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突然睁开眼，才注意到自己睡着了。

身体下面是冰冷潮湿的地面。已经完全习惯的，带着霉味的空气非常刺鼻。

对了，自己似乎也没有被吊在墙上。

渥尔-格瑞克缓缓支起身体。

依然是只穿着一条裤子接近全裸的样子。身上到处是伤口和青紫，但是却不怎么疼。

双手像最开始一样被绑在身体前面。

左脚腕上套着铁环，粗重的锁链固定在墙上。依然是被俘之身，但是现在似乎可以睡觉了。

睡眠很充足。但是，致命的是营养不够。已经有多少天没有得到能维持自己巨大身躯的食物了呢，国王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试着用被绑住的手摸了摸下颚。浓密的胡子长得都可以用手指梳理了。

他试着站了起来，单凭脚上的力量直不起腰。他不得不扭转身体，用被绑住的双手支撑住地面，将重心放在手上，变成单膝跪地的姿势，接着双手扶着牢狱的墙壁，终于用双脚站了起来。

这是久违的感觉。

国王攥紧手再打开。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在不自由的状态下活动了一下脚，走了一步，两步。

虽然很衰弱，但是身体没什么异常。

眼睛能看到。耳朵也能听到。

而此时他的耳朵听到了一个异样的声音。如果在这地下牢狱能听到的声音的话，那就只有水滴落的声音了，可现在他听到的是——脚步声。

此时，国王才终于注意到，自己现在已经不在之前的牢狱中了。眼前有石阶，上面有装着铁栅栏的结实的门。

门被打开，出现了那时带着黑头巾的男人。

同时，国王闻到了一股自己已经快要忘记的味道，那是被调理过的食物的味道。

男人看到俘虏站着似乎有些吃惊。

他在台阶上看了一会，才终于缓缓走了下来。将深深的盘子放在国王能够得到的地方说道。

盘子中还有肉。国王慎重的拿起一块肉像刚刚那样嚼碎咽了下去，接着再次躺在散发着腐臭的坚硬石头地面上。

但是，纳西亚斯不打算默默看着国王被处刑。

「……最后一餐，真是不错。」

似乎为了不让他跑，脚上绑上了锁链。

头顶上有人的脚步声，这种事情非常奇怪。

雪拉没有再说下去。

带着脚铐很难走。国王小心的前进。

国王并没有注意到屏住呼吸注视着自己的两个人。他拖着锁链继续前进，站到了广场中央。敌人无论从哪里出现都可以。

国王被带下马车，去掉蒙眼的布之后，他明白了原因。这里是紧急建起的建筑物中。很宽敞，足以让马车进入，高高的天花板是台阶形状的，能看到圆木组成的构架。

他平淡简洁的进行着残酷的宣告。

雪拉也发不出声音。看到国王这个样子的话，那个人会说什么呢。会有多疯狂呢。

从这个高度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们一瞬间没有看出那个人是谁。当他们明白那毫无疑问是国王本人的时候，两个人都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

马车跑了一会，下来的时候能够闻到盐的味道，还有波浪的声音。

他细细的咀嚼完一粒豆子之后咽了下去，又拿起一粒放入口中。

这堂堂的身姿毫无疑问就是国王。

接着，自己走在了很不安稳的木板上。

在这个状态下，两边的人催促他快点走。

「你会被处刑。」

到了关键时刻，他打算推开枪兵冲出去，代替国王被狮子吃掉。

船开始行驶之后，国王躺了下来。

单是想一想就觉得恐怖。

下了几阶狭窄的台阶，蒙着眼睛的布被去除之后，看到的是板墙。

「处刑是在后天。」

到处都堆着木桶和麻袋。

他没有反抗，光着脚走了起来，锁链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骑士团的人不允许同行，被留在格拉哈姆宅邸，而雪拉作为唯一的随从陪着他来到这里。

「不要着急。波谢克公在看着呢。」

纳西亚斯因为愤怒满脸通红，而雪拉紧紧抓住几乎快要站起来的纳西亚斯的袖口，声音紧迫的说道。

纳西亚斯将自己的意图告诉雪拉的时候，是在两人进入帕莱斯德的使者准备的宅邸之后。

将国王带到这里的男人们走到外面给房间上了锁，国王以带着手铐的状态被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咦，这真是奇怪。

看到牺牲品的身影之后，欢呼声更大了。

「可是，就算您一个人牺牲了……」

这是在长时间的绝食之后。国王很清楚这种时候如果暴饮暴食的话会性命不保。

已经没有大海的味道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草和大地的味道。

纳西亚斯的沉吟声中有压抑的愤怒。

睡了一觉之后，国王将剩下的肉吃光了。

最初脚下是凹凸不平的触感，然后变成干燥光滑的石头，接着来到了屋外。

因为时隔很久再次吃到了东西，国王突然觉得很困。

强壮的身体急剧消瘦，头发散乱，仿佛罪人一样半裸着身体。双手双脚被带着锁链的铁铐束缚着。从这个距离也能清楚的看见，身体上还留有很多伤痕。

接着便是，看到牺牲品一般看着自己的数千人的眼睛，以及刺耳的欢呼声。

国王维持着带着手铐脚铐的状态，往拱门走去。

回头看去，强壮的男人们排成一排。手上拿着枪和剑，无声的威胁国王往前走。

不过，他并没有把剃刀交到俘虏手中。只是让国王不要乱动，将国王长得很长的胡子刮干净了。

现在是夜晚吗，还是说因为是昏暗的地下，所以白天也要点蜡烛呢，国王不知道。

也无法救出国王。只能白白送死。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忠诚心就会要求人这样做吗？」

说完这些男人走上台阶离开了。

「没有关系。」

然后沉默的继续运动。

于是，男人摇了摇头。

他用不自由的手拿起煮熟的豆子放进口中。

只是同样淡淡的回答道。

听说自己要赤手空拳跟狮子战斗。肯定没有胜算。但是，自己并不是为了取胜才这么做的。

同时，身为战士的自负，不能允许自己的肉体继续衰弱下去。

他们在台阶状的观众席中央。是被围起来，跟其他席位区别开来的贵宾席。

看起来是昏暗船舱中的一个房间。

男人默默的退下了，国王吃完饭之后，他拿着剃刀再次回来。

不久之后又有人送来了食物。

走上冰冷的石阶，走过长长的走廊。时而能闻到蜡烛燃烧的味道。

中间只有他们两个，但是外面紧紧的站了一排守卫。波谢克公虽然欢迎纳西亚斯的参观，但是并不相信他。而他自己则在格斗场的正对面，在众多侍卫的陪同下坐在两人对面的贵宾席中。如果随意行动的话，波谢克公全都能看到。

观众席最前列是一排举着枪的士兵。如果牺牲品爬上墙壁想要逃跑的话，他们就会从上面把他打下去。

「我明白。这是我的任性。但是只要能稍微争取一些时间，就够了。无论如何我不想看到陛下被狮子吃掉。」

不过，听到这句话的国王也没有任何感慨。

「怎么会这样……」

「你这样做的话，陛下也绝对不会高兴的。肯定会非常生气。」

「你将会赤手空拳跟狮子战斗。」

国王有一种自己被放到锅底的错觉。

在吃了五次饭之后，带着头巾的男人简洁的问道。

国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很新鲜，清爽，让人觉得很舒服。

在他身后的雪拉也是同样。

国王眼前是拱门形状的空间。仿佛洞窟的出口一样，对面很明亮。

他很快就知道，自己的双脚被拷上了铁质脚铐。

「……」

「猎物太虚弱的话没有意思。吃了恢复些力量。」

国王花了很长的时间，吃掉了全部食物。

首先，他需要先吃东西。

能承载数千人的观众席上都是帕莱斯德的将兵。

如果说这是最后一餐的话那也太早了。

「在云塞战役中，我虽然在陛下身旁，却没能保护陛下。我不想再体会一次那种懊恼了。我不会让你也做同样的事，但是我自己的生命就交给我自己处理吧。」

国王内心深处隐藏的什么东西——主要是在斯夏严酷的自然中得到的经验——觉得不能自由操纵自己身体的状态很不好。

房间外面就有守卫。两人只得压低声音说话。

即便是在长达一个月的残酷监禁之后，即便是作为死囚被带出来，也无法夺走他钢铁般的精神力和骄傲。

远处能听到欢呼声。接着声音接近，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头上响起一大群兴奋的人的脚步声。

但是，国王并没有思考这件事。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在摇晃的船中度过了一个晚上，转天早晨又被蒙上眼睛，带下船，坐上了马车。

接着，国王被蒙住眼睛，拴在墙壁上的左脚的铁链也被去除了。但是国王的双脚重获自由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吃饱之后，国王开始专心活动身体。虽然双手被束缚住，虽然一只脚被锁链绑住，但是如果想做的话还是能运动的。

不知是兴奋产生了欢呼声，还是欢呼声煽动了兴奋，他们都凝聚一心，异口同声的高喊着行刑。

「剃刀。」

豆子异常好吃。而国王对于自己能感到东西好吃这件事，也非常满足。

接着坐到了马车上。因为被蒙着眼睛，所以完全不知道是在哪里。

纳西亚斯感到一种血液凝固的恐惧感。

一步，走出外面之后国王看到的久违的眩目阳光。周围是圆形耸立的墙壁。

虽然被宣告了死刑，但是国王一点都不觉得绝望。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放弃生命那一刻就输了。

在有关人员中最后得知处刑方式的，大概就是被处刑的人了吧。

因为长时间被监禁，所以体力下降了很多。但是国王毕竟有着让王妃都吃惊的结实身体。不久之后他就能自由的活动身体了，但是在战斗能力方面还不好说。

看起来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上面是观众席。

听到这些话的雪拉非常吃惊。拼命劝说纳西亚斯不要这样做。

男人大概是将波谢克公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

呆在自己两边的男人们一言不发。

国王摸着自己邋遢的下颚回答道。

面对雪拉的哀叹，回应他的只有已经下定决心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着冷静的眼神。

「让你理解我所感觉的东西很难吧。我确实认为，为了陛下我可以去死，但这不是强制的。也不是什么义务。我只不过是想这么做才这么做的。」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

但是，声音却隐含着一种不允许反驳的强硬。

「你趁现在逃走吧。」

「……」

「我如果这样行动的话，你也会陷入危险。就此别过吧。随从因为害怕而逃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你不用死。纳西亚斯这样说道。

雪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按纳西亚斯说的去做。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讲话了。

「一样的。就算我逃了。」

「可是……」

「丢下你一个人逃跑的话，我会被迪雷顿骑士团碎尸万端的。一样的。」

纳西亚斯紧握住膝盖，水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严峻的神色，他望着站在处刑场中的国王。

他现在就想冲过去，雪拉忍不住紧紧拉出纳西亚斯的衣服。

「不要着急。」

「我应该说过不要阻止我。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别的可以做的事情了。」

「不，还有的。还有王妃在！」

雪拉强硬的语气仿佛变了一个人，纳西亚斯也瞪大眼睛回头望去。

银发少年脸色潮红，毅然的说道。

「那个人——王妃她一定会来的！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也不可能在一旁默默看着。」

她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她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叫出了这四年来一直没有叫过的名字。

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也不可能默许。

虽然有着青年的身体，却非常柔美妖艳，非常沉稳温柔。

不然就是准备了年龄相仿的士兵软禁在这里，而待遇则是国王才有的厚待。

格林迪艾塔-莱丹茫然的将手放在额头上。能做出欺骗自己的幻影，即便是拉一族的同伴们也很困难。

王妃头顶上，是面对即将发生的惨剧感到异常兴奋的人们的欢呼声，以及脚踩着这临时搭建的观众席发出的激烈脚步声。

九岁的时候给了自己那枚戒指，十三岁的生日那天，他给了自己这个额头上的头环。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但是她的表情却很严峻。原本美丽的相貌和她的表情就有很大的差距，但是现在她的脸庞可以说有些精干勇猛。

这本应是谁都不知道的名字。至少这个世界的人都不知道。

至今为止，王妃至少在五座城池中，听到士兵们热情的谈论德尔菲尼亚的国王就被关在这里。他们是真的这样相信的，那场战斗后的转天早晨，身着华服的武将被绑着带了过来，进入塔中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还有特别的食物和洗澡的工具被送了进去，肯定是国王，大家都这样谈论着。

眼前确实是宽敞的广场。能看到高高的围墙和台阶状的观众席。但是，一个人都没有。本以为会有数千人的观众席上是空的。

可是，时间却在不停流逝。

王妃沿着满是缝隙的框架不断前进。

王妃几乎不眠不休的跑遍了帕莱斯德的东部。表情会变得严峻也是理所当然的。

照亮着一切大地的白色太阳消失了，带着漂亮金环的黑色太阳出现了。

而在茫然的王妃头顶，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中，那个让人惊叹的瞬间终于要到来了。周围开始变得昏暗起来，阳光变得阴暗，太阳和月亮重叠到了一起。

从没有忘记过。

她将背后包着剑的布去除，向正前方撞了过去。

在这里也能听到盛大的欢呼声。

身体仿佛冻住了一般。

她并没有想冲过去之后要做什么。虽然很胡来，但是到了关键时刻莉总是这样。

跟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相比，一点都没变。

她害怕回头。

耳边一个愉悦温柔的声音轻轻说道。

真是愚蠢，王妃心想。

最终来到了围墙前面。为了不让其倒下，有结实的圆木支撑。

虽然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是王妃本能的觉得太阳已经开始少了一些。

本来应该空无一人的格斗场上，那个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王妃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中。

王妃跟自己慌乱的呼吸拼命战斗着，她终于回过头去，看着那个人。

清透的白色皮肤和蔷薇色的嘴唇。

圆形的围墙中的什么地方，应该有将野兽放入场内的入口，但是王妃并没有花时间去找。

还看到了守卫的士兵。由圆木组成的框架在人们的踩踏下微微摇晃着。

她觉得背后很不舒服。跟恶寒有些不同。如果勉强要说的话，人们会说这是一种预感。

催眠术对自己不管用。自己也很难看到幻觉。如果说有人能做到这些的话，如果说唯一的一个人能干涉自己的精神的话……

王妃的脸渐渐扭曲起来。

那不是单纯的影像。野蛮的叫喊声，让脚下摇晃的震度，以及很多人存在的气息。那是只有真实事物才会有的临场感。

墙壁出乎意料的脆弱。只撞了两次便剧烈倾斜下去。同时她拔出剑，跳进了格斗场中——

确实如此。

接着王妃听到了一个让她难以相信的声音。

可是潜入塔中之后，却空空如也。

王妃打扮成仆人的样子，将自己爱用的剑包在布中背在身后，向格斗场走去。

但是，这里却没有人。

如果那个戒指在这里的话。

对面便是人兽战斗的地方了。

八岁的时候他给了自己这把剑。

那是能在一瞬间将王妃束缚住的声音。

「是艾迪吧。过来这边。」

一直垂到地面的光滑黑发。

在不被周围士兵注意到的情况下通过，对于王妃来说轻而易举。

这种时候，王妃对于没有把自己的声音传递过去的手段，感到咬牙切齿。而对于自己无法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这件事，也感到非常无力。

虽然王妃的身体一动不动，但是她的心脏却在剧烈的鼓动着。

王妃大吃一惊。

不久之后饥饿的狮子就会被放到处刑场中。

她已经想了一个月了。现在是行动的时间。

一定要把他救出来。王妃下定了决心。自己讨厌人类。也不信任人类。那个男人是人类。但是，也是她的朋友。自己绝对不会对朋友见死不救。一定要两个人一起回去。

虽然想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去想。

「艾迪？」

刚刚还切切实实的听到了人们的喧闹声。

她本以为只要能打探到这些，找到那个男人被关在哪里是非常简单的。但是，帕莱斯德却更加厉害，准备了很多虚假的情报。

拖得越久，那个男人的生命就越危险。

周围是一种可怕的安静。

剧场外侧没有墙壁。由圆木组成的框架暴露在外面。

那个被抓住的男人身上，肯定出了什么事情。不然的话，自己不会觉得这么不安。

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

「路法……」

在探索的时候，藏身于草丛中的时候，突然一种不明缘由的感觉袭来。

虽然谨慎的思考战术也可以，但是在这段时间，那个男人会被饥饿的狮子吃掉。

这个世界的妖术士能做到这一切吗。

格斗场上确实看到了的士兵。入口处也有警戒的士兵。

只要王妃想，不管戒备如何森严的建筑物，也能像老鼠一样悄无声息的潜进去。但是，面对这种情况她还是非常焦急。坐立不安。

如果俘虏了敌国国王并带到哪里去，那肯定是重大事件。警戒也会变得严格。士兵中也会有相应的传言。

王妃摇了摇脑袋，赶跑了这些漫无边际的想法。这里不是斑鸠。那个同伴给自己的钥匙也不在手边。必须用自己现在有的力量解决这一切。而且要尽快。

但是王妃却震惊的呆立在原地。

「幻影！？……」

闪耀着深蓝色的眼眸。

至今为止，王妃一个不落的搜索了帕莱斯德军的阵地、城池、以及收容军队的宅邸。

也没有那个应该被处刑的男人的身影。

现在她知道那个男人在哪里了。他肯定在这个巨大的圆形剧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