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出乎意料的邀請……？

六月一日，星期三早上，咲人有點睡過頭。

他在電車上搖了搖因睡眠不足而遲緩的腦袋。有彷彿一半的身體還沉浸在柔軟夢境中的感覺。

（試着解謎啊……）

那之後他回到家，直到深夜纔有巨大餘波襲來。

他鑽進被窩閉上眼，仍然靜不下心。腦袋清醒，喉嚨感到乾渴。起身到廚房喝了水，再次躺回牀上。將難以入眠的問題歸咎到棉被上，用腳踢開棉被，隨後又因爲寒冷睡不着覺。

到了兩點、三點，時間就這樣流逝，接着窗外漸漸明亮，咲人才終於睡着。

結果他最後只睡了兩個鐘頭左右。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臉色不好，光海阿姨看到他時嚇了一跳，擔心地說若身體不舒服可以向學校請假，不過咲人堅稱沒問題而拒絕了。

當時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因爲沒能說出自己其實是睡眠不足，讓光海操了多餘的心。

咲人突然看向車窗。

車窗垂下窗簾，陽光從那縫隙間強烈地溢出。在時不時又被建築物和電線杆等物遮蔽的瞬間，濃烈的影子則會帶來片刻的灰暗。

光和影的間隔漸漸變快，並交錯數次。

究竟是電車在跑動還是景色在轉動──他不禁產生這樣的錯覺。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光和影同時並存於這個世界上。

＊　＊　＊

在鞋櫃區換了鞋，前往教室的途中，咲人突然停下腳步。

他看到宇佐見站在和領帶事件那天放學時一樣的地點。宇佐見用雙手拿著書包，背靠在牆上佇立。與當時不同的是，宇佐見的表情沒有被責備的消沉，而是彷彿下了什麼決心，同時又感到不安。

「……宇佐見同學？」

「高、高屋敷同學……！」

咲人主動搭話，宇佐見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他。

「咦！是、是這樣嗎……？」

一般來說，就算世上存在執着於提高分數的學生，基本上也不存在會故意降低自己成績的學生。

「那個……呃……」

「啊啊，不，我沒事……那麼今天放學後中庭見──」

橘沒有繼續追究，開始默默喫起午餐。

橘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猜到了些什麼。雖然現階段也只是推論。

不過這種感覺和宇佐見當時的不同。橘完全是用理論思考，與其說是會帶來感官性刺激，她的說話方式比較像用絲棉一步步勒緊咲人的脖子。

「嗯……國三時成績全國第一的你嗎？」

他突然回想起國中時的事情，感覺到自己的心自動踩下煞車。

「……嗯？怎麼了嗎？」

橘並不是會被排名和得分這種「檯面上的結果」影響的人。

不過，唯有盤子角落的蔬菜和魚刺放在一起。蔬菜是加在涼拌牛蒡裏的胡蘿蔔。

「啊哈哈哈……我確實有點睡眠不足……宇佐見同學則是臉很紅呢。」

「但是做這種事情，對我也沒有好處吧？」

「是嗎……嗯……」

咲人也不認爲會有教師特地把每位學生的全科目答案卷拿來比對確認──他原本是這麼以爲的。

「我對照了你期中考的答案卷影本。」

他看向橘放着烤魚套餐的托盤。橘是不是平時就有在注重飲食呢？

因此咲人才會更感着急。

咲人立刻觀察周遭的反應，不過似乎比想像中還要薄弱。

＊　＊　＊

橘露出陰暗的表情。

「…………」

面對橘的敏銳，咲人不禁屏息。

一想到這裏，咲人不禁覺得搞不好連國中時期的事都會被挖出來。真是可怕的人。

咲人只說了這句話，便留下疑惑的宇佐見往教室方向快步走去。

這次不一樣。咲人想要這麼相信。

「考試分數佔總成績的九成。在我們學校，只要考試分數拿九十分以上並認真交作業，在以十階段評價的學期成績中，就能拿九或十。五階段評價的話則是五分──啊，順帶一提，照你目前的狀況來看，作爲免除學費全額的學力特待生當之無愧。你儘管放心吧。」

咲人回想起那天的意外，露出苦笑。

負責計算總分的教職員和班導師，都只會拿到各科老師改完考卷之後的分數。會拿到答案卷的只有打分數的該科老師和學生而已。教師之間不會共享打完分數的答案卷，因爲根本沒有共享的必要。

「呃，是的……」

「那個……你該不會是睡眠不足？臉色好像有點不太好……」

有傳聞爲了分析正確率以及防止作弊，校方留有答案卷影本，這個謠言看來是真的。不過這件事就算了，橘竟然對照過影本，這可不妙。可能被她發現了。

明明不是班導師，竟然調查得這麼清楚嗎？

「與其說是根據，不如說是計算。你空的題目每題都是一到三分不等，其中沒有四分的問題，因此不可能會有成績低於九十分的分數。也就是說，你的成績會落在九十七分到九十一分的範圍。」

「順帶一提，各科目老師在打分數時，不會和其他老師共享學生錯了哪一題，又是怎麼寫錯的。唯一知道真正結果的，只有拿到答案卷的學生而已……原來如此，看來你似乎精明地鑽了學校系統的漏洞？」

「那個……你的臉色變得比剛剛還要不好……」

「……老師明明知道還故意坐下來？」

聽到對方直截了當的話語，咲人感到訝異。

「我說的不對並不是指你。」

隨後立刻撇開視線。畢竟昨天才發生了那種事，咲人也有些難爲情。

「……咦？啊啊，沒什麼……放學後嗎？我知道了……」

「不，沒什麼。哎呀，沒有時間了──」

「……姑且是這樣。」

她之所以會用這麼肯定的方式詢問，應該是握有某些證據。所以纔會特地過來確認自己的「反應」嗎？咲人佯裝平靜，繃緊神經。

是生教組的橘。在咲人同意之前，她已經坐到餐桌另一頭，和咲人面對面。

「只是解題時間不夠罷了。」

「所有科目只有最後三題故意沒有解，換句話說就是放水……」

相當棘手。

「畢竟國中的內容和高中不一樣。假如老師的推測沒有錯的話，這樣算作弊嗎？」

「原因是排名表吧？」

她的雙頰變得更加潮紅，視線遊移着靜不下來。看來她似乎在和羞恥心戰鬥。雖感到有些心急，不過咲人依然靜靜等待宇佐見表達她想說的話。

「你很在意周遭的反應嗎？」

午休時間，咲人呆呆地回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在學餐喫着午餐。

「……放水？」

「那不是一樣嗎……」

「入學考那天，你晚了二十分鐘才進教室，對吧？」

「我不喫。應該說請不要擅自設定他人的喜好。」

考試結果──也就是打完分數後的處理，只有一個稱不上漏洞的漏洞。

橘面對胡蘿蔔發出猶豫的低吟。真不知該說可愛還是不可愛。

「老師該不會是爲了昨天宇佐見同學那件事？宇佐見同學的話──」

「……什麼事？」

「前陣子的期中考，你爲什麼要放水？」

宇佐見用雙手遮住臉頰，露出尷尬的神情說道。

「可以坐這裏嗎？」

「……高屋敷，你喜歡胡蘿蔔吧？給你。不用客氣。」

橘將筷子擱下，放棄食用胡蘿蔔。

「是啊，我想看看你會有什麼反應。」

先前說這是「稱不上漏洞的漏洞」，是因爲學生特意降低自己的分數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看到咲人的反應，橘呵呵笑了出來。

「不，我不是要談關於宇佐見的事情。我今天想和你聊聊你的事情。」

「我的？什麼事？」

「那就是我放水的根據？」

大概是因爲睡眠不足，他沒什麼食慾。

「唔……！」

「即便我真的故意空下來好了，也沒必要維持在九十分以上吧？反正考到八十分以下也──」

「最後可以再耽誤一下嗎？」

這不重要，他比較好奇橘爲何會像這樣跑來找他。

橘宛如名偵探一樣說着。彷彿被她一層層揭開面紗，步步逼近真相，咲人感到有些不適。

「不，並不算作弊。雖然這麼做不對……」

「你不想考高分，被攤在大衆面前。畢竟大家的關注度會從第一名開始向下遞減，所以第八名左右對你來說剛剛好……對吧？」

「你在第一堂考國文的途中進到教室，理由是電車因大雪和意外延遲，沒錯吧？」

「雖然我覺得不用在意，不過這個年紀的男生果然會在意這種事嗎？」

但不管怎麼樣，過去似乎都會如影隨形地跟着他。

「那麼妳找我有什麼事嗎？」

看到宇佐見難爲情的動作和氣質，咲人的心跳瞬間加快──

「所有科目都一樣，只有最後三題是空白的。每一科都同樣空三題……除此之外所有問題都答對。」

「咦……？」

「那個……今天放學後，可以請你來中庭一趟嗎？」

「老師爲什麼會這麼想？」

「橘老師，話已經說完了嗎？」

「──那個……今天放學後，我有話要跟咲人說……」

宇佐見一臉擔憂地觀察着咲人的表情。

「對。你爲什麼要故意考低分數？」

「不……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和老師一起喫飯，所以有點嚇到……」

今天的日更菜單是南蠻雞套餐。偏偏挑在這種日子推出最受學生歡迎的餐點，實在太不走運了。咲人其實很想美味地享用午餐，但內心果然還是很在意宇佐見。

「我很慶幸學校願意讓我接受考試。」

以及那個在他心裏踩下煞車，大概再也不會見到面的另一位少女──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了影子。

「畢竟不得已的事由值得通融。不過……你來我們學校應試真的好嗎？」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說真的……你沒有其他想去的學校嗎？離開父母身邊和阿姨一起生活……我想知道你不惜做到這種程度，都要進我們學校的理由。」

這是到目前爲止最接近本質的問題。橘最想問的恐怕就是這個問題吧。

咲人無奈地再次露出苦笑。

「畢竟這裏的學餐很棒。還有，老師最好還是喫掉胡蘿蔔比較好喔。」

「嗯……雖然我也很清楚，但就是不喜歡……嗯唔唔……」

討厭胡蘿蔔的這個人，究竟知道了多少呢？

她說出來的都是零碎情報和臆測。時間線雜亂無章，登場人物不足，只有這些資訊恐怕沒什麼意義。

不過，會不會在橘的心中已經架構出了一個故事？

喜劇與悲劇。

依陳述方式，會成爲其中一方的故事──

＊　＊　＊

如果這種天氣能一直持續到七月就好了。在每個人都會產生這種想法的晴朗天空下，咲人做完回家的準備，前往中庭。

還吹着令人舒適的風。這大概是最適合放學後見面的日子吧。甚至舒服到讓人懷疑宇佐見該不會是特意選這一天向他搭話。

中庭擺放着大約六張左右的長椅，宇佐見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

他感覺到緊張讓心跳加快。咲人緩緩吸了一口氣，靠近早已滿臉通紅的宇佐見。

「宇佐見同學，讓妳久等了。」

「高屋敷同學……不會，我也纔剛到而已。請坐在旁邊吧──」

咲人聽從宇佐見的話，坐到她旁邊。雖然並排讓人莫名尷尬，不過總比面對面來得好一點。

「……謝謝你來。」

若和如此漂亮的人傳出緋聞，或許也有另一番趣味。

宇佐見喜悅的表情突然愣住了。

「但是我覺得偶爾還是必須鼓起勇氣纔行。雖然我不是很喜歡有傳聞，也不喜歡引人注目……但過於凸出的木樁沒人敲，是妳教會我不需要去害怕。」

「之前妳說過吧？有時候也會害怕他人怎麼看待自己。」

「好……好的……」

「不會……那麼妳要說什麼？」

「哇……呼唔～……」

「咦？你是指什麼？」

「嗯。那、那個……」

「這絕對不是約會喔！」

「要不要一起走到車站……？」

「我也想和妳一起出門。因爲我想更瞭解妳。」

兩人在那之後交換電話號碼和LIME。好友畫面顯示着「千影」，聊天室則貼了一張「請多指教」的可愛貓咪貼圖。

「嗯……雖然老實說，我不怎麼喜歡被人說閒話和引人注目。」

「高屋敷同學纔是，沒關係嗎？和我、那個……被誤會成情侶的話……」

「那個……感覺妳的語句好像怪怪的……嗯，就先不提了吧。」

「最近多虧宇佐見同學，我改變了想法……我開始覺得自己的感受很重要。」

「這、這樣的話，要不要試試看和我一起出門看看呢……？」

「請問你這個星期六，有空嗎……？」

「嗯，我沒問題，不過妳沒關係嗎？」

「自己的感受嗎……？」

「啊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宇佐見真的很美。咲人這麼想着。

「畢竟我們一起出去玩，周遭人可能會以爲是約會，我想妳應該不想被人誤會。」

「意思是……妳想和我一起出去玩嗎？」

看到宇佐見失落的模樣，他趕緊澄清。

宇佐見壓着自己的嘴角，整張臉漲紅到簡直可以看到熱氣從頭頂冒出來，水潤的雙眼彷彿隨時會掉出眼淚。

「怎、怎麼了？」

「是的……」

這麼說着，咲人露出了笑容。

她似乎在做心理準備。宇佐見整張臉漲紅，低下頭。

咲人也有一股難爲情的感覺。老實說，他沒有想到宇佐見竟然會這麼高興。希望能以此爲契機，和宇佐見變成可以自然聊天的關係。雖然似乎暫時還很困難。

明明只是如此小事，但當兩人走在一起，世界看起來竟如此不同。

「我想也是──……」

兩人肩並着肩走，隨意聊天，偶爾停下腳步，然後又邁開步伐──

他隱約記得聊了學校的事情、國中時期在補習班等等的事之後纔回家，不過老實說，他因爲太過緊張，幾乎不記得對話內容。

只要她不覺得困擾，那麼兩人一起出門應該不要緊。咲人想和她一起出去玩，聊很多天，變得更要好。即便不是情侶，即便被人誤會是情侶，咲人也想要踏出一步，更加了解她。

「妳、妳不在意啊……？」

「那、那麼，我之後再聯絡你時間和地點。」

咲人雙手交握，彷彿在祈禱。

咲人一臉靦腆地雙手插入口袋，順帶也把手機放進去。

「我、我不在意……！」

「咦！真、真的嗎？」

他決定順從自己的心。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做得不做得到，但他想解開宇佐見這個謎團──

宇佐見的雙頰緋紅，直勾勾地回望咲人。她這時的表情看起來比平常更美麗。

「因爲……所以說，有些事情在學校比較不方便談，而且難得認識了彼此，我纔想說要增進感情！」

不知道爲何只要看到有人比自己慌張，反而能夠冷靜下來。望着她會讓人莫名露出溫暖的微笑。

知道宇佐見言下之意後，咲人的心跳變得更加快速。

是因爲這裏是學校中庭嗎？她的氣質和昨天在遊樂場及車站內觸碰她時完全不同。還是說，維持「模範生」的設定，會讓她難以啓齒接下來要說的內容？又或是單純不好說出口而已？

「高、高屋敷同學……」

她愈說愈小聲，咲人聽到最後並表示肯定：

「沒、沒什麼……」

就在咲人思考這些事等待時，她終於開口：

那之後，兩人一起走了大約十分鐘前往車站，不過咲人卻不太記得自己和宇佐見聊了些什麼。

「什麼事？」

「嗯？」

「咦？啊啊，要說有空的話確實很閒……」

像是從洞穴裏跑出來的小動物一樣，宇佐見東張西望地觀察了周圍情況。

「嗯，好啊，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宇佐見臉上帶着紅潮慌忙解釋。

只會讓人感到煩躁的尖峯時刻街景，今天看起來卻繁華明媚。

「啊，嗯……我沒有說是約會……不過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