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宇佐M政宗
《迷茫管家与胆怯的我》 · 朝野始 · 4663 字
浪岚学园第二校舍的顶楼。
她站在明月高挂的夜空下。
「……抱歉,让妳久等。」
我打开顶楼的门说道,她回答:「不会,毕竟是我邀你出来的。」
纤瘦的身体、眼角微微吊起的倔强眼睛、迎着晚风摇曳的双马尾,以及浪岚学园女生制服。
宇佐美政宗。
她传给我的简讯上指定的见面地点就是顶楼。
这么说来,我和政宗与这个地方有些渊源。
学园祭里,基于某些缘故,我和政宗假扮情侣的那一天,我们曾来这里。
当时,她如此说道:
『……我想试着改变。』
「……」
回想起来,刚相识时的政宗总是浑身带刺。
她有疑心病。
由于在特殊环境中长大,她无法相信任何人。
但她的性格在和我、近卫、凉月及手工艺社社员朝夕相处下,渐渐地改变了。
不,是她成功地改变自己。
而且——
「……」
政宗曾向我告白。
「嗯……那倒是。」
「……笨蛋,被你称赞我一点也不高兴。」
「……抱歉,我突然想到有事要办。」
「……咦?」
「别担心,我有事先传简讯到他们的手机:『我现在过去找你们,等我。』」
沉默片刻过后,政宗的脸颊微微泛红,喃喃说道:
但是我……
才对。』所以……」
嗯,那倒是。
宇佐美政宗。
「……没问题吗?就算没骑机车,应该还是闹得沸沸扬扬吧?」
「我跟你说喔。」
「没、没问题吗?」
「那时候妳不是说过吗?近卫公开自己的秘密时,我动弹不得,但是妳对我说:『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
「……不对。」
这家伙的前世莫非是恐怖分子?想的全是些偏激的事,不愧是那个手工艺社的社员。
「有事?」
我说出这句话。
「……」
我坚定地回应她。
「不过后来想想,骑机车还是不太妥当,我就用普通的方法找上门。」
「所以啦,我跟他们把话说清楚了。」
「……啥?」
「顺道一提,我能这么想都是你的功劳。我很惊讶,没想到你会在全校师生面前向昴殿下求婚。可是看到当时的你……直接向昴殿下表明心意的你,我领悟到:『啊,我还是该亲口说出来
没错,多亏她,我才能踏出那一步。
无论是政宗的双亲或其公司,应该都不愿把这件事公诸于世,毕竟这么做一定会破坏他们的形象。
「……呃、呃……谁?」
不知何故,政宗略微自豪地挺起胸膛。
她摆出一个V字形手势。
可是……
沉默。
「怎么?原来妳有预约啊。」
「不过,妳是怎么见到妳爸妈?圣诞节妳约他们出来,他们不是没赴约吗?」
「哎,就是这样。开学典礼结束后,我立刻去他们的公司找人。」
「嗯,他们手忙脚乱的,有没有听进去我是不知道啦……总之我告诉他们,过去用来扶养我长大的钱我会还清。这是我的道别方式。这下子,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来。」
选在一分钟前发简讯,根本不叫预约,应该叫宣战布告才对。活像好莱坞电影里出现的杀手。
还有,清算什么啊?
她说的话太过零碎,我根本听不懂。
「……」
该怎么说呢……宇佐美政宗实在太坚强。
「……妳该不会……」
她的眼神强而有力,宛若在挑衅。
因为政宗早已和她爸妈断绝关系。
「咦?当然是方便我立刻逃走啊。我单枪匹马直捣黄龙,当然得确保逃生路线。」
听见这句话,我哑然无语。
「……」
「真的很像电影。」
那一天,政宗邀请父母回家,为了和父母做最后的道别。
沉默支配一月的冰冷顶楼片刻。
所以,他们八成会加以掩盖,直接抹消曾发生这件事的事实。
听见亲如家人的女孩说出如此杀气腾腾的字眼,我一脸呆滞。
「这还算好的了,起先我本来打算骑机车闯进去。」
「……」
放任主义——用言语来表达仅是如此,但这种对待方式实在太过冷淡。
「嗯,看见你向昴殿下求婚后——我发现我也有必须做的事。」
「我已经清算完毕。」
「我说,直捣黄龙。」
不过,即使如此,公司里应该还是余波荡漾吧。
「该道谢的是我。」
「……」
「直捣黄龙啊!」
正如她自己刚才所言,她已经替自己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做个了结,勇敢面对拒绝自己的父母。虽然方法有点鲁莽,不过圣诞节没来赴约的父母也有错。
「这一点应该没问题,因为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女儿硬闯进公司这种事,他们才不敢张扬呢。要是大肆张扬,他们自己会吃不完兜着走。」
呃……政宗小姐?我完全不明白妳在说什么耶。
不过,政宗并未因此灰心。
「……」
我实在不明白。从政宗说过的话听来,她的父母似乎是刻意避不见面。
不知何故,政宗呵呵一笑,抬起胸膛说道:
今天的开学典礼上,我向近卫表明心意,同时,这也是我对凉月和政宗的告白所做的答覆。
但是,她爸妈的答覆却是无视。他们不顾独生女的请求,拒绝和政宗见面。
『我的确想见他们,不过最后的道别也可以透过简讯传达啊。』
「我要清算的对象——还有一个。」
「啊?那还用问?」
见到那封说她在这里等我的简讯,我就有预感。
「哎,说来简单……我觉得还是不能只传简讯。有些事用简讯比较好说是事实,不过,我们的问题并不是这一类,还是该见个面好好谈一谈才对。」
多亏亲如家人的她。
「不过……」
无法忘怀的平安夜。
「怎么可能没问题?幸好他们的公司是同一间,一次就解决。很惊人喔!穿着制服的女儿,突然跑到公司中颇有地位的男女所在的办公室破口大骂。」
「……」
「啥……」
政宗开口,凝视着我。
这家伙是子弹吗?她做的事和飙车族的特攻队队长差不多。
所以,我……
冬季的夜空下,政宗略微正色说道。
「啊,抱歉,不从头说明,你恐怕听不懂吧。」
在我的记忆中,她曾这么说,并且坚强地笑着。
居然亲自上门去找拒绝自己的双亲。
「那当然。还有,开学典礼后妳跑去哪里?老实说,我很担心。」
……好恐怖。
「嗯,只不过是在直捣黄龙的一分钟前。」
政宗小声呼唤我的名字,打断我的思绪。
「……」
「嗯。」
无论如何,政宗总算已清算她和父母的关系。
「为什么要骑机车?」
「——谢谢,多亏你,我才能踏出这一步。」
「……」
……真是不得了的家伙。
果然很恐怖。
「蠢鸡。」
「其实……在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呃……我去找过我爸妈。」
「你们有好好谈过吗?」
「多亏那句话,我才能做好觉悟,才能跳下去,才能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明自己的心意。所以……谢谢妳,政宗。」
「当然是我!既然他们不想见我,我就上门找他们,很简单吧?奇怪,为什么我一直没想到这个方法呢?」
「政宗。」
我反射性地开口。
我想,我的心底某处一定怀有歉意,因为我拒绝了政宗的告白。
她说她喜欢我,我却无法回应她的感情。
「……」
所以,当我意识到时,我正要开口道歉。
不过——
「等等,你干嘛摆出那种死气沉沉的脸?蠢鸡。」
啪!
随着一道带刺的声音,我的额头挨了她一记攻击。
——弹额头。
虽然只是弹额头,但或许是她用上全力之故,还挺痛的。
「唔~~~~~~~~~~~~~~~~~妳、妳干嘛突然弹我额头啊……」
「哼!你是男生,不过是弹个额头,忍耐一下吧。还是说你觉得机车比较好?」
「……」
听到这句话,我陷入沉默。
呃,政宗小姐,这句话的意思是要骑机车攻击我吗?就算我再强壮也会死的……不,说不定没问题喔,毕竟我和政宗相识时就曾被她骑车狠狠撞过。
「哎,玩笑就开到这里。」
咻!
政宗用刚才弹我额头的手指指着我。
「蠢鸡,你不用感到抱歉,因为——你并未做错任何事。」
「唔……嗯,以后你也要继续当我的朋友喔!」
「唔,啰唆!天气这么冷,这样刚刚好。」
唉,该怎么说呢?
不过——现在的她不同。
「嗯,我知道。」
「等、等一下!」
这家伙真的很不坦率。
『我想试着改变!』
她居然还当我这个拒绝她的告白、不肯回应她感情的人——是朋友。
「哼、哼!你知道就好……你是个无药可救的蠢鸡……但是我原谅你。因为……」
政宗用泫然欲泣的表情呼唤我。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同情起政宗。
「我、我说握手!你不是要继续和我做朋友吗?那么,握握手有什么关系!」
「唔喔!」
然而,此时有人轻轻拉了拉我的制服衣䙓。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副社长常说:『人生无法事事尽如己意。』我也觉得这句话很对。人只要活着,都会经历失恋,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当时政宗打算从顶楼跳下去。
「再说,比起拖泥带水,这样好多了。看见那幅光景……见到你在全校师生齐聚一堂的开学「……政宗。」
因为——她正拚命站起来。
从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
「……」
正如薛学姐所说,人生无法事事尽如己意,重要的是——遇见不合常理的事时,要如何站起来,迈开脚步。
因为政宗嘴上虽然这么说,看起来却很落寞。对她而言,开学典礼上的事应该是个很大的打击。
「——」
「……是啊。」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啥?」
想跟我握手,干嘛不说得可爱一点?
政宗用制服衣袖抹去眼眶里的泪水,挤出颤抖的声音。
「我要……跟你握手。」
但是,她没有哭。
政宗并非这么软弱的人。
当时那个软弱的她已经不存在,所以才能对我说出这番话。她拚命忍着眼泪,把自己的心情呐喊出来。
她挤出这句话。
「你是我的朋友。」
瞬间,第二记弹指神功爆击我的额头。
政宗大叫,宛若在掩饰她的腼腆。
「的确……挺温暖的。」
她脸上带着六月学园祭时没有的愉快表情。
我在冬季的天空之下点头,政宗也微笑回应。
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有湿润的眼睛。
「不……你不必道谢。先别说这个,你要成为凉月家的管家,让昴殿下幸福喔!你拒绝我的告白……得好好对待她,不然我可不饶你。」
「……抱歉,政宗,是我太愚蠢。」
如政宗所说,偶尔这样也不坏。
不过,我错了。
她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这家伙笑起来果然超可爱的。
我回答。
啊!这家伙真的很坚强。
「我不是叫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吗?」
「……」

「那我们该回去了吧?校舍的门快关了。」
或许是因为时值一月,最近的夜晚很冷。明天开始上课,要是感冒可就糟糕。
我忍不住呼唤她的名字。
政宗明白这个道理。
「政宗……」
「所以……我不会一蹶不振。被你甩了,我的确受到很大的打击,可是……我才不会因为发生不如己意的事就一直怨天尤人!」
「……」
她靠着自己的力量有所改变。
「哎,这就是政宗嘛。」
「你真的认为我是这么软弱的人?」
如同当时所言,政宗改变了。
啊……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蠢蛋。
「老实说……我非常沮丧。因为……我喜欢你,当然会受到打击。可是,我不希望自己一直沮丧。」
政宗在冬季夜空下的顶楼上微微一笑。
「……不,不是这样。」
……
「——」
「嗯?什么?你说得那么小声,我没听见。」
因为,她居然还当我是朋友。
她忍着眼泪,拚命说下去——
这、这只臭泼兔……我忍不住想抱怨,但看见政宗表情的那一瞬间,这个念头立刻烟消云散。
「还是说……蠢鸡,你是这么想的吗?被你甩了以后,我的人生就一片黑暗,宇佐美政宗永远无法获得幸福。你……你……」
「呵呵,那不就好了?」
「臭蠢鸡……」
我一面如此思索,一面紧握她温暖的掌心。
……嗯。
「你没选择我或凉月奏,而是选择昴殿下。不过,这是正确的,你只是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而已。我和凉月奏……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因为我们是朋友。
「……」
「……喂,政宗,妳握得太用力,有点痛耶。」
宇佐美政宗。
因为我拒绝她的告白,因为我无法回应她的感情,所以内心对她怀着歉意。
此时,我回想起学园祭时的记忆。
政宗羞红了脸,缓缓伸出娇小的手掌。
我回头望着顶楼入口。
「咦……」
「别小看我!」
「不,没什么。好,妳不是要握手吗?」
那时候,她撞上障碍倒地之后,只想逃避。
「谢啦,政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