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密谈
《戏言系列》 · 西尾维新 · 1.2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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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地狱常在你心。
1
九月二十一日——
平安出院的隔天。
我和老朋友约好见面。
其实是想更早见面,但我住院无法抽身,对方亦有许多事要做(相当忙碌的人),是故一直拖延至今。
约定时间是上午十点。
约定地点是京都车站的阶梯。
阶梯听来非常含糊,不过京都车站有一条笔直延伸到屋顶的超长阶梯。阶梯最下方有一座舞台,因此那条阶梯亦可充当观众席。正式的名称是「大阶梯」,非常直接的名称,不过这样有时不易理解,我的朋友们便自行替它取了个「万里阶梯」的别名。
从下方数来第十三阶梯。
指定那里当重逢地点的当然是我。
「……大哥哥,你好像心情很好」
「咦?」
「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
结束跟美衣子小姐重新开始的早晨的体能训练,我到附近澡堂(二十四小时营业)。洗去汗水,换上干净衣物之后,时间是上午九点。搭公交车的话,中立卖到京都车站约莫三十分钟,似乎有点早,不过早到也无所谓,我于是离开公寓,结果在门口被戴着遮阳草帽的崩子逮住。
话说回来,心花怒放是什么意思?
「……嗯,总之早安,崩子小妹妹」
「总之您也早安,大哥哥。」
「你在做什么?」
「我在杀虫子。」
「……」
「嗯……」
「是误会吗?」
「才没有。」
「喔——原来是这样。」
「啊!不过这样是不是不好呢?」
发型有些改变。
当家庭教师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
嗯~~她也相当不错。
「啊!」
漂亮命中我的脚踝,身受重伤。
约莫半年前——我和玖渚友一起造访那座岛,被卷入骇人听闻的杀人事件。尽管我和玖渚并未陷入直接性的危机,可是……那座岛的事件,从我离开ER计划返日迄今,仍是令我记忆犹新的事件。
年龄。
九点半。
「……你好。」
归根究底,问题就是——那位犯人。
姑且不管本人心情如何,崩子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昨天我们俩一起到新京极吃饭时她还很高兴……莫非是跟萌太小弟吵架了?
「何必解释得这么仔细——」
接下来……
因为还没吃早餐,原本想先吃点东西再去「万里阶梯」,但即使只是几分钟我也不愿迟到,所以决定暂时忍一忍。
加速……吗?
那个人的想法是——最大的问题点。
虽然跟对方约好见面,虽然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都很明确,可是关于对方是谁,却是极不明朗。就我的立场而言,无论来者何人,我当然都准备好以一种宽宏、豁达的胸襟接纳,然而……
公交车的引擎。重低音。
千贺光——
停止。
不易理解。
「嗯,我跟人约好了」
「……崩子你这是干什么?」
跟我约好的人是千贺光小姐。
「……」听从崩子的贴心忠告,我快步离开公寓,前往附近的公车站。
可是。
「呃……上次听友小姐说……」光小姐脸颊微红,难以启齿地道:「您很喜欢女仆装!」
鸦濡羽岛的主人赤神伊梨亚的专用女仆之一。除了她以外,还有女仆领班班田玲(换言之就是光小姐的上司),以及光小姐的三胞胎姐妹千贺彩和千贺明子。
嗯~~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时间。
因为彩小姐视我如蛇蝎,明子小姐又彻底放弃跟他人沟通。
闲话休提——
虽然不至于后悔。
「咦?为什么?」
不过,她又难以割舍……
她也发现我了。
「大哥哥还是快走吧。」崩子鲜红欲滴的嘴唇微微一歪。「你我各有两条腿,而我的压力又还没释放完毕。」
停滞。
可以的话,最好是她。
是怎么一回事呢?
就是那种难以理解。
「……」
「大哥哥心花怒放的话,我的精神深处就不由得涌起一股超出容许范围的压力,判断这是紧急情况,所以立刻执行解压行为。」
小姬也是相当难以捉摸的女生,不过从这个观点来看,那说不定并非小姬特有的性格。
总之,我原本就料到来的绝对不会是玲小姐,今天见到的大概是光小姐、彩小姐或明子小姐之一,其中可能性最高的则是光小姐,而结果也被我猜中了。
然而,我也并非毫无期待。
我开始思考。
至于剩下的两种可能,没交谈过就无法判断,意思就是「薛丁格的猫」①吗?可是,另一方面,揭晓答案又有点可惜……我也许是想再享受一下这种有两种可能的不确定情况。
我等待数分就搭上公交车,朝京都车站前进。因为是非假日的白天,公交车内空荡荡的,我选择最前面的单人座。
记忆犹新。
就是来者何人。
没有名字的——她。
这时是九点四十分。
这座楼梯有椅子的功能,其实坐着等也无所谓,不过迷你裙确实不太方便。只见她端正有礼、不妨碍他人地站在下方数来第十三阶梯——比第一个平台高一阶的位置。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光小姐穿便服」
或许是因为那是不易理解的事件。
我说你呀……
我并未问对方这个问题。
她。
大概是夏季专用。
其它还有驱除害虫之类的说法吧?
可是,嗯……正因为发生那起事件,我和玖渚才跟哀川润有了直接接触,倒不至于后悔当初去那座孤岛。
细肩带上衣、迷你裙、白色休闲鞋。双手提着一只大皮箱。
话虽如此。
「可是你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
京都市内的道路依旧到处都是红绿灯,尽管没有塞车,公交车速度有如老牛拖车——以市内而言,自行车多半是优于汽车的交通工具——不过,我最后还是按预定时刻抵达目的地。
唉,过了那个年纪依然莫名其妙的也大有人在……
问题——眼前最大的问题。
没有名字的——她。
「约会喔?」
「……」
①Schrodinger`s cat,奥地利物理学家埃尔温。薛丁格所提出的假想实验:将一只猫咪跟一颗放射性原子关在l个密闭的箱子里,并在箱子里设置l台量测原子衰变讯号的仪器。一旦原子衰变,仪器便释放毒气,毒死猫咪。l个小时后把盒子打开,实验者只能看到「衰变的原子核和死猫」或者「未衰变的原子核和活猫」两种情况。
到现在——还是无法理出一个头绪。
既然没戴眼镜——那肯定不是她。
「喝!」崩子一个扫腿飞来。
四月。
「原来您已经到了,怎么不快点叫我呢?真是坏心眼。」她走下楼梯,在我前面站好,深深一鞠躬。「好久不见,您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我正犹豫是否要呼唤对方时——
总而言之——记忆犹新。
不,其实谁都无所谓。
并未出现任何杀人魔或杀手那种简单明了的角色,话虽如此,亦没有青春女高中生那么不可理喻,莫名其妙。
总之,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就是莫名其妙。
对方已经抵达。
「真是戏言哪……」
「才不是。」
「大哥哥要出去吗?」
谁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她。
但亦非无法理解。
不过,这种结果任何人都猜得到吧?
「这是误会!」
我对自己那种无谓的思考吐槽,走进京都车站,搭乘两段手扶梯,朝「万里阶梯」前进。
「咦?啊啊,对呀。」光小姐颔首。「那种打扮在市区终究太显眼了,所以离开鸦濡羽岛时都穿便服。」
「现今社会或许有很多这种怪人……但本人绝非此类,请放心。」
哇!玖渚那丫头就爱给我乱说话。我才不是喜欢女仆装,我是尊敬女仆这个职业。服装那些不过是细微末节,用心与否才是重点。
……
呃……这也是戏言。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光小姐?」
「啊,是,总之先换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地方吧。这种人来人往的地点,也谈不出什么结果。」
「好好说话吗……嗯,哪里好呢?现在吃午餐是有点早,要不然到附近的咖啡厅喝杯饮料?」
「啊,不。」光小姐转到我的左侧。「地点我已经准备好了」
「哦!还真是准备周到,不愧是光小姐……」我点点头。「那接下来要去哪里?」
「饭店。」
「啥?」
「我已经订好饭店房间了。」
2
那当然是健全的饭店。
位于乌丸通与高辻通交叉口的大型国际饭店。听光小姐说,这间饭店是赤神财团的旗下企业,最适合进行不想被他人偷听的密谈。
话虽如此,伊梨亚小姐业已脱离赤神家族,行事不能太引人注目,光小姐这次亦属秘密行动,因此并未预订最顶楼的总统套房,而是普通双人房。
光小姐拨电话叫了简单的餐点,待食物送达,锁好房门,她终于坐下。我隔着茶几,在占据大半房间的双人床坐下。
「嗯……日本本岛的阳光果然很强。」
「是吗?」
「才几个小时,皮肤就晒得好痛呢。」
「去买件外套比较好吧?」
在鸦濡羽岛的时候,把原本就很麻烦的事件搞得更加麻烦,看透一切真实,依旧笑嘻嘻地耽溺于酒精中的那个人——
「不行吗?」
就算是笑话——我也笑不出来。
我有目的。
我顿时——哑口无言。
「……我亲眼见过两个……不,是三个人,或许该说认识对方。那与其说是童话,应该比较类似科幻小说。」
「喔……」
八月二十日——星期六,天亮前的清水寺本堂是哀川润所留下的最后足迹。虽然说是足迹,但现场被破坏殆尽,一个月后的现在仍未修复完毕,目前该建筑依然禁止游客参观……
嘲讽狂放的语气,杀气腾腾的双眸。
姬菜——真姬。
伴随着放弃一切的微笑。
「听说是——扑杀。」光小姐说道:「具体来说是脑挫伤和失血过多。死状太过凄惨……我甚至不愿回想。」
「我不要。」
「如果告诉玖渚这件事——她搞不好会答应再回鸦濡羽岛一次,不过这是假设她不知道的情况。」我说道:「毕竟遇害的是姬菜小姐——而且又是密室杀人事件。」
「不过即使是您独自光临,我想小姐她——应该也很开心。」
「因为小姐要我自己决定。」
「大事件吗?真是伤脑筋。」
可是……话虽如此。
离开时——听她讲的。
可是……还有一个疑问。
那家伙如今也下落不明,死亡机率甚大。
双唇欲言又止地半张。
「又是——密室杀人吗?」
「你们……好像挺担心的?」
姬菜真姬。
「正是,哎,就算不管我的想法……这种说法可能有些失礼,不过玖渚对那座岛已经失去兴趣了……要把那个家里蹲废柴拐出公寓就是一件大工程,除非发生什么大事件,否则那丫头是不会出动的。」
「您果然不知道,原本想说友小姐可能已经调查过了……」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关于这件事,小姐想招聘的反而是哀川大师。」
过去、现在、未来,一切都尽其掌握。
空前绝后的占卜师。
即使是故意隐藏,说「客套话」时并未露出沮丧神情,真不愧是专家。
「……赤神财团正全力追查她的下落……但老实说,目前没有任何音讯。」
光小姐玉首微偏。
不是还有很久吗?
呃……嗯——
「内脏碎裂,脑浆四散——吗?」
哀川润和匂宫出梦消失了。
而且又有女仆相伴。
「啊,好,说得也是。」光小姐重新坐正。「呃……我有许多事得向您报告,那么……嗯,首先是客套话,这是小姐的传言——『要不要跟玖渚再来本岛一次?』就是这件事。」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烦恼该不该讲……」光小姐冷不防改变话题。「可是,姑且向您报告一声好了。」
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物。
没有她听不见的声音。
「还是不行。」
「非得找她商量不可的事?」
从她自己的口中,听她讲述她自己的死亡。
「这件事发生好一阵子了……」不知她如何看待我的震惊,自顾自地静静解释道:「差不多是……一个月以前吧。」
「嗯——」
「报告?『姑且』这种说法也怪怪的。」
没有她看不见的东西。
听起来满有吸引力的。
「『杀之名』吗……」光小姐低语般地道:「我自幼就是赤神家的女仆,所以也听过传闻……但一直以为那肯定是某种童话。」
科幻小说——而且是恐怖科幻。
真可爱。
「就像异形那种非人类吗?」
「……」
没有她不知悉的事情。
目前下落不明。
「那种人要忘也很难吧?」
「嗯。」光小姐老实点头。「您记得姬菜真姬小姐吗?」
我住院时亦听说哀川润失踪一事。
居然被杀死了……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正是。」我对难以苟同的光小姐意味深长地颔首。「哎,不过,说正经的——我对哀川小姐下落不明也感到很烦恼,因为我有件事想找她商量……不对,是非得找她商量不可。」
「是的,是密室杀人事件。」
当时她说过——那个「死亡」造访的时间是两年后。两年后的三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她是这么说的。
匂宫出梦、匂宫理澄,以及另一个人物。
「是呀——我也已经过了靠清凉装扮服务大众的年纪。」
那个人,被杀死了?
零崎……人识。
「是啊,不知道是第几次,我都不想去算了。」
尽管对她而言论颇有异议,但我今天不是为了说这些才约她出来的。
当时在那里进行战斗的两人。
「我还在……住院的时候吗?」
「他们是杀不死的人……担心也是多余的。这听起来也许像是鼓励或安慰……但有一半以上是我的真心话。」
「那么——就请光小姐先说好了」
「她被杀死了。」
我看着眼前的光小姐,沉思片刻。
「……你在开玩笑吧?」
「嗯,小姐就不用说了,当然非常痛心——我尽管不及小姐,但也心神难安。事实上,调查结果里不乏死亡传闻……就绝大多数的情况而言,大师无须我们这些凡人替她担心,但这次毕竟情况不同……」
因为有目的才到这里。
料理美味,房间洁净。
「……您知道得真清楚。」
哀川润。
「……那位煮菜的厨师……还好吗?」毕竟她上次慌乱成那样。原以为已经落幕的事件,居然再度爆发……她的神经应该没有坚强到足以承受这种结果。「死因是?」
「呵……」光小姐苦笑。「我就猜到您会这样说,这也算是客套话吗?」
这再怎么说都教人难以接受。
伴随着大彻大悟的微笑。
「因为我听她自己讲过。」
「……哀川小姐吗……她也是一大问题啊。」
怎么可能会死?
红发、时尚套装。
对隐居而言,那里是最佳圣地。
如果是事实,我更加笑不出来。
「喔……那个人啊~~既然如此,『姑且』确实是最恰当的说法,不可能有其它形容词。所以是什么事呢?跟刚才的话题有关吗?」
而且是双方都有目的。
而且也绝对不是崩子所讲的那种约会,非常可惜。
「……」
因鸦濡羽岛事件相识,至今受她无数关照、为她招来莫大困扰,相交匪浅,可是……
零崎人识。
「嗯啊,反正就是一定得告诉她的事……唉,就是因为这样,我也在想办法联络她……」
实在太过荒谬。
出梦也好,零崎也罢,哀川小姐亦然。
「话说回来……那个真姬小姐被杀的事件……呃,既然你们知道哀川小姐失踪——那个事件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少了哀川小姐,有找到犯人吗?」
「不……关于这件事……」光小姐沉吟半晌。「跟四月的时候不同,这次似乎是外部犯。」
「外部犯?」
「我们调查过目击者证词、现场物品和不在场证明之后,归纳出这个结论。那个……因为我们也算是经验丰富。」
「……也对。」
四月的事件爆发前——就已历经波折。
经验丰富。
虽然刺耳,但确实如此。
「不过,有没有可能是伪装?」
「不是没有可能……可是事发当时,岛上几乎没什么嫌犯。除了小姐和我们女仆,扣掉姬菜小姐的话,其它就只剩两位客人」
「两位……」
其中一位应该是那位厨师。
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犯人……因此有嫌疑的只剩另一位「客人」。既然如此,只要那个人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能判定是外部犯所为。
唔……
还是教人难以接受。
或者该说太唐突吗?
就算告诉我那个可恨的毒舌占卜师突然暴毙,我心里恐怕还是有一种难以接受的抗拒感。
嗯——
密室杀人事件吗……
「这件事——待会再详细听你说,视情况我和玖渚有可能再度前往鸦濡羽岛。」
真奇妙。
「……调查的话,请友小姐不是更好吗?友小姐和她提过的那位朋友,一定轻轻松松就能查出来。」
肯定只是碰巧。
一副准备面对任何质询的态度。
「哦~~」光小姐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说词。「该怎么说呢……这也许是原因之一,但好像还有其它理由。」
砰咚。
「……」
「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西东先生本人,第一次见到哀川大师也是前几年的事情。我是这样,小姐自然也一样,差不多是『沙龙计划』刚开始的时候吧……所以,请千万别认为我现在讲的就是事实。这纯粹是小姐和我们基于兴趣,私下调查的结果。我们既没有直接问过哀川大师,也从未确认内容的真实性。这就跟荒诞无稽的流言蜚语无异,充其量只是……谣言。如果您可以理解的话……」
这才是真实。
「唉……老实说,玖渚她现在也是自顾不暇。那是玖渚机关——玖渚家族的问题,跟那丫头没有直接关系,可是玖渚她哥哥有点……所以……」
忍不住想责备她的弱点。
替我击退奇野先生的美衣子小姐。
「我目前正在调查——某位男性。」
我们俩很合……
「我是从住院时开始调查的,该怎么说呢?我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目前只晓得家族成员、个人经历这些。而且纪录只到十年前为止,最近十年都是一片空白。」
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虚掷光阴。
「……」
可是,眼前的氛围不容我提问。
气她为什么不逃走。
无法袖手旁观的她。
我一点都不明白。
「……」
「……我果然太依赖你了吗?」
「虽然您问的是西东天……可是我不免要谈及哀川润。」光小姐解释道:「而且可能是关于哀川大师的私事。」
「恐怕是。」
「他的名字叫西东天,听说是哀川润的父亲。」
第六感真强啊。
确实如此,这世上也很难找到像我这么值得溺爱的人。正因如此,这种速配程度——才是最差劲的。
「嗯……这是贤明的判断。不过,听说那个问题也快解决了……」
「既然如此,就请别再说了。」
「我也考虑过。」
「这是什么意思?」
光小姐脸上浮现一种「被戳到痛处」的表情。
诚如当事人所言,甚至更为严重。
可是……
尽管对她感到抱歉——虽然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即使如此,我并没有特别感激。
「我虽然不想……但也不得不说,因为这恐怕——
小姬亦不会丧命。
若非在这种饭店——就无法讨论。
因为遭受奇野先生的袭击——
「……只有大概的话,就伤脑筋了……」光小姐面露难色。「我可以告诉您的其实少之又少,少到您根本不值得一听。」
……怎么会这么巧?
光小姐郁郁寡欢地叹了一口气。
「三……三位?」
为什么不交给我处理。
「嗯——」光小姐神色为难地双手抱胸。
因为西东天既已撒手人寰。
我也无法继续悠哉度日。
听说……我住院后没多久就发生内乱,嗯……换句话说,跟哀川小姐失踪的时间相仿。咦?这么说来——真姬小姐遇害也是一个月以前,刚才光小姐是这样说的吧?
那不是真的。
「——跟姬菜小姐被杀也有关系。」
心脏——揪了一下。
但此刻我已无法退缩。
光小姐开始诉说,语气意外流畅。我吞了吞口水,仔细倾听。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将玖渚卷入这场风波。也不是没办法,而是不愿意。因为这次真的非常不妙——不是开玩笑的。」
据悉是组织内乱——之类的问题,基本上,那种事跟我和玖渚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对直先生——玖渚亲哥哥玖渚直而言,玖渚友的存在就像是阿基利斯腱,因此我也不能随便跟她联络。
「大概。」
倘若真的将我视为敌人,我就必须有相当觉悟和应对之策。
那个狐面男子——
「我想问的并不是最近十年的事,而是在美国大陆的两次黑暗期。ER3——ER2系统时代的西东天到底做了什么?尤其是……从年龄来看,如果西东天真是哀川小姐的父亲,关键就是他第一次赴美时发生什么——」
我从以前就一直这么觉得——美衣子小姐的性格,几乎与温柔无关。那是一种坚决而质量厚重的严峻——却又矛盾但必然地包含某种溺爱。
我就办不到了。
「她一共有三位父亲。」
不愧是三胞胎,一换上这副神情就有彩小姐的氛围,教人不敢随便出声呼唤她。
那恐怕不是温柔。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我有些动摇。
「小姐正希望如此。」
「是最好不要问得太详细的问题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我觉得……这是很好的转变。」光小姐说道:「您四月光临本岛时,我就有这种感觉——您有凡事都想独自承揽的倾向,依赖他人是好事」
「不过决定者还是玖渚……」我说完,停顿一会。「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可以吗?光小姐。」
「……你就愿意告诉我吗?」
闭上双眼,黛眉紧蹙。
「哀川润——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然而,我的事就没办法用电话解决。
独自行动业已濒临极限。
「话说回来,光小姐,我目前查到的那些关于西东天的经历——倒也并非跟你主人伊梨亚小姐的家族毫无关联。再加上伊梨亚小姐和哀川小姐关系匪浅……『因缘』颇深。如果你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呢?」
不愧是鸦濡羽岛的女仆,确实看遍各种异能。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直接请教哀川小姐。」
嗯,这也很正常。
上个月的事件就不可能发生。
事实上,我一点都不感激她。
不过,最后还能严以律己,没有随波逐流正是美衣子小姐的厉害之处。
「我真的很不善于接受他人帮助。」
「……男性……吗?」
温柔与溺爱不同。
忍不住想责备美衣子小姐——
岂止如此,我甚至有些愤怒。
唉……
不……倒也不至于奇怪。这种程度的重叠——没什么好奇怪的。
光小姐说得没错,我确实有独自背负一切的倾向,但那只是我对自己的限制——真正的我就像现在这样非常容易向他人求助。
假如西东天真的死了——
「不过,不想将她卷入其中也是真心话,这对我很重要。老实说,我也很犹豫该不该找你们商量,但是玖渚和哀川小姐都不在,实在找不到其它帮手。」
这次还好只是差点被乐芙蜜小姐绞杀,下次未必还能这般幸运。
这次的密谈——其实是由我主动提议。光小姐固然有那种包含客套性质的目的……但刚才那些对话用电话一样可以解决。
「好的。」光小姐点头,等我提问。
哀川小姐和出梦战斗以前,我跟她见面的时候——没有说出自己见过西东天这件事,如今想来真是后悔莫及。
「我倒不这么认为。」光小姐松开双手,放在膝上。「先不提这些,话说回来……您刚才那个问题——对我们双方而言都很敏感,您应该晓得吧?」
我不明白。
「架城明乐、蓝川纯哉,以及西东天。」
一切只是偶然。
我只能默默等她开口。
我知道——这些人的名字。
架城明乐。
蓝川纯哉。
西东天二度赴美时的同行者。
并且协助成立后来改名M—12的组织。
然而,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的信息,宛如空气般的两人,毫无线索可寻。
「这么说来,第二位男性——蓝川纯哉,姓氏的读音和哀川小姐一样。②」
②两人的姓氏都是「AIKAWA」
「没错。」光小姐颔首。「大师现在使用的姓氏『哀川』,应该就是出自『蓝川』。」
「可是……三位父亲是什么意思……是指养育她的父亲吗?」
「是的,听说大师就是由他们三人养育的。不过,那时当然尚未使用『哀川润』这个名字。」
「那时……是指?」
「大师使用『哀川润』这个名字,是从开始当承包人——大约十年前开始的。」
「十年……」
那个人早在十年前就从事那种工作吗?十年前的话,我差不多九岁半……既不认识玖渚、直先生和霞丘先生,就连妹妹的存在——都一无所知。
不愿想起的童年回忆。
不——这不是重点。
我的童年回忆不重要。
「对了,说到十年前——」
「没错……十年前,架城明乐、蓝川纯哉,还有西东天——都已经过世了。」光小姐微微伏首道:「官方纪录是说他们和少女一起罹难,犯人不明——可是,根据可信度较高的情报来源,杀死他们三人的可能是——其实当时还活着的少女;换句话说,就是哀川大师」
意思是这根本是预先设计好的故事吗?
真是可笑。
「哀川小姐确实还活着——当时并未罹难。既然如此,这个可能性就——非常高,唯一的幸存者就是犯人吗——」
「……」
然而……
跟那家伙的相识和分离。
「不过,我猜应该不是西东天的亲生女。因为他第一次回日本时,受聘担任高都大学的教授……有亲生女的话,应该早就曝光了。」
仿佛在荒诞无稽地宣告,迄今的那些都只是伏笔。
未免太过凑巧。
这种事——我早已有所觉悟。
「您、您还好吗?您的脸色——」
「可是,不可能没有吧?这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当时又没有试管婴儿。」
仿佛在说——这一切都环环相扣。
可笑得——让人气愤。
「这么一来,情况又不同了。虽然不能百分之一百肯定,但这不是偶然——尽管我不喜欢这种说法,但只能说是『因缘颇深』!以偶然而言,未免过度完美。请告诉我。光小姐,再告诉我一件事就好——哀川小姐是否曾经参与MS—2,不……她是否与那个单位的研究有关系?」
「……西东天当时住在诊疗所,不但没有人见过他女儿,甚至没有任何传闻。他是ER2系统出身的神童,媒体也相当关注,如果有小孩,我想是藏不住的。」
我还好吗?
原来如此……部分的我早就预料到这种结果。
「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女——跟三人一起的那个少女的孩提时代。小孩子不可能突然长大吧?有所谓的成长过程,就是这个理由。」
「无法确定是指?」
以及八月——
七月——跟兔吊木相识。
一旦说了,搞不好连光小姐都会被卷入其中。问她这些是情非得已——我其实是六神无主,心慌意乱。深怕这一瞬间,狐面男子派遣的新刺客就会从饭店窗口跃入。
没有孩提时代——这就是理由吗?
还好吗?
「……您怎么了?」
「怎么会无法确定……」
「无法确定」
「……」
是从更久以前。
「……是。」
不过,那件事先不管它。
这间饭店虽然受到赤神财团的保护,但那个狐面男子——就连玖渚机关的防御壁都视之若无物,飘然无声、悠然自适地突破封锁。
真是够了。
六月——跟小姬相识。
跟木贺峰副教授、朽叶。
因为。
让人心情恶劣,恶心反胃。
五月——跟零崎相识。
「啊,不!」我支吾其词。「没什么,请继续说。」
我毫不退缩。
防御壁设置得再严密,依旧没有「这样就万无一失」的安心感,而是「都这么努力了,再被破解也无可奈何」,就是如此无奈——
那所有的——踯躅。
「那、那个……」
关于我见过西东天的事实。
既然要挖掘那个狐面男子的底细,我当然知道得面对这些痛苦。从狐面男子的过去发现ER3系统和MS—2的名称时,我既已有所觉悟。
第一次赴美时,在美国生了小孩,把孩子留在美国独自返日——这种情况也不无可能。我私下调查时也查出架城明乐和蓝川纯哉的名字,没想到两人居然跟西东天并列为哀川小姐的父亲;另一方面,我也很难相信哀川小姐和西东天——那个狐面男子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必须确认才行。
「可是,这是指他们住在一起的情况吧?」
那个狐面男子就是有此能耐。
「光小姐,呃……伊梨亚小姐——赤神家族所属的四神一镜,跟ER3系统关系匪浅,因此你或许知道……那个系统的MS—2这个单位曾经干过非常疯狂的事。因为我的好友跟他们有关系,所以也很清楚……」
那两人的长相。
仿佛在说——这一切都是预先设计好的。
我一点都不想让玖渚调查。
「嗯,的确。」
以及——
「……证据呢?」
这么一来——确实出现一个必须确认的命题,一个非得确定真伪不可的命题。那是骇人听闻的想象,是超乎想象的夸大妄想……可是,架城明乐、蓝川纯哉、西东天三人,假如那三个人都是哀川润的父亲——
「…………!」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呃……当然是有亲生父亲和亲生母亲……至少曾经存在。话虽如此,基于上述那些理由,应该不是西东天所生——至于架城明乐和蓝川纯哉,考虑各项因素,也不可能是大师的亲生父亲。」
不,不是这样。
我还是难以接受。
我有种想要大笑的冲动。
光小姐——如此回答。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跟玖渚相识。
她似乎是在窥伺我的反应。
「……这件事——我倒不知道。」
我有难以接受的理由。
一切都是——定数。
都是犹如铁锚般的命运之锁。
杀死自己的父亲。
意思是这些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吗?
非常……滑稽。
这是不堪入目的闹剧。
可是,这实在太过分了。
「有可能是孤儿。这在美国是稀松平常的事,也许是——三人共同扶养从某处捡来的孩子。」
这件事——终究说不出口。
原来如此,确实有理。
「……」
「不过……我们终究无法确定他们三人养育的少女,就是我们所认识的『哀川润』。」
这种事——
真是可笑。
跟妹妹相识。
反而极度……不巧。
「真正的父亲是谁?是他们三人之一吗?啊,呃……真正的父亲这种说法,在这个情况下也有点微妙……总之就是指『亲生父亲』。是西东天吗?或者是那个蓝川纯哉?」
眼狐面男子相遇。
四月——跟哀川小姐相识。
真是可笑。
是从更久、更久以前开始。
「我调查之后才晓得,MS—2居然是西东天创立的单位。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喏……就像每次认识一个新单字,那个单字出现在报章杂志的频率立刻爆增,我还以为是那种现象。由于人们特别容易注意到自己认识的单字,所以出现机率明明没变,却因为自己的认知不同,误以为那是非常惊人的偶然,就是那种错觉,可是……」
妹妹死亡。
实在非常相似——
「……恐怕是。」
「关于母亲——也是无法确定。」
「因为找不到任何证人,就算有人知道真相,那……那也只有哀川大师自己。」光小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当时的哀川小姐——大约十五岁左右吗?
那所有的破绽。
破坏玖渚。
如果问我好不好,那当然是好得很。
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
甚至让人感到某种恶意。
不想将玖渚卷入、组织内哄固然是重要理由——可要说真正原因,是我不想让玖渚知道这个结论、这种结果。
不愿让她看见——我此刻的表情。
「……真是有够戏言……」
但……现在我也终于搞懂了。
原来如此……如果真是这样,
我的确——是你的敌人。
西东天。
你的眼睛并未发狂。
原以为我只是一如往常——一如过去的十九年——我只是无端被卷入……但这次并非如此。
这次不一样。
并非被怪人盯上那么单纯。
倘若你是哀川润的父亲,而哀川润是MS—2的关系者,那本人——戏言玩家与你敌对是极其自然的结果。
这正是——
因果报应。
恶因恶果,自作自受。
「光小姐……」
「……什么事?」
光小姐的反应带着一丝恐惧。这也不能怪她——我现在的脸色应该很可怕,铁定很骇人。
「你对于世界的终结……有没有兴趣?」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没有错。
原来如此,完美无缺的答案。
「……」
亦无片刻考虑。
这样就好。
光小姐嫣然一笑。
「世界对我而言——」光小姐出奇迅速地回答。
仿佛那是早已明白的事理,挺胸答道:「就只有那座鸦濡羽岛。对我而言,赤神伊梨亚小姐就是全世界,我的任务就是服侍小姐。所以——世界的终结,换言之就是小姐的终结。而仆人守护主人死亡,是天经地义的工作。」
既无分秒停顿。
「光小姐。」
「假设这个世界——这个悠长久远到令人精神恍惚的世界,这个我们生存的世界,假设有终结的时刻——要是有灭亡的一刻,你会想看那一瞬间吗?」
「什么事?」
没有任何……错误。
「我爱你」
而这又是——无懈可击的回答。
而且,这应该就是正确解答。
「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