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章

我們走進一間位於車站前的可麗餅店。

一開始本來打算去咖啡廳，但走到一半時，甜膩的餅皮香味刺激了我的鼻子。這時恰巧有兩個女孩從店裏走出來，她們手裏拿着堆滿水果的可麗餅，興奮地嚷嚷並這樣離去。

薄葉同學見狀，以視線追着她們。

我看到她的小鼻子輕輕抽動了一下。

「難道妳更想喫可麗餅嗎？」

「咦？啊，不是……」

「這間店好像也可以內用，就選這間吧？」

我們站在點餐口前，確認女性店員遞來的菜單。我點了巧克力香蕉可麗餅加杏仁片，而薄葉同學也緊跟着說：「我、我也要一樣的。」

不久，宛如擴音器般巨大的物體送到我們手中。撲鼻而來的香草精甜香教人陶醉。如果只是普通的甜點不會讓我這麼心動。可麗餅果然是女孩子的食物。

「不好意思，變成喫我喜歡的東西了。」

「沒關係，只有我一個人也沒辦法進這種店。」

其實我一直很想來這種店看看。不過一個男生獨自進來太難爲情，我便放棄了。所以這次對我來說真的是個好機會。

「那個，至少讓我請客吧。」

「不用、不用，這樣不好意思啦。」

「拜託，真的拜託你。否則我心裏會過意不去。」

眼見她態度堅決、不肯退讓，我也只好讓她請客。她大概是想爲色狼那件事向自己道謝，但可麗餅這種食物不便宜。薄葉同學不僅溫柔，還很講究禮節。

我們坐在裏面的包廂座位。

接着面對面，鬆了一口氣──

「…………」

「對、對不起，這樣很沒規矩。因爲我真的很喜歡喫甜食。」

「最近我在班上的定位有點奇怪，妳知道『參拜福助』嗎？」

「哈哈，我也是。」

我這樣笑了笑，但她沒有跟着笑出來。

「薄葉同學也是？」

「咦？很厲害啊。」

「在動畫裏，像我這樣的邊緣人通常會附帶一種屬性，像是女子樂團裏面那個技術超羣的吉他手，或是超人氣虛擬主播背後的那個人。」

我原本沒有這麼認爲，然而聽她這麼一說，才意識到在內心深處的情感或許就是「恐懼」。那是害怕被人討厭的恐懼。

「其實……我剛剛在憧憬的女孩子面前逃走了……」

「我上高中後，也是第一次說這麼多話……感、感覺都快缺氧了。」

「剛剛說的『女生』，是指結愛嗎？」

我忍不住這樣詢問，發現她正努力地咬着手中的可麗餅。薄葉同學將櫻桃小嘴張得大大的，一口接一口吃着。

而是以非常認真的表情說道：

薄葉同學沒有插話，只是不斷點頭，專注地聽我說話。

「小家鼠啊。」

若是要聊動畫，我可是求之不得。

這個世界是可怕的地方。

爲什麼大家沒注意到這麼可愛的女孩呢？

薄葉同學微微歪着頭問道：

「請、請不要笑我。」

「可怕……嗎……？」

「不是。我根本沒碰過吉他。不過有稍微嘗試過當虛擬主播。」

薄葉同學氣撲撲地噘嘴，那模樣十分可愛。但那副表情並沒有維持太久。也許是被我的笑容感染，她像打嗝似的忍不住噴笑出來。我們兩人就這樣笑了好一陣子。

「嗯、嗯。」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我不會笑你……因爲我也有類似的感受。」

「是說，我這樣比喻你聽得懂嗎？茂木同學不會覺得很傻眼嗎？」

「聽說只要向我許願，戀情就會實現。雖然毫無根據，迷信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然後，今天我憧憬的那個女孩也來參拜，結果自己卻不由自主地逃跑了。覺得這樣實在很丟臉……」

不過話既然說出口，也停不下來了。不對，老實說我想講出來。我想應該是心裏渴望有人能傾聽自己的想法吧。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宅系興趣的話題往往容易踩雷。我用力點頭回應，傳達出「沒問題」的意思，她的表情便稍微放鬆了一些。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這個世界如此可怕的呢？」

薄葉同學像是發現寶藏的孩子，頓時露出燦爛的表情，然後「啾」地舔掉奶油。

「……這樣啊。」

這句話忍不住脫口而出。咦？怎麼會這麼好喫？新鮮的奶油在舌尖融化，緊跟在後的是巧克力的微微苦味。一口咬下去脆脆的杏仁片也是香氣撲鼻。甜中帶苦，苦中帶香，這種甜蜜的循環讓人想永遠喫下去。專賣店的可麗餅竟然這麼美味嗎？

彼此都陷入了沉默。

「那個，其實我很喜歡漫畫和動畫，也經常看……」

等笑聲平息時，剛纔那股尷尬的氣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畢竟我們幾乎是第一次正式見面。除了樓梯間的那次對話，平時在教室也沒說過話。而且我肯定不是擅長聊天的那種類型。

「哈哈，我懂。好像是一輩子的『母音製造機』吧？」

「當然不是。與其說是影之實力者，充其量只是沒有存在感的路人角色。不管讀書還是運動都是普通水準。在國中加入了籃球社，卻一直坐板凳。現實根本沒那麼好混。」

當我說完後，她低聲開口：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後，一臉難爲情地用左手藏起右手手指。

「哇，好好喫。」

薄葉同學比我先喫完後，低頭注視着自己的右手食指。

「對、對不起……因爲我肚子餓得咕嚕叫。」

「因爲去『參拜福助』的那些人，都把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告訴你吧？如果不是信任你，應該不可能做這種事吧？」

或許是因爲她圓潤的眼睛幾乎都被瀏海遮住吧──

我猶豫一下後，鼓起勇氣這樣詢問：

「我明天得向吳羽同學道歉纔行。」

現在的我根本配不上這句話。

可以看到一粒約莫珍珠大小的奶油沾在她的指甲上。

害怕被所有人討厭。

爲了打破冷場，總之我先咬了一口可麗餅。

被這麼說後，我有些害羞，不禁摸了摸鼻子掩飾。

「我也一樣。」

「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說完之後纔開始着急。對方是一個甚至還算不上朋友的同學，而且還是女孩子，爲什麼我要向她坦承這種事？

「可是，茂木同學，我覺得班上的人應該都很信任你。」

每當她望着班上那位最受矚目的英雄背影時，總是露出那種飄向遠方的眼神。

「可是，我覺得現在和茂木同學聊天的感覺很自然。」

那是我在教室經常看到的眼神。

「聽到妳這麼說，我很開心……不過我根本沒那麼厲害啦。」

把頻道關閉令人難過，但我實在無法想像在網路上就會變得健談又開朗的薄葉同學，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吧。

「…………噗。」

「因爲我連跟聊天室裏的人互動都做不到，後來根本沒人來看……就關掉頻道了。」

我和薄葉同學可以自然地對話。

這在我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吧？

明明她和那個吳羽同學相比毫不遜色，是超可愛的女孩子，我卻沒有結巴、沒有緊張，而是自然地享受聊天的樂趣。

「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跟班上的同學好好說話。總是戰戰兢兢、畏畏縮縮，高中生活的這段期間整個心跳得跟小家鼠一樣快。」

她這樣說。

薄葉同學微微點頭。

看到她那靦腆的笑容，我的心跳再次加速。

「這麼說來，我也是。」

眼見她臉色有些蒼白，我趕緊拿了新的水遞給她。

我竟然能和女孩子單獨相處，度過這樣的時光。

這次薄葉同學也笑了出來。

很有勇氣什麼的。

儘管覺得對她很抱歉，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這樣嗎？」

「……你不是嗎？」

「那個，茂木同學，剛纔真的謝謝你。」

「要說的話，我也沒什麼兩樣。像我這種路人角色常常在作品裏被設定成影之實力者，或是拿出真本事就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之類的。」

「不用客氣。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我搔了搔頭髮。事到如今再怎麼掩飾也沒用。

「呃，畢竟她對我來說太高不可攀，妳可能會取笑我……其實我有點憧憬她。因爲她總是閃閃發亮，十分耀眼。」

我們兩個大口享用着可麗餅。

我不經意地就這樣脫口而出。

「欸，薄葉同學，不覺得這個超好喫嗎？」

「妳、妳還好嗎？」

隨後，她動起白皙的喉嚨將開水一飲而盡。

她的比喻很有趣。雖然我不知道小家鼠的心跳有多快，薄葉同學給人的感覺確實就像小動物般怯弱。

害怕被自己憧憬的對象討厭──

「嗯。畢竟我也看了許多動畫，不會傻眼啦。」

「那個……」

「我也是喔。每次跟人說話，開頭都要加上『啊』、『咦』、『唔』這些聲音纔行。」

「不，我覺得這種事很難做到。剛纔在我前面的阿姨也只是裝作沒看見。一般來說都會很害怕，無法幫人解危。所以你很有勇氣。」

薄葉同學的眼神忽然遊移，閃過了一絲落寞。

「啊～嗯……那個……」

「妳不是嗎？」

「可是，現實中的我是這副德性。跟人說話時總是很緊張。」

「對、對不起，噗……呵呵呵……嘻嘻……」

「嘿嘿。好好喝。」

「……真是的，茂木同學……」

「如果我猜錯了很抱歉……妳說的人是藤崎勇星嗎？」

薄葉同學聽到後，一下子就滿臉通紅。

她的嘴脣不斷地微微張合。

「咦？咦？爲、爲什麼……？」

「因爲有時候妳會目不轉睛地盯着他。我和他是摯友，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妳一把。」

薄葉同學全力搖頭。

「不不不、不是。藤崎同學是很棒的人，但我、我看的是……那個……」

「嗯？」

「啊，唔、唔……那、那個，總之，不是這樣！」

儘管她極力否認，看她害羞成這樣，想必已經說明一切。我以前也經歷過不少次這種狀況。因爲喜歡勇星的女孩當中，也有許多人會像她這樣害羞到不知所措。

「其實我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不奢望吳羽同學成爲女朋友。我只是希望能好好地看着她的眼睛跟她說話。不緊張、不結巴，能夠正常地表現自己就好。」

「……我也一樣。」

薄葉同學低着頭，同時這樣說道。

「就、就算是面對喜歡的男孩子，倘若我也能抬起頭清楚地說出自己的心意，那樣肯定很棒。」

「就是說啊。」

我和薄葉同學非常相像。

甚至讓我覺得兩人的目的也幾乎一致。

於是，我鼓起勇氣這樣提議。

「那個啊……」

「是？」

在飄着甜香的可麗餅店裏，我們堅定地握住彼此的手。

以前我認爲自己的個性就是如此，已經放棄一半了。

薄葉同學肯定也有同樣的想法。

哪怕對方是吳羽同學那樣耀眼的女孩，也能不慌不忙、自然大方地談話。我想成爲那樣的自己。

「既然我們的目的相同，要不要合作？」

我們成爲了朋友。

「練習……聽起來很不錯呢。」

「合、合作？」

薄葉同學抬起頭望向我。

我伸出手，想與她握手。

「自然地聊天嗎？」

其實我會在吳羽同學面前緊張，很大的原因是壓倒性地缺乏經驗。畢竟我根本就不習慣和女孩子說話。

就這樣。

下一刻，薄葉同學瞬間滿臉通紅，身體忸忸怩怩地左右搖晃，瀏海也隨之輕輕晃盪……咦？這是什麼可愛的節拍器嗎？

不過，如果有個能陪我一起練習的女性朋友呢？

那也是我想成爲的「普通」。

這也是我交到姐姐口中「girlfriend」的瞬間。

薄葉同學露出了微笑。

「我、我纔要請你多多關照！」

我人生中的第一位女性朋友。

「一起努力吧。讓我們一起成爲『普通人』，薄葉同學。」

見薄葉同學瞪大雙眼，我對她點了點頭。

「不僅是藤崎同學，倘若能自然地和所有人聊天，我認爲很棒呢。」

「就是彼此合作，一起練習。我練習如何在吳羽同學面前自然地說話，而薄葉同學則練習該怎麼跟勇星表現自己。要不要一起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