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肌肤的温暖
《戏言系列》 · 西尾维新 · 1.3万 字

0
将人类数值化的行为,乃是将人类变成个体。
1
「目前算是暂时回稳。」
全黑套装配领带。
一头漆黑秀发,压得低低的帽子。
修长的双腿交叠,纤细的手臂抱胸。
钤无音音小姐——
在病房床边露出一脸复杂的神情。
当然没有叼着香烟。
她的视线没有一秒离开失去意识、在床上沉睡的美衣子小姐,完全无意转头看我。
那模样令我内心为之纠结。
「……打扰了」
我自己拉了一把铁椅,摆在钤无小姐旁边。这是我最近刚住过的医院,而且我的住院经验非常丰富,就像回到自家一样。
美衣子小姐……
照理是谢绝非家属探病,我私下拜托乐芙蜜小姐,总算成功潜入。室内只有美衣子小姐和铃无小姐。
我一接到崩子的联络,立即搭新干线返回京都——但美衣子小姐早已被送往医院,接受适当治疗。
我转向病床上的美衣子小姐。
尽管看着她很痛苦……
我看着她。
十分美丽。
外表没有一丝伤痕。
因为差不多了。
然而,看起来非常——痛苦。
「她果然是烂好人。」我说道:「真的是——烂好人。」
奇野。
对美衣子小姐是这样。
家人。
病毒使者奇野赖知。
毒之血统。
于是——
转移毒物的血统。
不,不是这样,要说迟,我早就迟了。这不是一、两天的问题,就算我今天早上在公寓,情况亦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那……就算是『毒』——」
即便面临这种状况——
「就像传染感冒一样简单,就像传染感冒一样轻松——话虽如此,并非像黑死病、天花那种不分男女老少的传染病——而是更加恶质。它会仔细选择对象、选择、选择。将对象筛选至个体,集中于唯一目标——所以才称为『诅咒』」
根本无须理会我这种人。
「……」
我又没拜托她,居然挺身对抗奇野先生。
那个时候。
根本无须思量。
「正义……」
误把为美衣子小姐当成我。
原因不明的免疫机能降低。
「他们是绝对不能在推理小说登场的角色,毕竟是胡乱使用未知毒药的家伙哪。」出梦自虐地说:「从即效性毒药到慢性毒药,总之种类包罗万象,不过……再怎么说都是『十天以前』的事情吧?」
毒药血统。
「唉,不过这八成也是……她的职志吧?浅野就是这种人。到头来,她就是烂好人啊——」
「简直就像——被人诅咒。」铃无小姐说道。
明知他——不是寻常角色。
更对美衣子小姐无言以对。
奇野先生对美衣子小姐转移的毒是什么种类、有何种效果——只有奇野先生自己明白。
「……」
我以为美衣子小姐用铁棒击退奇野先生的时候——他对美衣子小姐动了「手脚」。双方有直接接触是在递信封——就是那个时候吗?
那不是绝对的价值观。
只能说是——恶质。
其实可以对我置之不理。
「……」
汗水凝结成水珠。
「……」
果然。
我实在太过粗心。
仿佛遭人愚弄,极不舒服。
「那件事——我也听说了。」
非但对钤无小姐无话可说,
为什么——
出梦告诉我那些关于奇野先生——不,关于非战斗集团「咒之名」之一的「奇野」的骇人解说。
「奇野那群人——将所有的毒药储存于体内。从已知毒药到未知毒药,不但储存一切毒药,而且数量非常惊人」
「浅野她……从以前就是这样。」钤无小姐缅怀地说:「一直是正义使者。」
「既然如此——也差不多了吧?」
当然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小时候的梦想大概是当英雄。可是……这世界根本没有正义,正义使者是非常空虚的目标。」
我想起昨晚——
整个人极不舒服。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原因不明……
怎么会这样……
结果……还是将她卷入这场风波。
奇野赖知。
呼吸急促。
「突然——」
「施术者——『诅咒者』本人当然早就免疫,别说是『毒』,就连『病原菌』都不怕,但奇野能够将那些毒转移给对方。」
仿佛被迫喝下毒药,非常不适。
弱者的盟友未必就是正确。
最后——沦落至斯?
「……不好起来怎么行?」
「不过,她这阵子好像就一直身体不适……本姑娘也听她说过。浅野非常好强,又讨厌医院,真教人拿她没辙。」钤无小姐硬是挤出一丝苦笑。「发病原因不明……医生起初认为是重感冒,但其实不是……听说是肉体本身的代谢机能……或是免疫机能之类的大幅降低。相较于外在症状,体内情况才是问题症结」
「……」
其实……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所以——我想浅野不是不喜欢你才拒绝,绝对不是这样。不擅言词的她,或许没有完全表达内心想法,总之浅野正是因为在乎你——」
「……嗯。」
奇野……赖知。
「嗯……」
「所以说,是从已知毒药到未知毒药嘛。从安眠药这类让人暂时失去视力的轻微毒物,到感染瞬间就让人无法呼吸的致命毒物,所有的——毒药」
正义这玩意儿——不过是胜利者的自称。
「伊字诀,你啊——」铃无小姐瞧也不瞧我一眼地说道:「听说对浅野告白了?」
我对他理解得太晚了。
感染血统奇野师团。
「浅野找本姑娘商量——这个木头人、这个满脑子只有剑的呆子,可是非常认真地苦思冥想喔。」
「没想到这个烂好人——居然拒绝你的告白,本姑娘也是大吃一惊。因为她向来不会拒绝他人……学生时代还因此吃了不少苦。」
只能说自己过于粗心……
「发烧、呼吸困难、头晕、恶心、贫血、低血压、感觉麻痹、意识不清……送到医院时,听说已经没有意识。浅野今天早上在公寓,呃,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两个可爱的孩子……崩子小妹妹、萌太小弟弟,还有肌肉男老爷爷,她跟他们打招呼时突然……昏倒。」
我感到不适。
「这是小生的荣幸……虽然最后还是被甩。」
「——她。」钤无小姐沉默片刻之后说道:「会好起来吗?」
至少——
可是,真正的家人或许就是如此。
美衣子小姐、我、萌太、崩子、七七见、荒唐丸老爷爷、浮云以及——小姬。尽管大家的交情并未达到其乐融融的程度……
没有其它可能。
我……紧咬牙关。
「……」
他误把美衣子小姐当成……
终究迟了一步。
「经过那次骚动,家人跟她断绝关系,所以那栋公寓的房客,包括你在内的那群古怪房客,对浅野来说就等于家人。」
「转移——」
毒药血统。
仿佛正在做恶梦。
我无话可说。
「……毒药?」
我为什么没发现?
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我还是无法感谢她。
甚至有些愤怒。
为什么不逃走呢?
为什么不交给我处理呢?
我忍不住想——责备她的弱点。
不是坚强,而是软弱。
不是温柔,而是溺爱。
然而……
然而,那——
那绝对不是——
「钤无小姐……对不起。」
「……什么事?」
「你一直交代我不可将美衣子小姐卷入这种事件——结果却搞成这样。」
「……」
「我想你大概已经察觉……这件事的起因正是我,可以说是我的责任,再怎么道歉都不够——」
「反正一定是浅野自己要保护你的。」钤无小且打断我道:「这是她自作自受……不衡量自己的能力就强出头,才会遭到这种结果。只要跟伊字诀认识超过半年——就该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不是的,铃无小姐——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过,本姑娘唯独一件事可以肯定,伊字诀……」钤无小姐——终于正视我的脸孔。
神情显得有些疲惫,然而……
眼眸一如平时。
就算只是实验失败——
我买好到京都车站的票,穿过剪票口,前往月台,数分后搭上电车。车厢内乘客不少,但也不至于没位子坐,我在戴着一副大型耳机聆听音乐的国中生对面坐下。
我并非在说陈年往事。
令人熟悉的眼眸。
让对方受伤。
被害程度因此扩大。
因为是无法理解的痛楚,所以更痛。
我到底——
那不是温柔。
「本姑娘可不想因为迁怒于你、把好心当坏意,最后惹浅野生气……这女人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
受伤。
「不过——那是双方都有刺才能成立的比喻,假如其中一方是老鼠——就一定找不到彼此都感到舒适的距离。」
不用旁人提醒,我也非常清楚——我不是被害者,而是加害者。这种事我八百年前就晓得了。
小姬……朽叶、木贺峰副教授。
是杀手的错吗?
「……」
保持舒适的距离,守在我身旁。
「铃无小姐……」
加害。
烧毁那家伙的就是我。
现在这种情况,我该向谁道歉才好呢?
浅野美衣子小姐。
变得乱七八糟。
一如平时的眼眸。
可是,亦非全是软弱。
就连现在——她依旧坚强。
铃无小姐——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恐怕都不会离开床边。不管平日或假日,无关白天或黑夜——甚至无视探访时间规定,她都将守在美衣子小姐身旁。
「对不起。」钤无小姐垂首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是一直同处一室的话,我铁定会忍不住对你生气。刚才讲得那么振振有辞,其实本姑娘也不是圣人……你就让本姑娘一个人冷静冷静。」
这根本是我的责任。
被害。
倘若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
继续凝视美衣子小姐的伤口。
他人的伤,非常痛。
大家都——死了。
我是从福冈搭新干线到京都车站,再直接从京都车站搭地下铁赶至医院,所以回公寓以前,必须先回京都车站牵伟士牌。由于原本没有计划在九州岛过夜,必须补缴停车费。
那不是坚强。
现在不也一样吗?
绝对不是,那是我的错。
「……」
「本姑娘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浅野没有一丝后悔,不认为自己犯错或失败——浅野恐怕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所以认为与其让你受伤,不如由她承受。」
还有小姬。
「……」
让对方受害。
那是谁的错?
「可是——」
「你听过箭猪取暖①的故事吗?」
然后。
「哪里……」
被害。
绝对不是,那是我的错。
受伤的责任根本该归咎于我。
2
然而。
但实则不然。
「假如双方都是老鼠,也不知道何时会遇上猫……啊啊,抱歉,现在不是本姑娘说教的时候。」
「就说吧。」钤无小姐应道。
我很清楚。
「嗯……我很清楚。」
①箭猪天冷时,会互相靠在一起取暖。由于身上有刺,靠太紧就会剌痛对,万一靠不紧又得不到温暖。于是箭猪们在长期磨合中习得既能互相取暖、又避免刺伤对方的双赢技巧。
「这……当然听过。」
原本也许我一个人受伤就够。
然而,亦非全是溺爱。
我非常清楚。
每次在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她总是伸手相助。
事故频发体质。
自己受伤的话——不会痛。
她多半不会哭泣。
纵使结果是偶然的坠机意外,
自己的痛楚,可以忍受。
我并不可怜。
杀死妹妹的就是我。
「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不过你是从九州岛直接赶来的吧?这里就交给本姑娘,你先回家一趟。」
五月,同班同学遇害是谁的错?
从不过问什么,只是默默守护。
无论她如何责怪,我都无话可说。
我没资格接受同情。
破坏玖渚友的就是我。
毫无改变。
原本可能更简单的事。
好友卧病在床,她却临危不乱,处之泰然,既未哭哭啼啼,亦未大呼小叫。对于冷静如常的钤无小姐,也许有人会说她冷漠。
同班同学丧命是谁的错?
我是加害者。
变得更加错综。
「我……」
然后。
是杀人魔的错吗?
无论当事人如何看待,
美衣子小姐——
「是」
「呃……这……」
我深深一鞠躬,离开病房。
「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如何?自己毫发未伤——却让浅野受伤。有一种怒火中烧的感觉吧?对浅野——相较于感激,你更生气吧?」
「伊字诀。」
不止如此。
因为。
加害。
亦不会牵起她的手呼唤。
也许有人会说她冷漠。
「你的想法也一样吧?」
变得更为复杂。
我很清楚——钤无小姐是多么关心美衣子小姐;我很清楚,铃无小姐是多么喜欢美衣子小姐;我很明白——那种坚强是出自对美衣子小姐的挂念。
再度——将周围某人卷入是非。
一如平时意志坚定、刚强有力。
相较于感激——我反而有些愤怒。
不过,比起这些——
我更想向她道歉。
我想向美衣子小姐道歉。
然而,那是不可以的。
那是不能发生的行为。
那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真是的!
我是打算重蹈覆辙几次?
不该再重复无谓之举、故意点火又自行浇熄。
告白那种行为——
或许根本就不该发生。
我早该知道。
我身旁——所有人都疯了。
我四周——所有事都疯了。
疯狂、疯狂、疯狂,无法维持正常状态。
所有人、所有事——都无法称心如意。
每个人的企图都惨遭破坏。
心意根本无从传达。
语言根本无法传递。
吵杂的旋律——从耳机流出。
而且……即使如此。
为了结束世界。
既然如此,这家伙——不是普通的国中生!
满脑子都是令人沮丧的后悔。
「……」
其它乘客——到哪里去了?刚才为止,截止刚才为止,这节车厢不是还很多人吗……是在前一站下车了吗?所有人?那么多人都下车了?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想不到挺冷静的嘛,阿伊。」
「……但话说回来,袭击美衣子小姐又有什么意义?」
即便被因果放逐,亦未曾放弃。
那个浴衣小孩究竟是谁呢?
在柜台偶然看见和乐芙蜜小姐谈话的美衣子小姐——狐面男子是这么说的。恐怕在那一刻之前,他都打算派奇野先生袭击我。
或许正如他所言。
学生帽、长方形镜片的眼镜。
「唔。或者是没有恨意?我是这么觉得啦——住在你隔壁的邻居莫名其妙被攻击,而『敌人』之一就光明正大地坐在你前面,你却连站都懒得站起来——」
在那座地下停车场——
将标的转为美衣子小姐。
为了刺激我。
我——
杂音君操作耳机,大概是暂停音乐,耳机传出的旋律顿时消失。那副耳机没有延长线,似乎是一体成型的音乐播放器。
至于其它可能人选,杀手和暗杀者基于个性等理由排除(杀手是双胞胎,暗杀者不会在人前露面),除了出梦见过的三个人……从年龄考虑的话,不可能是架城明乐,也不太可能是习惯身居幕后的刀匠或操想术师,因此就是人偶师右下露蕾萝吗?
夏季短袖衬衫。
美衣子小姐又还没死。
「任何高手都敌不过病魔啊——」
「……哼。」
为了目睹世界终结所找的——敌人。
同时——
「我是杂音——这是源自英国的古语,意思就是『杂音』。」
没有乘客上车。
看见我的动作,那个国中生……不,虽然穿着制服,未必就是国中生,总之那个坐在我对面的少年——杂音君神色诡异地笑了。
「……天晓得。」
只剩下我和——
「杂音……」
即便被说任性,我还是不觉得结识那栋公寓的房客们是一件错误。
招揽结束世界的人才。
声音特别高。
我这个戏言玩家能够做的就是——
只见车厢内空荡无人。
本人亦如是。
「这种态度不行啦,阿伊。」
负面情绪交错飞奔。
是为了我,正在战斗。
甚至难以控制——自己的思绪。
下一站就是京都车站。
对狐面男子而言,跟朽叶相遇不过是契机。他在那以前,就一直、一直——期望世界的终结。
「奇野先生的把戏好像终于生效了,所以狐狸先生要我来看看情况——当然不是看那女人的情况,是来看你的情况,阿伊。」
「对对对,我就是要说这个——不然会被狐狸先生骂,必须克尽说明责任——」
「狐狸先生有视你为敌人的理由——可是,另一方面,阿伊你又是怎样咧?」
白球鞋。
「就算那女人死了,你只怕也会这样说吧?」
电车驶离一个车站。
「老实说——我很失望。」我看着他说,甚至没有瞪他的冲动。「对于你们——包括狐狸先生西东天,不知该说是估得太高,还是过于小觑,原本以为你们不是那种主动牵连无辜第三者的人。」
我必须下车牵伟士牌。
是故——
坐在我对面的国中生。
「那位先生是打算结束世界的大人物耶——凭你的眼力或许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对那位先生而言,有关系的人也好、没关系的人也罢,管它有没有关系,统统都是等价——只能算那个被他偶然瞄到的女人走霉运。」
不经意地。
狐面男子承认是他告诉奇野先生,美衣子小姐就是「阿伊」;换言之,那个结果并非单纯的意外或误认所致,而是狐面男子故意——狙击美衣子小姐。
「……谁?」
我拾起低垂的脸孔——
美衣子小姐目前——正在受伤。
我禁不住要想,倘若我在上个月……不,倘若我在更早以前,在尚未认识任何人以前就离开公寓,倘若我从未住过那里,情况说不定不会演变成至斯。
杂音。
说话语气断断续续。
想要知悉世界的终结。
时间收敛。
只为了这个理由——不惜将美衣子小姐卷入其中。
当时跟狐面男子一起出现在地下停车场的那个浴衣小孩——似乎另有其人。浴衣小孩的脸孔被面具遮住,无法由容貌判断,但两人体型截然不同。杂音君的身材亦很削瘦,不过那个浴衣小孩更加娇小。
换成狐面男子的话,他肯定能够对这种后悔一笑置之。
「……」
所以说……
——「十三阶梯」!
是跟朽叶相遇时吗?
为了激怒我。
重新放下刚拾起的臀部。
「假装冷静而已……就像你刚才说的,我只是假装冷静而已,吓唬人的。」
「十三阶梯」是如此,
那种念头是何时产生的?
那是我的错——不。
「……」
「对你而言,狐狸先生不过是上个月偶然碰见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因缘,只是擦身而过、素不相识的对象,不是吗?」
「……只为了这个理由吗?」
「嗯,不过呢,你嘴里这么说——现在多少有点干劲了吧?应该能够敌视狐狸先生了吧?你不是说对狐狸先生很失望吗——既然如此,就化失望为恨意呀。」
那是——狐面男子的心血来潮。
不,不对——想必是更久以前。
……可是,这个「十三阶梯」。
「缺乏——」
「如果只有狐狸先生把你当成敌人,就只能算是单方面的胜负——你也必须将狐狸先生视为敌人才行。攻击必须是为了攻击的攻击才行——绝对不能是为了防御的攻击,就是这样。另外狐狸先生认为,『阿伊』、『戏言玩家』——你的行动缺乏恨意。」
我必须镇定。
偶然瞄到吗?
冷静!
「『十三阶梯』的第十一阶。」
「简单说……就是士气问题!」杂音君尖声道:「对狐狸先生而言,你是他寻觅多年的敌人——寻寻觅觅、终于找到的敌人。快活得四肢发软吧!开心得头晕眼花哏!你可是百人一见的人才耶。」
千万别回头。
「毫不相干、无冤无仇、风马牛不相及——只是满口古怪言论的怪人,不是吗?就算是怪人,但事到临头,你为求自保也不得不出手招架——不是这样吗?」
他看着我。
以及——大型耳机。
替代可能。
既然如此,我——
「别左顾右盼,没人了啦!喂!因为他们会打扰我和阿伊说话,所以请他们消失而已……我可没杀死半个人喔……」对面的国中生说道。
杂音君竖起一根手指,指向我。
那是我的错。
为了让我成为狐面男子的敌人——
同时为了让狐面男子成为我的敌人。
仅仅为了这个理由。
宰杀、肢解、排列、对齐、示众——
我明明已经告诉他。
以恐惧面对他还不够吗?
意思是要我以憎恨面对吗?
是要我——以杀意面对吗?
一如零崎人识。
「开始的时候……狐狸先生是打算派奇野先生对你施术,让你经历生死关头,成为敌人——但最后还是觉得老式的人质作战比较好。狐狸先生大概觉得在柜台瞄到那女人是某种启示——」
「经历生死……关头?」
那句话……不,等等?
意思就是——
「莫非那个毒——」
「没错,有解毒剂。」
「吃了就没事,不吃就会死。」杂音君这时——露出狂妄的笑容。「如果你想要解毒剂——就在指定的时间到指定的地点来呗。」
「……我本来就决定要去,根本没想过要逃。」
「但是,士气完全不一样了吧?有目的和没目的,相差很多吧?而且……就算你忽然兴起逃亡的念头,这么一来也逃不成。你的选项——都被封锁了。」
只要我想救美衣子小姐——就无路可逃吗?
只有这条路能救她。
「那种事不必说也不必问,答案只有一个——」
取代园山赤音的她。
车门关闭——
正因为束手无策,才是「诅咒」。
「……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冷静的阿伊终于有一点点热血了吗?狐狸先生的作战看来相当成功——」
我这次——终于站起。
那是因为——
既然如此——那个跟踪者,是一直跟到九州岛吗?换言之,应该假设对方已经知道我和出梦的接触。不过,那是狐面男子主动准备的舞台,我想不至于有什么负面影响……
只对取代他人有兴趣。
身份不明,谁也不是的她。
「狐狸先生对你进行详细调查——然后,决定选择我。所以,你是没办法对我下手的。我可以大担预言——你没办法对本人做任何事。」
离开那节车厢。
是崩子。
「……」
那是。
「你听过?」崩子微微侧头。
「……呃、哼……」
「……」
杂音君纵声大笑。
「……车站到啰。」杂音君——指着左侧开启的门。「快下车呗——后天,我在澄百合学园校门口等你,总之就是接待人员——跟你讲话还能平安离开的人,除了狐狸先生以外,『十三阶梯』里恐怕也只有我。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要用你的惨叫当来电铃声。」
……不。
「专门对付我……?」
「……」
「没有,现在已经消失了,就像是宣告『任务结束』。那种跟踪术是我们家族自古传承的手法——大哥哥没发现也很正常。」崩子说道:「手法这么高明的,大概是濡衣前辈吧?」
「在那之前是『军旗』」
「…………!」
「从今年开始——或者该说是从回国开始,你就被卷入各种事件——然后,成功解决那些事件。你成功解决所有事件,可是!唯独其中一件无法解决。要是没有哀川润的帮忙,你就无法解决的唯一事件——那就是前赤神家大小姐位于鸦濡羽岛的宅第所发生的『杀人事件』——」
她。
「我一直有这种感觉,觉得差不多该有什么事情发生。」崩子语气平静地道:「所以我——之前不是才特地警告你吗?」
我连奇野先生的身份都没发现。
「看来被我说中啰。」
「的确是……」
她双手抱胸——
杀死园山赤音——
「……原来你这么替我操心,我之前还有点误会你,抱歉。」我四下张望。「现在也有人跟踪我吗?」
杂音君搭乘的电车,朝下一站驶去。我亦无意目送,沿着月台楼梯离开车站。
我把伟士牌停在自己的停车格。
「哦~~」我耸耸肩。「就算是杀人魔——也不敢这样对我口出狂言哪,杂音君。」
医院顶多只能防止恶化吗……
人影靠着美衣子小姐的飞雅持。
而且由于美衣子小姐逞强,拖到最后一刻才就医,病情更是雪上加霜……
我离开杂音君——
等待减速的伟士牌抵达。
要下车的旅客,请从左侧——
连出梦也没听过他——就是这个原因吗?
我——
「……」
「事情终于发生了——就跟我想的一样。」崩子冷不防说道,突如其来、开门见山地说。
那里有一道人影。
甚至没有名字的她。
「喏,阿伊……你的戏言对没有名字的对手也适用吗?」
「在那之前——没有任何名字。」
「杂音君啊——」他话中有话地撇撇嘴。「其实杂音只是狐狸先生为了方便记录随便取的记号——在那之前的记号是『安德』。」
没有自己的她。
转动钥匙,熄灭引擎。
放弃一切风格——
狐面男子专门找来对付我的刺客。
可是……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算你拒绝带我去,我只要逼你说出狐面男子的下落——就不必等到月底。」
「所以——我才想监视大哥哥。老实说,大哥哥被怪东西缠身是家常便饭,可是……这次真的太夸张了。」
崩子依旧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没有走过来的意思,说道:「欢迎回来,戏言大哥哥。」
如今再犯什么失误,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
「但实际上——」
不,眼前的少年站起来。
「这种事你应该非常清楚。」
「基本上,那女人可说是性命无虞——至少到九月三十日为止。人质这种东西一定要活着才有意义,对吧?」
「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天……不,从出院开始,大哥哥,一直有人跟踪你。」
「我想知道你的感觉。」
下一站是京都车站、下一站是京都车站。
我必须展开其它行动。
3
「濡衣……暗口濡衣?」
「因为——那起事件的犯人没有名字。」
「……跟踪?」
「只有肉体和精神,没有名字——是什么感觉?」
我付清停车场的超时费(一百五十圆日币),骑上伟士牌,先返回公寓。从昨天一路奔波至今,身体不免有些疲惫,但现在也没空抱怨,我放好行李,稍事喘息,准备开始行动。住院中的美衣子小姐交给钤无小姐最好——我待在旁边亦无济于事,此刻的我没有资格牵美衣子小姐的手。
「这个点子非常之好——可惜行不通。」
「……」
不管杂音君怎么说——无论听见何种杂音,我都不打算傻傻等到九月三十日。本人的士气……确实如狐面男子预期,急遽暴增。
「……我回来了,崩子小妹妹。」
「为什么?现在的我——非常自暴自弃喔,天晓得会做出什么事。」
「这点你不必担心——我刚才虽然那样说,不过狐狸先生也不喜欢丑陋的方法,就是所谓的『美学』啦——这要是给濡衣君听见,肯定会大笑三声,可是狐狸先生也不喜欢牵连无辜的第三者的。」
最后还是无法看穿她的企图。
我催动伟士牌,大幅逾越法定速限,以破纪录的时间抵达位于中立卖古董公寓的签约停车场,只见那里——
在月台质问车厢里的杂音君。
那——是指崩子和光小姐以外的人吗?我怎么可能会没发现自己被人跟踪?
车内广播响起。
在他眼前停下。
没有名字的她。
举步朝杂音君前进——
电车——开始减速。
「感觉想死」
「此刻的我,没理由让你——杂音君平安离开。」
「什么意思……你是指美衣子小姐吗?」
将脸孔凑到我前面。
「在那之前是『蛤蜊』,在那之前是『十九号』。」
「既然如此……杂音君,你现在就带我去见狐狸先生,别再拖时间了。事情越早解决越好——谁知道美衣子小姐撑不撑得到月底。」
「没有为什么——我跟奇野先生、濡衣君是不同种类的『十三阶梯』——无关狐狸先生的兴趣和喜好,纯粹是符合某一项审查基准才雀屏中选。我是——专门对付你的『十三阶梯』,是阿伊专用的刺客喔。」
杂音君——
「下车呀,你想坐到下一站吗?」
医院——想必是束手无策。
「崩子才是——你听过暗口濡衣?」
「当然听过,我们是亲戚嘛。」
「……咦?」我大吃一惊,身子猛向后仰。「那……那么……难不成崩子小妹妹离家出走的那个家族是——」
「…………………………………………………………有必要吃惊到字体加粗的地步吗?我倒觉得大哥哥一直都没发现才奇怪……」崩子一脸无奈。
原来如此……常常看见她挥舞刀子、屠杀小动物,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咦?这么说来,莫非萌太也是……
「啊~~」崩子更加傻眼。「石凪……是死神家族」
「原来是这样啊……」
「你不是故意装糊涂吧……」
「不是……」
「你有感到不太对劲吧?」
「没有……」
「一点点?」
「完全没有……」
「……」
「对不起……」
呜哇啊……
我跟零崎相遇之前,原来早就跟「童话」和「科幻」的世界同住一个屋檐下……
「不过——我和萌太还没开始工作就离家出走,只有一些粗浅经验,没有实际杀过人。」
「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狐面男子知道这件事吗?就连我这个当事人都没发现,嗯,或许可以假设对方不知道。
「你不是说——想要变成普通女生,所以离家出走吗?」
「请住手,让一切就此结束。大哥哥根本不必受伤,大哥哥再也无须受苦。」
「……」
不仅是指她和萌太。
就是那一瞬间。
「大哥哥你……是脑筋不好的人吗?」
我双腿一软。
没有人可以取代他人。
「总之……老实说,情况大部分都在我的预料内。美衣姐姐的那个症状——我认为是『奇野』的手法,对不对?」
「……呜、呜。」
刀刃刺入我的内脏。
我的衬衫——被刀子划破。
预定和谐的闹剧也该结束了吧?
「……」
「原来如此。」崩子说道:「我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我和萌太至今一直置身事外才是奇事。」
「可是,既然如此。」崩子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说道:「接下来就是我们的职权——这样说没错吧?」
并非像冰块。
被害者是如此,加害者亦然;被害者是如此,加害者亦然。
「……啊、啊啊。」
我的覆辙。
要我说几次才懂?
这就是——「杀之名」吗?
「唉……虽然是如同刹那般的短短数年,就当是做了一场羽化成蝶的好梦吧。」
目前,是最恶劣的情况。
「崩子……」
更像是在指我。
到底准备了多少人?多少替代品?
崩子轻轻走近我。
不能像美衣子小姐那样将她卷入。
「崩子你——」
「而且大家都说『一白殃三代』」
「大哥哥看见美衣姐姐躺在医院——多少也感到心痛吧?既然如此——请住手。」
「不……可是,崩子。」我有些慌张。美衣子小姐住院是我的责任,所以才告诉她实情——但我无意将她卷入。之所以告诉她,单纯只是因为无法掩饰,毕竟——「没发现你的出身是我太粗心,可是,崩子——你不是说过吗?之所以离家出走,是因为讨厌家业,而且萌太也一样。」
「大哥哥——请休息片刻。」
「这……呃,唉,既然这样——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我就全部告诉你吧。」
「这一切——冥冥之中早已决定,就像是某种定数,也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美衣姐姐和戏言大哥哥烦恼的时候,我这种人会出现——这种事绝非偶然『故事』这种东西,我或许也可以相信五成。」
我不能将崩子卷入。
然而——就概要而言,应该非常足够。
「……」
整个人倒下……
那就真的是重蹈——小姬的覆辙。
「哎……就没料到会有这种事嘛……」
「……事情就是这样。」
「除了大哥哥以外,我想该发现的人都发现了……」
只有一瞬间——我对崩子感到恐惧。
那把刀。
非但是指紫木一姬——
「嗯……」
只感到浑身发热,没有任何痛苦,却无法呼吸、使不上力……我一个没站稳,整个人蹲伏在崩子足畔。
崩子的视线非常冷峻。
是在何时?
那把刀——
那句话应该是「一白遮三丑」啊(是从小姬那里听来的吗?),不过现在不是吐槽这种小事的时候。
既然没有松手,又是如何……
「有呀。」
「……」
这就是所谓的「暗口」吗?
到底要——重复几次才罢休?
「什么好梦……没这回事的。」
大概是因为我没发现。
对木贺峰副教授或狐面男子而言,这种事肯定是值得大书特书、啧啧称奇、难以言喻的命运因缘、必然收敛;然而,因为小弟的不才,就沦为超级不相干的伏笔。
崩子对我的解说未置一词,全无反应,宛如左耳进右耳出一般,不动声色地聆听。听见「杀之名」里居于上位的匂宫杂技团的名字,以及「十三阶梯」暗口濡衣的名字时,她微微蹙眉,不悦似地轻轻皱眉,但也仅止于此,并未表示任何意见。
「不不不,小姬搞不好也没发现喔!」
「我要褪去——人皮。」
因此——
蝴蝶刀。
崩子用力叹了一口气。
记得是——我刚搬进公寓的时候。这种年纪的小孩既没上学,又没有监护人陪伴,就兄妹两人住在一起,实在教人看不下去,我当时才跟她聊起这些事。
只有一瞬间。
我有种被对方轻视的感觉。
「这样最好。」
只有一瞬间,我感到呼吸困难。
那——那句话。
是崩子的刀。
「奋战至今——辛苦您了。」
「说起来,我其实是卑贱的女生。」
「我再也无法——目睹大哥哥受伤。大哥哥的伤口——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应该已经说过了吧?」
「……嗯……呜……」
腹部中央被刀子深深刺穿。
接着是——奇野赖知。
「我有那样说过吗?」
崩子——甚至没有松开手臂。
「反正——再怎么普通,我们终究是披着人皮的人外之人——还是算了。」崩子说道。
「大哥哥——一直独自战斗。跟许多人战斗、在各种地点战斗。一直背着所有人孤身奋战——伤痕累累。」
松开抱胸的双臂,捧起蹲伏在地的我的头。
究竟要——重复几次?
是她住院时用来替我削苹果的——
「……你要舍弃——普通生活?」
然而——
「……崩子小妹妹。」
若然——实在超乎预料。
要是她这么认为,更让我难以消受。
「话说回来,事情的起源是——」
「反正……人是不可能逃离出身和成长的,戏言大哥哥。江山易改,本性难。」
寒毛直竖,背脊发凉。
我再次左右张望,暂时没看到人影;不过,如果考虑可能被路过的第三者听见,还是应该到室内……不,我这时又改变想法。现在早已不是担心这些的阶段,就算被偷听,也不可能改变什么。能够改变的话,我反倒是求之不得,但情况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
犹如省略时间般地,我失去一切感觉。
那时我还不太认识崩子。而今,我认为至少比那时——更了解一些。
而是像金属一样冷酷。
「小姬姐姐她……唉,算了。」
我全部说完时——完全没有一吐为快的舒畅。这也很正常,再如何滴水不露地详细解说,终究无法阐释那科幻的背景。故事一旦欠缺背景,就变成非常糟糕的作品。
她说过。
根本没有人可以被取代。
「呃——可是,人生还真是难以预料……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急转直下的情况……」
「别再逞强——请休息吧。」
我的意识……
开始朦胧。
逐渐看不见东西。
仿佛罩了一层雾。
犹如罩了一层霞。
好似罩了一层霭。
逐渐看不见东西。
开始朦胧。
我的意识……
「吾兄口渴时献上妹之血,吾兄饥饿时献上妹之肉,吾兄之罪由妹偿还,吾兄之咎由妹承担,吾兄之业由妹背负,吾兄之疫由妹担待,妹之骄傲全献给吾兄,妹之光荣全进贡吾兄,担任防御壁与吾兄同行,因吾兄之喜而喜,因吾兄之悲而悲,担任侦察兵与吾兄同生,吾兄疲惫时以全身支撑,妹之手成为吾兄之手猎取目标,妹之脚成为吾兄之脚驰骋大地,妹之眼成为吾兄之眼捕捉敌人,全力满足吾兄之情欲,全心服侍吾兄,为吾兄舍弃私名,为吾兄舍弃骄傲,为吾兄舍弃理念,爱恋吾兄,敬重吾兄,除吾兄以外毫无感觉,除吾兄以外毫不动心,除吾兄以外一无所懂,除吾兄以外一无所求,未得吾兄允许绝不入眠,未得吾兄允许绝不呼吸,仅于吾兄之一句话里追寻理由,如此卑贱低微,成为吾兄不值一哂之贱奴——妹在此宣誓。」
「……崩子……」
崩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她在说什么?
我还有必须完成之事。
必须完成。
那是我的责任。
受伤者必须是我。
我必须受伤才行。
身体感到血液淌流。
刀子似乎刺得更深了。
好冷。
「请好好休息,大哥哥」
好冷。
从这里远去的脚步声。
……
好冷。
小小的步伐。
好冷。
脸颊下方的柏油路冰冷异常。
好冷。
我听见脚步声。
「……」
逐渐消失。
我失去支撑——倒在停车场地面。
崩子松开我。
我开始昏昏欲睡。
轻轻地——
甚至来不及伸手防御。
逐渐远去。
「大哥哥再也无须受伤。」崩子语气坚决、沉稳地道:「……戏言大哥哥什么都不必做——请全部交给我。大哥哥该轻松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