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愛,「不是那樣的」
《在公認最想交往的女生旁邊發現了天裏同學》 · 裕時悠示 · 3285 字
吳羽結愛知道,大家都在說自己很可愛。
也知道,大家都說她是「最想交往的女生第一名」。
(明明就不是那樣的啊)
淡淡的嘆息,像蘇打水的氣泡一樣,消散在湛藍的夏日天空中。
館川夏日祭當天。
下午兩點半過後。
浴衣節的會場,是位於館川車站附近的小學操場。
結愛這次是以運營助手的身份參加,但準備工作只花了三十分鐘左右就結束了。之後就是交流時間,大家跨越學校的壁壘交換着LINE,等待下午五點浴衣節的開始。
結愛面前,男生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向她提出想要交換LINE的請求。幾乎都是同爲運營委員的男生。之前之所以沒來搭話,似乎是締結了類似協定之類的東西。「在會場佈置結束前,禁止偷跑」。等待的時間越久,他們的追求就越熱烈,眼睛充血,拿着手機的手僵硬。
「對不起。可以等我們再熟一點之後再說嗎?」
結愛帶着笑容,重複說了好幾次同樣的話。在旁邊看着的朋友甚至都傻眼地說道「吶,乾脆放語音引導算了?」
即使如此,她也從不露出厭煩的表情,這就是她被選爲「最想交往的女生第一名」的原因——但結愛自己一直覺得這種稱呼很違和。從幼兒園開始,就一直覺得。
結愛對於美容和時尚方面「在能力範圍內賭上了性命」,所以很高興別人稱讚她的外表。但,她覺得自己的長相併沒有那麼漂亮,也不喜歡被人看到自己的素顏。自拍的時候,也會特意把照片修得比較好看。
不是自卑,而是沒有可以值得抬頭挺胸的「什麼」。
這就是吳羽結愛這個女生的真相。
儘管這麼受歡迎,但她的自我評價卻不高,這果然和青梅竹馬的存在有很大的關係。
薄葉餘。
善良,穩重,體貼的女生。
小余能立刻察覺到結愛沒有注意到的事情。也會擔心結愛忽略了的事情。比如,坐電車的時候。自己沉迷於聊天而沒有注意到,但小余卻會立刻站起來,對老奶奶說「請,請坐……」給她讓座。她會滿臉通紅,低着頭讓座。
因爲一直都在她身邊看着這樣的她——。
說穿了就是這樣,但本質大概不同。
「好可愛好可愛!」
「……啊♥」
『已經完全好了。而且那本來就不是吳羽的錯』
結愛把手伸進短褲的口袋,碰觸手機。
『不,真的……』
其實自從籃球部那件事之後,她就沒和茂木福助聯繫過。
自己好丟臉。
女生由結愛負責,男生由他負責。多虧如此,班上有八成的人會參加浴衣節。其他學校的運營委員看到這個人數都驚訝地瞪大眼睛說「宮高,好厲害啊」「團隊合作力真強—」。其他學校最多也就二十人,所以確實很突出。
刺痛——。
這份愧疚感,讓握着手機的手滲出汗水。
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很狡猾,但內心某處一直在等待他的信息。
罪惡感的黑色污漬在心中慢慢地,慢慢地擴散。
「那個,我說的是T恤衫,不是短褲哦?」
平時結愛會在暫時等對方先開口,但今天她卻沒有。
她就是爲了體驗這種氛圍,纔會接下執行委員的工作。
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爲什麼?)
結愛喜歡祭典。
「哈哈哈,因爲我是完美主義者嘛!宮之森會獲勝的!」
他露出好色的表情,東張西望。
『啊,吳羽?嗯,我是福助』
該怎麼說呢——。
「什麼嘛—,結愛沒有穿浴衣啊」
「喂—,結愛~!」
『啊,果然被發現了嗎?我的動作很不自然嗎』
(爲什麼,你,做得到那種事?)
「可是,那是在比賽時受傷的吧?既然如此邀請你的我也有責任。對不起」
「對啊—,因爲我是執行委員嘛。不過這件T恤衫很可愛吧?所有工作人員都是一樣的」
福助受傷的事也是。
結愛也一樣。
「那,那個……,你的傷沒有惡化吧?還好嗎?」
小余和福助自然地,普通地做得到的事情,結愛卻做不到。球技大會的事,還有前天在體育館的事,對福助來說一定只是做了普通的事而已。
「結愛的主意,大成功呢」
「那,那個,你現在在哪裏?已經和小余會合了嗎?」
「總之我帶了一大堆人來。之後應該還會有人來的」
(福助——)
結愛的心臟微微跳動。
她想發LINE關心他的傷勢,也想向他道歉,但到現在都沒發出去。因爲鼓不起勇氣。
一想到這裏,結愛的胸口就感到痛苦。罪惡感。爲什麼,我會沒有注意到這麼重要的事情呢。小余一定有對他說過溫柔的話。他也一定回以小余微笑。光是想象着那個光景——結愛的胸口就感到一陣刺痛。
對茂木福助來說的「普通」,和對自己來說的「普通」不一樣。
「……誒?」
『對不起。關於這件事——我覺得讓小余參加浴衣節還是太早了』
顯示在屏幕上的名字是,茂木福助。
手指舞動般地點擊屏幕。
自己沒有注意到,但小余說不定有注意到吧?
其實,她一直很期待。
對不起福助。
走過來的是男女混合的小組。二十人左右的團體,所有人都穿着浴衣。在最前面用力揮手的是自稱「完美主義者」的室田勝。
(我「太輕率」)
結愛撒了一個小謊。
只是——。
「…………」
「他說會晚一點到—」
「浴衣節,真的來了超多人呢。感覺比去年的浴衣競賽還熱鬧。商工會的大叔們也很高興」
連自己也不明白。
福助……。
「……嗯」
電話另一頭傳來福助困擾的聲音,結愛更加焦急了。
輕率。
福助說道。
「……是,是啊。沒看到呢」
室田發出失望的聲音。
刺痛。
鳥不知道怎麼飛。只是會飛而已。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來電鈴聲。
不知道怎麼和別人好好說話。只是普通地在說話而已。甚至覺得自己並沒有好好說話。然而,薄葉餘卻說。「結愛馬上就交到了朋友,好厲害啊」「福助君也誇你了」。
朋友興奮地說。
總會來的吧,說完,然後又其他女生聊起了天。
但是,反過來說——。
爲什麼自己要說謊,不明白。
「謝謝你,室田同學」
「福,果然還沒來嗎」
「喂,福助!? 」
就在這時,設置在操場照明燈上的喇叭,開始播放起了祭典音樂。祭典開始了。工作人員開始熱烈鼓掌。結愛回過神來,慢了一拍也拍起了手。和身旁的朋友擊掌。
籃球只不過是其中一個例子而已。
但結愛不明白。
很開心他能主動聯絡。
魚不知道怎麼游泳。只是會游泳而已。
「之前很抱歉。明明受傷了,還把你捲進奇怪的比賽」
『冷靜下來想想,果然覺得還是有點勉強她了。要她穿浴衣並介紹給至今爲止都沒說過話的人認識。或許有點太強硬了』
所以結愛才總會覺得「自己根本不算什麼」。
和福助相比,輕率地就放棄了籃球。
「……嗯。太好了」
其實,她是被寶生雪音點出來才發現的。
「那個,那個…………嗯,嗯。大概吧」
結愛也不是沒有這麼想過。
但是,和福助一起策劃作戰很有趣,用共通的話題炒熱氣氛很有趣——所以,不小心就讓事情進展得太快了。
「可,可是,我想讓小余好好享受夏日祭」
『關於這點,我也會再想辦法的。我也想讓小余再稍微鼓起些勇氣』
「…………」
『等會兒,我會去和你們會合的。有什麼想要我買的東西嗎?』
結愛一時回答不上來。
『吳羽?有在聽嗎?』
「嗯,嗯!那個,能大家一起分着喫的章魚燒怎麼樣?要記得多拿點竹籤回來!」
在聽到知道了的回應後,電話就掛斷了。
結愛握着手機,暫時呆站在原地。
涼爽的晚風輕撫着臉頰。
亞麻色的頭髮隨風飄揚。
被班上同學說是最可愛的美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
——輕率。
——我太輕率了。
他想要慎重地、慢慢地思考,自己卻如此輕率地說出口。
比如「一起去夏日祭吧」「參加浴衣節吧」。
因爲對自己來說沒什麼大不了,所以也會輕率地邀請小余。
但是,對他們兩人來說,並非如此。
刺痛。
胸口好痛。
「醜陋」。
刺痛。刺痛。刺痛。
——刺痛。
那是「傲慢」。
結愛不知道。
撲通。
那就像鳥兒問人類「爲什麼不會飛?」一樣。
……真的是「刺痛」嗎?
邀請小余參加浴衣節。
結愛察覺到了這件事。
臉頰好燙。
好痛。
胸口又痛了起來。
不是「撲通」的聲音嗎?

剛纔看到手機上顯示「茂木福助」這個名字時發出的聲音,到底是哪一個?
「邀請福助加入籃球部」,一定也是一樣的道理。
刺痛。
邀請福助加入籃球部。
已經分辨不清了……。
眼前穿着浴衣的人羣和排起長龍的攤販,原本那麼期待的祭典光景,現在完全看不進去,腦中浮現的只有在體育館裏躍動的福助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