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德尔菲尼亚战记》 · 茅田砂胡 · 6468 字
三人冲出寇拉尔,来到郊外后,边暂时停止了奔走,夏米昂开始为伯爵包扎伤口。
因为这是在战场上常有的情况,所以夏米昂相当的熟练。
「叔父大人,请坚持住」
伯爵看着夏米昂并笑了笑,声音十分的微弱。
「没事……小伤而已」
「接下来我们就会回到陛下那里,非常抱歉,叔父大人,还请您在马上继续忍耐一会儿,毕竟这里还很危险」
「嗯」
伯爵点了点头,但他的呼吸很急促,脸上也不断地冒着汗。
太阳已经升起了,四周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已经没有黑夜来提供掩护了。
「快走吧,莉」
夏米昂催促着并正要上马的时候,却发现少女一动不动的盯着伯爵。
「在干什么呢,不快一点的话追兵就要来了」
「夏米昂,稍微过来一下」
少女带着不容拒绝的口气说道。
大队长带着一副奇怪的表情留在了伯爵的身边,少女则是带着夏米昂来到了树荫下。
「怎么了?现在可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
与想要尽早回到国王军而感到焦躁的女骑士相反,少女一脸僵硬的说道。
「夏米昂,听我说,不能再移动那个人了。马上的颠簸毫无疑问会要了他的命」
女骑士听后立刻血色全无。
但是,少女却接着用冷静的口吻说出了更可怕的事情。
这个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还有温柔的人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才会遭受到这样的报应,不得不悲惨的死去呢。
「弄疼你了吗?」
她回过头,看着正静坐在草地上的伯爵。
而且大队长似乎认识这座寺庙里的人,所以在提出请求后,主持便爽快地借出了一间房子,虽然是一间类似仓库的房子,但内部被整理得非常的干净整洁。
夏米昂曾经说过,这个人有着端正温雅的脸孔,但现在这张消瘦干瘪,胡子拉碴的脸,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人原本的样子。
碧绿色的瞳孔之中,是认真鉴定的表情。
「不,大队长也一起离开吧」
感觉到有人在触碰自己的脸颊,伯爵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虽然如此,夏米昂却是微微地笑了笑。
但是,少女却对着夏米昂点了点头。
「怎么会……」
「注意到什么……?」
如果骑马全速奔驰的话,要在一日之内往返也并非不可能,但考虑到要加上搜寻国王军的时间的话,或许会很勉强。
「这里,是哪里啊」
伯爵发呆的看着屋子的天窗。
最熟悉寇拉尔周围一带的,就只有鲁卡南大队长了。跟他商量了一会儿后,他便立刻想到了一个地方,于是把伯爵扶上马,开始向着附近的小村庄出发。
少女的声音强而有力。
「还是先找到会和的地方吧。必须要找到能让叔父大人安全休息的地方」
「看你们都干了什么好事!赶紧阻止他,这里可是敌人的腹地啊!」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夏米昂的心。
「我会尽快回来的,等着我」
「好过分,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努力到现在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救出叔父大人吗,现在我们终于逃了出来,也终于成功的把叔父大人从牢狱中解放了不是吗!?」
「所以,才让你不要告诉其他的人。被问起来的话,就跟他们说因为还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潜入北之塔,所以回来看看这边的情况之类的,然后你再把实情告诉沃尔。这样一来,剩下的事情他自己会处理的」
从寇拉尔到马莱巴往返的距离大约是六十公里。(key:原文是『カーティヴ』,应该是作者自创的距离单位,按原文的情况来看,暂且定为公里)
「可是!想要见到叔父大人的心情,父亲也是一样的。即使如此,也还要我对父亲说谎吗?」
「我明白了,莉,我会尽量做到的」
「夏米昂,不要把不愿相信的事情与事实混为一谈,我想你也已经明白了才对」
「为什么?」
「听我说,那个人已经不能再移动了,所以你现在立刻赶回国王军那,把沃尔带过来」
对着伯爵说完这句话,夏米昂便走出了房子。
这个少女担心的是,如果在这样的状况下失去父亲的话,国王会有多么的悲痛,所以她想尽可能的缓解国王将要受到的伤痛。
这句话让夏米昂大吃一惊。
「没关系,毕竟格雷亚是你的朋友。没问题的,我的马也是一匹优秀的骏马,而且很快就能够跟分散出去的随从骑士们汇合了,今天之内我一定会把陛下带来这里的」
「那个人身上散发的尸臭」
「我会留在这里,守着这个人,一切就要看你的马术了。无论如何都务必要在今天之内把沃尔一个人带到这里来」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能说的话语了。她想起在小的时候,疼爱着自己的那个伯爵的身影。
「叔父大人,请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下」
在过去的半年里,伯爵一直生活在具有强烈湿气和霉臭的地方,而现在,身上也依然带着这股臭味。
「你说什么?」
夏米昂低下头,看着那双充满着真挚感情的碧绿色瞳孔。
少女抓起倍受打击的夏米昂的手,轻轻地摇了摇。
「不,只不过是很久没有洗过脸了,觉得很吃惊罢了」
少女说得没错,如果父亲和纳希亚斯都在场的话,费尔南伯爵肯定不会让国王以一个儿子的身份发言的,自己也不会以父亲的身份说一句话,他肯定会恪守臣子的礼节和本分,然后就这么死去。
被留下的少女回到了伯爵所在的小屋,虽然现在他的状况稳定下来了,但也还是犹如即将飘落的枯叶。
「还没到时候哦,伯爵」
夏米昂不由得喊了出来,这声悲鸣中还混杂着几分愤怒。
「你还不能死呢,现在夏米昂正在寻找沃尔」
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夏米昂和大队长将马头调往南方,策马飞奔而去。
夏米昂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现在就只能把那个人托付给少女了。
夏米昂不由得犹豫起来,孤身一人的危险对于少女来说也是一样的,更何况身边还带着无法行动的伯爵。
「他的时间不多了,即使让他静卧,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莉……」
「不……」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也一起去吧」
伯爵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感觉到自己的死亡即将来临,还是对重获自由无法产生实感呢,那是一副让人感到不安,充满着安心的表情。
夏米昂深吸了一口气,并鼓励着自己,于是那个坚强的女骑士又回来了。
从出发之日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天了,国王军究竟前进到哪里了,这是一个问题。事到如今,只能是祈祷他们已经来到了马莱巴附近了。
被关在地牢里长达半年之久,这也是难免的。
原来如此,少女是想将速度最快的黑主借给夏米昂,但黑主自身似乎却不同意。
「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沃尔能和那个人再见上一面不是吗?」
在外面的莉却是一脸苦恼的表情。
夏米昂摇了摇头,要说谢谢的是自己才对。
「谢谢」
「不。大队长还请留在这里,叔父大人就拜托你了」
「夏米昂,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努力到现在啊?」
「把陛下带来!?」
「那个人真的很坚强,直到现在也从未把苦痛说出口,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但是,半年的牢狱生活和反复的严酷拷问早就将伯爵的健康从内到外给摧毁了,他的身体早已经破烂不堪了,如果不是他脚上的臭味误导了我,我本应该可以尽早注意到的」
「能像这样,在能看到阳光的地方死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只有陛下一个人!?」
少女径直地看着夏米昂。
「莉!」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对这一带不太熟悉。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少女的语气也受到了紧迫事态的影响。但她还是尽可能冷静地把事实传达出来。
「别说了!叔父大人很坚强,不会输给区区的箭伤的,他可是在狱中生活了半年之久,并撑过了拷问啊!?」
「即便身体还能够动弹,但那也不是活物身上应有的气味。大概,他能够活到现在都已经是不可思议了。恐怕,那个箭伤已经夺走了他仅剩的最后一点生气了吧」
寺庙的寺僧们听说有伤者,便急忙的准备了床铺。虽然不过是在地上铺上稻草,然后再铺上粗布的简易床铺,但也比地牢冰冷的地板要好得多了。
少女用寺僧准备好的湿毛巾,轻轻地拭去伯爵脸上和额头上的污垢。
「没错,既然那个人已经动不了了,那就只能让沃尔过来了」
伯爵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嘴里却发出可怕的喊声。
这个浑身虚弱无力的人明明和父亲是同样的年纪,明明有着比父亲更加魁梧的身躯,然而现在看起来却像一位瘦小的老人一样。
少女极其冷静地回答道。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能够让沃尔以儿子的身份与他见面只能趁现在了,所以绝不能有其他的人在场。虽然这对德拉将军来说很不公平……将军也是伯爵的挚友,也一直把沃尔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所以这件事只要之后跟他说明白,他就一定能够理解的,所以拜托了,夏米昂」
虽然大队长提出了申请,但夏米昂却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太乱来了!父亲和纳希亚斯大人都不会允许陛下这样做的」
少女如此说道。

作为父子之间最后的离别,这是再糟糕不过的了。
「太过分了……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大队长在这个村里太过显眼了。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会比较方便」
「所以说啊,要是一般的人早就死掉了,那个人也离死不远了」
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小的寺庙前,这座寺庙是为了供村民朝拜才建造的。
「抱歉呢,夏米昂,虽然我试着拜托格雷亚让它载你一程的……」
「夏米昂。拜托你为沃尔设身处地的想想」
「今天之内,最迟在晚上沃尔就会赶来的,在此之前你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不要说这么乱来的事情啊!这里可是敌人的腹地啊!?」
「……」
在全面战争快要临近的情势下,怎么可能会让国王一个人单独的潜入敌人腹地,忠诚的部下们肯定会拼命制止的。
「这……这个蠢货!」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被身为外人的少女,对自己这个德尔菲尼亚人说出这样的话。
「这不过是我的想象而已,如果德拉将军和其他随员都在场的话,沃尔是绝对见不到『父亲』的。他能见到的仅仅是一个为了自己竭尽忠诚的臣子而已。费尔南伯爵是一个非常顽固的人,就算没有其他人在场,他也不会放下称呼沃尔为陛下的态度的。况且,在众目睽睽下临终,他会用什么态度面对沃尔呢……你明白的吧?」
哭泣留在之后,现在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但是……」
夏米昂淡褐色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夏米昂双眼含着泪水,并再也没有怀疑少女的话了。
少女阻止因为兴奋而想要起床的伯爵,并让他躺了回去。
「不行哦,沃尔肯定会很想跟伯爵你见面的,如果我不告诉他的话,他日后肯定会怨恨我的」
「说什么蠢话!现在拘泥于我的时候吗!那个人可是一国之王,必须优先的完成自己身为王的责任与义务!」
因为一口气叫嚷的副作用,伯爵的呼吸变得非常的繁乱,少女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伯爵,你就没想过被留下的人的心情吗?」
「什么?」
「难道不是吗?从昨天开始,你就一味的要求舍弃掉自己。可是 ,沃尔直到现在也还依然把你当成是父亲」
消瘦干瘪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涩。
「这种事情,早已经不允许说出口了,那位大人也应该很明白才对」
「理论上是如此吧」
少女一边为伯爵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静静地的说道。
「如果我不在的话,父亲大人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突然,少女用犹如男人般低沉的声音,像是在模仿某人的口吻一样。伯爵惊讶地看着少女。
「『如果没有领养我,如果没有和我扯上关系的话,父亲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他原本可以作为斯夏的领主,渡过安泰幸福的一生才对。』伯爵听过这样的话吗?它可是一直都在我的耳边回荡呢」
少女说完之后,便用认真的表情看着伯爵。伯爵也看着少女,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那位大人……说了这样的话吗」
少女摇了摇头。
「沃尔没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他的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你连人心都能够看穿吗」
「不。只不过有相同的经历罢了」
少女微微睁大了眼睛,不过她又很快就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
「就好像亲眼看见一样,哎呀,还真是让人高兴啊」
他已经非常明白少女所表达的意思了,而且,为了今后考量,也知道按照少女的话去做才是正确的,但他依然打算将自己的信念坚持到底。
少女用急迫的语气说道,并紧紧地握着伯爵的手。
「还不到时候,伯爵」
即将面临死亡的病人,和从异世界而来的少女,二人奇妙的对话给人一种悠然的感觉。
「斯夏啊,五月的森林可是有着碧绿宝石之称的啊,度过了漫长的冬季,人们都纷纷脱去厚重的外套,花草也像是发泄无法生长的愤怒一般,萌生出了新芽,大地都被染成了一片鲜艳的绿色。它比任何东西都要美丽,真是令人怀念的颜色啊」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冬天已经过去了呢」
「是啊,那时真是不得了。当我骑着格雷亚回来的时候,德拉将军一副下巴和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样子,塔尔博也是呢,而且,在一旁的沃尔还拼命地忍着不笑出来」
伯爵不由得嘟囔道,但是,他还挺欣赏这个就算是对将死之人也不用蹩脚的话语安慰,只是大胆说出实话的少女。
不经意间,少女的脑海浮现了一个疑问,现在这个消瘦衰弱看起来像个老人的人究竟多少岁了呢,作为德拉将军的挚友来看,估计也就四十出头吧。
「现在还没到时候」
伯爵突然转过头看着少女。
接着,少女又聊起了纳希亚斯和嘉兰斯还有其他国王军勇士的事情,还有前几天在瓦别卡的那场大胜。
「怎么了?」
「没错。它好像还挺喜欢的」
那个男人现在是二十四岁,这么算来,这个人在二十岁,甚至是十几岁的时候就成了他的父亲了吧。
「啊啊,它让我想起了故乡五月的森林」
「那么,就把这句话当面告诉他本人吧」
伯爵也眼带笑意。
伯爵一边说着,一边把消瘦干瘪的手臂伸向少女。
「可不是嘛」
「从昨晚我就注意到了,你那瞳孔的颜色实在是令人还念呢」
「我还没有答谢你救命之恩呢」
伯爵消瘦干瘪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事情逗乐一样,露出一丝莞尔。
地牢墙壁一年都是保持同样的温度。
当说到伊文时,伯爵一副稍微有些意外的表情。
伯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能看到什么似的,一直盯着在枕边少女的碧绿色瞳孔的深处,于是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
「就是罗亚的黑主,现在叫格雷亚。是我的朋友」
「无须担心。那位大人不是那么软弱的人,对于这点……我非常的清楚」
没有人能够改变一个将死之人的决意,更何况少女不过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而已。
「没什么,不用担心。再见到陛下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少女的声音里似乎流露出了什么,伯爵便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打算。
「也是啊」
「夏米昂说过,你是巴尔德派来凡间的女儿……」
他敏感的察觉到了,在这个奇特少女的内心深处,有着一块不允许任何触碰的地方。
伯爵的嘴角浮现出了微笑。
「令人怀念?」
伯爵在被关入牢房的时候恰巧是正要进入冬季,现在却是春意昂扬,马上就要进入夏季了。
伯爵确实是顽固透了。
「伯爵,你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好惨呢。脸颊都凹了下去,浑身就只剩下骨头了,再加上全身都是伤。还有双脚都被烧焦腐烂了。沃尔看到这些后会怎么想?肯定会不断地自责,然后一蹶不振的吧」
少女格外用心的说道。
「我变成这样不是别人的过错,只不过是命运罢了。那位大人不需要为此负责」
「我也不知道」
「就是嘛,小菜一碟」
伯爵温和的笑着。
「想必德拉他脑袋都要喷火了吧」
「哎呀哎呀,还真是辛苦你了」
伯爵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躺在床铺上的伯爵再一次的笑了出来。
少女微微笑着说道。
「那个名字,是你取的吗?」
「原来如此,要是能成为罗亚黑主的朋友的话,那么跟国王做朋友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我想也是。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执着的缘故吧。
少女感到了略微的焦躁但却也没在说什么了,接下来只有等到伯爵的儿子到了之后再说了。
先代的国王也真是选择得很果断,可见,他对眼前的这个人有着很高的评价。
「你儿子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很不巧,我的父亲不叫做巴尔德」
「嚯嚯,那家伙小时候可是相当淘气呢,现在也变得能派上用场了啊」
少女认真的回答道。
「这里并不是生我养我的世界,我只知道这些。对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成为战女神或是战神的女儿,又为什么会跟这场大骚动扯上关系,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你的马难道是……」
「他很强哦,就连连队长也能讨伐了。好了,赶快休息吧,现在最好还是不要说太多话」
「真是个不懂得含蓄的小姑娘」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必须说出来,不是作为臣子而是作为一位父亲,你必须告诉你的儿子今后该怎么做。沃尔是为了救你才回来的。他从未对别人提起过这件事,大概,只是仅此而已;但是你死在这里的话,那家伙就会失去目标了。你觉得他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