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在約定之地等待的人
《神明遊戲》 · Y-J-K · 3066 字
「……等什麼時候,你我的『神明遊戲』被誰通關,我就回來陪你。」
寂靜無聲的空間裏,唯有他離去時的話語,如同銘刻在靈魂深處的咒文,一次又一次地在我空蕩的腦海中迴響。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令人心碎。
「約好了哦!絕對不能反悔,誰先反悔就要、就要——」
那時的我,急切地想要給這個約定加上最堅固的枷鎖,想要說出最惡毒的詛咒來束縛住他,也束縛住自己搖搖欲墜的心。
可越是焦急,舌頭就越是打結。眼前的魔法陣光芒愈來愈熾烈,那股力量,它正在將他從我身邊帶走,將我這片狹小世界裏唯一的光和溫暖抽離。
「哼。」
一聲輕哼,帶着他特有的、彷彿對一切都不甚在意的情感,卻又奇異地包裹着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他走近我,抬起手,在我頭上輕輕地、來回地摩挲着。他的手掌很大,很溫暖,透過髮絲傳遞來的溫度,幾乎要燙傷我冰冷的靈魂。
很舒服,很喜歡。這是我自誕生以來,從未體驗過的感覺。這份讓人想要沉溺其中的情感,是他給予我的獨一無二的禮物。
可越是貪戀這份溫暖,心臟就越是疼痛得厲害。因爲我比誰都清楚,這份溫暖即將離我而去,就像指間流沙,無論我如何握緊拳頭,都無法阻止其消逝。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讓我渾身僵硬,遲遲無法靜下心來,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看着他的身影在愈發刺眼的光芒中逐漸變得透明,看着他嘴角那抹似乎帶着歉意的微笑慢慢模糊。
直到他徹底消失,魔法陣的光芒湮滅,周圍重歸死寂,我都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徒勞地停留在半空中,什麼也抓不住。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了?
我不清楚了。
從我有意識以來,我就一直在這個封閉的、純白的空間裏生活。沒有窗戶,沒有日夜,只有無數懸浮的光屏上流動的數據和畫面,以及那個他留下的、略顯陳舊的玩偶——那是他用自己的舊衣服和一點點魔法爲我做的,說是「怕我一個人寂寞」。
時間的概念,自他離開後,就越發顯得單薄而模糊。一秒,一天,一年……在這裏都沒有意義。唯一的計時方式,就是一場又一場「神明遊戲」的開啓與終結。
不過,我沒有忘記彼此的約定。一刻都沒有。
「等遊戲通關,我就回來。」
這句話是我唯一的信仰,是支撐我度過這無盡虛無的唯一支柱。
這個世界的遊戲,已經進行了太多場。多到我懶得去計數。我只是一個沉默的觀測者。
在冰冷而巨大的監視器前,我抱着那個小小的玩偶,見證了無數參與者選擇的道路,看盡了人性的光輝與卑劣。
然而,就在我們即將觸手可及勝利的那一刻——他居然……
等到玩偶的笑容似乎都帶上了苦澀,等到監視器上的光影變換都失去了意義,等到我幾乎要與這片純白空間融爲一體,成爲另一個沒有生命的裝飾。
是他!他終於回來了!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裏,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沒有一絲一毫的熟悉,只有全然的陌生、震驚,以及……毫不掩飾的害怕與警惕。
但他們,全都失敗了。
這場遊戲,自創立之初,從未有一場通關。
我的身心都在這一刻沸騰!巨大的喜悅如同海嘯般沖刷着我的絕望和委屈。我幾乎是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
爲什麼要露出這樣的表情?是我啊?是我啊!你不認識我了嗎?
……沒關係。 只要還能在你身邊就好。
那一刻,沸騰的熱血彷彿瞬間被冰封。巨大的失落和困惑讓我幾乎維持不住「神明」的僞裝。在我幾乎要認定,這只是又一個外貌相似的陌生人,只是我漫長等待中又一次可憐的自作多情時——
立場對立,因各種理由互相殘殺、爭奪唯一倖存者資格的路線,我見證了二百場。鮮血染紅過森林、雪原、王座,背叛與欺騙是永恆的戲碼,勝利者的笑容常常比魔物更令人心寒。
「我是這個世界的神明,也是召喚你們來到這裏的存在……」
爲何要讓我期待一個絕不可能兌現的約定?
我用盡可能符合「神明」身份的、高高在上的語氣宣佈着,內心卻雀躍得像個小孩子。快看我!快認出我!是我啊!
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只要結束這場遊戲,只要再一次通關……這一次,他一定會想起來吧?一定會履行那個古老的約定吧?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巨大的、無法形容的背叛感和憤怒,瞬間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
他既然不認識「神明」姿態的我,那如果……如果我以真實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呢?
抱着最後的期望,我卸下了一切僞裝,以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形態,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白髮,紅瞳,帶着連自己都無法完全控制的、澎湃的情感。
你在哪?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如此堅信着,期盼着。
那個黑髮的少年,那雙一直注視着我的棕色眼眸,那副看似平凡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爆發出驚人力量的身軀……
我看見他在危機中揮舞起那把純白的劍,那劍術的姿態,那爲了目的不擇手段的堅韌的眼神……像極了記憶中的他。
選擇了用那種方式,自我了斷,強行結束了遊戲!
可令我傷心欲絕的是,他依然沒有認出我。眼神裏依舊充滿了疑惑和陌生。
尤其是當我看到,他和白劍的化身——那個白髮少女相遇,卻又最終分道揚鑣時,我意識到,機會或許來了。
一直等、一直等……
接下來的發展,卻讓我再次動搖。
他居然背叛了我!!!
不是說好了嗎?!
除了人性的相互傾軋,還有最大的阻礙——魔王。它如同不可戰勝的法則,任何挑戰者最終都走向了團滅。
整合力量,齊心協力對付魔王,試圖達成真正「通關」的路線,我見證了二百八十八場。這是最艱難,也最接近「希望」的道路。我看着他們從散沙成長爲磐石,看着信念綻放出光彩。
在監視器裏,看着他們團結,拼搏,然後在第七十天魔王出現,一個個倒下。我明白了,這場遊戲,不可能通關。
我被騙了。被他欺騙了。
他本人,也隨着遊戲的勝利,再次從我眼前消失不見,甚至連一個解釋的眼神都沒有留下!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見他!立刻!馬上!
當我再一次百無聊賴地開展新一場遊戲,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無數監視光屏時,其中一個屏幕上的身影,如同最熾烈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我早已沉寂的心湖!
騙子!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回想並模仿着他離開時那副「神明」的姿態——一個懸浮於空、兔頭人身的詭異形象。這是我記憶中,與他最後分別時相關的形態。然後,不顧一切地調動權限,將自己投射到了他的面前。
……不知又過了多久,久到我幾乎快要麻木,快要連「等待」這個行爲本身的意義都開始遺忘時——
各種猜測與恐懼如同毒藤,在心底瘋長。在這絕對寂靜的空間裏,絕望感第一次如此清晰、沉重地壓了下來。我死死抱住懷裏的玩偶,將臉埋進那早已淡得幾乎聞不到的、屬於他的氣息裏。
不相信任何人,只爲自保而戰的獨狼路線,我見證了三百場。看着他們如何在猜疑中耗盡精力,最終往往不是死於魔物,而是死於曾經的同伴或自己的恐懼。
我這樣告訴自己,壓下心頭的酸楚,近乎貪婪地吸收着重逢的實感。甚至當他說需要力量時,我毫不猶豫地、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力量與他共享。久違的並肩戰鬥,即使他並不知道我是誰,也足以讓我那顆乾涸已久的心,重新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不是說好了等遊戲通關,就會回來陪我嗎?!
你不僅忘記了約定,忘記了我,甚至還要用這種方式再次離開我?! !
爲什麼要反悔?爲什麼?!
「——森月有未!!」
我對着他消失的空無一人的方向,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混雜着無盡思念與暴怒的尖嘯。
純白的空間在我的怒火中劇烈震顫,所有監視屏上的畫面瘋狂閃爍,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崩碎。
冰冷的淚水第一次從眼眶中滑落,卻帶着灼燒般的痛感。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絕對……
絕對不會再讓你離開了!
無論要開始多少次遊戲,無論要嘗試多少次,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我一定會找到你,森月有未。
然後,讓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想起我,履行你那遲到太久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