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的理由
《迷茫管家与胆怯的我》 · 朝野始 · 9611 字
好热。
我因为这个感觉而醒来。
朦胧的视野中映出熟悉的天花板,我似乎睡在自己房里的床上。
我看了房里的时钟一眼,顿时大吃一惊,因为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
天啊!我居然睡了大半天吗?
「唔……」
我戴上枕边的眼镜,正要起身的瞬间,一阵不快感包围身体,教我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好累。
我的身体万分沉重,连要起身都相当困难,非但如此,脑袋也痛得像是被紧紧捆住一般,从前妈逼我喝烧酒时就是这种感觉,我现在活像是宿醉一样。
而且……好冷。
我的体内明明像蒸熟的螃蟹一样滚烫,身体却又冷得猛打颤。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我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但面对来袭的恶寒,还是忍不住将棉被拉过来——
「!」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近卫。
是近卫。
身穿管家服的近卫昴居然倚着我睡觉。
「…………」
呃,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买过这么可爱的抱枕啊!这是提早送来的圣诞礼物吗?如果是,圣诞老公公从事人口贩卖的骇人事实可就昭然若揭……
「……嗯……唔……」
近卫一面喃喃梦呓,一面窸窸窣窣地抱住我的腰。她可能是把我当成布偶吧?
这下可糟了。
一个凛然的声音传来。
「啊?恶化?什么意思?」
「三十八点一度,你感冒了。」
亦即凉月曾在电话中提及的流行性感冒。
「……她太小题大作啦!」
「照顾是一回事……也罢,你马上就会明白。」
早上起床时,我一直犯头疼;近卫和凉月比赛时,我也不断感到恶寒。现在回想起来,那些都是身体发出的SOS信号。
仍穿着女仆装的千金大小姐伫立在房门口。
「昴来了,我先出去。拜拜,次郎,你可别死喔!」
突然,房门「喀」的一声打开。
妹妹对着自己嚎啕大哭固然糟糕,但更糟的是现在有两个女生紧紧抱住我。我的鼻腔开始发酸,显然是女性恐惧症发作的前兆,得快点离开她们才行。
……糟糕。
红羽一面呜咽,一面用力抱住我。
混帐,能不能用简单明了一点的方法通知我啊?例如摩斯信号或是旗号,这样我就能及早发现啊!
「不,妳不用放在心上。反倒是我该谢谢妳,听说妳一直守在床边照顾我。」
说来困扰,我的身体正被这种病魔大力侵蚀中。哇!我赶上流行了耶……虽然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对了,近卫怎么会睡在我的床上?」
……阿门。
红羽不知有何打算,居然挺身朝我飞扑而来。她的模样让我联想到向美军发动自杀攻击的零式战斗机,动作足以媲美NFL的达阵。
维持这种状态也不错。
妹妹连门也不敲就踏入我房里。她看见我们在床上抱在一起,不禁瞪大眼睛。
「次郎,别小看感冒!如果你抱着这种心态,感冒永远都不会好。」
我征求凉月的赞同,她却露出讶异的神情。
等着我的居然是这句出人意料的话语。
啊,不过——好温暖。
我努力撑住,但重如铅块的身体拒绝承受,结果我的身体被红羽推回床上。
「我怎么知道?八成是看你睡得不安稳,放心不下吧。昴一直守在床边照顾你,你边睡还边发抖呢!」
臭凉月,哪有什么问题?根本一点问题都没有嘛。如果能有这样的管家贴身照料,我很乐意感冒。
映入眼帘的是正打算来个豪迈跳水的女仆。
「……哦,谢啦。」
「哥,我进来啰!」
「啊,哦,也是啦,对不起。」
现在睡在我身边的近卫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生。若不快点离开她,我又要喷鼻血。
「…………啊哈!」
话说到一半,我便闭上嘴巴。
「哥!」
拼死的抵抗只是徒劳无功,红羽展开了行动。
有那么夸张吗?我虽然怀疑,但是这番话看来并非谎言。最好的证据是——我现在仍抖个不停。不知是不是发高烧之故,我从刚才就一直发寒。
仔细一看,原来是凉月奏。
「什么意思?这有什么不好?代表她会照顾我吧?」
「咦……啊,那是我的本分。我是你的管家,当然应该努力治好主人的病。」
近卫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我是说昴。她只要一看见身旁的人生病,就无法置之不理。」
如果我的记忆无误,在决定胜败之前,我就已经昏倒。不过,既然近卫还在我家,结果倒也不难猜测。
然而,糟糕透顶的是,凉月以观察人体实验对象的眼神端详我一番后,便扬起嘴角、露出贼笑。
苗条的身躯和细长的手脚,端正的轮廓和飘来的幽香。
我正要问凉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时,房门打开了。
朦胧的思绪在一瞬间清醒。
「妳也这么想吧?」
凉月一面看着温度计,一面对恢复意识的我说道。
唔唔,我觉得有点发毛。这家伙头一次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是天地异变的前兆吧?天要下蝌蚪雨了。
「你终于醒啦!」
我讶异地反问,谁知红羽竟然将脸埋在我的胸膛,抽抽噎噎地开始哭泣。
♀×♂
红羽刚才也在这里嚎啕大哭。
喂,干嘛用这种不吉利的说法?
烧得模模糊糊的脑袋做出如此判断后,我便像搂抱枕一般,紧紧抱住她娇小的身躯——
换作平时,惨剧就是从这里拉开序幕。没错,由红羽一手主导,名为摔角游戏的残虐宴会即将展开!
「虐待狂,妳这个虐待狂!」
因为近卫正目光凌厉地瞪着我。
这就是人体的温度吗?虽然隔着衣服,紧紧相贴的肌肤仍带来暖意,包围着我冷得直打颤的身体,感觉十分舒服。
「对了,比赛结果如何?」
或许是慑于她的气魄,我不由自主地道歉。
可恶,如果我的身体处于健康状态就好了。
凉月边说边在我的额头贴上退烧贴布。
我是白痴,才会向这个大小姐求助。
「……」
「……傻瓜……哥是大傻瓜!」
我诅咒自己的愚蠢念头。虽然不是基督徒,却开始向上帝祈祷。
唔哇啊啊啊!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继昨天之后继续充电吗?就算是这样,她也哭得太夸张了,我看比起能量,她更需要补充的是宝矿力。
她的身体飞舞在半空中。
「你应该要感谢我耶!你昏倒的时候一片混乱。红羽脸色发青,还大声哭着说:『怎么办?哥要死掉了!』」
「红羽?」
我的双臂试图推开近卫,但我浑身疲软,根本使不上力。喂,快点离开我啦!不然不知道红羽又要怎么误会我……
「还有……刚才很抱歉。呃,我擅自跑到你的床上……」
其实仔细一想,之前早就出现前兆。
「你最近的生活是不是不太规律?再不然就是运动过度、消耗体力,或是饮食不均衡。」
呜呜,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我不快点解释会有生命危险。
「红、红羽?」
正当我浑身僵硬地面临步步逼近的恐惧之际——
不知何故,她手上端着一个放砂锅的盘子。
没错,坂町红羽。
呃,糟糕,每一样都有。
「看来你烧得更厉害了,还是先睡一觉吧。现在是黄金周,医院都休诊,吃完药乖乖躺着才是最好的办法。」
——女生。
由于恐惧症状发作,我的视野就像超人力霸王胸前的能量计时器一样闪烁不定。再这样下去,我的精神会和死神手牵着手一起去天国度蜜月。我得在失去意识前向裁判表达弃权之意——
「……」
「你的身体还好吧?」
顺道一提,红羽被醒来的近卫送往隔壁房间,也就是红羽的房间。要是把感冒传染给她可就麻烦了。她已经手臂骨折,要是又因感冒而卧病在床,未免太过倒楣。
「我、我真的……真的很担心耶!」
「凉、凉月……」
说曹操,曹操就到。出现在门口的正是近卫。
「你要快点好起来。老实说,欺负生病的你一点也不好玩。」
就在我开始后悔的那一瞬间,随着一阵侵袭脸部的柔软触感,我的意识坠进黑暗的深渊。
我用嘶哑的声音求救,朝她伸出手。
「唔喔!」
近卫的口吻让我感受到她的认真。
「嗯,虽然发高烧,不过感觉已经好多了。不过是感冒嘛,用不着那么担——」
「不、不是的!我什么事都还没做!这个姿势是不可抗力造成的……」
凉月和近卫擦身而过,离开我的房间。什么叫「你可别死」?一般应该说「保重身体」吧?我又不是即将前往战场的日本兵。
「比赛无效。因为你昏倒,所以不了了之。只不过——这下子状况显然更加恶化。」
没错,就是感冒。
「还有……我煮了一些吃的东西,你有胃口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等等,吃的东西……妳煮的?」
我本来以为是红羽或凉月煮的,不过仔细一瞧,近卫的手指上贴着OK绷,看起来挺痛的。
「虽然我煮的时候手忙脚乱,不过这应该还算是适合给病人吃的食物……你肯吃吗?」
「嗯,当然啊。」
我怎么会拒绝?那么不会做菜——连碰刀子都有问题的近卫,特地为我做的料理,我岂有不吃的道理?
我连盘带锅接了过来。她特地用我家的砂锅盛装,可见得应该是稀饭或杂炊。容易消化的粥类料理最适合现在的我。
我满怀期待,静静地掀开砂锅的盖子——
「!」
瞬间,我倒抽一口气。
红色。
一片鲜红。
看来宛如血池地狱。
砂锅中灌满鲜红色的神秘物体X。
「……」
莫、莫非是泡菜锅?家中的冰箱里应该还剩下一点泡菜……可是,就算是泡菜锅,怎么会连半点配料都没有?
「来,啊~」
近卫用汤匙舀起热腾腾的物体X,送到我的嘴边。
唉……觉悟吧!
连红羽一手打造的崩坏饮食生活我都撑过来了,这锅物体X不过是长得奇怪一点,岂有无法下咽之理?
「为什么?」
但是我已经没有气力回以玩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不,我绝不是看了若隐若现的吊袜带才变得呼吸急促。
「我、我开动了。」
我大吃一惊,转过视线一看,手上居然多出一副手铐。
其实,用不着助眠工具我也睡得着。
「看吧,我不是说过吗?」
「你尽量吃,还有很多。」
「是吗?那改叫警察好了。」
嗯,甘甜多汁,十分美味。对不起,我不该嫌弃你的,现在我终于知道你有多好吃……

唔,至少给我一杯水吧……
「她是很努力照顾病人,但却越帮越忙。我也曾被她照顾到一般感冒险些恶化成肺炎。」
或许是因为刚经历一场硬仗,我现在非常想睡。光是想着这些念头的期间,我的眼前就逐渐变得朦胧……
这已经不是用餐,而是修行或苦行,但我不能背叛这个笑容。
「不用客气,这也是管家的工作。」
「放心吧!只要用这个电一下,你马上就会失去意识。」
我要撤回前言。这岂止是天竺鼠?她根本当我是换装娃娃啊!
近卫不情不愿地收起电击棒。
面临这可怕的事态,我抖着声音问道,近卫却犹如哄小孩一般,露出慈蔼的表情。
「不要!住手!内裤……内裤我自己会脱啦~~~~~~」
「呃……嗯,还不错,不过有点辣……」
「吵死了~~~~~~妳赶快放下那玩意儿!那哪是助眠工具,根本是电击棒嘛!」
——我会死。
都是妳,害我差点被扒个精光。
「拜托妳饶了我吧!现在叫她过来,等于是派灵车过来!」
闪着钝银色光芒的戒具将我的手腕与床柱牢牢相连。
总之,现在先睡一觉吧!虽然我不愿这么想,不过明天早餐可能仍会出现同样的东西。为了应付最坏的事态,我必须多储备一些体力。
「别乱动。不好好静养,能治好的病也好不了。」
惨叫声响彻四周。
……不妙。
「妳、妳可不能骗我……」
咿呀啊啊!好辣!超级辣!这已经不是泡菜所能比拟。她到底是加了什么东西才会变得这么辣?就算是印度人,吃了也会立刻昏倒吧!
「难怪我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用不着那么害怕。我改造过了,就算是面对北极熊也能两秒解决。」
那是什么?
「唔,真拿你没办法。那等你全部吃完,我再拿水给你。」
「这和管家根本……喂!妳干嘛连我的内裤都脱啊!」
听她说是助眠工具,我还以为是枕头之类的东西,不过……奇怪,是我多心吗?那个形状怎么有点像电击棒……
「妳放心,用不着那种玩意儿,我也能睡得又香又甜。」
「别用那么怨恨的眼神看我。你看,我替你送吃的东西来了。」
「慢、慢着!衣服我自己会脱!」
「哇、哇!好棒喔……」
哦,原来如此!难怪我从刚才就一直流汗,而且头痛和恶寒也变得更加严重。我的病情百分之百恶化了。
再这样下去,我会死在管家的手里。
我屏住呼吸以免闻到气味,一口气将物体X含进嘴里。
「哎呀?你总算发现我这个女仆的魅力了吗?」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叫昴过来?」
那是上个月在保健室看过的玩意儿。
「唔……是吗?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不勉强你……」
「呃……近卫小姐?」
此时,我在朦胧的视野中,见到近卫从怀里取出一个黑黑小小的塑胶块。
「次郎,你流了好多汗,我替你擦一擦吧?」
「三十八点六度?好厉害,比刚才更高耶!」
近卫将椅子拿到床边坐下。唔,这样实在有点难为情,我生的又不是什么重病……
「是吗?我本来还担心这锅粥加太多香料……看你吃得这么高兴,我就放心了。」
啊哈哈,好厉害,原来这是粥啊!这玩意儿绝对不利消化。比起感冒药,我现在更需要胃药。
「幸好合你的口味。我听人家说,感冒时最好多流汗,所以才多放一些辣椒。」
待我观来……呃,这是怎么回事?
「唔,你在胡说什么?这可是标准的管家助眠工具耶。」
然而,不敢批评女生亲手做的料理难吃,是男生可悲的天性。我的鼻水和眼泪流个不停,就算是野战医院的伙食应该也比这个好一点。
「……没办法啊。我也不想脱,但这都是为了治好你的感冒。」
唔啊啊!舌头发麻,连口腔都渐渐失去知觉,活像是被牙医打了麻醉。
「既然吃完饭,你也该睡了。静养最有助于治疗感冒。」
等到近卫总算离开房间之后,前来探视的凉月叹了一口气。
「这跟管家根本没关系!」
当她的魔掌伸向我的最终防线时——我终于明白凉月那句话的含意。
我吐出一口气,钻进被窝里。
「会死人!被那个一电我必死无疑!」
「还有,为了帮助你尽快入睡,我把我家代代相传的助眠工具拿来了。」
我从近卫的手中抢过汤匙,硬把砂锅中的东西扒进口中。
这句话听来就像是宣判死刑。
「一个人应该会寂寞吧?我陪你,直到你睡着为止。」
「不能成为大胃王也没关系,反正给我水就对了!」
「啪」一声启动开关的声音响起。
随着「喀嚓」一声,我的右臂失去自由。
铮!身旁的管家眼睛一亮。
「不行啦,次郎。一下子就喝水,无法成为一个杰出的大胃王哦。」
♀×♂
「……嗯,是啊,我衷心这么想。」
发讯来源是我腋下的温度计,那是测量完毕的信号。
我不能逃我不能逃。
我反射性地逃开,但为时已晚。
我的脑袋里鲜明地浮现儿时回忆——当时我不想打预防针而逃走,却被好几个护士如打橄榄球一般联手压制。不过,那时候还比现在好。现在的状况就和邪教的活祭品差不多,又或者是实验台上的天竺鼠。
「……咿!」
「咦?怎么回事?次郎,干嘛突然举着砂锅盖站在床上?」
「怎么样?」
「少胡说,你的手被铐着,要怎么脱衣服?」
「是妳铐的耶!」
「哦?是吗……」
瞬间,凶器的尖端发出猛烈的电光。
喂,这种事妳可不可以早点说?
「来,我帮你脱衣衣。」
她的脑袋铁定有问题,我就不相信凉月平时也是用这种方法入睡。这家伙该不会是想谋杀我,再推说是医疗事故吧?
我毫不犹豫地掀开棉被站起来。
好不容易吃完之后,我从近卫手中接过装水的杯子,咕噜咕噜地喝下。
凉月故意把裙子掀到吊袜带若隐若现的高度,摆出性感的姿势。
正当我啃着带皮苹果时,一阵「哔哔」声响起。
「水、水……拜托妳,给我水!」
凉月从围裙口袋中拿出一颗苹果。居然把整颗苹果塞给我?至少弄成苹果泥嘛!不过现在也没得抱怨了,我仍接过苹果啃起来。
管家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扒下来。
说归说,经过这么一闹,我的睡意已全飞去火星,而且肚子一带格外滚烫,莫非是刚才那碗粥的效果?具有出汗作用是很好,但是能不能节制一点,别让我像泡三温暖一样汗水直流啊?
「因为你刚才一面看着我的吊袜带,一面在心里祈求『好想被它夹住~好想被它夹住~』,对吧?」
「妳这是血口喷人!我才没想到那里咧!」
「不然你想到哪里?」
「这、这不重要!反正妳快设法解决这个状况!妳是她的主人吧!」
为了扯开论点,我硬生生地改变话题。现在不是陪这家伙闲扯淡的时候,更重要的是,我得避免她继续追究吊袜带之事。
「我办不到。住在这个家的期间,昴和我的立场对等——这个规则似乎还有效,她完全不听我的命令。」
「妳也太无情了!」
「不如干脆一了百了吧?」
「不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我会把你的遗体送到火葬场烤成烤鸡。」
「妳想把我送上圣诞派对啊!」
「谢谢招待。」
「我是以被吃掉为前提吗?」
「啊,抱歉,我讲错了,是节哀顺变。」
「虽然没错,但也不对!」
见我大呼大叫,无情的凉月竟然双手合十膜拜着我。喂!一点也不好笑,拜托妳停止!再这样下去,别说要痊愈,病情只会更加恶化!救救我啊,怪医黑×克!
「话说回来,事情会变成这样,有一部分原因是出在你身上。」
「什么意思?」
是啊,我会感冒,的确是因为我没有好好管理自己的身体。不过近卫的态度变得这么激动,才不是我的错。
「你知道吗?昴那么爱照顾病人,是因为她母亲是生病过世的。」
这就是近卫那么卖力照顾我的理由。
「干嘛那么震惊?」
凉月娓娓道来。
「不过,你的可爱也不输给他喔。」
「——啊,客厅的照片。」
真差劲的循环,和现在的日本经济一样无药可救,尤其是不断往坏的方向迈进这一点更是如出一辙。
客厅的照片里,映着孩提时代的我和红羽,还有老妈和老爸。
凉月当时是差点变成肺炎,我可能会陷入病危状态。
「好,你多多加油吧。在昴照料你的期间,我会和红羽、小次郎快快乐乐地玩耍。」
看到我昏倒以后吗?不过,我的谎话为什么会因此拆穿?
「好,闲聊也该适可而止。」
「呵呵呵,三野×太真的好可爱。」
这就是真相。
「对,而且是相当美化。在昴心中,她和母亲共度的快乐回忆非但没有褪色,反而越来越闪亮——同时,失去的感情也一样。」
仔细一想,红羽之所以那么慌乱,主要应该是基于这个缘故。前一阵子红羽也对我说过,说我长得越大,脸和老爸越来越像。
老妈以前常边喝酒边说:「你和你爸爸年轻时真的是一模一样。」
(注:「动物奇想天外」为日本TBS电视台自一九九三年播映的综艺节目,主持人为三野文太,已于二〇〇九年三月二十九日结束。)
糟透了,真是天大的失算。
「那么,她就不再是你的管家。再说她回到宅邸以后,工作多得忙不完,也没空来你家照顾你。您明白了吗?主人。」
「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拜托妳救救我!我现在生病动弹不得,要是在这种时候遭到她的毒手,我铁定完蛋。这点妳也明白吧?」
这是过来人的经验谈。
最糟的是——
「我每次看到三野×太都好想紧紧抱住他。」
「刚才我也说过,你昏倒的时候,红羽手足无措。正确说来,红羽当时是这样大叫的:『怎么办?连哥都要死掉了!』」
凉月挖出过去的未爆弹,不断地打颤。
「!」
嗯……
「所以,她看见和母亲一样卧病在床的人,就会变得过度关心。」
不过,这回却发生这种状况。
凉月的表情显得有点五味杂陈。
眼看凉月就要离开房间,我赶紧拚命拉住她的裙子。如果我在大街上这么做,某种双色调的时髦房车就会鸣着警笛飞驰而来,不过现在顾不得这么多。
(注:三野文太主持的另一个节目,TBS电视台每周一到周五早上五点半到八点半播出的三小时直播式新闻资讯节目。)
天啊,现在连喉咙都开始痛,病菌正一点一点地侵蚀我的身体吧。
「呃!」
「在这种时候听到这句话,我一点也不高兴!」
「帮妳?」
「你的热度好像又上升了。还是你本性就是如此?」
「正确答案,就是这么回事。我问你,近卫照料你的名义是什么?」
「……」
「妳觉得可爱的是他啊!」
不是我夸大其辞,那张照片中的老爸出奇地像我……不,正确说来,应该是我很像老爸。
「没错,动物是满可爱的。」
不过我要订正一点。红羽不是小受打击,而是大受打击。
对喔。红羽比较像我妈,我却比较像老爸。
「果然如此。我就觉得奇怪,你昏倒的时候,昴整张脸都发青了。」
「而且病人的病情越恶化,昴就越热心照顾,然后病情又更加恶化,令昴更加……呵呵呵,这种恶性循环很厉害吧。」
「问题是,不管昴如何尽心尽力,她的所有行动都只会造成反效果。你也体验过她的治疗方式吧?」
「昴的母亲是在十年前生病过世。这是我个人的猜测:一般人碰上这种事,会把它当成不愉快的回忆,努力忘记;但昴相反,她不想忘记母亲,所以下意识地美化回忆。」
所以才不习惯。
凉月以完美的佣人表情微微一笑。
这就是近卫那么热心照顾人的理由啊。不过她也太卖力了,像是我罹患重病一样。
真是个可靠的女仆!
「因为……她是我的管家。」
不过,凉月和近卫怎么知道……
突然,凉月毫无预警地朝我的脸伸出手,拿下我的眼镜。
后半部我还没体验到。近卫到底拿葱要做什么?到了明天,恐怕就轮到我亲身体会,届时答案将会揭晓。
「……」
「可是,这个理由和我无关啊。」
「有关——次郎,你骗昴说自己的父亲出差不在家,对不对?」
家人生病是每个家庭都会碰上的状况,但我们对这种状况却毫无抵抗力。我们家的人顶多是被摔角招式打昏,从未因生病而昏倒。
「现在是对狗实施英才教育的时候吗?再说那个节目早就停播啦!」
「拿出电击棒抵着你,说那是助眠工具;说要帮你擦汗,硬把你脱个精光;逼你吃杂草,说那是药草;声称有退烧功效……拿葱……拿葱……」
「……」
「『早安×击』
㊟
我每集都会录起来并烧成蓝光光碟。」
对啊,她是我的管家,所以才得照顾我;如果她不是我的管家,就不必照顾我啦!
所以,红羽才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往事。
「怎么?妳有什么难处吗?」
「没错。昴是你的管家,你是昴的主人,这就是昴必须照料你的理由。所以,你只要破坏这层关系就好。」
「别说了!妳说这种话,形象都毁了!」
我的记忆已经不怎么清楚,但我还记得老爸也常因身体不适而昏倒。看在红羽眼里,昏倒的我或许和当时的老爸重叠在一起吧。
或许是回想起往事,凉月的口吻显得格外阴郁。
「次郎,你拿下眼镜之后,和你爸爸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有可能。
「……咦?不会吧?怎么可能……那个节目可是神作啊……」
「因此,昴在最坏的时机发现你撒谎。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负面因素。」
「刚才我听红羽说,你们的爸爸也是生病过世。所以红羽看见家人生病昏倒,才会小受打击吧?」
「……妳想带近卫回去宅邸。」
「别说蠢话啦!女仆脱下裙子,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慢、慢着!」
这是最糟的模式啊!
我大叫之后连咳了好几声。
往事重现。
「有施才有得。我可以帮你,但是你也得帮我。」
「发青?」
「色狼,你这么想脱我的裙子啊?」
「唔,可是……」
「美化?」
「!」
凉月又补上这一句,然后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她那么喜欢那个节目啊?那个节目中期的确是鬼斧神工啦……
「因为很可爱嘛!」
「!」
总而言之,若是近卫看见那张照片后产生无谓的误会,那可就麻烦了——比如说,她以为我和老爸一样身体虚弱之类的。
凉月呵呵笑道。
「不瞒你说,刚才小次郎学会握手了。只要继续训练下去,上『动物奇×天外』
㊟
就不再是梦想。」
「喂、喂,冷静下来,凉月!我明白了,我非常明白妳经历过多少苦难。」
「当然,昴知道你和你爸爸不一样,红羽也说明过了。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如果这个人和他外貌神似的爸爸一样死了,该怎么办——就像自己的母亲那样。」
或许是拜妈的斯巴达格斗教育之赐,我和红羽自懂事以来就没生过病。
「换句话说,只要让近卫回家……」
凉月来这个家的理由,是想和自己的管家玩个尽兴……不,不对,这个大小姐来我家的理由是……
「!」
「对。只要你想想我来这个家的理由,应该就知道我要你帮什么忙吧?」
「那个节目每天早上都会播耶!」
「别笑了,很难笑耶!」
太棒啦,凉月奏。
「不过,我要怎么让她回家?又要来个管家vs女仆的比赛吗?」
「不,你先跟我来吧。」
凉月从房里的衣柜中拉出夹克递给我。
「喂,我们要去哪里?」
我一面穿夹克一面问道。
现在的时刻是傍晚五点半,外头已经开始变暗。
「那还用问?当然是去昴来这里的原因所在之处啊。」
「原因?」
「对。我还没向你说明过,因为昴拜托我别说,不过到这个节骨眼也没办法了。」
凉月面色凝重地低下头。
「原因就是父女吵架,次郎。」
「父女吵架?」
父女吵架……
近卫和那个大叔吗?
「近卫流……你也见过他一次。他们父女俩为了一点小事吵架,所以昴才被赶出宅邸。只要他们父女俩言归于好,所有问题都能解决。好,我们这就去找近卫流吧!」
凉月理所当然地说道,转身迈步,围裙随之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