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章

我們去到的是，車站前的可麗餅店。

最開始打算去咖啡店，途中，麪糰烘焙的甜蜜香氣撲鼻而來，令人心曠神怡。剛好有兩個女生從店裏出來，手拿着堆滿水果的可麗餅，興高采烈歡呼着離開。

薄葉同學的視線，一直追隨着她們。

我看到她的鼻子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難道，更喜歡可麗餅？」

「誒？啊，不是」

「這裏面看起來也可以堂食，要不就這吧」

我們站在點餐口，看着女性店員拿來的菜單。我點了巧克力香蕉可麗餅外加一份杏仁點綴，薄葉同學跟着說「我，我也要一樣的」。

沒過多久，像擴音器一樣大的物體送到了我們的手上。被香草精華的甜美香味迷得神魂顛倒。單純的只是甜品的話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可麗餅這東西，真是女孩子的食物啊。

「對不起，選了我喜歡的東西」

「沒事，要是隻有我一個人也不敢進這種店」

實際上，我還是蠻想進一次這家店的。但是對於一個男生來說太艱難了，還是選擇了放棄。所以這次是個不錯的機會。

「那個，至少，讓我來付錢吧」

「不用不用，那太不好意思了」

「拜託了。真的，拜託了。不這樣的話，我會感覺很過意不去的」

因爲她頑固地不願意讓步，這次就讓她請客吧。雖然是癡漢事件的回禮，但可麗餅也不是便宜的食物。薄葉同學不僅溫柔還很懂禮貌啊。

我們坐在裏面的包廂座位。

面對面，鬆了一口氣——。

「…………」

「吶，薄葉同學，這個真的很好喫啊？」

「沒事的。我也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注意到我的視線之後，她害羞地把右手手指藏進了左手手心。

「嗯，嗯」

怕被憧憬的人討厭——。

爲什麼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大家都沒有注意到呢？

能和薄葉同學正常地聊天。

比我先喫完的薄葉同學，盯着自己的右手食指。

像珍珠大小的一團奶油，輕輕地沾在指甲上。

稍稍猶豫之後，我說道。

有勇氣，什麼的。

「那個，我很喜歡漫畫和動畫，經常看……」

爲了打發時間，我先咬了一口可麗餅。

怕被大家討厭。

「沒有啦。吉他，我連摸都沒摸過。VTuber倒是稍微玩過一陣子」

這個世界，是恐怖的地方。

「對，對不起。這麼沒有素養。我真的很喜歡，甜的東西」

咕嚕咕嚕，她動着雪白的喉嚨喝了下去。

她說。

即使面對可愛到完全不輸吳羽同學的女生，我依然能夠流暢地，自然地，正常地交談。

「我到現在，也沒法和班裏的同學正常溝通。一直戰戰兢兢，畏畏縮縮，心率快得像倉鼠一樣，過着高中生活。」

「沒有沒有。別說是影之實力者了，單純就是影子淡薄的路人角色罷了。學習和運動也是普通人水平。中學時代打籃球也是一直坐板凳。現實是很殘酷的」

「誒嘿。真好喝」

薄葉同學微微地點了點頭。

薄葉同學歪着小腦袋。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能這麼說雖然很開心……但我，完全不是那樣的」

總感覺有點害羞，我撓了撓鼻子。

「要是我搞錯了的話對不起……那個人是，藤崎勇星嗎？」

雖說關了確實有點悲傷，但我確實沒法想象在網絡上花言巧語的薄葉同學，也許也是無可奈何。

「你看，來『福助參拜』的人，都會對茂木同學說出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吧？這，要是不信任的話是不可能說出口的吧？」

「啊，嗯……那個……」

「……這樣啊」

「哇，好喫」

「哈哈，我懂你。感覺一輩子都會變成『韻母製造機』」

「但是，現在總感覺，能聊得很自然」

「但是茂木同學，我覺得班裏的大家都很信任你」

「剛纔說的『女孩子』，是結愛嗎」

「像這樣說話，從高中入學以來還是第一次。……感，感覺快缺氧了」

薄葉同學像是發現了寶藏的小孩一樣兩眼發光，一口舔掉了奶油。

「我也，一樣」

我不由自主的就發出了聲音。誒，這是什麼好好喫。新鮮的鮮奶油在舌尖上融化，緊接着的是巧克力微微的苦澀。脆脆的杏仁片散發着香味。甜味。苦味。香味。這個甜蜜的循環讓人感覺可以永遠喫下去。專賣店的可麗餅原來這麼美味啊。

這次換到薄葉同學笑了。

這在我人生中也是第一次吧？

「你沒有嗎？」

互相，沉默着。

「……你沒有嗎？」

「誒，很厲害啊」

「……真是的，茂木同學……」

「薄葉同學也？」

我新接來一杯水，遞給了面色蒼白的她。

說完之後，有點慌了。我爲什麼說出口了。對連朋友都談不上的同班同學。而且還是女孩子。

突然，薄葉同學的眼神顯得有些寂寞。

「嗯。我也經常看動畫。完全沒覺得噁心。」

「話說，我這個比喻能懂嗎？茂木同學不會覺得噁心嗎？」

「沒，沒事吧？」

是現在最不適合我的話。

「這麼說的話，我也覺得」

「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像我這樣的路人，其實是影之實力者啊，拿出真本事的話就是最強戰力什麼的，也會有這樣的設定」

雖然覺得對她有點不好意思，我還是笑噴了出來。

「纔不會笑你呢。……因爲我也是一樣的感覺」

「我也是。和誰說話的時候，最開始要是不加上『啊』『誒』『唔』之類的就會說不出口」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開始覺得世界是個恐怖的地方呢」

「那個，關於我現在在班裏的地位。你知道『福助參拜』嗎？」

「恐怖，嗎……」

「連和評論區都無法正常對話，漸漸地也沒人來了……就關了頻道」

「我得向吳羽同學道歉」

「倉鼠，嗎」

追逐班級裏第一名英雄的背影時，那遙遠的目光。

聊動畫的話，正好對我胃口。

「實際上我，剛從憧憬的女孩子那逃出來」

「那個，茂木同學。剛纔真的很感謝你」

「…………噗」

不小心，我說漏了嘴。

兩個人一起喫着可麗餅。

「對，對不起，肚子有點餓了」

那是，在教室裏經常看到的薄葉同學的眼神。

「別，別笑我啦」

「我知道這是個奢望，可能會被人嘲笑。但我還是忍不住憧憬，就像閃閃發光的星星，耀眼奪目」

能和女孩子兩個人單獨度過這段時光。

我不由地搭話，她也，在努力地咬着可麗餅。努力張大小嘴，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我笑着說到，但她卻沒笑。

等慢慢冷靜下來之後，尷尬的氣氛也隨之消散了。

畢竟我們差不多算是第一次見面。也就在那個樓梯平臺上說過一次話，在教室裏也沒說過話。然後，我也不是那種擅長說話的人。

「在動畫裏的話，像我這樣孤獨的人，一般都會有設定，或是女子樂團的頂尖吉他手，又或者是超人氣VTuber的中之人之類的」

「對，對不起，噗，哈哈哈，呼呼……」

她非常認真地說到。

但是，一旦說出口就停不下來。不，說實話，早就想說了。我心中一直有一種，想讓別人聽我傾訴的感覺。

雖然我不至於這麼想，但要說的話，問題的根本也許就是「恐怖」。名爲怕被人討厭的恐怖。

「哪有，我覺得一般人都不太能做得到。在我面前的老奶奶也是裝作沒看見。一般人都會害怕，不敢幫忙的。你真的很有勇氣」

對她那羞澀的笑容，我的心又「怦然」一跳。

薄葉同學可愛地鼓起臉。但是，也沒能堅持多久。她也被我的笑聲傳染，像打嗝一樣也笑噴了出來。倆人一起笑了一陣子。

「聽說向我許願的話，戀愛就會成功什麼的。根本就沒有根據啊，嘛，也許迷信就是這樣——但今天，我憧憬的女孩子也來了。我，不由得就逃走了。真的太窩囊了……」

我撓撓頭。事到如今也瞞不過去了。

這表達真獨特。雖然我不知道倉鼠的心率，但薄葉同學確實，有一種膽怯小動物的感覺。

說完後，她小聲地說到。

「那，個」

「……是嗎」

「但是，現實的我就是這樣的。和人說話的時候，又會緊張」

也許是因爲劉海遮住了那水汪汪的大眼睛——。

「啊哈哈，我也是」

薄葉同學一句話也沒多嘴，只是一直點頭聽我說。

她戰戰兢兢地開口說到。這種宅系的愛好很容易踩雷。我認真地回應着她表示「沒關係的」。她的表情稍微有點緩和了起來。

我不小心說漏了嘴，心想「完了」。

剎那間，薄葉同學的臉頰泛起了一片紅暈。

她張開嘴，又合上，如此反覆。

「誒，誒，爲，爲什麼……？」

「因爲你時不時地，會盯着他看。我和他是好朋友，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

薄葉同學用盡全力搖着頭。

「不不不，不是的。雖然覺得藤崎同學是個不錯的人，我，我看着的人是，那個」

「嗯？」

「啊，唔，唔～……。那個，總之，不是的！」

雖然被全力否定了——但都害羞到這地步了，應該是猜對了吧。這個場面，至今已經經歷過好幾次了。因爲在喜歡勇星的女生裏面，像她這樣的害羞的人也有很多。

「我也不會奢望，能讓吳羽同學做我的女朋友之類的天方夜譚的事。首先，想要能看着她的眼睛說話。然後流暢地，自然地，堂堂正正地交談」

「……我也是，一樣」

薄葉同學低着頭說到。

「哪怕面對喜，喜歡的男孩子，也能抬起頭，清晰地傳達自己的心情，要是能變成這樣的人就好了」

「確實，是啊」

我和薄葉同學很像。

目標也很一致，我這麼認爲。

我鼓起勇氣，說到。

「要我說」

「嗯」

薄葉同學抬起頭。

交到了姐姐口中所說的「Girlfriend」的瞬間。

「一起加油吧。一起成爲『普通』

㊟

吧。薄葉同學」

薄葉同學滿臉通紅，身體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得左右搖晃着。劉海也微微晃動。……這、這到底是什麼可愛的節拍器啊。

「目標一樣的話，我們，要不要合作？」

「合作，然後一起練習。我練習能和吳羽同學正常溝通。薄葉同學的話，練習能和勇星正常溝通。要不要一起試試？」

就這樣。

「正常地，嗎」

「不僅限於藤崎同學，如果能和其他人也能正常溝通的話，一定會很棒」

薄葉同學露出一抹微笑。

第一個女性朋友。

「我，我也是，多多關照！」

面對眼睛瞪得圓圓的薄葉同學，我點了點頭。

我在吳羽同學面前會變得結結巴巴的，一定，是因爲我經驗不夠吧。問題的根本就是我沒有習慣和女孩子說話。

雖然這也是自己性格的原因，處於半放棄的狀態。

在漂浮着甘甜香味的可麗餅店裏，我們緊緊地握着手。

我伸出手，尋求她的握手。

如果，有能一起練習的女性朋友的話，會怎麼樣呢？

哪怕面對像是吳羽同學一樣閃閃發光的女生，也能堂堂正正不膽怯地說上話的自己，我想變成這樣的人。

薄葉同學，一定也是一樣的想法吧。

（校注：也指在心上人面前自然交流。）

「He，Zuo？」

「不錯呢，練習」

那，也是我想成爲的「普通」。

我們成爲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