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在公認最想交往的女生旁邊發現了天裏同學》 · 裕時悠示 · 5435 字
高中的生活開始後已經過了三個星期。
到了這個時期,班上的人際關係也大致固定下來。每個人都被分配一個屬於自己的「角色」,然後會依照適合該角色的舉止來行動。
學校階級制度。
雖然好像也有這種古老的說法,我覺得與其說是階級(Caste),不如說是角色分配(Casting)。
在教室這個舞臺上,負責主要戲分的「主角」。
環繞在主角身邊的則是「配角」。
有名字的角色就到這邊,再來是所謂的閒雜人等,也就是俗稱「路人」的傢伙。
譬如我的摯友──藤崎勇星。
他毫無疑問是主角。
在籃球社已經拿到號碼背心,還進入了比賽名單。雖然只是一年級,由於他深受學長們的喜愛,甚至獲得了使用學校餐廳的權利(據說我們學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因爲一年級人數衆多,基本上會避免使用餐廳)。總之他很顯眼,非常引人注目。受歡迎到甚至會有高年級的女生特地來教室看他。到了這種程度,已經不是限於班級,而是整個學校的主角了。
我們在學校這個舞臺生活,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的「角色」。不知道爲何,無論學業再怎麼不好或是笨手笨腳的傢伙,也絕不會搞錯自身在教室的「角色定位」。與其說是人類,更應該說是身爲「動物」的本能吧。
至於我。
和在幼稚園、國小以及國中時一樣,我升上高中依舊屬於閒雜人等的「路人」,安靜地履行自己的角色。
我和勇星是朋友,但並不屬於「勇星的小團體」。因爲我更喜歡待在教室角落,和聊得來的男生討論喜歡的動畫、漫畫,或者最近看過的有趣直播,這樣的生活更適合自己。
今天吳羽同學也依然跟這樣的我打招呼。
「早安,茂木同學!」
「早……早安。」
……啊。
今天又僵住了。
吳羽同學比任何人都適合穿上制服的格紋裙,每天都閃閃發光。只要走動似乎就會把陽光粒子灑滿整間教室。如果我告訴文科男生「這就是正電子喔」,十人裏面說不定有一個人會當真。因爲她那柔軟的身體散發如此開朗明亮的氣場。
感覺就像在神社參拜,實際上也差不多如此。
初次見面的挫折讓我留下內心陰影。因爲開局時澈底搞砸,害我覺得很尷尬,導致自己至今都無法直視這位耀眼的偶像。
我無法好好直視她的眼睛。
今天陽光明媚,不過北風強勁,空氣中帶有一絲寒意。決定在樓梯間喫飯後,我沿着充滿午休喧囂的走廊走去,爬上通往屋頂的樓梯。
「那兩個人爲什麼關係這麼好?」
就連班導問起「這朵花好美,是誰買來的?」時,她也只是低着頭不發一語。不過,從那充滿光澤的麻花辮中露出的耳垂變得一片通紅──我就是透過這件事肯定:啊,果然是薄葉同學插的花。
不過,我有時會忍不住覺得:「薄葉同學其實非常可愛吧?」
勇星擔心地問我:「每天都有這麼多人找你,不會感到麻煩嗎?」可是我並不覺得困擾。倘若自己的存在能稍微幫助別人,對我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幸福。歸功於此,我莫名地獲得了一點人氣,甚至出現「有戀愛煩惱就去找一班的福助!」這樣的傳聞。不過只要力所能及,我想盡量幫助大家。
她放在嘴邊的手白皙到令人覺得不可思議,而且非常小巧──不禁讓人怦然心動。與像是陽光般燦爛笑着的吳羽同學不同,薄葉同學的笑容更像是月光般溫柔細膩。簡直是太陽與月亮。吳羽同學和薄葉同學,我覺得這兩人是宮森高中最漂亮的美少女組合,兩位都毫不遜色。
『既可愛又溫柔,我覺得你如果主動跟她說話,她會正常地回應你。』
我甚至看不清楚她的長相。
『拍下茂木福助的照片,並且設爲智慧型手機待機桌布直到告白爲止,這樣戀情就會順遂圓滿。』
每當目光交會,薄葉同學總會像「啊哇哇」那樣微微張口,迅速地低下頭。接着露出羞澀的表情,像貓咪洗臉般用手默默地整理瀏海──嗯,果然好可愛。我想應該很難找到一舉一動就讓人覺得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吧?
拍完後,那位女生也朝着自己合掌。
◆
充其量不過是「憧憬」。
「希望能讓我順利和二班的速水青司同學在一起!求求你保佑我!」
最近在一年級間,悄悄流行起這樣的「祈願儀式」。
如果我的存在能幫上誰的忙,這種感覺倒也不壞。
從剛纔開始都是「據說」、「好像」這種傳聞也沒辦法,畢竟我都是聽別人說的。
不過──
縱然我沒親眼見過現場,我知道每天早上她都比其他人更早來到教室,爲花瓶插花和換水。前兩個星期是三色堇,上個星期是輝熠花屬。而本星期則是清新的天竺葵,還帶來一股清爽的香草氣息,振奮了我們的心情。
午休時間。
「嗯。好啊。」
「嗯嗯嗯」、「不不不」,像是這樣的回應。
就在我這樣觀察時,發現了一件事──
其實我曾經想過要悄悄地對她說:「謝謝妳每天帶這些花。」不過最後還是作罷。因爲我知道她並不這麼希望。她顯然不是爲了被別人誇獎而這麼做。
先把這件事擺到一邊,來聊聊那位「插花女孩」吧。
那就是通往屋頂的樓梯間。
或許是因爲我和勇星是朋友,吳羽同學偶爾會主動跟我說話,然而──
我不會像其他男生那樣想跟她交往,或是成爲她的戀人。我不奢求實現那種過分的幻想,不過──我希望能夠坦然地、不緊張地和她說話。
『你說天裏嗎?嗯,我們是從幼稚園就認識的兒時玩伴喔。』
那種時候也只是連連點頭或頻頻搖頭的動作。
和吳羽同學說話時,她偶爾會露出淺淺的笑容,而這種時候她都會用手輕掩嘴脣。這個動作看起來十分自然,一點也不刻意。如果說其他女孩子笑出聲時會「咯咯咯」地聳動肩膀,那她則是「呵呵」地輕輕晃動瀏海。
目前只知道這些情報。
那裏幾乎不會有人過來,是學校的安全地帶。
她和鄰座的吳羽同學好像是以前就認識的朋友。
「女神和路人女,根本不搭嘛。」
會閃過這樣的想法,大概是因爲我目前在這個班級的定位有點奇妙吧。
班上有人詢問吳羽同學爲什麼會和薄葉同學那麼要好時,她這麼回答:
整體舉止散發出一種非常「女孩子」的感覺。
──薄葉同學是不是喜歡勇星呢?
喀嚓。
到這一步是一連串「儀式」的過程。
事情的開端似乎是吳羽同學在開學第一天說了「名字聽起來好有福氣呢」。聽到這件事後,有男生抱着開玩笑的心態跑來向我參拜,結果隔天他興奮地大聲嚷嚷:「隔壁班的女生向我告白了!」「這應該是因爲有茂木的加持吧?」從此之後,這奇怪的儀式便逐漸傳開。而且好像每天都有人進行研究,例如「拍照後,再行二拜二拍手一拜的效果更好」、「大聲說出對象的名字會更靈驗」之類的,規則似乎陸續增加中。畢竟祈願和迷信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靠道理來解釋的嘛。
比方說她的動作。
不過先不提這個,總之這種情況對我來說算是「司空見慣」。畢竟我是整個年級裏最受歡迎男生的摯友,類似的事件層出不窮。因爲勇星有些地方很遲鈍,都是在他身旁的我最先察覺到這股「戀愛視線」。
薄葉同學每個星期都會爲教室插花。
她在高年級學生的「最想交往的一年級女生」問卷中,好像毫無懸念地獲得了第一名。
明明她無庸置疑是一年級女生當中的「主角」,但她對我這樣的「路人」也毫不避諱,始終親切友好。她會湊過去看那些算是宅男同學偷偷在玩的智慧型手機遊戲,天真好奇地問:「欸,這是什麼遊戲?告訴我好嗎?」據說她這種行爲催生出許多抱有錯誤幻想的男生,導致告白大軍接踵而至,結果她只能一次次地拒絕說:「呃,抱歉。我們當朋友吧。」然後不斷量產出令人悲傷的友情。
她的名字是薄葉天裏。
我提着午餐袋離開教室。最近來找自己的「參拜客」愈來愈多,待在教室裏的話就會受到衆人無止盡地請求,於是我找了其他地方獨自用餐。
即使如此,她也從不表現自己。
她大概不喜歡引人注目吧……
『啊~對了,下次約她出去玩吧!』
「拜託,茂木同學!讓我拍一下就好!」
我發現了一個不錯的祕密基地。
她社羣網站的追隨人數和按贊數似乎多得嚇人。
我面對同班女生舉起的智慧型手機鏡頭,默默地將雙手合掌。
「瞭解。我會當作沒聽到名字,加油。」
◆
據說她在國三時,和朋友拍攝的舞蹈短影片大爆紅,甚至上了網路新聞。
而這樣的定位是──
啊啊,好想跟吳羽同學交往!
我完全同意吳羽同學的說法。
……以上。
而是對「路人女」這個稱呼甘之如飴。
她唯一會偶爾交談的對象是吳羽同學。
因爲她的瀏海總是遮住雙眼,很難看見模樣。
即使新學期過了三個星期,我對她的瞭解也僅止於此。因爲她幾乎不說話。除了老師點名時會細聲細氣地喊一聲「有」,我從來沒有聽過她的聲音。
我現在依然沒辦法好好和吳羽同學聊天。
而那通常是在自己和勇星在一起的時候。
『咦?不不不,她是個好孩子啦!』
儘管吳羽同學自然地和她說話,薄葉同學的態度好像有點拘謹。總覺得這種相處方式很像我和勇星的關係。
『我認爲這樣子你就能知道天裏的優點了!』
愛聊八卦的同學們這樣子議論紛紛:
好啦,我也該喫午餐了。
她是天生的偶像。
雖然她在教室總是像在角落裏靜靜綻放的蒲公英,有時她會突然和我對上視線。
她不但插花,還會每天打掃教室。這件事我也沒親眼看過,但早上的教室明顯比放學後更乾淨,窗戶明亮如新,地板也閃閃發光。如果不是學校特別偏愛我們班,那肯定是「插花女孩」的功勞。
因此,我也從未主動和她說話。
我是否能充當她與勇星的「戀愛橋樑」呢?
……我不會奢求這種事。
◆
結果,在那裏──
已經有「睡美人」先到了。
「……薄葉同學……?」
薄葉天裏。
她在樓梯鋪了一條粉紅色的毛巾並坐在上面,後背靠着牆壁,戴上天藍色的耳機,就睡在我的眼前。
不……
她大概只是沉浸在音樂的世界吧。
平穩的呼吸聲聽起來像在睡覺。但那頭長髮偶爾會隨着某種節奏輕輕搖曳。
微弱的陽光從南邊的窗戶灑落,讓她的長髮閃閃發光。
彷彿某種令人心曠神怡的音樂般,拍打着固定的節奏。
那是她正在聽的音樂嗎?
「……」
抬起的右腳停在通往樓梯間的樓梯上,沒辦法再往前一步。
我猶豫是否要跟她搭話。
不忍心破壞她靜謐的時光──我這麼認爲。
當我放下右腳,準備悄悄轉身離開時,一陣強風吹了進來。風晃盪了我與薄葉同學之間的空氣,同時也輕輕拂動她的瀏海。
覆蓋住臉龐的長長瀏海微微晃動,隨後像是慢動作般,她緩緩睜開那雙圓潤的大眼。
啪嚓。
像是能聽到這樣的聲響似的,我們目光交會。
這次不再是透過瀏海。
「咦?可是……」
畢竟我今天才第一次和薄葉同學好好說話。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而我脫下室內鞋,然後站上椅子。
「我、我幫你壓住了……」
光是這一點,就讓我莫名感覺得到了回報。
算了,大概是我聽錯吧。
「啊,那個,我已經喫完了。」
我連忙解釋。
眼見她壓着裙子打算起身離開,我便打斷了她。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嚇妳。」
……她超級可愛。
從椅子上回到地面時,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表情像是迎接從大氣層成功返回地球的太空人。太浮誇了。
我抱起椅子,匆忙地下樓梯。
心臟在胸口靜靜地鼓動。不是面對吳羽同學時那種「咚、咚」的喧囂聲,而是「砰通、砰通」。彷彿沙漠下起了柔和的細雨,這份悸動靜靜地、緩緩地擴散到我的內心深處。
爲了不打擾她的時間,我靜靜地走下樓梯。
「啊、哇、哇~哇啊啊~……」
「不,沒關係啦。」
「啊,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
「…………」
接着,她那白皙的臉頰逐漸染上紅暈。
接着走進旁邊的視聽教室,隨手拿起一把椅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椅子搬上樓梯間。
她從開襟羊毛衫底下露出的眼神帶着滿滿的疑惑。
在室內鞋敲擊樓梯瓷磚的聲響中。
「今天先來的是薄葉同學,我去其他地方就好。」
「當然知道,我們是同班同學嘛。」
「……」
在她的支撐下,我順利將窗戶「啪」的一聲關上。
「謝、謝、謝謝你……茂木同學。」
「不用啦。畢竟是我拿來的。」
「啊,椅子,我幫你拿回去。」
這次我真的要轉身離開時,一陣冷風灌了進來。
彼此都沉默了一陣子。
──果然很溫柔呢。
嘴脣輕輕顫動──
「那、那個……」
而一百六十三公分的路人只能站在椅子上。
就算踮腳尖,我也只能勉強碰到窗框而已吧。
「因爲我還有其他選擇。」
「因爲不這樣的話……我就構不到……」
這窗戶通常是關着的。應該是有人爲了換氣而打開後忘了關上。窗戶位置稍高,以她的身高構不到。
我低頭一看,發現薄葉同學用她小巧的雙手幫忙緊緊地壓住椅腳。像抓住救命繩索那樣,一臉認真地抬頭望着自己。
「我絕對不會放手。」
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
忽然,椅子的晃動停止了。
薄葉同學也注視着我。
我抬頭一看,發現天花板附近的小窗戶開着。
她用開襟羊毛衫罩住頭,將整張臉藏起來。這模樣很奇特,卻讓她看起來(也許)像晴天娃娃那般可愛。
「……?」
「我纔要跟妳道謝,薄葉同學。」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只是打算在這裏喫午餐,然後就看到薄葉同學在這裏。」
我不由得看呆了。第一次看見薄葉同學的真實面貌,那雙隱藏在簾幕後面的稚氣眼眸深深吸引了自己。猶如平靜的湖面,又像是溫暖的陽光,她的眼神帶着某種能讓人安心的力量。
「果然」是什麼意思?
她開襟羊毛衫底下的肩膀微微顫抖,看起來很冷。
「是、是這樣沒錯……」
大概連我也沒辦法。
在薄葉同學的旁邊放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裏面隱約露出蝦仁美乃滋飯糰的標籤。仔細想想,她午休時間總是不在教室。她和吳羽同學是朋友,卻並不屬於「吳羽同學的小團體」。
我感覺隱隱傳來一個輕柔的嗓音。
而是貨真價實的四目相對。
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踮起腳尖,反覆嘗試之後才能碰到窗戶。當自己不斷地發出「喲」、「喝」的聲音奮鬥時,椅子的腳嘎吱嘎吱地搖晃起來。既然是新建的學校,希望用貴一點的椅子。
我就這樣下樓梯。
勇星的話肯定不需要椅子,只要輕輕一跳就能伸手碰到。一個上籃動作。一百八十四公分的王牌能輕而易舉地撼動籃框。
「……嗯。」
她睜大圓潤的雙眼,用有些恍惚的目光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