７章

搞砸了！

原本打算早上六點起牀，輕輕做些伸展運動流點汗，然後沖澡清爽一下，再享用清淡的早餐，從容不迫地打理好儀容，悠哉地前往約定好的車站──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完美計劃，我醒來時卻發現離約定時間只剩十五分鐘，成了一場大災難。

偏偏是今天這個日子。

我竟然在去遊樂園的當天睡過頭了。

昨晚因爲太緊張，遲遲無法入睡。就算到了凌晨一點還是兩點，依然始終沒有睡意，就在我輾轉反側間，東邊的天空開始泛白。當我下定決心要通宵撐過去時，諷刺的是睡意突然襲來。茂木福助，你實在很誇張，怎麼這麼不會挑時間……就在痛罵自己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睡着，結果就變成這樣。

我急忙換好衣服，穿上特地擦得光亮的籃球鞋。站在玄關的鏡子前，用手隨便壓平亂翹的頭髮。原本還打算精心打理，然而時間來不及了。最後檢查了鼻毛，就匆忙出門了。

抵達車站前的時候，正好是約定時間的一分鐘前──

在那裏迎接我的人，是讓睡眠不足的腦袋瞬間因爲「結愛光束♥」而炸裂的「聖潔」化身。

「啊，茂木同學！這邊、這邊！」

吳羽同學揮着手，在人羣中賣力地跳着。

她穿着透氣感十足的小碎花洋裝。啊啊，光是這樣就足夠聖潔了，而洋裝的百褶像戚風蛋糕一樣輕柔地晃動，更是讓我的睡意瞬間飛到九霄雲外。

她穿便服的樣子太可愛了……

髮型也和平常在學校時不同。用一條鮮豔如熱帶海洋般的藍色絲巾將頭髮半束起來，這種模樣既新鮮又驚豔到彷彿是一場革命。比在學校裏還要可愛兩倍，這是怎麼回事？

「茂木同學，你的籃球鞋好帥喔！」

「哦，呼……謝謝。」

我果然還是沒辦法正眼看她，開場就忍不住結巴了。

嘴角也止不住地往上揚。

她一見面就注意到我的籃球鞋，實在太讓人開心了……

「現、現在來的人只有我們兩個嗎？」

「天裏的話，她已經到了喔？」

就連學校的女神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啊，好……」

「帽子也要戴好喔。不然頭髮會溼掉。落水時一定要把臉低下來，否則妝會花掉喔。」

「呀──────────────♥」

「那待會兒就玩那個吧？」

「不用。我想要用全身感受水的洗禮。」

「問得好。我考慮到要玩各種遊樂設施，所以選擇了方便活動的衣服。」

吳羽同學聽到後，露出欣喜的笑容。

「等一下，薄葉同學。在那之前先把雨衣脫掉好嗎？」

至於勇星則一聲不吭。眼前的那顆頭完全不動，甚至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斷氣了。他之前說過：「玩這種尖叫系的東西，要把心化爲無再去享受。」看來他達到無我境界了嗎？不愧是寺廟長大的男孩子。

「啊～結果還是閉眼了。」

本以爲需要先找商店購買，結果在入口前的自動販賣機就有販售雨衣。只需要二百圓，還可以用電子支付。嗯～科技在不知不覺間進步許多。聽說這裏三年前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翻新，遊樂設施也全都更新過了。

「振作點，薄葉同學！我們已經回到地面了！」

薄葉同學的便服是她一貫的低調風格。襯衫的領口和袖口上有着不經意的小裝飾，搭配一條長裙，外加平常戴的那副耳機和開襟羊毛衫。她的瀏海依然猶如荒涼的商店街鐵門般緊緊垂下。因爲是假日，我本來還稍微對她的穿著有所期待，但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薄葉同學坐在勇星旁邊，發出了這樣的吶喊。這種叫法很新穎。如果喊「要死了──」還能理解，但「殺了我」這種說法還是頭一次聽到。不過，我能理解那種心情。隨着雲霄飛車緩緩向頂端攀升，即將要俯衝而下前一刻的那種緊張感──

「……哦。」

勇星則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單手拿着智慧型手機嘟噥着：「那接下來要挑戰哪個呢？」他之前誇下海口說：「要玩遍多樂的所有設施。」如今看來他是認真的。

正當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打算傳LINE給他時，耳邊傳來「喂～」的一聲，而且我很熟悉那道聲音。那是體育社團男生特有的洪亮嗓音，即使在人羣中也能聽得一清二楚。看樣子他終於來了。

由於這種十足「男人味」的理由，我和勇星選擇不穿裝備，直接踏入水上游樂設施。聽說這裏的名字叫「噗唰」。儘管名字氣勢十足，再怎麼說也不會溼成那樣吧。

接下來我們要前往的，是恐怖遊樂設施。

「啊，可是穿運動服比較不顯眼吧？」

當我正打算吐槽他「你遲到了」的時候，頓時僵住了。我看到摯友的假日穿搭後直接愣在原地。當然，他看起來十分帥氣。黑底配白色的設計功能性十足，給人一種俐落的感覺，跟他高挑的身材非常搭配，實在很帥。現在路過他身邊的人都頻頻回頭，甚至有一羣國中女生興奮地喊着：「那個人也太帥了吧！」

「好痛快啊！福助！」

不過有一點與平常不同，頭上的海洋藍髮夾爲整體增添了一抹新的色彩。

「因爲你看那邊──」

「這裏好像真的很恐怖，和其他地方猶如天壤之別。」

我這樣說後，位於瀏海另一側的眼眸便露出害羞的視線往上看。

但他穿的是運動服。

「不可以～♥」

「要是身上溼了，吳羽同學和薄葉同學不會很困擾嗎？」

「那邊好像有在賣雨衣，穿上就沒問題了。」

這是勇星一貫的裝傻臺詞，通常是在等我吐槽：「就算電車再多人也不至於遲到吧。」不過對不起啊，摯友，今天的我沒那個心情接話。

他很帥。

是很帥……沒錯。

吳羽同學看着購買的紀念照片，顯得有些失望。旁邊的薄葉同學則站着發呆……啊，不對，她已經暈過去了。

我搖着她的肩膀，終於把她喚醒。

她這麼說後──

不知爲何，她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爲什麼？真的很可愛啊？

「那個，跟吳羽同學的絲巾是成對的顏色呢。」

「抱歉、抱歉，電車太多人了。」

吳羽同學指導着薄葉同學，同時俐落地穿上雨衣。

「茂、茂木同學！太好了，你還活着！」

「福助，你怎麼知道？」

◆

在雲霄飛車的頂端附近，慘叫聲響徹整片天空。

她滿臉鐵青。

就這樣，吳羽同學穿上雨衣的樣子果然很可愛……說實話並沒有。從頭到腳被白色塑膠雨衣包裹得密不透風，連臉都看不太清楚。彷彿隨時準備進入生化武器研究所的重裝備。從她那副模樣中，可以感受到「頭髮和衣服絕對不能溼」的堅定女孩子意志。

「那個，結愛……我沒辦法這麼引人注目，可以拿下來嗎？」

不過勇星現在還沒出現。車站廣場的時鐘已經指向了九點五分。

在經歷了急降、急升以及急轉的地獄巡迴後，我們終於回到夢寐以求的地面。這種如釋重負的安心感，讓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地面原來是如此珍貴。不過，雙腿還是軟綿綿的，就像剛回到地球的太空人一樣。

「人、人好多……好可怕……」

吳羽同學指向一個水上游樂設施。簡單來說，是水上版的雲霄飛車。無論高度還是速度都比剛纔那個尖叫設施要好一些，但相對地會有大量的水花濺起，像瀑布一樣灌下來。

「哈哈，真有勇星同學的風格……」

「啊，這樣能讓人放鬆……可以一直穿着嗎？」

他回答問題時臉上掛着爽朗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其實也很期待今天的活動。但竟然是運動服。真的讓人無言。

「啊，早安……我會想辦法努力。」

載着我們的雲霄飛車以高速急速下降，直接衝進那蓄滿水的泳池中。濺起的水花高達五公尺，從乘客的頭上傾盆落下。這可不是什麼被陣雨淋到的程度，而是彷彿突如其來的暴雨直接從頭上潑下的水量。正如「噗唰！」這個名字所形容那般，我們全身溼透，連內褲都沒能倖免。

「說得對，薄葉！這話說得太好了！」

薄葉同學卻說：

我努力忍住尖叫。吳羽同學就在旁邊，絕對不能讓她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強風撲面而來，眼睛無法好好睜開，腳底突然懸空，內臟彷彿被硬生生擠了上來。伴隨着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機器一鼓作氣地衝向有七十公尺的垂直落差中。

儘管胸口沒寫着「宮森」兩字，那恐怕是勇星平常穿的運動服，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去遊樂園該穿的衣服，反倒更像準備跑操場十圈的那種。

吳羽同學就連尖叫聲聽起來都很可愛，而且看起來比我還遊刃有餘。畢竟她說過：「我很擅長這種！」現在玩得非常投入。明明在出發前她還說：「急速下降後會有拍照紀念的地方，我們一起擺出帥氣的姿勢吧！」結果我只能對着鏡頭勉強擠出僵硬的微笑。

「好冷！」

受益於全套雨衣的加持，一滴水都沒沾到的吳羽同學舉起智慧型手機對準我們，於是我和勇星露出笑容比出勝利手勢，讓她「喀嚓」一聲拍下了兩人的合照。這張照片明天肯定就會在全班女生之間傳開吧。甚至可能有女生直接用修圖軟體把我從照片上直接消除……算了，還是別想這些了。

「嗯，我想勇星應該也喜歡這種風格。」

總之我決定把自己當成一面牆，站到薄葉同學面前擋住路人的視線。

摯友的髮型亂七八糟，嘴裏還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嗯～這就是受歡迎的男生該有的樣子嗎？我突然覺得不受歡迎好像也沒差。

不知爲何，她要求我跟她握手，於是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全都是汗，看來最好別再讓她搭乘尖叫系的遊樂設施。

這裏以廢棄醫院爲主題設計，其中充滿了各種驚悚和突發的嚇人事件。簡而言之，就是「鬼屋」。

「勇星，我們也買一件嗎？」

兩人在這個奇妙的地方意見一致。雖然不太能理解這種感性，如果他們能因此變得更親近，倒也沒什麼不好。

「────────！」

「那、那個，接下來要玩什麼？」

「不錯啊。我覺得很可愛喔。」

就在這時，我終於注意到縮在吳羽同學背後藏起來的薄葉同學。

「哇！你注意到了！沒錯，我想說難得出來，還是搭配成一對比較好，所以剛剛就把那個給她了。」

就這樣，我們的遊樂園雙人約會（？）正式開始。

「殺了我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安，薄葉同學。妳還好嗎？」

──我原本這樣認爲，事實證明自己太天真了。

「爲、爲什麼穿運動服啊？」

「兩位，看這邊～♪」

吳羽同學用手指比出叉叉。儘管講話方式很可愛，她的目光充滿讓人無法反駁的氣勢。

薄葉同學似乎很滿意這身裝備。不對，老實說這絕對很熱吧？

她露出略爲僵硬的笑容。

「是、是這樣嗎……♪」

感覺像被一大塊水狠狠地潑在身上！

「下一個要不要挑輕鬆一點的？薄葉同學好像撐不住了。」

明顯是運動服。

我指向入口對面，也就是從遊樂設施出來的人羣那邊。那裏有好幾個正在啜泣的女孩子，她們正在出口旁的一臺自動販賣機前面排隊。

「那是什麼販賣機？應該不是雨衣吧？」

我回答吳羽同學的疑問。

「好像是賣內褲的販賣機喔。」

「咦？」

「可能是太過害怕，然後……」

我還沒說出口，吳羽同學就明白我的意思，臉色頓時鐵青。她雖然不怕尖叫系的遊樂設施，恐怖類的東西似乎另當別論。

「真有意思！我們挑戰看看吧！」

勇星反而燃起了鬥志。

「啊，我好像……也有點興趣……」

薄葉同學意外表現得很有幹勁。或許是今天有吳羽同學在一起，不然就是勇星也在，她比平常還要積極一點。

「哦哦。薄葉不怕幽靈之類的嗎？」

「應該說，裏面黑漆漆又潮溼，感覺好像很讓人安心……」

薄葉同學果然還是老樣子。

「天、天裏要去的話，我也要去！」

吳羽同學握緊雙拳。然而，她的拳頭抖得厲害。

「妳還好嗎？還是不要勉強比較好。」

「沒事！我纔不會去那臺販賣機買東西呢！」

就這樣。

我們從玄關進入模仿廢棄醫院的舞臺後，發現裏面一片漆黑。比正在播放電影的電影院還要黑。我們只能仰賴工作人員分發的小手電筒。

吳羽同學端着放滿薯條、章魚燒等食物的托盤走了回來。

至於薄葉同學，則揮舞着手刀，嘴裏快速地念着：

兩人把吉拿棒or吉洛斯直接塞到勇星面前。勇星見狀，露出一副「這不是明擺着嗎？」的表情回答：

當然，勇星並不是在抱怨，而是純粹感到驚訝。

吳羽同學用手帕擦着額頭的汗。她的臉色還是有些糟糕，大概有點勉強自己。

真的可以這麼開心嗎？這麼幸福不會有問題嗎？我覺得自己有點誇張，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或許是她詠唱得太過逼真，不然就是那垂落的瀏海讓她看起來像幽靈，其他遊客竟然誤以爲她是幽靈，看到她就發出尖叫逃走。拜此所賜，我們前後完全沒有其他客人，一路暢通無阻。

「我們隨便挑了一堆買回來嘍～」

「……吉洛斯？」

嘎吱作響的機械聲通過地板傳來，振動直達腹部。加上緊張的情緒，總覺得腳有些發癢。坐在對面的吳羽同學似乎和我有同樣的感受，她搖晃着穿着厚底靴的雙腿說：「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呢。」短版的洋裝隨着晃動輕輕擺動，露出意外豐潤的白皙曲線，每當我感覺快要看見裙襬深處時，就會忍不住想現在就打開門跳下去。

吳羽同學用手纏繞着反射夕陽餘暉的亞麻色頭髮，對我說道：

勇星端着四人份的鮮榨柳橙汁走回來，兩人立刻同時轉頭看向他。

正當彼此這麼互相誇獎時，我聽到去買飲料的勇星突然「哦哦？」了一聲。

「不，是『吉洛斯』。茂木同學肯定明白吧？」

像這種感覺，我們下午也把多樂澈底玩過一遍。

爲何是九字護身法？

難道這和之前薄葉同學在花壇說過的話有關係嗎？

我第一次看到薄葉同學這麼認真地爭辯，是超級稀有的畫面。她們的感情果然很好。

我們來到位於園區中央的美食廣場。如先前所料，現場人山人海，正當以爲所有桌子都被佔滿時，面前的一家親子正好用完餐點準備離開，於是我們順利找到座位。今天就連運氣都站在我們這邊。

「那個，茂木同學。」

「……嗯，畢竟這裏是遊樂景點嘛。」

遊樂園令人開心。

我們用猜拳決定誰去點餐。我們兩個男生本來打算自告奮勇，吳羽同學卻笑着提議：「我們猜拳吧！」而我自然沒理由拒絕。平手三次後，結果是吳羽同學和勇星負責點餐，而我和薄葉同學留在座位上待命。

◆

「吉～拿～棒～！」

根本沒注意現在幾點，甚至一次都沒看過智慧型手機。儘管我們Z世代被稱爲「數位成癮」，只要有更好玩的事情擺在眼前，誰還會記得滑智慧型手機呢？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型男因爲女高中生念九字護身法而誇獎她，這種畫面老實說很莫名其妙，但如果能因此讓勇星提升對薄葉同學的好感度，倒也不錯。

「我今天也看到了吳羽同學好多新的一面。」

薄葉同學有些僵硬，但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看起來不像是臨時起意，反而更像是她們兩個事前就商量好了。

平常我在教室裏看到的吳羽結愛是個完美無瑕的美少女，不管外貌、個性還是成績，都是無可挑剔的模範生。不過，她今天讓我感覺非常有親近感，也可以說她的形象變得更加清晰立體，總而言之，我們之間的距離確實拉近了。

薄葉同學則因爲念九字護身法太過賣力，嗓子已經沙啞，正在大口喝着勇星買來的茶。

一直到現在，我們都忘了肚子餓這回事。

「欸，茂木同學。應該是『吉拿棒』吧？」

「欸，茂木同學。」

聽到這意外的提議，我不禁愣住。我本以爲會四個人一起乘坐。

「欸，勇星同學！這個到底叫什麼名字？你怎麼叫它？」

之後我們又玩了幾項遊樂設施，回過神來已經到了下午一點。勇星隨口說了句：「話說回來，有點餓了。」於是大家決定去喫有點晚的午餐。

「啊！」

薄葉同學悄悄湊到我耳邊說話。

「是啊。而且我也能看着吳羽同學的眼睛說話。」

她們突然爆發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爭論。究竟是吉洛斯還是吉拿棒，老實說我也不曉得哪個纔是正確的說法。甚至從未在意過。

「謝謝！那天裏就和勇星同學一起吧！」

我們排出隊列，由勇星走在最前方，再來是我，然後是吳羽同學和薄葉同學，就這樣在冰冷的空氣中一步步前進。沿途有「浸泡在福馬林中的胎兒」、「血跡斑斑的手術檯」，以及「隨意堆疊的頭骨山」。接連出現的佈景與其說恐怖，更像是血腥的元素。每個都做得超級有水準，感覺能直接用在恐怖電影的小道具。

「啊，是吉洛斯嗎？」

就這樣，我們克服了一次又一次的障礙，總算成功通過恐怖的廢棄醫院，重新回到陽光底下。

「「「絕對不是！」」」

「最後當然要坐摩天輪啦！」

坐旋轉木馬時，勇星擺出嚴肅的表情討論「哪匹馬跑得最快」；吳羽同學看到一對默默滑智慧型手機、似乎隨時要分手的情侶，替他們緊張不已；薄葉同學坐上兔子造型的碰碰車，雖然有些開心，被小孩子一個接一個地超車，最後快要哭出來。就這樣，我們一路上將每個人的個性表現得淋漓盡致。

「我覺得妳表現得很好，妳很厲害喔。」

「不，問我也沒用吧……」

我們四人感情要好地享用了「細長的炸麪包」。

後來──

「不過說起來，茂木同學完全不怕呢。你好勇敢！」

因爲實在太開心了──

「藤崎同學今天給人的印象有點不一樣。」

「呀！剛纔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細長的炸麪包。」

「對吧？」

她說了聲「你看♪」，然後興高采烈地朝我展示法式甜美風的厚底靴底。靴底的溝槽裏剛好卡着一粒爆米花。她看起來不像在傷腦筋，反而莫名很開心。或許是剛剛成功通過廢棄醫院，情緒仍處於亢奮狀態吧。

隨後薄葉同學低聲說道：

「沒事！那已經死了。」

「嗯？」

不過──

薄葉同學只知道勇星在教室裏清爽帥氣的一面，看在她的眼裏或許覺得這樣的勇星有種新鮮感。

「來，天裏，我記得妳喜歡吉拿棒吧？喫看看這裏限定的蘋果肉桂口味吧？」

「我還是會有點卡住，但比平常好多了……」

「是吉拿棒喲？」

載着我和吳羽同學的摩天輪吊艙緩緩地離開地面。

「……咦？」

「話說回來，妳的九字護身法真的很精采。不管是動作還是發音都很完美！」

「沒事！那是我的腳步聲。」

◆

吳羽同學緊緊抓着我襯衫的背後。那雙裝飾得精緻可愛的指甲正抓着我的襯衫……起初還覺得很感動，但她好像抓得太用力了，導致脖子多次被衣領勒得很緊，可愛反而變成了負擔。

我不敢說「用智慧型手機查不就好了」。因爲她們的表情太過認真。看到她們身爲兒時玩伴的深厚感情，讓人覺得胸口暖暖的，但現在的我夾在中間，左右爲難。

「我、我沒事，謝謝。」

正因爲今天是我們這四個人一起來，這份快樂纔會放大好幾倍。

據說下午五點南側的河邊會有煙火秀，只要坐在摩天輪上面就可以將煙火盡收眼底。吳羽同學似乎早已做好調查，所以我們提前三十分鐘就開始排隊。

「你看，我剛剛踩到了爆米花，現在拿不下來！」

「嗯，嗯。當然可以。」

老實說，並不是我有多勇敢，而是其他三人實在太有趣了，根本沒時間讓我感到害怕。

「茂、茂木同學，千萬不要丟下我喔。」

「太、太好了。總算平安出來了……」

而薄葉同學似乎也因爲能和勇星說話，變得更有自信。

「你看，茂木同學！」

「噫！那邊的屍體爬起來了！」

然而，這猶如作夢般的時間，也終於接近尾聲──

「福助，你看！這臺自動販賣機，一瓶飲料竟然要兩百五十圓耶！」

「那個，如果可以，要不要跟我兩個人一起坐？」

「……嗯。」

這裏本身就是快樂的地方，這點無庸置疑。

就在我們不斷重複這樣的對話時，前面的勇星邊走邊說：「原來如此。」「太棒了。」「這個點子真不錯！」對CG效果、演員演技和場景演出讚不絕口。這個摯友真是無敵。

「妳還好嗎，薄葉？」

◆

吳羽同學這樣提議。

「妳們在吵什麼？」

「感覺我們今天好像玩得很開心，對吧？」

「我沒！怎麼了？」

我差點脫口而出：「我沒看！」

「剛剛卡住的爆米花掉下來了！」

吳羽同學說了句：「你看♪」接着將靴底秀給我看。

「啊，真的耶。太好了。」

「呵呵，我還以爲一輩子都拿不下來呢！」

她又晃了晃腳，隨後突然停下動作，臉頰微紅，輕輕拉了拉洋裝的裙襬整理了一下。

「失、失禮了……」

「不、不會，沒事。」

吳羽同學的天性大概是「淘氣」的類型。平常猶如模範生、偶像般的舉止，大概是她在成長過程中習得的。

「抱歉，茂木同學，我今天玩得太瘋了。邀請你的方式也很強硬，你不會很傻眼吧？」

「不會，完全不會。」

這可是全校男生都夢寐以求的場景。我要是傻眼的話，可是會遭受報應。

「其實我今天一整天一直都很緊張。」

「……咦？」

這句話太出乎意料了。

緊張？不是我，而是吳羽同學嗎？

「因爲我今天無論如何都希望告訴茂木同學一件事。所以我提前和天裏商量好，請她幫忙安排我們兩人獨處。」

「……原來是這樣啊。」

讓吳羽同學不惜這麼做也想告訴我的事到底是什麼呢？

「可是，我總覺得她們好像在說：『爲什麼他會和這麼陰沉的女生在一起？』所以實在沒辦法抬起頭。」

三個吵鬧的女生圍着他，而薄葉同學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稍遠的長椅上。

「……茂木同學……」

我直視她的雙眼這樣說道，正面凝視着她那帶着憂鬱的表情。這個女孩真的美得令人難以置信。我差點因爲緊張而移開視線，差點逃避。不過我還是堅定下來，因爲我想接住她的話語。

「哭了出來？」

「啊，茂木同學。」

吳羽同學搖了搖頭。

我現在又無法看向她的眼睛了。

「啊啊，好漂亮。真的、真的，是我目前看過最──────美的煙火。」

啊啊，可惡。

換句話說，薄葉同學早已知曉這件事。

「那些女生是我們國中的學妹。雖然她們可能不記得我了……我們可以大大方方地過去。畢竟我們是跟勇星一起來玩的。」

柴園國中十號──

薄葉同學抬起頭，帶着些許僵硬的微笑。

「知道了。我會等着。」

「嗯。」

「……那是什麼？」

「那是當然的啦。」

我四處張望，尋找剛纔應該已經先下來的勇星和薄葉同學，發現勇星正站在旋轉木馬的入口旁邊。

「看到你的時候我才明白，自己根本沒有全力以赴。當時的我淚流滿面，同時明白了這一點。明明已經太遲了。什麼都太遲了──」

「那場比賽的事情我真的記得很清楚。比分被拉開到兩倍差距，剩下的時間也所剩無幾，感覺就是已經分出勝負的那種氛圍。當你上場時，大家也都覺得『是要讓他製造回憶吧』。對不起……我也那麼認爲。」

「呵呵，這個嘛────祕密！」

「────啊，終於說出口了。」

薄葉同學接着說：

「因爲是從遠處觀看，臉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從天裏那裏聽到時，我真的嚇了一跳。沒想到當時的十號竟然是茂木同學。」

她一開始就知道我。

「謝謝你，茂木同學。」

薄葉同學說過「結愛以前就知道茂木同學」，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映照着吳羽同學白皙的臉頰、亞麻色的髮絲，以及閃閃發亮的眼眸。

深深且強烈地刺痛着。

從摩天輪下來後，吳羽同學打開智慧型手機電源，突然大聲說：「咦？是媽媽打來的。」看樣子她似乎有未接來電。隨後她說：「抱歉，我去打電話！」便匆匆跑開了。就在那一刻，我才注意到她刻意把智慧型手機關機──害我又更喜歡她了。

但她選擇關掉智慧型手機，只爲了和我談論重要的事。

「我們去找勇星吧，薄葉同學。」

「我一直放不下這件事。就連升上高中後也始終有點那種感覺。所以，我一直想讓當時的十號聽聽我的心聲。」

「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等我再努力一點，一定會！」

砰、砰，各種顏色的火焰升空、綻放，然後凋落。

像我也是，要自己現在這個狀況過去和勇星打招呼需要勇氣。因爲那些學妹肯定不記得以前一直坐板凳的我叫什麼名字。如果她們用「你是誰？」的眼神看我，我也沒信心不會因此垂頭喪氣。

轉眼間凝聚成斗大的淚珠，濡溼了她的睫毛，然後沿着臉頰靜靜滑落。

她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

她露出開心的笑容，隨後瞪大雙眼，驚呼一聲：「啊～！」接着指向右邊。

「從四月聽天裏說了你的事情後，我便一直想告訴你。結果卻因爲『參拜福助』的事情搞得氣氛有些奇怪，遲遲沒能說出口──不過現在總算說出來了。幸好我有說！」

她說是「聽天裏說了之後才發現」。

──啊啊。

「啊，那個，至少聊了一些。雖說一開始有些尷尬，煙火升起之後，我們一起拍了很多照片。」

她開始娓娓道來：

原本的憧憬清楚地轉變爲「喜歡」──

比賽接近尾聲，隊伍在比分大幅落後的狀況下讓一直坐板凳的一百六十三公分的三年級生上場。這樣的安排不管怎麼看都只是教練在體恤球員，讓他「製造回憶」罷了。如果我站在觀衆的立場，也會這樣判斷。

那麼，她當時是和吳羽同學一起觀看那場比賽嘍？

「嗯……比起這個，妳怎麼了？那些人對妳說了什麼嗎？」

「她們只是問了句：『你們是朋友嗎？』藤崎同學則回答：『是同班同學。』至是這樣而已。」

◆

湛藍色的夜空中綻放出巨大的煙火。

我對那三個女生有印象。

我本來想跟他搭話，卻發現他似乎正在與別人交談。

吳羽同學說着便笑了出來，笑容中帶着些許痛苦。

「我還記得對方的應援席喊着『太拚了吧』，然後在那邊起鬨。」

「嗯。我有好好聽着。」

吳羽同學將手指輕輕放在櫻桃般的雙脣上，莞爾一笑。別這麼吊人胃口啊！我本來想追問，但她那耀眼的笑容害我什麼都問不出口了。

那個日期，我忘也忘不了。

我發出開朗的聲音說道。

就這樣一滴一滴地緩緩落下。

從吳羽同學剛纔的語氣聽起來，「她一開始沒注意到我是柴園國中的十號」。

透明的淚珠在她的眼角匯聚。

聽到這裏，我稍稍鬆了口氣。

當摩天輪迴到地面時，吳羽同學開口：

我朝薄葉同學的方向走去。看到她略顯寂寞的表情，瞬間打消了詢問她剛纔那個疑問的念頭。先讓她振作起來纔是最重要的。

我的胸口一陣抽痛。

傷腦筋。

「你看、你看，茂木同學！煙火！已經開始放了！」

「多虧茂木同學，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改變了呢。」

「不過，那是錯的。對方球隊已經確信自己勝利而不再主動進攻，你依然緊咬不放。就算錯位，你也始終黏着對方進行防守，對於快要出界的球也一直追到最後一刻，甚至跌倒也拚命把球救回來。你的喊聲比任何人都響亮，跑得比誰都勤奮。」

我對那種心情感同身受。

是柴園國中女子籃球社的一年級生。現在應該是二年級吧？

那是我身爲柴園國中籃球社一員參加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正式比賽的日子。

「……」

她明明絕對很想拍下煙火的照片纔對……

「我雖然待在籃球社，其實中途就放棄了。因爲我感覺自己的成長到了一半就停滯不前。本來能輕鬆傳出去的球也傳不出去，投籃也愈來愈常被蓋掉。即使再怎麼練習，也無法變得更厲害──最後，我放棄了認真努力。表面上還留在隊裏，態度表現得像是『我還在努力喔』那樣，但內心早已經完全放棄了。那時候，我其實很不甘心。」

「嗯，嗯……」

我無法將視線從她的淚水移開。

「那個，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說……」

「那在摩天輪裏面的時候如何？」

吳羽同學說到這裏時，暫時沉默了一下。

「去年的七月二十三日，我在市民體育館。那天是全中運立摩地區的預賽。」

吳羽同學接着說下去：

內心像是被牽引着，無可自拔地被她牢牢套住。

我喜歡上她了。

「我當時甚至沒辦法成爲板凳球員，而且我們第一場比賽就被淘汰了。後來我一直呈現虛脫狀態坐在觀衆席，想着『啊，都結束了』，放空自己看着其他學校的比賽。然後，在第四節的途中，我看到你出現在賽場上。」

「怎麼樣？和結愛那邊還順利嗎？」

每一次煙火綻放的亮光都照亮了漆黑的吊艙。

「這樣啊……」

「只有你沒有放棄。全隊的人，包括教練，甚至連勇星同學都放棄了，然而只有你始終沒有放棄。直到最後，你都爲了勝利而追逐那顆球。這麼做不是爲了製造回憶，而是你直到最後都──」

我記得她們多半在男子組隔壁的場地練習，還經常和勇星搭話，一直自稱是勇星的粉絲。

她用熟悉的號碼叫我。

「看到那樣的你，我哭了出來。」

薄葉同學輕輕搖了搖頭。

我茫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同時察覺到一件事。

她用手撫了撫胸口。

薄葉同學從長椅上站起身。

接着她向勇星那邊邁出一步──可是她的腳隨即停了下來。

「如果又像……」

她的聲音沙啞起來。

「又像結愛那次一樣，給茂木同學和藤崎同學添麻煩的話……」

「薄葉同學……」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來鼓勵她。腦中沒有浮現任何話語。因爲我也非常明白她的感受──沒辦法簡單就說什麼「沒事」、「拿出勇氣吧」這種話。我也不想說出口。

這時，講完電話的吳羽同學走到我們這邊。

「怎麼了，你們兩位？勇星同學呢？」

「嗯，他好像遇到了國中社團的學妹。」

就在這時，勇星轉向我們這邊，大聲喊着：「吳羽！」並且向她招了招手。

「怎麼了嗎？我去看看喔。」

吳羽同學也過去了。

大概是和籃球相關的話題吧。畢竟吳羽同學就讀的母校在女子籃球社當中也是強隊，說不定是那羣學妹向她徵求一些建議。勇星是好人，也是體貼的學長。只要是和籃球相關的事情，一旦被學弟妹拜託根本就不可能拒絕。

吳羽同學很快就和初次見面的學妹們打成了一片。她們似乎因爲某個話題聊得非常起勁，從這裏都能聽到她們歡笑的聲音。勇星做出拿着籃球進行罰球的動作。看到這一幕，吳羽同學說了些什麼，學妹們隨即爆發出一陣大大的歡呼聲。

我和薄葉同學只是呆呆地站在旁邊，看着沒有我們參與的人羣。

「我們先去入口那邊等吧。」

「……好。」

第一次和女生一起來遊樂園。

這天感覺上就像雙人約會。

然而，在最後的最後，我們還是感受到了莫名苦澀的滋味。

真是美好的一天。

薄葉同學應該也玩得很開心吧。

說得委婉些，應該算很成功吧。

這一天的所有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她與勇星之間的距離，肯定確實拉近了。

尤其是搭摩天輪的時候，和吳羽同學一起看到的煙火，還有她流下的眼淚，我想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