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章

所以，怎麼。

黃金週結束了，我順利通過了第一次定期考試，基本習慣了高中生活。

之前的「福助參拜」倒還是一直在火熱進行中。

「喂，茂木！下週日想約女朋友一起去動物園，你覺得怎麼樣？」

「不錯啊。啊，要去志摩動物園的話，最好帶上雨具。那裏是大山深處，聽說天氣變化很快的。」

「原來如此！第一次約會就全身溼透可不是開玩笑的！謝了！謝了！！」

不止是男生，連女生也。

「吶，茂木同學！我想要在男朋友的生日時候送他運動毛巾！」

「可以啊？啊啊，但是，最好不要送有花紋或者粉絲的。哪怕是女朋友送的，如果是那樣的話也會有點不太敢用。」

「謝謝，我會注意的！期待你的保佑！」

怎麼感覺不像是迷信，反而變成戀愛相談所了呢。

因爲姐姐是面向年輕女性的時尚雜誌的編輯的關係，搞得我對這種「戀愛的約定」之類的東西也非常熟悉。聽着姐姐對工作的抱怨，她遠程開編輯會議的時候，我漸漸地就耳濡目染了。

今天的我也被憧憬的吳羽同學打招呼了。

「早上好，茂木同學！」

「 啊，早， ……早上好」

嘛，像我這種不成器的樣子，到現在連「正常打招呼」這個任務都沒法完成。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吳羽同學頻繁地向我打着招呼。學園的女神無數次地給予我機會，我卻一次都沒用上。

另一方面，和薄葉同學倒是越來越多次地對上視線了。

是因爲對勇星的愛慕之情日益增長嗎，她白皙的臉頰漸漸地染上了櫻花般的粉色，臉上露出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哪怕和我對上了視線，也要將近間隔一秒鐘纔會察覺到……接着就是，她慌慌張張地把從粉色變成了蘋果紅的臉頰低下去。

——難道，薄葉同學是想找我做「福助參拜」嗎？

就算是的話，以她的性格，肯定也不會說得出口。

要是憧憬的女孩子和我的親友交往了的話。

「那個，茂木同學。關於之前的『福助參拜』」

不好的預感，我後背上開始流下了冷汗。

說是在意，更像是爲了對答案吧。

因爲這麼說了，所以我真的去了補習班。

隨着被拒絕的男生數量多到雙手都數不過來，班上也開始紛紛議論她「是不是不打算交男朋友了？」。她也不像勇星有社團活動。雖然到初中爲止都是籃球部的，但進入高中之後沒加入社團，參加了一所以嚴格著稱的補習班。成績的話，在班裏也是頂尖，肯定是有在努力學習，但作爲不交男朋友的理由有點牽強。

這句話，以我們班級爲中心在校內廣泛流傳開來。

我應該怎麼面對呢。

◆

那個答案，毋庸置疑——。

——不對。

甩開吳羽的呼喊，我抓起書包跑了出去。沒有回頭。如果看到吳羽同學失望的表情，我可能會雙膝發軟倒下。所以，我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學校。

一味的想着不傷害到吳羽同學，我編了個謊言。

「誒!? 啊……」

這對勇星來說也是一樣。也沒宣稱說一輩子不交女朋友。他還說過「要是有好的對象的話」。吳羽同學的話，應該是無可挑剔的。

吳羽同學非常不好意思地合上手。那個，在精心繫好的制服蝴蝶結前，輕輕觸碰小手的可愛模樣，差點讓我失去意識。

秋山同學說的，正是衆人皆知的國民級超人氣動畫。吸氣然後驅鬼。雖然這麼說也沒錯，這個，要說是桃太郎或者一寸法師的話也對的上吧……。真佩服我能猜對。

哪怕，吳羽同學也是……。

「……對不起，吳羽同學」

「那個，我，也有點想法，所以，可以嗎？」

這，只有一種可能。

轉過頭去，班級裏的完美女神笑眯眯地站在那裏。

我覺得遲早會有人說出口的。

這兩個人，都非常受歡迎卻還沒有戀人。即使被表白了也一直在拒絕。大家自然而然地產生了疑問「爲什麼？」，以至於發展到有猜測說「因爲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要說是誰的話，果然大家都會想到「兩大明星之間的戀愛」「最強情侶誕生」。

「茂木同學的推薦很贊啊。動畫呢，有什麼有趣的嗎？」

吳羽同學也來到了「福助參拜」。

他在縣裏也是有名的籃球運動員，性格爽朗，英俊瀟灑，乾淨利落，是個貨真價實的好人，做事總是信心滿滿。無論是面對大人還是前輩，都敢直抒己見。

◆

「現在在播的有很多有趣的。比如—，秋山同學你喜歡什麼類型的？」

爲了祈求與心儀男生的戀愛成功，鼓起勇氣，下了決心來到我這裏。

無數次地，想要問勇星。

「你，不進去嗎？」

逃走了。

留在教室裏的同學們，不知不覺地，都看向這裏。大家也都是一樣的想法。班級的，不，宮之森高中No.1的女生吳羽結愛，終於來到了福助參拜。她的對象是誰？大家都很在意。

我想要尋求幫助看向秋山同學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是察覺到陽角的「氣場」逃走了嗎。何等地迅速。作爲陰角的危機管理能力也太強大了，不由自主地讓我尊敬了起來。

要去補習班。

啪嗒啪嗒，我的肩膀被輕快地拍了兩下。

「……鬼滅之刃？」

就像這樣，也能和我聊一些極端的話題。

我後背的汗水，慢慢地傳達到了全身，襯衫都開始溼了。

「啊，我不是這裏的學生……」

「吶，你們在說什麼呢？」

吳羽同學那邊的話——不知道。

是的。

不是不交。

兩個人在班裏經常聊天。雖然有時候也會和其他的朋友聊，但還是以這兩人爲中心。話題全是籃球部的事情，火熱地聊着最近部門狀態怎麼樣啊，本地的成年人隊伍怎麼樣啊之類的話題。當談論到狂熱的時候，周圍的朋友有時會逗他們說「別沉浸在兩人的世界裏了—」。每當我聽到這樣的話的時候，心臟又會發出巨大的聲音。

不喜歡勇星的女孩子，應該不存在吧？

一直都是乾脆利落的吳羽同學，變得特別的吞吞吐吐。撲閃着她的大眼睛。呼，夾雜着一聲細細的吐息聲。即使是這樣的膽怯舉動也顯得非常可愛，真讓我心動，但到底，她想說什麼？

「我也，要去補習班。來不及了，告辭」

我打斷了她的話站了起來。

在同爲男生的我看來，勇星是個不錯的傢伙。

到初三夏天爲止作爲籃球部員鍛鍊起來的雙腳，雖然派不上什麼用場但卻意外地很快，一瞬間就和吳羽同學拉開了距離。

就這樣，悄悄地享受着與秋山同學對話的時候——。

「對，對不起打擾了你們。是我不好」

是不是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了，在等待和他的關係有所發展呢？

「？」

勇星不交女朋友的原因，我大概知道。

是的。我沒有參加補習班。

「我去。還有這種頻道啊。茂木同學真懂啊。下次我也去看看」

「……那個，他，說他要去補習班了」

但是問不出口。害怕到問不出口。要是勇星用他那爽朗的笑容說「啊啊，不錯啊她」的話怎麼辦？我該怎麼面對他，我不知道。

她，帶着一絲淡淡的憂傷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開始說到。

「嗯。那個，什麼來着。吸氣然後驅鬼的那個」

初二的夏天和秋天，連續和兩個人交往並分手之後，他淡淡地說「受歡迎的是籃球部的王牌，而不是我」之後，再向他表白的也全都被拒絕了。勇星也有一些感情上的潔癖。然後嘛，單純的就是忙於社團活動了吧。

「啊，嗯」

所以，幾乎所有的女生，都會喜歡上勇星。

像是天真的小貓嬉戲一樣，我肩膀上殘留着甘甜的觸感。

在突然出現的「結愛微笑」面前，我化爲了石像。

最顯著的是一副厚邊黑框眼鏡。他和我一樣都是偏「宅」的男生，雖然略有獨特的氛圍，但慵懶的性格讓人很好說話。不知不覺中，他變成我班裏最常說話的對象。

「哦。對對。不愧是茂木同學」

車站前的一家大型補習機構的大樓。一樓的自習室是玻璃的幕牆，從外面能看到裏面的景象。大家，都在認真的學習。入口處站着一位略顯蒼老的門衛，不可思議地看着呆呆盯着玻璃的我。

「你覺得吳羽同學，怎麼樣？」

五月也進入了後半，在教室能說話的人也慢慢地在增加。

「……嗯」

◆

「……就是這樣，那個人之前把大王具足蟲做成天婦羅喫了」

沒資格踏入這棟大樓。

這樣想比較自然。

比如，後座的秋山同學。

她每週不落地裝扮花束也好，拼命地幫我扶着椅子也好，雖然是個好孩子我想要助她一臂之力——但「你是喜歡勇星吧？」「要不要參拜一下？」之類的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太自作主張了，萬一，是我的誤解的話，估計會羞恥到死去。

班裏最顯眼的孩子、安靜的孩子、清純認真的孩子、時尚的辣妹，無論是誰，都會喜歡勇星。

「藤崎和吳羽，真的很般配啊」

「啊，等一下，茂木同學？」

然而，不想對吳羽同學撒謊的我，來到了這裏。連自己都覺得是一件奇怪的事。這毫無意義的行動力，毫無意義的誠實，真是……。

「我，真是個白癡」

爲什麼剛纔沒有展現出這份行動力和誠實呢。

爲什麼沒有認真地聽吳羽同學的諮詢呢。

「……對不起。我回去了。」

向門外點點頭，邁開沉重的步伐。

明天，要向吳羽同學道歉。

再次，這次一定要好好地聽她說——。

穿過車站的檢票口，走向站臺。

剛好是晚高峯的時間，車裏人多到爆炸。

我對久違經歷的滿員電車感到厭煩，連拿出手機的空間都沒有，只能盯着吊牌上的週刊雜誌廣告，心裏想着「果然還是近一點的補習班好啊」的時候——。

我注意到了「她」。

——那是，薄葉同學？

在擠滿了疲憊的社員和學生的車內，看到了淡藍色的耳機。

沒錯，是薄葉餘。

原來是同一班電車。我都沒注意到。

也是能夠搭得上話的距離。

但是，在這種地方被搭話的話一定會討厭吧——在我這麼想着，想要裝作沒看到的時候，注意到了她的神情有點奇怪。

她安靜垂着的肩膀，微微地顫抖着。

我心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但也不是。

癡漢走了之後，薄葉同學小聲說到。

「剛纔的電車，或許還是不要坐了比較好」

我看到劉海後面的眼睛驚訝地瞪大着。

——在做什麼卑鄙的事情啊。

思考片刻之後，我決定實行一個計劃。

「不好意思，那個！」

「真，真的，真的非常感謝你」

聲音中還隱藏着些許膽怯。

我想立刻抓住他的手，大聲喊「癡漢！」，但我還是強忍住了。那樣不行。那種方法是不行的。會讓薄葉同學變得顯眼。會讓薄葉同學成爲乘客們視線的焦點。這樣絕對，不是她所希望的。

「真是災難呢」

嗯，她點點頭。

薄葉同學的手指，咔嚓，像是斷了的線一樣鬆開。

「自作主張地把你當朋友了，對不起」

「不用，在意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白色的手指輕輕地纏繞着。這個動作，讓人聯想到剛纔教室裏的吳羽同學。好朋友之間，是連動作也都會很像嗎。

——我記住你的臉了。

說完這一句，她沉默了。

我快步地邁出雙腿。

我被人流推着走上站臺的樓梯，我外套的袖子從後面被拉了一下。

「那樣的事，經常會遇到嗎？」

……。

舉起之前猥褻的手，兩手抓着吊環。

說完之後，薄葉同學那瘦小的肩膀激烈地上下襬動着。像是跑完了全程馬拉松之後一樣。「一起喝茶」。僅僅只是說了這個而已，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勇氣。

「今天的事就忘了吧。不會對任何人說的，我也當沒看見——再見，我先走了」

感受到她偶爾落在我臉頰上的目光，真是讓人感覺癢癢的。

「我站在那裏的朋友看上去有點不舒服。能不能稍微隔開一點呢？」

「……」

怒狠狠地盯着他那肥碩的大臉。

「我會去和車站工作人員說，有癡漢出沒多加註意的。那個大叔的特徵我也會告訴他們」

我走下站臺的樓梯，就在這時。

「……啊，沒有……」

我果然，還是無法直視她的臉。

——不。

我和她的距離大概是1米。中間有對大學生模樣的情侶，一直在說話。癡漢就在旁邊，有點高大的大叔。和她朝向相反，看上去像是沒什麼關係，大叔沒抓着扶手的左手不自然地摸索着。每當這時候，都能明顯看出她像剛出生的幼犬一樣顫抖着。

但是，要怎麼辦？

我不由得被突然傳來的巨大聲音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看到薄葉同學正站在那裏，感覺一臉隨時要哭出來的神情。

宛如，已經枯萎的花朵又水靈靈地重生了一樣——。

薄葉同學那通紅的臉上，釋然的笑容迅速綻放開來。

大叔尷尬地咳了幾聲。從我身上移開視線，一直低着頭。電車到下一站，一開門，就像逃命一樣下車了。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那個……」

從開領毛衫的領口看到的脖子也是通紅。

◆

我握緊拳頭。癡漢當然不能原諒，更加不能原諒的是，他盯上了薄葉同學。在大叔的面前，裝扮華麗的辣妹在玩弄着手機。襯衣的紐扣也大膽地敞開着，裙子也格外的短。離他距離更近，更顯眼的，應該是辣妹這邊。即使這樣也盯上了薄葉同學——是因爲，她看上去不像是會大聲求助的類型？

「那，那個！！」

那瞬間，她輕聲的一句「那……」，那充滿寂寞的聲音，在我耳邊久久迴響。

不傷害薄葉同學的前提下，救出她的方法是？

她驚慌失措到，連站在身邊的我都沒注意到。

那，要裝作沒看見嗎？

果然，好可愛啊……。

「茂，茂木同學。請，請務必，讓我表達感謝……這，這之後，一起，去喝茶，怎，怎麼，樣……！」

我下車之後，她也下車了。

薄葉同學猛的抬起頭。

她低着頭向我道謝。雖然聲音很微弱，但抓着我上衣的手的力量卻十分地強大。

用眼神傳達給他。

剛纔從吳羽同學那裏逃走的痛苦經歷，驅使着我。不想再讓自己失望了。更重要的是，我不能放着那麼溫柔的薄葉同學不管。

「嗯，是的……」

她無數次地，搖着頭。

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跳動。和癡漢對決什麼的，還是人生第一次。我的臉也一定很紅吧。深知自己在做不符合自己的事，變得有點害羞起來——沒敢面向她。

我也不開口，專注地看着車內的吊牌廣告。

「嗯，好啊。不介意是我的話……」

「……謝，謝謝你……」

我沒有任何理由，糟蹋她的這份勇氣。

我打招呼的人不是癡漢——而是，我和薄葉同學之間的大學生情侶。

情侶拉開了半步距離說到「對不起」。

「不，不會。今天剛好是去買東西回來」

我走過去，硬生生地擠到薄葉同學和大叔的中間。

爲什麼這麼可愛的一個女孩子，會埋沒在班級裏啊？

…………。

大叔開始慌了。

她臉紅得很奇怪。

——是癡漢。

不可原諒。

「怎麼了？難道說哪裏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