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而后启程
《神明游戏》 · Y-J-K · 4157 字
时光悄然流转,距离那场撼动整个「圣蒂斯」的事件,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座城市,就仿佛拥有自我愈合的生命力一般,表面上已然恢复如初。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维持着往日的繁荣与生机。
唯一的不同,在于沫莱宫前的广场。
人们常常自发地聚集于此,默默地纪念他们逝去的王——蕾亚斯·泰斯圣地。
泰斯圣地离世后,是希尔德以他自己的方式稳住了局势,维持着社会的运转。这一点曾让我颇为在意——明明在官方叙事中,希尔德曾是「叛徒」,为何居民们如此轻易地接受了他的治理?
后来我私下找他询问,才从他那带着些许诧异的回答中得知真相:原来,泰斯圣地从未对外正式宣布希尔德为敌人。
正因这份未曾言明的「宽容」,希尔德才能如此顺利地接过治理「圣蒂斯」的重担。
广场中央,矗立起一座泰斯圣地的全身石雕。雕像四周,早已被民众敬献的鲜花层层环绕。有人低头垂泪,有人肃穆敬礼,还有懵懂的孩童,被父母牵着手,仰头望着那威严而慈祥的石像,眼中充满了好奇……
「泰斯圣地……原来如此受人爱戴吗?」
从沫莱宫房间的窗边,俯瞰着广场上那由人群、鲜花与无声泪水交织成的景象,我不禁低声感叹。
「父亲大人……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缇雫虚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回过头,看到她正微微撑起身子,苍白的脸颊靠在枕头上,目光同样投向窗外。
「在成为国王之前,他就已经很受居民们的敬仰了。」
我走到她的床边。连日来的疲惫与魔力的严重透支,让她原本充满活力的脸庞失去了血色,如同精致易碎的瓷娃娃。那头灿烂的金色长发也略显黯淡,铺散在纯白的枕边。唯有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提及父亲时,还会微微泛起一丝温暖的光亮。
「是这样吗……」
我轻声回应,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
此刻我会在她的房间,纯粹是出于探望。希尔德忙于重整堆积如山的国务,而心绮则以「伤员需要绝对静养」为由,「理直气壮」地霸占了我的房间,还带着促狭的笑容对我说:
「那位公主殿下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孤零零的哦?你再不去看看,她说不定要偷偷哭鼻子了呢~」
如今,既能够自由活动、又与她相熟的人,确实只剩下我了。
「嗯。」
她猛地摇头,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咕……你这『恶毒』的女人。」
希尔德那边或许还好解释,他注定要留在「圣蒂斯」,继承泰斯圣地的遗志,守护这片土地和人民。但是缇雫……
我将她搀扶回床边坐下,刚想收回手,她却猛地抓住了我的袖口。她的手指冰凉,却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不能将这个世界的人,尤其是她,卷入这场残酷的「游戏」。所以,我必须与缇雫、与希尔德告别。
我狠下心,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重复: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话:
「喂!」
「别以为熟了就可以赖账,探望费还是要付的哦?在这里多待一秒,可都是要算钱的。」
她果然被逗笑了,虽然笑容依旧带着疲惫,但苍白的脸上总算增添了一抹生气。
我终于还是开了口。
「……什么?」
她转过脸来看我,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带着些许疑惑。
「你不能来。」
然而,我心底清楚,这样平静的时光,恐怕即将画上句号。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仿佛一片羽毛悄然落地。
「我有件事要问你。」
「别乱动!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我立刻冲上前扶住她。
「不要……!」
「嗯?」
「有未,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们又要去新的地方冒险了吗?那等我恢复一些体力,就跟你一起——」
这短短四个字落下的一瞬间,她脸上那刚刚亮起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黯淡了下去。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不要。」
「不要!」
泰斯圣地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我内心一直在挣扎——关于缇雫,我究竟该带她离开,还是将她留下。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无法理解这句简单话语背后所代表的含义。那双总是映照着光芒的蓝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的空洞,以及逐渐涌上的水汽。
我不可能永远陪伴在她身边,而她,也不可能永远跟随于我。「神明游戏」剩下的时间已不足八十天,我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其中。风间拓海他们或许拥有击败魔王的力量,但「背叛者」的存在,让一切充满了未知与变数。我必须远离他们,去寻找另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即便那条路意味着我要独自面对更多的危险与荆棘。
我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浅浅笑意的侧脸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揪紧,泛起一阵沉甸甸的感觉。
「呵呵……」
缇雫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努力扬起一个浅浅的、却依旧有些无力的微笑。
她眨了眨眼,仿佛没有听清,嘴角甚至还保持着那抹上扬的弧度,只是那笑容变得僵硬而脆弱。
「几天之后,我就要离开「圣蒂斯」了。」
「谢谢你来看我,有未。」
「那么,你得一直待在我的房间里才行了呢~」
「你不能跟我一起走。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缇雫,」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逗她:
短暂的玩笑,让房间里弥漫开一丝难得的轻松氛围。自从踏入「圣蒂斯」这片土地以来,我们几乎从未像现在这样,能够避开生死攸关的战斗与沉重的目标,只是安静地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像是被无形的针刺痛,她猛地从床上撑起身,想要靠近我。然而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仅仅是移动了一点,便失去平衡,整个人从床边跌了下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通红,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为什么我不能跟你走?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是我太没用、总是成为你的累赘吗?你说出来……我一定改!我一定会努力变得更强,不再害怕,不再需要你时刻保护……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拜托了……」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颤抖的呼吸中艰难地挤压出来。泪水不断滚落,打湿了她身上浅粉色的睡衣,也在我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是的,你没有任何错。」
我闭上眼,不忍再看她那充满哀求与绝望的表情。
「我并不讨厌你,只是……接下来我要走的路,只会更加危险。我不想……连累你。」
「什么样的危险?」
她执拗地追问,手指攥得更紧,仿佛只要一松开,我就会立刻从她眼前消失。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向她坦白一部分真相:
「我告诉过你,我是被神明召唤至此的异世界人。我们被强迫参与一场名为『游戏』的残酷竞争……在这场『游戏』中,会有人死去。我不想把你卷进来。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好吗?」
话语说完,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只剩下她极力压抑的、细微而破碎的抽泣声。
她慢慢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攥着我袖口的力道,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应该明白了吧。这样……就好。
我正这么想着,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破碎的,仿佛自嘲般的笑声。
我愣住了,低头看向她。
缇雫抬起脸,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扬起一个苦涩而又带着某种了然的弧度。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她轻声说着,眼神逐渐聚焦,重新亮起一种我无法完全读懂的光芒。
「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哭腔,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哑口无言。过去自己掷地有声的话语,此刻如同回旋镖般精准地命中了现在的我,让我无处可逃。
就在这思绪空白的一刻——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盘桓在我的心头。
「诶?这、这个嘛……」
房间门被猛地推开,森月栀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慌。
「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她的脸颊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眼神开始慌乱地飘忽不定,连耳尖都变得通红。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睡衣的衣角。
栀子用眼神急切地示意我跟上,随后立刻转身向外跑去。我只好匆匆向缇雫道别,立刻追了上去。
我注视着她,认真地问道。
「那就是我赢了哦?作为失败者的惩罚,你必须同意我继续跟着你!」
「……确实。」
「秋山同学他……秋山同学他出事了!」
「……因为我喜欢你呢。」
「嘿嘿……」
跟着栀子快步冲出沫莱宫,一路疾奔至异世界人居住的宿舍。冲上二楼,只见走廊里聚集了许多学生,他们围堵在一间房门前,脸上纷纷流露出不忍与恐惧的神情。
我沉默着,那段不久前的记忆瞬间清晰地涌上心头。
一阵微风恰好从敞开的窗户吹拂而入,轻轻拂乱了她额前的金色发丝,也让我在这一瞬间怔在原地,大脑仿佛停止了思考。
她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却有些得意地微微扬起了下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极其艰难的心理斗争,做着最后的准备。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勇敢地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氤氲着未散的水汽,此刻却闪烁着无比坚定、甚至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光芒。
她立刻像是赢得了全世界最重要的珍宝一样,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绝望、泪如雨下的人根本不是她。
「缇雫。」
我看着她那强装开朗、实则眼底深处仍潜藏着不安与紧张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举起了双手,做出了投降的姿态。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缇雫替我给出了答案,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救命绳索。
「你说你会帮我。」
「在来「圣蒂斯」之前,我也对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不是吗?」
「你说『伙伴之间,不存在连累』。是你先向我伸出手的……是你把我从那个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的!现在……现在你却要用同样的理由推开我?有未,你真的……太狡猾了。」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所有的理由在她这番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不可呢?」
「好吧,好吧……」
「有未,你这样……太狡猾了。」
「我说这里很危险,不想连累你。可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真的……想知道吗?」
「无法反驳。」
「……什么?」
——那时的她,确实想要拒绝我的同行,而我……
「有未!不好了!」
她的声音细弱蚊蝇。
我听到有人发出哀嚎,有人低声咒骂,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与悲愤。跟着栀子挤开人群,踏入房间的瞬间,我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一具冰冷的尸体俯卧在地,从那身服饰来看,毫无疑问是学生的尸体。他的后背,深深地插着一把短刀,鲜血早已浸透了周围的衣物,在地板上凝固成一片暗红。
与此同时,仿佛来自规则本身的冰冷宣告,无声地烙印在我的意识之中:
<背叛者:秋山澪人。确认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