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21; 感染犯罪
《戏言系列》 · 西尾维新 · 2.7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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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不会枯萎的花,但有不会绽放的花。
世间就是如此彻底地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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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废物!」卿壹郎博士暴跳如雷地大肆咆哮,同时用木制手杖敲打志人君。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杖的志人君应声倒地,但卿壹郎博士仍不罢休,一而再、再而三地敲打志人君倒地不起的身躯,同时一再怒叱:「你这个废物!你这个废物!你这个废物!」
我们看着那幅景象。
哑口无言地看着那幅景象。
斜道卿壹郎、神足雏善、根尾古新、三好心视、春日井春日、宇濑美幸、大垣志人,加上铃无音音、玖渚友和我,十人集聚在第一栋的那间会客室。换言之,除了「她」以外,目前研究所内的成员都在这里。
「……」
事发至今一个多小时,可是警方尚未抵达。美幸小姐发现尸体后就立刻报案,但这里毕竟是深山,加上凌晨又下了一场大雨。尽管并未造成山崩,但多少也延误了警方的预定抵达时间。
杀人事件。
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毫无现实感,但想必就是这么一回事。难以想像昨天那个侃侃而谈的兔吊木垓辅惨遭杀害,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可恶……今天不是该我先提问了吗……」
我看着挨打受骂的志人君,嘴里喃喃说着。若能提问,我会问那个男人什么呢?一方面觉得有什么该问的,另一方面又觉得没有。到头来,兔吊木还是顺利逃过我的逼问,姑且不管这是不是他所冀望的结果。
「请不要再打了。」美幸小姐拉住博士的手臂。「博士,请冷静下来……」
「闭嘴!」卿壹郎博士甩开美幸小姐,甚至像对待志人君一样用手杖殴打她。美幸小姐捂住脸似的伸臂抵挡手杖,同时轻声哀号,倒向地板。
「你们所有人都想阻挠我!」博士边说边朝美幸小姐的背脊一踹。
「……」
这么容易崩溃吗?
人类这种生物。
此刻在我眼前大发雷霆的矮小老人,身上早已看不见任何威严和原先那种老练的气氛,完全找不到一丝昨日那种氛围。此刻的他就宛如心爱玩具遭人弄坏,幼稚无知、爱闹脾气的儿童。人类就是如此容易堕落,不论是什么来头也好,就连以非凡气魄震慑我的那个斜道卿壹郎亦然。
她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先是鄙夷似的朝博士扬起下颚,接着真正投以蔑视的目光。
兔吊木先生那双被剪刀贯穿的眼珠。
志人君感觉情况跟平时不太一样,便向博士和美幸小姐报告。博士得知后要他去看看情况,志人君便依命前往。据说这时大约是六点半左右。
「犯人?是你们其中的哪个?」
「博士呢?昨晚做了什么?」
根尾先生转向我们。
「或许吧?但终究是有可能性,所以目前还不能断定咱们之间有悖德者,对吧?没错吧?各位先生小姐。」根尾先生征询众人感想似的回头。
春日井小姐对我说,我一语不发,点头同意。
「……若要进入第七栋?」
大垣志人是第一个发现兔吊木垓辅尸体的人。
——入侵者。
「博士!请住手!」倒在地上的志人君叫道:「请冷静……请冷静下来!」
「我们一直在宿舍里,只有我在下雨前出来散步片刻。」
「但这也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晓得他们俩对博士忠心耿耿。这话或许不太好听,但大垣君的忠心程度堪称非比寻常。既然知道这种事只会另博士不快,就不可能贸然为之。所以,接下来呢?嗯啊,就不得不怀疑玖渚大小姐他们这些『贵宾』了……」
「心视老师。」
「喔,散步啊。」根尾先生耐人寻味地颔首。「原来如此,人类也会在半夜散步啊。嗯……既然如此,我们之中终究没有犯人吗?因为谁也没有接近第七栋。」
「咱家也是。」老师说。
「我有出去遛狗。途中遇到了这位小弟弟。」
「嗯啊,这种随便看看的情况,一般都是靠尸体僵硬程度和眼球状况来推测死亡时间,不过咱家并没有触摸兔吊木先生的身体,再加上眼球又是那种状态。」
我不由得这么想,而这么一想之后,我又更加冷静了。
然后,志人君发现了那个东西——浑身是血,全身上下惨遭刀械蹂躏的兔吊木,目睹了那个「悖德者」用一整面墙展现的杀人艺术。
「我也是。」神足先生简短应道:「没理由半夜在外闲逛。」
「……老师,凭你的话,光看那个应该就能推测出什么吧?」我有些紧张地说:「毕竟老师是人体解剖学的权威,应该已经知道兔吊木垓辅是如何被杀,死因为何之类的……」
「是吗,应该早就非常不妙了……」我斜眼偷看玖渚(仍旧一脸呆滞),一边低声回答铃无小姐。「套句博士的话,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兔吊木一死,我们来这里的意义也烟消云散,只剩下麻烦事。」
「嘿嘿嘿,想不到你竟也有有求于咱家的一日啊。人生虽然无趣,但也算有苟活的价值吗?」老师露出那个在休士顿经常看到的讨厌笑容。「哎,咱家也只有稍微瞟了几眼,没办法评论些什么。」
「今后?」博士向根尾先生投以怫然不悦的眼神。「今后又能怎样?今后这东西早就没了,根本已经不存在了。 」
「不不不,这么马虎可不太好呦。依我看,就让干那种荒唐事的家伙负起责任吧?既然手法那么夸张,不可能没留下任何证据。只要警察一来,一定可以马上揪出犯人的,接下来——」
「……」
例如红色承包人哀川润,她在模拟声音、开锁与读心术方面是无出其右者,而且若非到很远的地方,大概也找不到出其左者(当事人如此强调)。不过,那个人根本就是自称「人类最强」的自恋狂、自命不凡者,这些事或许听信一半就好了。话说回来,即便是那位哀川小姐,我想也没办法开启那扇绝缘门的。毕竟那并非机械锁,而是有严密的逻辑所建构的思考机械。
「……喏,伊字诀,」铃无小姐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悄悄耳语道:「按照这个发展,情况好像不太妙耶。」
铃无小姐仿佛认定博士「甚至没有映照在眼里的价值」,转开目光。大概是刚才的手杖所伤,额头微微渗血,但她毫不在意,看起来既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根尾!」博士以不同于刚才的语调叱道。
事情的开端——不晓得能否这样形容,总之最早察觉事情有异的是志人君,他今天早上没接到吐吊木的联络电话。因为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睡过头、一时忘记、恶作剧等等非常有兔吊木风格的理由——志人君并未放在心上,主动拨电话联络,但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倒在博士两侧的美幸小姐和志人君同时一颤。
「……」「……」
不,铃无小姐指的并非这件事,而是接下来跟警方的应对吗?不但要接受冗长的询问,而且恐怕将被视为这起事件的嫌犯,被拘禁在爱知县内好一阵子,返回京都的日子搞不好必须延期。我这种闲闲无事的大学生和玖渚那种闲闲在家的自闭症到还无妨,铃无小姐(虽然是打工)到底是有工作之人,或许她是指这种「不妙」,但铃无小姐说:「本姑娘不是指这个,意思就是局势看起来不太妙……去!每次浅野有事相求,就准没好事……这种事早就知道了……明明知道,为什么本姑娘每次、每次都……」
「闭嘴!不到三十岁的小丫头竟赶对我大放厥词?明明就一无所知!」
「冷静?这种情况教我如何冷静?那个东西一死……」博士再度转向志人君。「那个东西一死,少了那个东西,现在该怎么办?不久等于一切都结束了?迄今累积的东西全都泡汤啦!」
「什么?什么?你是想调查不在场证明吗?少年郎。」根尾先生说:「既然如此,还有更好的方法喔,喏,宇濑小姐?」
「你去查查看嘛,研究栋的进出纪录。」
「怀疑内部人员也不能怪你,但这种想法不太好,基本上咱们——研究员根本没理由做这种事吧?因为那个东西对我们来说,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研究材料。」
博士怒叱,将手杖扔向铃无小姐。铃无小姐非但没有闪躲,就连眼睛都没有眨。杖尖不偏不倚地击中她的额头,但铃无小姐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依然继续对博士投以蔑视的目光。
我若无其事地偷觑众人,七人——卿壹郎博士、根尾先生、神足先生、春日井小姐、老师,以及志人君——还有离开会客室的美幸小姐,一共七人。不过,根尾先生刚才的发言倒也不只是为了让博士冷静,至少我就猜不出这七人之中谁有非得杀死兔吊木先生不可的动机——而且是以那么残酷的手法。尽管我猜不出来……
「所以,这只能判断是外人所为。既然搞得那么轰轰烈烈,我看应该是那个吧?准时跟博士敌对的研究机构干的好事。本人倒是认为『张空机关』跟『百夏机构』十分可疑。」
「是的……不会错。」
「可是这也不可能,因为他们三人明明是来拯救兔吊木的。『拯救』这种说法咱们听起来或许不太舒服,但总之他们不可能想杀兔吊木,没错吧?」根尾先生接着又转回博士。「这么一来,博士,犯人就不在咱们之中了,这当然也包括你在内。」
我猜不透陷入自我厌恶循环的铃无小姐究竟想表达什么,正当我一头雾水时,美幸小姐回来了。美幸小姐先是略显困惑地望着众人,接着迟疑地走向博士,朝他一阵耳语。
声音主人是铃无小姐。
纪录?我对根尾先生的那句话愣了一下,那是什么意思?啊啊,莫非进入各个研究栋时的那些严密手续(卡片钥匙、数字密码、ID、声音及网膜辩识),每次都会在某处的中央电脑里留下纪录吗?原来如此,有纪录的话,确实就能限定犯案时间,毕竟若要进入第七栋……
昨夜凌晨起的三小时……我在那段期间做了什么?记得凌晨一点左右见到春日井小姐,接着,在那之后……
尽管难以称为有条不紊,但根尾先生的论点也算是合乎逻辑,博士亦不禁默然。即使再激动,精神状态再不稳,不论何等穷途落魄、衰败失意、山穷水尽,斜道卿壹郎终究无法对逻辑视而不见。
「……真是戏言哪。」
对了,这不是纪录云云的问题,若要进入第七栋,势必要破解那些「严密手续」。没有事先登录资料的人员,别说是杀死兔吊木,根本就没办法进入室内。
我呼唤坐在离我们最远的心视老师。「咦?」老师杏眼圆睁,接着不知为何浮起浅浅一笑,转向我问道:「怎么了?小徒弟……难不成是有问题想要问咱家吗?小徒弟。」
「……谢谢。」我点点头,转开目光。
换句话说,这个事实就代表我们三人——我、玖渚和铃无小姐——不可能犯下那件案子。没有事先接受研究员的资料登记,就不可能通过那些检查,这种结论是必然的。
「抱歉辜负各位的期待,不过目前咱家能说的,大概就只有这些了。」
「一样。」博士不悦地回答根尾先生的询问。「我一直在第一栋里,志人和宇濑也在,这种事看纪录就知道了。」
「……那些人行事不可能如此夸张。」
「这种想法太狭隘啦,博士,一点都不像卿壹郎博士。喏,前几天不是有入侵者吗?也可能是外人所为。不,铁定是这样。这里虽是易守难攻的城堡,终究不是百分之百无法入侵。」
「你……竟敢用那种眼神看我——」
根尾先生泰然自若地将宽阔的身躯靠在椅子里,他当然不可能没发现,根尾先生不可能没发现自己的主张自相矛盾。若然,那番言论只是为了让博士冷静下来吗?——真是狡猾的人物。
「切,打着『堕落三昧』这种吓死人的名字,还以为有多厉害,本姑娘真是看走眼了。没想到你是如此无聊的生物,简直是无聊透顶。活了六十年的大男人,居然因为一个人被杀就惊慌失措,对妇孺动手动脚,还没了解情况,就在那大吵大闹。真是难看死了、难看死了、难看死了。」
「范围挺大的嘛。」
「……是谁?」博士朝众人所在的圆桌射来充满无限敌意的眼神。「是谁杀了那个东西?是谁干的好事?究竟是谁?为什么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犯人就在你们之中吧?寡廉鲜耻的悖德者!」
「……是。」
美幸小姐瞟了博士一眼,博士心烦气躁地丢了一句:「快去快回。」
既然如此——我转向根尾先生,根尾先生难道没发现吗?既然如此,外人根本不可能踏入第七栋。
「……悖德者吗……」
「……」
那双眼仿佛看着无聊透顶的生物,曾被铃无小姐用那种眼神注视过一次的我,不难察觉此刻博士的心情,那是让当事人品尝自身卑微与低劣的目光。
至于她旁边的玖渚,只是默默地观察这一切。
「……」
博士狂嗥,双手拍打桌面,但无人回应。并非心生畏惧,单纯只是众人都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罢了。
「难看死了,斜道博士。」
「……什么?」博士惊呼,接着对美幸小姐问道:「这是真的吗?」
「不介意的话,我就自己先说了。」根尾先生道:「我昨晚一直待在自己的研究栋——第五栋。神足先生呢?」
一听见这个字眼,我整个人不禁僵硬,但还不至于被谁发现。
「什么?」突然被点名的美幸小姐抬头。「……什么事?」
我的思考猝然停止。
我想他说的没错,虽然语气有些油腔滑调, 但大概也是为了打破这股沉重气氛的手法,至少根尾先生确实让众人——尤其是博士——冷静到能够思考的程度。这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这有什么关系?」但根尾先生满不在乎地应到:「反正玖渚大小姐、这位看起来冰雪聪明的小姐,还有少年郎大概也发现了。正因如此,他们才不远千里地到咱们这里,我说得没错吧?我说大家就别再这样明欺暗骗、装模作样、相互愚弄了,现在可不是无故猜忌彼此的时候吧?」
就连说话的根尾先生自己,大概都不这么认为。半夜散步、说话骗人、制造秘密,换言之这才是人类。人类不可能对他人百分之百坦诚。
「——哎呀呀,大伙冷静一下吧?」正当无可奈何的空气开始流动……不,是正当无可奈何的空气开始沉积的时候,根尾先生冷不防出声。打趣似的对众人双手一摊,落落大方地说:「再激动也无济于事,博士,对吧?现在必须先想想今后的应对之道。」
美幸小姐点点头,接着快步离开房间。
「……」
「应该是大量出血造成失血死亡,不然就是外伤性休克致死吧?不过这种事谁都看得出来才对。」老师并非对我,而是对众人讲述似的娓娓道来。「死亡时间是……嗯……大概是凌晨一点到三点这之间吧?」
基于相同理由,亦能否定她的犯案可能性。是故,犯人就在其余七人——原本就在研究所内工作的研究员之中。因为只有他们才能进入第七栋,这是必然的结果。到此为止的推论没有重大错误,没有那种无法事后修正的错误。
换言之,就是丑陋恶劣的发展。
那个东西——兔吊木垓辅。
虽然不晓得博士为何使用这个字眼,但想必就是如此。这座深山是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既然有一个人类在此遇害,犯人必然就在幸存者之内,换言之——
「……」
是故,要是换成我的话。
卿壹郎博士又举起手杖,打算敲打美幸小姐时,室内响起一道利箭般的声音。博士闻言,手臂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呃……铃无小姐?」
「原来如此,那么,你们呢?」根尾先生将矛头转向我们。「你们昨晚做了什么呢?」
根尾先生说完,分别偷觑博士和玖渚一眼,但博士神色不悦地闷不吭声,玖渚则像是根本没在听他说话,置若罔闻。「哎呀呀,」根尾先生耸耸肩,「唉,也罢,我就继续说吧?总之,因为这样,咱们这些研究员不可能杀死兔吊木,这是天经地义的。既然如此,接下来呢?难道要怀疑博士的秘书宇濑美幸女士?或者助手大垣志人君?」
她肯定表示,尽管不知她在肯定什么,但总之美幸小姐点点头。「嗯……」博士闻言露出沉思的表情,一路走向圆桌,扶着椅子坐下。坐下之后,用手肘撑着桌面,再度陷入沉思。
「……」
美幸小姐到底跟博士说了什么?
不,这时的问题并非内容。博士听了那句话后就恢复冷静——或者该说瘦小的身躯恢复初次见面时,那种高深莫测的氛围,对我而言才是问题。虽然还不确定有何问题,但总之是一个大问题。
归根究底,就是不祥预感。确信会与老师重逢的那种不祥预感在腹中翻搅,而我的不祥预感从未落空。正如那位最恶劣的占卜师,未曾猜错任何事。
「嗯……」博士抬起低垂的脸孔,众人视线自然集中在他身上。「事情越来越不妙了,诸位。」
一听见「不妙」这个字眼,我转向铃无小姐。铃无小姐闭着眼,宛如正在沉睡,额头的血丝业已干涸。我将目光转向博士,他的脸上再度浮现那种老练的笑容。
「喂!宇濑!」博士看着美幸小姐。「你去联络门口警卫,叫他们看见警察的话,直接把他们撵走。」
「咦……」美幸小姐闻言一惊。「咦?可是,要怎么……」
「随便编个理由就好了,对了,就告诉他们是误报,说是小孩子……」博士望了志人君一眼。「……恶作剧之类的。」
「啊……」美幸小姐茫然点头,那表情仿佛不太理解情况……不,是完全搞不懂情况。「……误报吗?」
「怎么了?快去!」
「……可是,为什么……」
「那么……」根尾先生沉思片刻。「就可能性来说,最后进入的大垣君和玖渚大小姐都有犯罪嫌疑……但这么一来,又跟三好小姐推测的死亡时间差太多啦。博士,这样就变成不可能的犯罪啦。」
「还有另一件麻烦事,根尾。」博士从容不迫的笑了。「哪,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别这么激动,好好的大男人慌成这样实在太难看了。宇濑调阅第七栋的进出纪录时,顺便查了一件事……就是包括我在内,所有研究员的进出纪录。」
「咦?所有研究员……是指我们吗?」
「不然是谁?」卿壹郎博士神采飞扬地说道。
或许是言谈间开始兴奋,他越说越发得意。相较之下,我感到自己的心情……或者该说是第六感,正逐渐坠入幽暗深渊。
我明白了。虽然还不确定博士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明白那将会抵达何处。正因如此,他的态度才如此悠闲。正如罗伯·布洛奇①所言:「时运不济犹能欢笑者,必已觅得推委塞责之对象。」
①Robert Bloch,希区柯克经典名作《惊魂记》(Psycho)的原作者,美国恐怖小说作家。
密室。
「安心吧,根尾,我不可能毫无证据就怀疑内部人员吧?你想知道宇濑刚才跟我说了什么吗?」
「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春日井。」
「可是博士,这位青年讲的也不无道理。」根尾先生问博士。「再怎么说,这种假设是不是太牵强附会了?博士的主张倒也不是无法理解,但……」
啊啊,管他的!怎样都无所谓了。隐隐生疼的后脑勺还有全身上下,铃无小姐和心视老师真是出手不知轻重,完全没有手下留情。话说回来,在休士顿的时候也经常被老师揍。其中五成,不,九成以上都是排解郁闷,但剩余的一成,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是我活该讨打。虽然我完全无意回想这些陈年旧事,但回想起来,不挨打就想不通,不吃亏就停不下来,我从那时起就一直毫无长进。
「……是吗?可是,简直就像牢笼……」
「告发?你说告发?」我站起来。「开什么玩笑?这种乱七八糟的理由根本就狗屁不通!」
「春日井在凌晨一点左右,离开第四栋五分钟左右,就是刚才说的『遛狗』吧?可是这根本不必多想,因为短短五分钟不可能造就那般凄惨的结果。」
「先是怀疑内部人员,现在换成怀疑我们吗?事情要是这么单纯就好了。那栋宿舍的确没有任何保全系统,出入很自由。可是博士,从不可能进入兔吊木先生所在的第七栋这点来看,我们的不在场证明比你们更好,没错吧?在谈什么纪录云云之前,没有进行ID登录的我们,根本不可能进入第七栋内部,更不可能离开。」
说到此处……
「就是这件事啊,根尾,就是这件事。」卿壹郎博士咧嘴一笑。「事情不妙了。」
「骗人!记忆退化那么多?这样的话,解释起来就麻烦了。」
②NHK音乐节目「大家的歌」里以印度为主题的歌曲,由卢川纯和东京放松儿童合唱团主唱。
铃无小姐朝我的头部一拳挥来,在我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之前,一片赤红的左眼角落,好像捕捉到玖褚的蓝发,或许只是我眼花了。
一如半梦半醒时的判断,这里好像是某种牢笼。我、玖渚和铃无小姐就直接坐在牢笼的地板。
「别这么激动,小徒弟。」心视老师介入我与博士的对话,猛然一瞧,心视老师嘴里不知何时叼着香烟,右手拿着可乐罐,这个人到底是何时去拿这些东西的?「慌成这样实在太难看了,铃无小姐刚才不是这样说?」
「刚才根尾先生不也说了?他们三人是来『拯救』兔吊木先生的,当然没理由杀死兔吊木先生。诚如博士所言,玖渚大小姐是兔吊木先生的前领袖,这么一来,不就更找不到杀他的理由了?就像研究员没有杀死兔吊木先生的理由,他们三人也没有非杀兔吊木先生不可的理由。」
「咦?喂喂喂,我什么都没说哦。」博士扬起嘲弄的冷笑。「你在慌什么?或者是有什么线索?」
「在这里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们。」
「这才叫胡说八道!」我愤然大吼,声音大到掩盖博士的声音。「要说毫无根据,这才叫毫无根据,不是吗?玖渚为何非得杀死自己的『朋友』和昔日『伙伴』的兔吊木?我们根本没有理由做这种事!」
喔!理工科之间也有不同派阀吗?我还以为理工科之间的情谊坚如磐石,看来也只是自己的幻想罢了,我想着这种与事件毫无关联的无聊事。
「你还真是缺乏想像力啊,三好。」博士说:「脑筋不能转一下吗?我们再怎么说都是学者吧?唉,你专攻生物学,或许是没办法的——」
「啊……」根尾先生一时哑然。「嗯,就假设玖渚大小姐成功破解保全系统,还清除了电脑纪录吧,可是玖渚机关的相关人员——而且是非常接近中枢的相关人员,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毫无理由地杀死兔吊木先生。」
博士用下颚朝我们比了比,随着那个动作,根尾先生惊讶万分地,神足先生毫不意外地,心视老师理所当然地,春日井小姐事不关己地,志人君双眼大睁地——转向我们。
博士滔滔不绝地说完,再度朝玖渚一指。
「不可能?这世界根本就没有如此无聊的东西,这世界只有可能,或是可能以前的东西。」
「惊慌失措?你这人还真没礼貌,我才没这样,我非常冷静。」仿佛刚才的激昂全是我们的错觉,博士堂而皇之的说。
「喂!你先听我说。」
「不一一解释理由,你就不肯听我的命令吗?」
「没错。这正是理工学者以为世界是由数学公式组成的论调。寡廉鲜耻该有个程度。一定是阿拉伯数字看太多导致感受性退化了吧?」
「不清不楚?三好,哪个部分?」
「我当然有理由。」博士说:「为何只有玖渚大小姐能解锁,而且还能清楚那些纪录的理由。基本上,撰写这个系统的主程式、七年前建构『那种严密过头的保全系统』、以十二岁之龄创造本所素材的人,正是玖渚大小姐。 」
「哟!伊字诀,你醒啦?太好了,太好了。本姑娘出手重了些,还担心你醒不过来呢。」
玖渚依然毫无反应,自从目睹兔吊木惨遭屠杀的尸体,她就没说过半句话中。话虽如此,倘若博士刚才所言属实……
「不,可是博士……」
「大傻瓜吗?」根尾先生双手抱胸。「可是,博士……」
「暗杀」。老师闻言亦不禁蹙眉。「什么跟什么,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那……总之,是怎么一回事?」根尾先生一改原先诙谐的态度,这次真的一头雾水,满脸疑窦地对博士说:「这样的话,事情就怪了,变成没有人进入第七栋,也许是机械故障吧?」
「这里好像是用来收容实验动物的笼子啊。」玖渚不知为何喜滋滋地笑道:「嘻嘻嘻,人家也是第一次被关在笼子里耶!第一次真开心。」
「……嘎?那么,意思不就是……」根尾先生结结巴巴地说:「……咦?这么一来,博士,不是越来越没理由怀疑我们了?我们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研究栋,再加上案发现场的第七栋也没有进出纪录,换言之——」
而且在物理上非常完美。
我谨慎挑选词汇,同意老师的发言。若对卿壹郎博士刚才的论调照单全收——确实就变成没有任何人进入第七栋,甚至没有任何人离开自己的研究栋。这么一来,假设用单纯的字眼来表现这种情况……
话说回来,春日井小姐昨天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吐槽他人,搞不好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又继续胡思乱想,借此逃避现实。
「……这样子当然不妙啦,可是问题不是这个吧?把警察撵走的话,就能够解决事件吗?」
「恶意倒是可以体会,堕落三昧博士(Mad Demon)。」
博士目中无人地笑着。
心视老师用香烟指着博士。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相当细,应该是女性抽的香烟。因为在休士顿时就有烟瘾,或许是把肺搞坏了吧?
「嗯啊,听你这么一讲,或许没错,是我大意了。」根尾先生闻言,装腔作势地应道:「话虽如此,这样就立刻认定是内部人员的犯行,会不会太短视了?博士,咱们不是一直一起共事的伙伴吗?博士或许是因为兔吊木先生变成那样而惊慌失措,可是就这样立刻怀疑内部人员,咱们的立场也未免……」
众人对前半段的台词似乎难以苟同,但又被后半段勾起兴趣,便等着博士继续说下去。卿壹郎稍微摆摆架子, 接着道:「……昨晚『第七栋』的玄关没留下任何开启纪录。」
「还不是博士的指示?对了,伊字诀,你对刚才的事记得多少?」
博士说完,春日井小姐只有略微一动,对那句话几乎毫无反应。
「我的意思是,他们来本所的理由就是为了杀死兔吊木,如果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美幸小姐慌慌张张地对博士鞠躬,接着又飞奔离开房间。
博士这是又强调「正常想法」,就像在暗示有正常想法想不到的方法。莫非博士的意思是他已经知道犯人——悖德者是谁?事件发生至今不过一个多小时,就堂堂进入解决篇了吗?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但套句铃无小姐今天早上的话——这又不是电影,我没办法预测时间还有多久。我一方面觉得事件即将结束,又觉得刚到一半,我不可能知道还剩几页。
「哎呀哎呀,喂,根尾,你要不要稍微动动脑?我都讲得这么白了,还没发现的话,你可免不了大傻瓜的污名啊。」
博士还没说完后半段的部分,我的身体就动了。并非无意识的行动,而是肉体基于确信、基于自我意识、基于完全正常的意识所产生的动作,惟独思考停止了。我双拳紧握,向前方一跃,在桌面降落。正准备继续冲向博士时,右侧头部遭受重击。那是可乐罐,眼角映照出奔向我的心视老师。原来如此,刚才就觉得突然喝起可乐很不自然,心视老师早就预料到这种发展了吗?不过,我事后才想通其间道理,映照在眼里的心视老师这时只是毫无意义的影像。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看不见,听不见。红,一片赤红。血之色,血之眼,光线和声音净是血红;话虽如此,心视老师的这个行为成功让我顿了一下。当我准备再冲上前时,阻力从后方出现。从后方追来的铃无小姐扫了我一腿,我的身体在宽大的桌面微微浮起。就在这极短的刹那,铃无小姐护住我的脑袋,用浑身力量、全身体重,将我按向桌面。结实的木制桌面嘎吱作响,这或许是我的骨头的嘎吱声。来不及进行防护措施,全身承受重击的我仍拚命朝博士伸手,但那只手也被心视老师按住。被可乐罐重击的脸颊又被甩了一巴掌,老师的斥责声响起,按住我左臂的铃无小姐也念念有词。她好像在跟我说话,但我听不见,冷静!我在干什么?到底在干什么?不对,我没做错事。
「她可是难以置信的天才啊,彻底逾越你这种凡夫俗子的想像,就连本人亦无法完全理解。可是,正因如此,这就成为告发玖渚大小姐……你们三人的理由。」
「啊!这种论调听起来就像瞧不起某些部门的研究者,一副鄙视他人的语气,自认数学和工学比生物学优秀似的,哪?春日井。」
「那可不一定喔,根尾。」博士瞟了玖渚一眼。「说来确实教人摸不着头绪,就连本博士都一头露水,搞不懂玖渚大小姐为何非杀兔吊木垓辅不可,但理由云云其实也无关紧要吧?一点都不重要,这位玖渚大小姐可是……」
「……哈啰。」我轻轻招手回应玖渚,挺起横躺在地的上半身。「呃……」
「正是,第七栋大门的最后开启纪录是志人……玖渚大小姐和这位青年的三人组见过兔吊木之后的离开时间。按照正常想法,这个纪录不可能有错吧?根尾。」
我无法掌握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
「不,不是这样……对不起,我立刻就去。」
「……我虽然这么觉得……」
「理由吗?」博士停止大笑。「根尾,你是想说玖渚大小姐没有杀死兔吊木的理由吗?」
「……那真多谢了。」春日井小姐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暧昧地回应博士。「在此先向博士致谢。」
「话说回来,博士,你说的那些确实有点不清不楚。」
当我恢复意识——意识恢复到堪称为正常的水准时,发现自己身在一座牢笼中。未经粉刷的水泥地板、墙壁、天花板,以及铁栏杆。昏暗、些许凝滞的空气,些许沉闷的氛围,忧郁的气氛。精神萎靡,想要再睡一会儿的感觉,仿佛刚做了一场噩梦;可是,跟恶劣的现实相比,噩梦或许还比较好吧?甚至让人思考这种莫名其妙之事。
「啊,阿伊,你醒了?」玖渚声音让我的意识完全苏醒。「哈啰……」
「……根据吗?」老师瞥了我们一眼。「根据嘛……这个……恩,可是……」
博士听见我的驳斥,却只是愉快地大笑。
「第四研究栋,春日井小姐专用的研究栋地下室。」
「我不是这个意思……」遭受两名女性学者同声指责的博士微微苦笑。「我撤回刚才的发言,不过三好,你不觉得根尾说他们是来『拯救』的这件事根本毫无根据吗?」
「这是不可能的犯罪啊。」心视老师打断根尾先生。「你不觉得吗?小徒弟。」
「呃……不过博士,情况既然变得这么诡异,为什么要让警方吃闭门羹呢?」根尾先生讲出我的内心疑问。「这样完全不合逻辑,一点都不像博士。」
我想那时的我大概疯了。
姑且不管卿壹郎博士的论调是对是错,为何必须把警察撵走?这种时候不是正该轮他们上场?我想起京都府警的双人组刑警,内心暗忖,接着不知不觉地看向博士。
「调查结果是——因为宇濑不在,只好由我发表——没有任何人在半夜,至少是在三好说的那段时间内离开自己的研究栋。」
「……老实说,没多少,虽然知道被铃无小姐和心视老师痛打一顿……」我老实回答铃无小姐。「我想想……我记得早上起床之后到屋顶,然后铃无小姐叫我……」
我想。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博士。」根尾先生盯着美幸小姐消失的房门道:「把警察撵走?这未免太疯狂了,刚才宇濑小姐偷偷告诉你什么?」
春日井小姐与老师异口同声地抗议。
「喂喂喂,注意你的说话态度,小伙子。」博士深藏不露地晃动双肩。「你们今后的命运就掌握在本博士手里,反倒应该感谢我把警察撵走才对,你们就没办法体会我的善意吗?」
「不可能的,这种事你也很清楚吧?」
博士委婉伸掌阻止根尾先生插嘴,接着沉默数秒,「话说回来,根尾,」博士开口道:「你的论点很奇怪哦,兔吊木的第七栋玄关设有严密的保全系统,不论是何方神圣,都不可能突破那道关口,至少『张空』和『百夏』是不可能的。」
2
「多谢关心……」我有些尴尬地对铃无小姐鞠躬。「呃……这里是哪里呢?」
「你这话教人实在没办法假装没听见,斜道卿壹郎博士。」我竭力压抑激动的语气,对博士说:「这简直就像认定我们是杀死兔吊木先生的犯人,就算是博士,也有能说和不能说的话。」
「就不能假设玖渚大小姐其实是来『暗杀』兔吊木垓辅的吗?」
「……没留下?」根尾先生重复博士的话。「没留下的意思就是昨晚没有任何人进入第七栋吗?」
「老师……」
「……XXXXX」
③专指日本音社公司制作的Play Dtation游戏软体,或走同名卡通。
「但是,就算这是不可能的犯罪……」
我吞了一口口水,铃无小姐依旧双眼紧闭,她说不定真的在睡觉。我朝铃无小姐旁边的玖渚友瞧了一眼,她仍然眼神空洞地呆坐在那里。或许是在思考「Raja Maharaja」②和「PaRappa the Rapper」③的关系,或许没有思考,总之可以确定不是正常状态。确认我方战力后(尽管看上去非常惨淡),我与众人对峙。
博士重复刚才说过的某句台词,但后半段……
换句俗话……
众人闻言,同时倒抽一口气。
「我是第五次了……」我边说边触摸栏杆,想当然耳,栏杆不动如山。「呃……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为什么被关在笼子里?又不是人猿,这种待遇实在难以接受。」
我重新环顾四周。
博士在『至少』的部分特别加重语气,这种行为又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重压。这位老先生到底想表达什么?
「啊啊,等一下……让我再想想。」我靠着水泥墙,重新坐正。「……接下来帮玖渚绑头发……咦?啊啊,对了对了……好,我想起来了。」
「是吗?」铃无小姐点点头。「这样替本姑娘省了不少工夫。」
「嘻嘻嘻,阿伊的记忆力还是一样的差哩,不过被打成那样,吓得忘光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
咦?玖渚好像恢复正常了?我边想边向铃无小姐问道:「那么,我昏睡时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玖渚恢复正常,我判断问她也没用。
「简言之,博士认定我们是嫌犯。」铃无小姐道:「所以将我们关在这里。」
「……非常简单明了的说明,谢了。」
第四栋,春日井小姐专用的研究栋,而且是地下室……总觉得被对方当成实验动物,不过跟囚犯相比,哪个比较好,或许是相当微妙的问题。偏偏将我们关在这种地方,那个博士比想像中更没人性。
嗯……话说回来,某起杀人事件的嫌犯正是在我的提议下被隔离监禁,原来如此,一旦自己遭到这种待遇,就是这种心情吗?虽然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但下次还是别再提那种馊主意了。
「所以,状况怎样?」
「无可奈何到凄惨的程度,对了,博士好像有讲什么『在考量今后的应对之道这段期间,就先稍微委屈几位吧?我不会对你们不利的。』」
「是吗……」如果不会对我们不利的结果是监禁在地下室,要是决定对我们不利,又会是何种待遇呢?光想就叫人发寒。「……啊啊,我全部想起来了……呜哇啊!」
这时才惊叫出声的我大概非常二百五。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铃无小姐眯起一只眼看着我道:「本姑娘一个人抵抗也没用,所以决定静观其变……唉,真是的,虽然早就知道跟伊字诀一起旅行准没好事,没想到夸张到这种地步。你还真是『事故频发体质』的最佳代言人啊,与其说是频发,这种情况或许该说是诱发。」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啊……」况且这次的事件,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都没有任何责任,杀死兔吊木的既然不是我,铃无小姐的怨叹当然与我无关。「真的万万想不到……还以为这次一定平安无事的……」
「嘻嘻嘻,就是因为这样,跟阿伊在一起才不会无聊啊……」玖渚眉开眼笑。「一点都不无聊,人生好快乐喔。」
「……不过这次被杀的可是你的伙伴啊。」
「唔?」玖渚脖子一歪。「……嗯,可是啊,事件已经结束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人类要乐观生活才行喔。」
「……你这丫头就是这样。」
「简单说,逻辑只要一丁点说得通即可,我想博士不是真的认为蓝蓝是犯人。正如伊字诀所言,问题就在于能否牵强附会,而现在正是为了拼凑逻辑的『时间落差』。」
「嗯,说得也是。」玖渚颔首。「如果不是小润,的确没办法打开。可是呀……对了,喏,阿伊,例如进入这座研究栋时,不是填写入所登记簿吗?」
「不过……那个声明似的东西又是什么?You just watch,『DEAD BLUE』!翻成日文的话应该是『你等着瞧吧,死线之蓝』……」
玖渚的回应快得甚至不必换行,我顿时抱头苦思。
要是听见这件事,小日、小豹、小恶那些「集团」的昔日成员会感到伤心吗?没有跟其中任何人直接接触过的我也无从得知。
「很简单?」
「这种……这种事……这种事岂能容忍……」
小霞——霞丘到儿先生。他是直先生的死党,套句根尾先生的话,曾经是非常接近「玖渚机关中枢」的人,至于现在……哎,不管现在如何,总之以前,玖渚与我相遇以前,他们三人总是一起行动。话虽如此,直先生和霞丘先生应该都是机械工学的外行,换句话说,这可是玖渚独立设计的。
「可是,就算这样,没工具也没用吧?要是理解结构就能开锁,大家都能成为闯空门的小偷啦。我也晓得自己房间门锁的结构,可是没钥匙的话,还是打不开。」
「那个打得开呀。」玖渚又说了一次。「而且很简单。」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若是拍电影的话,这时就该刚好有个换气孔,让我们可以从那里逃脱;然而,现实上不可能有那种东西,世事发展不可能总是如此幸运。哎呀呀,难怪空气如此凝滞,去!就不能再人道一点吗?
一想到心视老师,可能性非常高。先不管今后是否会进行拷问,举凡找茬行为,那个老师都是首屈一指的天才,「青苗刽子手」这个盖世绰号绝非浪得虚名。
「当然稀奇了,当然没遮拦了,哼!他们接下来该不会是想拷问我们吧?」
「……」
「总而言之,意思就是高科技有高科技的缺点啰。具体来说的话,比如人家去小兔的第七栋那时就是一个好机会。乘机像小兔借一台电脑,再连到卿壹郎博士第一栋的中央电脑。接着将人家登记成新研究员,当然是用密件方式。杀死小兔之后,再把资料删除,最后用清除纪录的软体,将包括大门开关的纪录『彻底清除』。」
④日本剑术的一环,指遇袭时从抽刀至收刀入鞘的连续技术,除了修炼技能之外,亦包括人格修养等自我修行。
「超简单。」
我顿时哑口无言,把玖渚当成——兔吊木的代替品?这,这换言之……
⑤Goldbach9;s conjecture,德国数学家哥德巴赫(Christian Goldbach)于一七四二年提出的猜测。
「有吗?」那是很久以前的对话,我早就不记得了。「喔,所以呢?」
「啊……呃……刚才说倒哪了?」因为太震惊而忘了刚才的话题。「对了,博士的推理乱七八糟,就是这样。没有人离开研究栋,没有人进出第七栋,所以玖渚一伙是犯人。什么跟什么呀?哥德巴赫猜测⑤都比这说得通呢。」
特异人类结构研究(Ultra-humanoid Dogma)。
「这该说是有缘千里才是十全啊,吾友。」小呗小姐态度狂妄、用词亲昵、语气调侃地道:「嗯啊,实在是老套的无以复加。」
「对,博士现在……不仅是博士,想必所有研究员现在都在拼凑『玖渚友一伙的犯案证据』。春日井小姐吗?那个人刚才说『五小时之后就能决定你们之后的命运』,嗯,就是在伊字诀醒来之前,我们刚好在谈那件事。」
可是,玖渚友确实足以当兔吊木垓辅的代替品,不,应该是比兔吊木更加适合。假设博士的实验内容正如玖渚昨晚的猜测,玖渚友确实是最佳材料。兔吊木也相当不错,但玖渚可说是最适合的。
「还好咩,可是呀,跟第一次见到阿伊的时候相比,这种还是小巫见大巫,又不是会被杀死或者更凄惨。」
「……嗯,至少比『一贼』好吧……别转移话题!现在已经够头大了……你告诉我博士的推理是哪里颇有道理?玖渚大小姐是『丛集』的领袖,所以那种锁根本难不倒她?我说这根本就狗屁……」
「或许吧!总之就是警告人家『不许多管闲事』吧?这算是一种『钉』嘱吗?嘻嘻,唔,嘻嘻嘻。」
玖渚似乎觉得自己说的『钉』嘱这个比喻很有趣,在那里咯咯笑个不停。能够对这种双关语发笑的神经,就连我也不禁退避三舍。
但若是玖渚……
听见小呗小姐毫无预兆、蓦然出现那句的台词,铃无小姐「哈!」一声轻笑。
「这跟无重力没关系。」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的确……看来是没有突破这种窘境的方法……」
那语气仿佛在说其中一位很碍事。
「……这是什么意思?」
「……美衣子小姐有办法劈开铁条吗?」
没有任何脚步声,亦没有任何气息,更没有任何预兆,她就站在那里。
「……」
这的确有可能。玖渚友本身就已具有傲人的卓越技术,要是再加上「知悉」保全系统的内部结构的路。
「咦?你们继续说啊?」
「对,目前的情况就是乱七八糟。」铃无小姐的态度宛如看破红尘。「虽然不晓得本姑娘和伊字诀会受到什么待遇……嗯,大概是用来控制蓝蓝的人质吧?要是本姑娘就会这样做。」
我心灰意冷地说完,那个声音极度自然、理直气壮地响起。分秒不差,仿佛一直在等待自己的出场机会。
「你怎么都不笑呢?」小呗小姐傻眼地叹了一口气。「笑容是谈话的基础喔,亏你还能维持如此十全的人际关系,还是其实并不十全?」
铃无小姐小心翼翼地皱眉,严阵以待;玖渚杏眼圆睁,一脸狐疑地侧头;我则是贴着墙壁站起。
只见石丸小呗双手抱胸站在那里。
「总之,阿伊。」玖渚事不关己地说:「博士可能是想把人家当成小兔的替代品。」
「现在这样又能怎么办?」铃无小姐说:「唉,本姑娘要是一直没回去,浅野应该会有所行动才对……不过大概也要等到后天之后。」
那个声音既不是铃无小姐的,亦不是玖渚的,当然更不是我的,而是从铁栏杆外传来的。
总而言之,就冷静的眼光判断,要逃出这间牢笼是决无可能之事。栏杆上附有坚固的铁栅,我们三人之中也没有开锁高手。
「而且呀,阿伊,博士的论点不能算乱七八糟,其实也颇有道理的。」
「哈哈哈,伊字诀,你还真是扯三拉四。」铃无小姐对我笑。「对博士来说,这种芝麻小事根本就不重要吧?」
光听她讲述这些步骤,好像真的很简单;可是,这只是玖渚故意大幅简化内容,实际上必须破解的障碍物、防火墙、保护程式、警报装置等等肯定多如繁星。
「因为电脑安全防护上有所谓的管理员权限,至少人家的立场的确比别人有利。话说回来,破解这类安全防护其实是小日的拿手绝活……但人家也不是不会。」
「问得好,不过这个有趣的问题还是待会再谈——」小呗小姐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向玖渚和铃无小姐两人。「呵呵,牢笼加上『两位』女性,还真是美妙的构图。」
「至少听说可以劈开魔芋……而且居合道④或拔刀术练到一定程度后,听说就能劈开铁条,不过,唉,她也不在这里,说了也是白说。」
「本姑娘倒是不会背九九乘法表呢……」铃无小姐冷不防插嘴。「还没学之前就退学了。」
「……哟!小呗小姐,昨天多谢了。」我慎重地、慎重地、非常慎重地。「在这种地方碰面,真是天缘奇遇。」
「喔?妈妈咪呀,阿伊的记忆力正常运转耶!不对,因为异常才是正常,所以正常运转时应该说是异常运转吗?」
「……」
「……不用担心,我很冷静。」我边说边用拳头敲打水泥墙,很痛。「冷静得很,嗯。」
「多管闲事……是指你想拯救兔吊木吗?可是,如果你这叫多管闲事,那杀死他的犯人不就等于拔刀相助了?」
危机一百是什么东西?
话虽是如此,一年多未曾离开那栋建筑的兔吊木,实在想不出让人如此深恶痛绝的理由;不过,这当然只是指「这座研究机构内」——若是「集团」时代的恶行,那种下场或许是无可奈何之事,我想这种情况也不能忽略。
「时间落差?」
「小日就是『双重世界』(Double Flick)吗?」
「你别若无其事地说这种没礼貌的话,因为兔吊木昨天提到这个名字几次,大概只少于你跟小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玖渚大小姐。」
「喔!阿伊在别人面前这样口没遮拦,真稀奇耶。」
「……你挺开心的嘛,玖渚友。」
「也对。」
「可是,就算你真的有办法破解那个锁,就算这样,你还是缺乏杀死兔吊木的理由……或者该说是必然性吗?更何况你到兔吊木的第七栋时,不是一直跟我和志人君在一起?先不管你跟兔吊木单独交谈的时候,况且那个房间里又没电脑,根本就不可能跟中央电脑连接吧?」
「大好人吗……嗯,也许吧?」
压得低低的丹宁布鸭舌帽、丹宁布大衣、穿带皮靴。镜片后方隐约可见的双眸锐利地俯视我。仿若在享受这个状况——正如玖渚打从心底享受这个情况,小呗小姐露出一抹轻笑。
「这种事……这才就乱七八糟。」
「嘻嘻嘻。」玖渚(明明是切身问题)不以为意地傻笑。「这种情况好怀念耶,该说是穷途末路耶?还是危机一百呢?」
「不不不,非也非也,吾友。完全非也。」小呗小姐拚命忍笑道:「我听说这里的笼子关了珍禽异兽,才想来参观参观。看看那个斜道卿壹郎博士捉到什么珍禽异兽。」
「不将人家交给警方的代价就是协助研究……不,是参与实验。」
「话说回来……那臭老头说话真是乱七八糟、狗屁倒灶!」
「什么?哪有道理?我看是荒诞无稽吧?那何止牵强附会,根本就强词夺理。就连还不会背九九乘法表的小学生,都能想到更好的推理。」
「喔……小兔也真是难以捉摸的人哩。」
无知是一种幸福。嗯,在我失神期间,铃无小姐似乎已经跟玖渚解说过心视老师的背景资料。既然是铃无小姐,应该没有透露什么不该说的事。
「总之,目前的问题是……要如何突破这个状况。」
「巴不得将尸体剁成肉酱的理由,首先想要的就是怨恨吧……」
「——方法我有。」
「博士不是说了?撰写那个系统的,基本上就是人家咩。唔,正确来说,小直和小霞也有帮忙。所以根本不必解析结构,人家原本就晓得它的构造。」
「……所以呢?」
「嗳!别急着发飙,伊字诀,若要本姑娘独力压制你的怒火,可没让你全身而退的自信了。刚才幸亏有三好小姐出手相助,现在你可要有全身半数骨头骨折的觉悟啰。」
被玖渚这样说的人,我想是无药可救了,不过说死人的坏话也不太好,就算对象是那种超级怪人。兔吊木垓辅以被钉在墙上杀死……说反了?应该是被杀死钉在墙上才对。
「啊啊,搞半天,原来你看见了呀?我还以为你打电动打得出神了。」
「……怎么了?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莫非是迷路了?」
「……什么。」
「这种事……」
想不到正如博士所言。
「这个疑问目前只能暂时搁下……要讨论的话,问题就变成犯人为什么要把小兔剁成肉酱?为什么要拿走手臂?」
「无论如何,既然被关在这种地底三十公尺的地方,人家也束手无策咩。电话又被拿走了,也没有PDA,无力无力无重力。」
「人家打得开呀。」玖渚轻描淡写地道。
「这倒不至于吧?因为那个人还出手阻止阿伊耶。万一打中博士就糟了,会大大不妙喔。这么一想,心视搞不好是个大好人喔。」
「一伙?」玖渚嗤嗤笑个不停,似乎对「一伙」这个字眼颇为中意。「嗯,一伙很棒耶,一伙。加上『一伙』,别有一番风味,嘻嘻嘻,开玩笑的啦。」
「……反正,我们到这里是白忙一场了。」我说:「那接下来要怎么办?怎么办呢?铃无小姐。」
的确,我记得的玖渚就是这样,刚才的她只不过是一时不对劲罢了。一定是这样,目前就当成这样吧。
「突破啊……这又是一个了不起的目标呢。」铃无小姐当啷一声握住铁栏杆。「这玩意连本姑娘都无计可施,浅野在这里的话,或许还有办法……」
「谢谢您的忠告,石丸小呗小姐,但是要我没事乱笑,我宁可去死。」我含糊应道:「所以是有何贵干? 基本上,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初次见面的两位好,不是初次见面的吾友好,我是石丸小呗。」地下室虽然昏暗,但依稀可见小呗小姐朝我们嘴角一撇,轻抬下颚。「今后请多指教。」
「人家才不是在打电动咩……那时警卫不是说了?跟数位化的方式相比,那种传统的方式比较安全之类的。」
「想不到伊字诀的人面挺广的嘛,在这种荒郊野外竟然接连遇上两个熟人。」铃无小姐没搭理小呗小姐,直接对我说:「而且两位都是『女性』,简直就像在原业平⑥。」
⑥日本平安时代三十六歌仙之一,著名的风流美男子,亦是《伊势物语》的男主角。
「嘎?」莫名其妙的比喻。
「所以是什么关系?你跟这位美丽的淑女?」
「昨天我向这位男士提出交往请求,但被他彻底甩了。」在我回答铃无小姐的询问之前,小呗小姐抢先回答,居然擅自回答。「是吧?吾友。」
「是的,呃……大约有十分之一的真实性。」
「真实这玩意儿只要有一成就够了,话说回来。」小呗小姐话锋一转。「因为情况有变,我想你的想法说不定也变了……」
「纠缠不清的女人只会惹人厌的。」铃无小姐终于对小呗小姐道:「不是吗?吾友先生。」
「或许是这样。」小呗小姐毫不畏怯地应道,对铃无小姐迸射的敌意视若无睹,充耳不闻。这看起来或许没什么,但我知道是何等厉害的行为。
「不过我这个人非常死心眼……还是希望你能稍微控制一下敌意,我并不是你们的敌人,反而应该能跟你们相处融洽……尤其是跟你。」小呗小姐用下颚指指我。「你不这么觉得吗?吾友。」
「你刚才说了『听说』吧?」铃无小姐没有回答小呗小姐的问题,却反问她。「『我听说』是什么意思? 可以解释成有人告诉你我们被囚禁在这里吗?」
「——哎哟!我说溜嘴了吗?嗯,这也不算致命失误,呵呵,还真不能小看你——铃无音音小姐?」小呗小姐笑得越发愉快。「不过,我倒是希望你能将这种专长发挥在其他地方。我一开始就讲了,『方法的话我有』。对现在的你们而言,这比较重要吧?」
方法,突破这种窘境的方法。
铃无小姐也不禁默然。我偷看玖渚,她保持小呗小姐出现时的姿势僵硬,换言之,就是睁大眼睛侧头,偶尔这样中止思考正是玖渚友的特色。
小呗小姐啪一声在胸前击掌。
「总之,意思就是『要我出手相助吗』?」
我的神情为之一僵。
我想起昨晚的事。
「……」
「你不相信?不相信吗?我可以体谅你的心情,猝然听见这种美事,当然难以置信。这是非常正常想法,只不过……」
我默默等待小呗小姐的说明,铃无小姐也是。玖渚原本就不确定是否在听,不过,她也不发一语。
「这提议……」
「……啊啊,你说过吗?这么说来,好像有说过。」
挽回污名。
即使无视这些障碍,极度乐观地假设我们能够潜逃成功,只要卿壹郎博士通报警方,我们终究只能束手就擒。对博士来说,这种发展也不算太差。
拜托对方,全权委托,收下回礼。
小呗小姐的右手从铁栏杆间伸来。铃无小姐沉默不语,玖渚也未置一词。
「呵呵,当然跟我没关系,你的事跟我完全无关,毫无关系,这的确十全;不过,想深入了解即将同生共死、生死与共的伙伴,这也是正常的吧?吾友。」
小呗小姐对我的问题露出不悦之色。
「就是这件事,刚才我应该已经问过了,小呗小姐又是怎么进来的?」
跟昨晚一样的要求,换句话说……
「不不不,充其量只是三方受敌、两面楚歌,完全不必灰心丧气。」小呗小姐说完,抛了一个媚眼。「正因如此,才要交易,我对利己不利人的交易毫无兴趣。交易这种事的前提在于双方必须同时获利,否则就无法获致真正的诚意和协助。」
然而,话虽如此——情况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这……」
「……」
这时,小呗小姐忽地噗嗤一笑。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如果真的发生最坏的情况。」
「待会就跟你解释,你先跟我来。」
「这种状况下,本姑娘也没办法自信满满地答应,嗯,就轻~轻接受委托吧。」铃无小姐道:「伊字诀,我们的命运就交给你啰。」
「——所以,能否离开这座牢笼,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小呗小姐。」铃无小姐略显自嘲地笑了。「这根本就是八方受敌、四面楚歌。」
「失礼了。」铃无小姐轻轻耸肩。「感谢你的提议,但我们不能与你交易——我不晓得你向伊字诀要求什么,但我们不能答应。」
「我可不打算跟你一起自杀,小呗小姐。」我故作轻松。「话说回来,你对我们似乎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们对你却是一无所知,这样不免令人有些紧张。」
我的字典里没有相信初次谋面者的这种单字,更何况是信赖对方。而且,这个人——石丸小呗别说是相信,无疑是值得恐惧的危险人物。不论是昨晚的事也好,或是现在的事也好。
如此这般「传教士与食人族」⑦式的思考结果。
终于能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是即物主义。」
我下定决心,握住她的手。
「人家要毁约啰。」玖渚说道:「——昨天,小兔跟我说『差不多是可以挽回污名的时机了』。」
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空间,是密闭空间,条件非常受限。既然如此,真凶——既然真凶在我们之中,这提议……
「……我姓石丸。」小呗小姐略显不悦地应道:「是石丸小呗,请别搞错。」
玖渚再度展露平时那种天真无邪的笑靥,这样就够了。我下定决心,说:「那我们出发吧?小呗小姐。」
「的确不错。」铃无小姐替我接口。「这提议的确不错,但就现实来看,终究是不可能的。理想高超固然帅气,但时间太紧迫了。春日井小姐说『五小时之后就会出现结论』,届时我们就结束了。因为已经过了一小时,现在只剩下四小时,要在短短四小时找出真凶未免……」
「说得也是,正是如此。」我点点头,接着回头望着铁栏杆。「铃无小姐,这里……总之玖渚就拜托了。」
「——这样就不必谈什么相不相信,而是客观的事实。」
没错,确实就像铃无小姐而言,即使从这个笼子成功脱身,我们亦无力逃离春日井小姐的第四栋。这栋建筑物一扇窗户都没有,而且唯一的出入口玄关——对,有那个「保全系统」的严密监控。
感觉就像握住人类的手。
「嗯啊,因为电梯的声音满大的,一搭就会曝光。好了,快走,不是有时间限制?快点行动比较十全。」
「岸丸小姐,没错吧?」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时,铃无小姐抢先道:「岸丸小姐,对了,你的……」
我跟着大步前进的小呗小姐,没多久绕过一个转角,就此看不见牢笼,更看不见玖渚和铃无小姐的身影。
「不会。」
毫无意义的胡扯。我既觉得这样不行,又觉得应该无所谓。不论如何,我目前只能依赖这个人。
「没有,我从小娇生惯养……也因此变得有点不相信他人。」
「……如果我还是拒绝呢?」
我姑且点点头。
「……」
「方法就是举发『真凶』,证明你们无罪。」小呗小姐终于说道:「这么一来,卿壹郎博士就再无理由拘禁你们,不是吗?」
「这还真是十全十美,吾友。」小呗小姐这次换上高雅的笑容。「小事一桩,只是小事一桩,我的要求就跟昨晚提出的完全一样,吾友。」
「阿伊。」玖渚在堪称唐突的时间点说:「最坏的情况……阿伊真的束手无策时,联络小直也没关系的。」
我咕哝着一如平时的台词,与小呗小姐迎面对峙。「请多指教」小呗小姐重新压低帽檐道:「那么,立刻展开行动吧?也不能一直在这里磨估。」
我手捂嘴唇,陷入沉思,脑中反覆思量小呗小姐的话语。对,我太大意了,追根究底,那件事肯定是某个人做的。既然认为卿壹郎博士又臭有长的推理是狗屁倒灶,就该想到另有最佳解答。对,这么一来,只要找出真凶,就能推翻卿壹郎博士的论点。
「你是从这里进来的吗?」
小呗小姐指着一扇绿色铁门,她用刚才的那把锥状小刀开锁,将门向外一推。门后面是一路朝上的楼梯,就结构来看,似乎是逃生梯。
「……你的目的是?」
因此感到安心的,恐怕不是玖渚,而是我自己。
3
「总之,是怎么一回事?接下来要回头讨论『方法』了吗?」
我勉为其难地点头。
红色曾经告诉我「不可能有人选择零崎当假名」,可是我眼前的这个人物就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使用这个姓氏入侵,这到底代表什么?
彼此信赖?
铃无小姐和玖渚留在牢笼,我则与小呗小姐展开行动。故意分成待机组和行动组或许有些夸张,但也不能全体一起行动,众人均同意必须有人留在牢笼里。既然如此,也不能只留一人(无法保证春日井小姐一定是在四小时之后出现,『潜逃』之事一旦败露,落单不但不安,而且很危险),更不可能留下小呗小姐这个局外人(我虽然这么希望,但被拒绝了,想当然耳),所以我们三人——我、玖渚、铃无小姐——之中只有一人能够成为行动组。铃无小姐率先谢绝『本姑娘脑筋不好』,结果就剩我和玖渚。就客观条件来看,玖渚的确比较聪明,但是既不能把玖渚交给小呗小姐这种可疑分子,我也不认为玖渚有能力执行秘密任务,肯定离开牢笼两秒就会露馅。既然卿壹郎博士的目标是玖渚,只要她留在这里,万一东窗事发,对方大概也不会乱来——对,应该不会乱来。是故,我就只能选择行动组。
然而……
我选择离开牢笼。
我收下了异常珍贵的事物。
「……假如你肯出手相助,或许是这样,小呗小姐。」
正如铃无小姐所言,局势十分严苛;正如老师所言,这是一起残酷的杀人事件,亦是完美无缺的密室——没有例外的密室,不可能的犯罪。严密过头的保全系统,再加上兔吊木惨遭钉死的理由,以及墙上血字的意义。原本就属高难度的问题,现在还有时间限制。
真是了不起的想法,不,就这点来说,我也举双手赞成,小呗小姐所言甚是;然而,话虽如此,凡事并非正确就好。
「为什么现在忽然告诉我这种事?」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这人真没礼貌,受人帮助时应该先像对方致谢,你妈没教你吗?」
「——真是戏言啊。」
「……是吗?」
「——有什么好笑的?」
「这叫做务实。」
「因为人家觉得不太公平嘛。现在时间不够,只能说这些,可是,人家希望阿伊能懂。」玖渚语气异常平淡地说:「喏,阿伊,阿伊不会抛弃、不会讨厌我吧?」
「哎呀,这是为什么呢?」小呗小姐故作夸张地侧头。「搞不好我要求的是非常无聊的东西也不一定,例如两千圆日币、礼券之类的。」
联络直先生,我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当玖渚友面临迫切的危机,借用那个人的力量所代表的意思。
「……是吗?」
而最不妙的就是选择「零崎」当假名的这个事实。
确实如铃无小姐所言,这个方法或许是目前的最佳选择,尽管同时亦是最坏的选项。
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喔!你们知道这种刀子吗?这样我也不必多费口舌,还真是十全。」小呗小姐飕的一声朝空气一挥。「这是朋友送的礼物,也不能用得太粗暴,总之——」
「我们不是这种关系,铃无小姐不是,玖渚也不是。我的真命天女是住在我隔壁房间,像武士一样的人。」我随口答道:「基本上这种事跟你又没关系。」
「嗯,先来开开作战会议吧?」小呗小姐也点点头,开始迈步。「为了了解并掌握目前情势,首先必须离开这栋建筑。」
「正是,吾友,真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果然聪明果然机敏。」
喂喂喂,我们这不就像是……
兔吊木的污名——「害恶细菌」(GREEN GREEN GREEN)吗?昔日集团的终极破坏者,极尽暴虐之能事的那个时代被冠上的称号,蔑称。兔吊木说要挽回那种污名吗?想取回那种称号吗?被人钉在墙上,而今命丧黄泉的兔吊木,为何有此发言?不,可是,更重要的是……
「所以呢?怎么办?我不会强迫各位的。」
「……真凶?」
「紧张?无妨,请继续紧张,这样事情也会比较顺利。」小呗小姐速度不减地当先前行,同时应道:「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毫无怨言。我要的不是信赖,而是诚意。」
假设——虽然是非常虚里幻的「假设」,假设刚才玖渚说的情况能够实现,利用第四栋内某处的电脑跟中央电脑连接,经由管理员权限之类的方式开锁。这么一来,或许就能离开第四栋,而接下来,说不定也有机会离开研究所;话虽如此,飞雅特被对方扣住,大门口又有警卫驻守,而我们三人之中,大概只有铃无小姐具有徒步离开这座荒山的耐力。
「还有,阿伊,你记得吗?」玖渚坐在地上,抬起小脸望着我道:「人家以前说过关于『集团』的那个规矩——我们约好『不能对别人泄漏成员的情报』。」
「四小时!」小呗小姐歌唱般地打断铃无小姐。「四小时?这是永远的意思吗?我看是时间太充裕才对。 」她又挑衅地转向我。「嗯?没错吧?吾友。」
⑦如何让三名传教士和三名食人族平安渡河的问题。前提是船一次只能载两个人,以及传教士人数一旦少与食人族,将有生命危险。
「是吗?那就好。」
「……也对。」
「无妨,这样也很十全,请随意拒绝。要是这样,不过就是分道扬镳罢了。」小呗小姐双掌对着我,做出「投降」的姿势。「因为我自幼管教严苛,不过并非来自父母……总之,『希望别人对自己亲切,须先无偿奉献自己的亲切』,刚才都是免费服务。」
「因为交易不可能成功。」铃无小姐说:「我们不能离开这里,或许该说,离开也没有意义。就算离开这个牢笼,也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伊字诀。」
「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不要一一问我,我连问答都嫌麻烦。对我们来说,这种事跟那种事根本不算什么,小友。」
小呗小姐将手伸入大衣口袋,取出一把小刀。外形尖锐,与其说是小刀,更像是锥刀或刮刀。刀刃很短,形状似乎也不太容易操控。对,那不是用于刺杀他人,破坏物品的器械,相较于刀械,反而更像开锁专用道具——
她接着将小刀插入铁栏杆上的钥匙孔,喀啦喀啦摇动两、三下,响起某种物体松脱的声音之后,牢笼的门就从铁锁解放。一边发出铁锁的嘎吱声,一边朝外侧开启。
「往这里走。」
「不不不,就觉得挺好的。该说是友情?爱情?还是别的呢?两位淑女都很迷人,吾友,哪个才是你的真命天女?」
杀死兔吊木垓辅,将他盯在墙上的真凶,害我们被关进这种地方的人物。
相较于我的踌躇,小呗小姐则是迅速上楼,行动毫无半点犹豫。换言之,对她而言,这种发展是预料中之事,包括我接受她的提议,遵循她的吩咐,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我轻轻甩头,踏上楼梯。后方铁门自动关上,门锁声响起,看来这扇门是采用单纯的机械锁。
「我纠正其中一个误解。」小呗小姐忽然道:「你说得没错,大部分的事都一如我的计划,但对我来说,还是有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我……一句话都没讲。」
「我以为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说服你。」小呗小姐不理会我的疑问,迳自续道:「从昨晚的态度判断。对我来说,这样当然比较十全;可是,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明辩事理的人,即便是走投无路,你为何如此爽快地答应我的要求吗?」
「我有一个朋友……」我先叹了一口气,答道:「跟你很像。不,一点都不像,而且我也不了解你,其实也不了解她,不过,该说是类型吗……就像在分类学上,可以摆在相同类别的人。」
「……喔?好像挺有趣的。」
「话说回来,那个人的工作无所不包,呃……就是承包人。」我说:「并不是你这种小偷。」
「呵呵,原来如此,这也很十全……套句那个黑衣人的话,想不到你的人面挺广的嘛。无论如何,这么快就说服你,实在太好了。」
黑衣人?谁?啊啊,铃无小姐吗?
经过一楼铁门时,小呗小姐却转身朝二楼走去。
「咦?还要上楼吗?只有一楼有出口喔。」
「因为那个出口出不去,你们才伤脑筋的吧?既然正常的方法行不通,尝试正常以外的方法才是十全;不过……不过,话说回来,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不不,我是想先问问看,对于这起事件……恩,是事件吧?你有没有顺利解决的自信?」
「都被对方关在那种地方,已经称不上顺利了……不过,嗯……自信吗……我只能保证一件事。」我模仿小呗小姐,摆了摆架子才说:「这类事件过去经历过无数次,而其中没有一件是我解决不了的。」
「……没想到你这么有自信,我有点惊讶。」
「这只是经验法则……或者该说这种程度还不够。」我不带一丝感情地道:「想要毁灭我和玖渚,这种程度的事件是办不到的。玖渚的昔日伙伴在密闭空间里被人关穿双眼、剜开嘴部、刨开胸口、扯裂腹部、刺穿双腿、夺走双臂、钉在墙上、书写血字的这种程度,嗯……给它六十分吧。」
「这样也可以取得学分了。」
「或许没错……不过,有时间限制倒是头一遭。四小时……或者更短,在那之前必须返回地下室。」
「要是四小时之内解决不了,你有何打算?」小呗小姐问道:「刚才在黑衣人面前虽然那样说,但是对我期待太高的话,我也很伤脑筋。我另有目的,跟你只能算是同盟关系,与其说是生死与共,或许比较算是吴越同舟。」
「我晓得,确实是吴越同舟,对……要是解决不了吗?」
「嗯,无妨,净是想解决不了的情况也不甚十全,想想光明的未来吧。」
「……」
「……真是彻头彻尾的戏言啊。」
然而,目前无暇沉迷于这片美景。
「呼……」
「……我还未成年,不是成年男子这种借口如何?」
「没错。」小呗小姐颔首,又用那把小刀打开门。「正是屋顶。」
「……你听了我们的谈话吗?」
小呗小姐嘴里这么说,自己却笔直走向边缘,一头雾水的我也跟在后面。
冲击直扑全身而来。
宛如可以看见建筑物背面浮现「轻飘飘」的字眼,小呗小姐在对面轻松着地,接着朝我回头。左右两侧的麻花辫,隔了一拍才落在她的肩膀上。
这方面的定义不易解释,就是如此含混不清、模糊难辨。若想解释清楚,势必得追溯穷究,但我也不想多费心力追究,尤其是在目前这种状况。
新范畴——运动大会型推理。
根尾先生嘲弄似的咧嘴一笑,说:「嘿,石丸小姐。」
「屋顶?」
「我也有很多难言之隐的。」
我说着转向小呗小姐的时候……
「这个手段……其实也不太想用。」我老实回答:「这不是最好或最坏的问题,嗯……因为我想跟那个人保持朋友关系,我只想跟那个人保持单纯的朋友关系,所以不想欠太多人情、恩德这类的东西,更不想变成商业关系。」
「可能的话,我不想使用那个手段。」
「倘若吾友无意突破窘境,无意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就请自便。」
「无妨。」小呗小姐大剌剌地应道:「不过,可以替我的吾友准备一点饮料吗?」
「我是文武双全。」我慢慢平息心跳,佯装镇定。虽然没必要佯装镇定,可是,这大概不是因为心虚或面子问题,而是认为不该让小呗小姐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然后呢?到第五栋之后呢?」
「骗人。」小呗小姐立刻否定。「你不像是这么容易死心的人。」
既然对方都这么讲了,我也无路可退。小呗小姐的助跑不到一公尺——这对我来说大概也绰绰有余——但我还是退了三步,不,是四步的距离,接着又退了一步,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又退了一步。
「什么?装模作样的。」
「……是吗?嗯,这的确也很十全。」小呗小姐不知是中意我那番台词的哪一句,微微转头,对我露出欣喜的神情,没想到那是相当迷人的笑容。「所以呢?要是四小时之内解决不了。你到底有何打算?我先警告你,要说服那个博士是不可能的,那个此时此刻应该正在努力拼凑证据的堕落三昧博士。」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两公尺的跳跃而已,成年男子不可能办不到吧?」
「这个方法也挺十全的,但这么一来,就没办法解释我是怎么进来的了。」小呗小姐在非常靠近第五栋边缘的位置猛然停步,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那么,你跟我来。」
如果选择那个手段——如果玖渚直知道玖渚友,知道自己的妹妹遭受那种待遇,这起事件不用四小时,大概四秒内便能解决。直先生将动用一切力量解决这起事件……不,铁定是驱逐;然而,惟独……惟独那个……
我双脚着地,整个人在第五栋屋顶蹲下。至少没变成砸得稀烂的红番茄或血肉横飞的石榴,让故事就此告终。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早已受过对方无数恩惠。
「请什么请……」我也不禁感到畏缩。「这要我怎么『请』?」
小呗小姐刚说完,就向后退一步,助跑、跳跃。跳跃。换言之,就是在非常靠近边缘的位置——说得更精确一点,就是在边缘凸起处和雨水排放沟的一公厘前方——小呗小姐腾空跃起,而前方是净无一物的空间。
两公尺,就现实而言,第四栋和第五栋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就是这样。正如昨天的感觉,这座研究机构的建筑物靠得很近,因此就像小呗小姐刚才所为,在建筑物间跳跃并非不可能之事;然而,即使实际上只有两公尺。
「对我而言,生存就是矛盾的同义词。」我姑且对小呗小姐讲述现阶段的结论。「我很高兴能够跟那个人成为朋友,很高兴能够跟那么棒的人相处融洽、聊天打屁、一起用餐、同房共寝、让对方疼爱、被对方取笑、被对方殴打、被对方欺凌,总之,我很高兴能够跟那个人成为朋友。所以,希望那个人哪天也能觉得跟我成为朋友很好,或许很无聊,但只是这样。」
「了不起,吾友。」小呗小姐用虚假的声音啪啪击掌道:「纪录差不多是三公尺,嗯,你的体能堪称十全。」
「……喔?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但你看来确实不太想选择那个选项,既然如此,还能怎么办?请你刚才说的那位『承包人』帮忙善后吗?」
「因为是朋友,所以不想麻烦对方?我的想法跟你正好相反。这种时候不出手相救,还算什么朋友?」
磁砖上有一些水洼,似乎是昨夜那场雨造成的。
我视线前方一扇通往室内的铁门缓缓朝外开启,这就叫「说曹操曹操就到」吗?根尾古新先生骤然现身。肥胖的身躯外罩白衣,嘴里叼着香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走到屋外。
我慌慌张张得想要躲避,但下一瞬间就醒悟这种空荡荡的屋顶上不可能有藏身处,而且也没有躲藏的必要。
「呃……小呗小姐,该不会是要从这里垂降吧?」
我站在边缘,试着往下一看。第四栋确实是四层楼的建筑,但每一层似乎都比普通建筑高,再如何保守估计,高度也不少于十公尺。要是失足坠楼,这种高度铁定丧命。
「是吗?或许。」但我并没有骗她,完全发自内心,完全真心诚意。对,解决不了的话就放弃吧。事情若走到那步田地,我就放弃漂亮的破案方式,放弃不玷污自己双手的解决方式。事情若走到那步田地,我亦无意坚守十九年来勉强维系的普通人生活,我悄悄确认藏在上衣内的小刀并未被对方没收。
「——请。」
「哎呀呀,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你该不会是怕了吧?真想不到吾友竟胆小如斯。」
「你最好别太靠近边缘,所有研究栋都没有窗户,可能性虽低,不过还是有可能被在户外移动的人看见。」
小呗小姐说着走到楼梯尽头,楼梯尽头?换句话说,这里是四楼……不,不是……
「本来打算在这里恭候大驾,但情况发展比预计更快,请恕小生有失远迎之罪。」
「什么之后呢?」
两公尺的跳跃虽然容易,可是一失败就必死无疑,紧张感自是非比寻常。
我抬起目光,环顾四周风景。延伸在城墙外侧的整片杉树林果然美丽,那是几乎看不见任何人造物的真正美景,甚至因此显得有些不自然的自然风景在墙外延伸。
对面的第五栋。
我喃喃自语,接着奔出。绝对跳得过去,第四栋到第五栋的跳跃本身不难,因此问题就是——能否顺利起跳?万一在边缘摔倒就完蛋了。或许是因为这种担忧,我最后在距离边缘数十公分的地点就提前起跳了。
「是吗?真是不能小看你……嗯……要是四小时之内解决不了,没办法,我会放弃。」
「假如只是拯救兔吊木,请她帮忙倒也还好,但情况变得如此棘手,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
「从中途开始,差不多是『把玖渚当成兔吊木先生的代替品』开始。」
重力解脱的感觉后。
「跟那个什么……『小直』联络?」小呗小姐略微压低音量。
「那是最后的手段,不,跟你的共同战线若是最坏的选项,那应该算是最低级的手段。」
他只朝我瞥了一眼,对我这个理应监禁在地下室的犯人就瞥了一眼,又转向陌生人兼入侵者的小呗小姐,深深一鞠躬。
「就是之后呀。正如你刚才所言,我们的确成功离开第四栋,可是第五栋的大门也有保全系统,情况还是一样……一个不留神,很可能被人发现。」
我随她走出屋顶。地上铺着磁砖,前方可以看见晒衣架,应该用来是晒衣服的,但没有用过的痕迹。何止如此,甚至让人怀疑这栋建筑物落成迄今,从未有人踏入屋顶,没有一丝人气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