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

下午兩點五十分。

雖然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不過小余已經在會合地點的車站剪票口旁邊等待了。

廣場的鐘塔下是會合的熱門地點，擠滿了人。小余站在離鐘塔有點距離的陰影處，一直盯着手機。

我一靠近，她就猛然抬起頭。臉上瞬間綻放出喜悅，然後變得滿臉通紅，垂下長長的睫毛。

「啊，額，唔……」

「嗯，嗯，唔……」

我們突然變成了元音製造機。

自從浴室那件事後，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面。

總覺得沒辦法直視小余的眼睛。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抓着不癢的後腦勺。

「那個，抱歉讓你久等了」

「啊，沒有，那個，我是第一次來這個車站，所以提早到了」

「我也是第一次來」

這裏離我家最近的車站有五站遠。雖然有很多時尚的店，但價格對初高中生來說有點貴，所以至今都沒機會來。

這裏的話，應該不會遇到宮之森的學生吧。

非常適合進行祕密作戰。

「那我們走吧。從車站走過去大概要十二、三分鐘」

「啊，好的……」

小余戰戰兢兢地邁開步伐，我也配合着她慢慢地走。

擦身而過的都是穿着昂貴服飾的名流女性。沒有刻意打扮的感覺，而是自然的美麗，能讓人感受到她們的品味。

「這種地方的店，應該都很貴吧？」

小余微笑着點了點頭，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進儲物間。

變得判若兩人，但用「變身」來形容似乎不太恰當。

入口的招牌上寫着店名，但好像是法語，看不懂。

對因爲至少想報一箭之仇而感到不甘心的自己感到驚訝——。

她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露出害羞的表情扭扭捏捏的。

那就是我們的目標。

下定決心打開門，接待處穿着西裝的女性露出親切的笑容。

普通。

「是嗎？」

李花小姐半開玩笑地說，小余慌張地回答道。

「是，這裏嗎？」

她的聲音確實很僵硬，但表情看起來很積極。平常總是低垂的雙眼，今天也確實看着前方。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事。

「歡迎光臨。是預約的客人嗎？」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內部。

「…………」

「沒事的。我會一直待在這裏。等着小余變成最可愛的模樣出來」

「其實我也會請人幫忙穿浴衣。頭髮也想請人稍微打理一下」

回過頭去的時候，我頓口無言。

「嗯。感覺你充滿了默默的幹勁」

和高熊學長的1on1。

小余說她也喜歡這本漫畫。

我緊張地傳達來意，一名高個子的留着髒辮的大姐姐從裏面走了出來。

「那個，是的。是茂木笑子介紹的」

◆

光是想到她在身邊，就覺得心裏暖暖的。

小余。

小余表情放鬆，然後握起小小的拳頭。

「我試着想了各種各樣的髮型，但她的髮質實在太好了。所以就直接呈現素材的原貌了！不過我身爲專家，還是堅持編了點發辮」

「我這種人進去，不會被罵吧？」

「那，那個，福助君……」

算了。

我也一樣。

李花小姐的解說，我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真是令人開心的話語。

每當扭動身體的時候，她那新發型——像極光一樣閃耀的直長髮就會閃閃發光。看起來光彩閃耀。甚至凌駕於吳羽的亞麻色頭髮。

「……因爲，很不安嘛……」

自從和小余在一起之後，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每天都變得很快樂。就算沒有聊得很火熱。只是在一起玩遊戲、看漫畫就覺得很快樂了。

那麼，我——。

「再，再怎麼說也不會對客人那樣吧」

「如果真是這樣，都是多虧了福助君你」

等候室裏的漫畫種類豐富。完全不輸網咖。還有飲料吧和零食。不愧是會員制沙龍。看來不會無聊。

小余還是那個小余，只是把小余原本的可愛放大了數億倍。小余原本的「含蓄的可愛」，透過這個髮型昇華成爲了「夢幻的美麗」。宛如奇幻世界裏的妖精般美麗。

身旁的小余像老奶奶一樣渾身發抖。雖然剛纔展現出了帥氣的一面，但果然沒那麼容易改變。

五張座位都坐滿了人。生意似乎相當好，帥氣的哥哥和姐姐們忙碌地工作着。

看到小余深深鞠躬，李花小姐眯起眼睛。

頭髮經過整理，化了淡妝，衣服也換了——。

「然後，這位就是你的Girlfriend小余嗎？」

只有我看見的，美麗得令人着迷的雙眼。

「你認識我嗎？」

我停下伸向書架的手。

「你還在上幼兒園的時候，我曾經去你家玩過哦。我和笑子前輩從那時候就認識了，也就是所謂的孽緣吧」

「那麼，先從頭髮開始吧。放好隨身物品之後，就請到裏面的洗髮室來。福助的擔當還在接待其他客人，再等一下哦」

就是那本以湘南爲舞臺的傳奇籃球漫畫。

「老闆是姐姐的後輩。會配合小余的預算做調整的」

時尚又高雅的氣氛讓我駐足不前。

「福助君也要嗎？」

「啊，是，是的，初次見面。我叫薄葉餘」

我們接下來要去的是會員制沙龍。不只有美容院，還附設全身美容和精品店——主打全方位支援女性的美麗。據說那種聽到名字會嚇一跳的藝人都是這裏的會員。

「嗯？」

我拿起之前和秋山同學聊過的「呼吸然後驅鬼的」的戰鬥漫畫，暫時沉浸在了那個傳奇世界中。

「你的表情好像接下來要去看牙醫一樣」

在我站起來要去拿水的時候，從裏面出來的李花小姐對我說道。

沒有走向時髦咖啡廳和時裝店林立的主要街道，而是彎進車站後面的住宅區。心想「這種地方會有美容院嗎？」，結果看到一棟純白色的正方形三層樓建築，夾在普通住宅和公寓之間。

「畢竟我們約好要一起變得普通嘛」

「……好像是的……」

我仔細看着像圖書館一般的書架，發現了熟悉的橙色封面。

小余說道。

◆

不能讓那一絲留戀再次燃燒起來。

「嗯。她說有個絕世美少女的原礦石要來」

「…………」

「哎呀，真是個值得打磨的孩子呢。前輩說得沒錯」

小余靦腆地笑了。

「啊，那，那個，有沒有哪裏很奇怪……？」

李花小姐乾脆俐落地走開了。小余也抱着包走向儲物間。

「才，纔沒有！我，我這種人只是路邊的石頭而已……」

劉海後面的雙眼，微微泛着淚光。

「歡迎光臨，福助。我是桐谷李花。你長大了呢」

「那，那個，福助君？」

「我一個人絕對不敢去美容院。平常都是去理髮店裏解決。不過，今天有小余陪我——所以我能鼓起勇氣」

李花小姐將視線移到我身旁。

我按照姐姐給我的地圖向前走。

「小余，感覺你今天跟平常有點不一樣呢？」

「好，好緊張……」

對我而言也是充滿回憶的一本。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因爲看了姐姐的這本漫畫，才和勇星一起開始打籃球。過着校園生活，不受歡迎的主角們因爲遇見籃球，而改變，成長的模樣，使我着迷，我也想變成那樣，一直堅持。直到那一天爲止。

不過，小余的可愛或許不是「普通」可以形容的——。

我笑着對不安的小余說道。

李花小姐笑了笑。

「可以在這裏等我嗎？可以不要去別的地方嗎？」

「是啊！」

我點頭回應，同時心想。

「姐姐說了什麼嗎？」

從原礦石變成寶石的女生就站在那裏。

在通往屋頂的樓梯平臺。

前幾天比賽的事閃過腦海。

「男朋友，結束了哦」

最重要的是。

劉海清楚地分成兩邊。

露出的可愛額頭光滑無瑕。

「小余小余♥鈴鈴♥」的圓圓大眼睛害羞地看着我——。

「男朋友，感想呢？」

「……」

感想……。

除了太棒了之外，無話可說。

「來，直接對女朋友說感想吧」

李花小姐推了推我的背。

糟糕。

沒法看着她的眼睛說話。

這樣不就跟吳羽那時一樣了嗎？

「那個，真的適合我嗎？不會很奇怪嗎？」

「啊—……嗯」

我清了好幾次喉嚨，做好心理準備後，看向小余。

怎麼能在這時候害羞呢。

怎麼能不回應她的勇氣呢？

好好地看着她的眼睛。

傳達自己的心意。

小余的勇氣得到了回報。

「因爲學校裏的大家都沒有注意到小余的優點，讓我覺得不甘心——所以纔會參加浴衣節。爲了買昂貴的浴衣，還勉強自己參加比賽。雖然那樣也蠻好玩的，但那並不『普通』。小余也有點勉強自己了吧？試穿泳裝，還說要參加比賽。總覺得有點不像平常的你」

我和小余，無論什麼——。

我向她道歉，小余用溼潤的眼睛仰望着我。

「吶，男朋友，你這樣已經算是告白了吧？你們在姐姐面前這麼青春，姐姐很傷腦筋啊—」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出了自己的感想而已！」

「這裏是分社。是車站前那座大神社的分社。因爲大家都去了那邊，所以幾乎沒有人會來這裏」

我能理解班上最內向的女生，踏入陌生美容院的恐懼。或許有人會說，那又怎樣，但班上最不起眼的我心裏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氣。

李花小姐很會幫人穿浴衣。把浴衣穿得時髦又可愛，但又不會太緊。她的話術也很厲害，怕生的小余也能跟她聊得很開心。我甚至能聽到她們的笑聲。

和重要的Girlfriend兩個人，肩並肩坐在一起。

小余點了點頭。

11

我們兩人一點一點地累積「普通」。

「樓梯很陡，小心腳下哦」

彷彿是在腹部深處迴響的重低音。

我們行了一禮，穿過鳥居。

「那，那個，她跟我說笑子的事，我們聊得很開心」

我想我的臉應該也一樣紅。

每年，我都會一個人坐在這裏。

就在這時。

「是啊。如果不是營運委員，我也想邀請她來這裏」

看起來比平常更成熟的長髮，散發出女生的香甜氣味。

我們肩並肩坐在神社旁的大石頭上。

「這種時候，要先把手伸進去攪一攪，然後慢慢淋在身上，習慣之後再進去。我們也慢慢來吧。不要一下子就跳進去，先把手伸進去攪一攪再說」

總覺得……。

「嗯」

普通。

「啊」

走在我身旁的是穿着全新浴衣的小余。

小余穿着在公主賽跑中贏得的浴衣，宛如妖精般可愛。黃昏之中，只有她站着的地方看起來特別明亮。這樣的美少女，時不時地看着身旁的我露出微笑——感覺自己腦袋要燒壞了。

「別再那麼着急了」

「最近的我，有點不『普通』吧」

我慌張地尋找話題。

離開美容院後，我們兩人前往離車站前不遠的小神社。

我。

我對着介於傍晚與夜晚之間，微微泛藍的西方天空說道。

「真厲害。第一次見面就能聊得這麼開心」

「誒？」

穿過住宅區，走在寬度勉強能讓兩輛車交會的狹窄道路上。這裏的話，就不會那麼引人注目了。也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就算有認識的人經過，也能躲起來。

「福助君？」

可能因爲是祭典，小小的神社點着微弱的燈光。

純白的布料上，盛開着乙女椿。

時間已經過了五點，夏日祭正式開始。前往攤販林立的站前大道的人應該會越來越多。明亮、熱鬧、充滿活力的主幹道。我們背對人潮，爬上通往小神社的樓梯。

「也，也沒有聊得那麼開心啦……嗯，就是普通地聊天」

總覺得，已經……。

不是想獨佔她穿浴衣的模樣嗎？

小余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跟李花小姐聊了什麼？」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神社入口。

我以前也是這樣。因爲不想被好友勇星拋下，曾經不顧一切地強迫自己練習。爲了長高，每天喝牛奶喫小魚乾。有段時間每天早上我都是雙手沾着小魚乾的味道去上學。

小余不知爲何鬆了一口氣。

「好，到了！」

「……」

「我想，一直，這樣……」

「對結愛有點不好意思呢」

不過，我能理解她這麼想的心情。

「對福助君來說，這裏就是祭典的會場呢」

「嗯。完全沒事了。已經不痛了」

「超級可愛的啊。我的眼光果然沒錯。小余真的很可愛。我可以挺起胸膛對全世界的人這麼說」

我們兩人慢慢爬上樓梯。

「我有點太逞強了。因爲不想被結愛和福助君拋下」

與小神社相稱的小鳥居。它既純白又清廉，彷彿正站立着溫柔地迎接我和小余。

「……嗯」

小余「呀！」地跳了起來，因爲不習慣穿木屐而失去平衡，差點跌倒——我抱住了她。

爬上樓梯，眼前出現了一座白色鳥居。

小余的視線突然落到我的右手上。

我繼續說道。

太好了……。

溫暖嬌小的身軀，撲進了我的懷裏。

「好的」

「我們不會拋下小余的」

李花小姐輕聲地笑着，

「桑拿。姐姐最近好像很沉迷桑拿。她說在桑拿之後泡的冷水浴，如果不習慣的話會覺得很冷」

那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我和小余。

「桑拿——」

「對，對不起」

在我辯解的時候，李花小姐也一直笑得不停。

咚，傳來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

「小時候，我跟朋友一起去夏日祭，但總是會在途中走散。因爲人太多我受不了。所以我就會一個人來這裏休息。就算在這裏，也能充分感受到祭典的氛圍」

祭典的喧囂聲感覺很遙遠。

「那個，你的傷已經沒事了嗎？」

就像這樣，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完全，沒關係」

……真的。

等送完小余回家，就按照約定帶慰勞品過去吧。章魚燒和橙汁。

「啊，那個。桐谷小姐有好好幫我穿」

砰的一聲，小余的臉瞬間漲紅。

小余原本不安的表情，就像花朵綻放般逐漸露出笑容。

「……嗯」

「那個，浴衣怎麼樣？會不會很難走？」

但，今年是兩個人。

只有這裏彷彿像另一個世界般安靜。

一個人。

不是想隨便找個理由，不讓班上同學看到她這麼可愛的樣子嗎？

她可愛到讓我無法斷言說不是這樣。

神社境內很小。但不會覺得擁擠。境內打掃得也很乾淨，樹木的枝葉也修剪得很整齊。由此可見管理神社的神主的爲人。

「……好的」

我笑着揮了揮右手。

真的。

「啊，啊—，是，是的呢」

在她身後，我看見一朵大大的煙火綻放。剛纔的聲音是煙火。在附近的河岸放的煙火，爲夏日祭增添熱鬧的氣氛。

煙火照亮了小余可愛的臉——。

「小余」

「福助君」

我們用至今爲止最自然的方式呼喚着彼此的名字。

不是因爲想叫才叫的。

只是名字自然地從我們心中浮現，從脣間溢出。

所以才能這麼自然地發音。

「……好漂亮」

「誒？」

「啊，那個……那個，煙火」

小余「啊」地張開嘴，滿臉通紅地說。

「是，是的。煙火。……很漂亮」

兩個人紅着臉，相互說着「煙火」「煙火」。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到底在幹什麼啊。在旁人眼中一定很奇怪。

不過，這就是現在的我們「普通」的樣子。

「我——」

小余開口說道。

「我，絕對不會忘記，今晚看到的煙火」

我也一樣。

不會忘記兩人一起仰望的煙火，這個夏天的瞬間。

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