呼……」
不論是戀情還是戰鬥,一定需要對象。自己一個人根本什麼都沒辦法做。
正如之前也提過的,和另外兩個人比起來,鷹奈沒有揹負『社會』的壓力。拜託一大擔任假男友也是因爲極爲私人的感情問題。
在這之前——應該說在自覺談戀愛了之前,她從來沒有真正爲什麼事情煩惱或是覺得困擾的經驗。就像功課不好也能靠着體育推甄入學一樣,大部分的問題都靠她天生的神力解決掉了。
即使造成這種情況的契機是因爲早少女的騷動,但最先扣下扳機的人卻是鷹奈。
但像個女孩子的意思不只是注意打扮、想幫心儀對象做料理,或者是想表現得淑女一點而已。
結束一件事之後,關在心底深處的不安就像煙一樣從縫隙冒了出來。
「啊啊,真是的!」
她乘着叫聲揮出正拳。
同時也會因爲想領先對手而使詐、不想被討厭而隱瞞真相,或者是被忌妒心與獨佔欲所迷惑——鷹奈就這樣隨着戀愛而知道了自己也有這一面。
費盡千辛萬苦纔打好郵件,然後把它傳送到事先得知的茉莉信箱裏。
而擊中目標的手,一定也會承受同樣強度的反動。之所以不會感到疼痛,只不過是經過鍛鍊而習慣這種感覺而已。
滋!
貼心、富有行動力且能對各種事情做出應對——在這種時候最可靠的一大,已經因爲三個人自己造成的錯誤而不跟她們說話了。
衝擊讓整間房子晃動了起來。
所以鷹奈纔會傳達給真愛知道。
纔沒過幾天,鷹奈完全不認爲剛纔是自己偷跑的機會。實際上她根本是用逃的離開隔壁的房子。
到底該怎麼跟這種怪物作戰呢。
那是放棄比賽並開始自暴自棄,然後希望對手趕快給自己一個痛快的感情——
這是爲了給鷹奈使用而特別訂做的堅固沙包,從國中開始就一直承受着她的拳頭與踢擊。外側的皮革已經有許多破損了。
鷹奈深深嘆了口氣。
在牀上滾動的她用雙手蓋住臉並且狂暴地踢動雙腿。
這時想把鬱悶心情趕跑的她站到了沙包前。
「……好了!」
然而她現在很害怕看見一大的臉。
雖然對這個『※[email]
[email protected]
[/email]』的信箱名稱感到有點不爽就是了。(譯註:eromaid爲好色女僕之意。)
但是鷹奈本身是從來沒有感冒過的超級健康兒童,所以也不知道該如何照顧病人。而且最多也只會處理調理包的食物。甚至連洗衣服都不是很拿手。
當然鷹奈也問了『發生什麼事了嗎?』但她只回答了一聲『沒什麼』就掛上電話了。
就算如此,如果不是這個禮拜一開始就發生那件事,這時候鷹奈也早就以鄰居的身分衝進八木本家了吧。
吊着沙包的鐵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是從她懂事開始就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的,最爲基本、簡單的一擊。
鷹奈也知道談戀愛之後,自己已經變得比以前還要像個女孩子了。
「阿一……不要緊吧……」
拳頭與踢擊都無法攻擊到自己的內心。就算想用威脅來將其趕跑,它也只會逃進自己的心底深處而已。
一回想起來,就會因爲做出不像自己的卑鄙行爲而感到相當火大。
即使腦袋裏有多餘的雜念,身體還是會半自動地使出技巧。
一大開始一個人的生活大概過了一年半的時間。雖然能夠做各種家事,但這應該是他第一次病倒。自己還是過去照顧他比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