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試着解謎吧……?
《雙生子一起當「女朋友」不好嗎?》 · 白井ムク · 5974 字
「──那麼,這麼突然把我叫過來,請問有什麼事呢……?」
在這個即將進入梅雨季的五月底,三十一日星期二的放學。
在辦公室的一角,用隔板隔開當作休息區的簡易場地,咲人和生教組的橘隔着矮桌面對面。
隔板上方傳來教職員們談話的聲音。雖然是第二次過來,不過這種地方實在令人難以習慣。咲人想要快點結束並早早回家。
「昨天真的很抱歉,我要再次向你道歉──」
橘有禮貌地低頭。其實她沒有必要一直糾結這點小事,而且咲人當時是故意介入其中,因此他也感到愧疚,希望這件事情到此結束。
「橘老師,昨天的事情我已經不在意了,還請抬起頭吧……」
「我差點讓你登上今天的早報……我認爲這點道歉還不足以彌補。」
「啊,沒關係,畢竟如果要登上早報,老師也會一起的……」
雖然立場會不同。不過總之還好沒有上報。
「那個,今天找我來是爲了要繼續賠罪嗎?」
「不……我有點事情想要拜託你……」
橘翹着的腳換了一邊。
「其實是關於宇佐見千影的事情……嗯,怎麼說呢……」
「什麼事?」
「你們兩人……關係很好嗎?」
她是抱着什麼意思在問這個問題?咲人有一瞬間這麼想,隨後冷靜地搖頭。
「不,只是最近開始會說話……」
「這樣啊……最近啊……」
不符合橘有話直說的作風,她支吾了起來。咲人因爲她似乎有問題想問自己而感到着急,不過依然沉默等待她下一句話。
橘露出苦笑。
謠言果然就是謠言啊。實在太愚蠢了。
「哦……高屋敷同學是現實主義者嗎?」
感傷的氣氛充滿這個商談空間。
「綁手綁腳?」
宇佐見用許多話語來闡述,咲人則完整地理解她話中的含意。應該說,她剛剛說的話不是大衆的想法或她的意見,那些話徹頭徹尾都針對咲人一個人。
「控制……?什麼意思?」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所以妳原本想做什麼……?」
「不,因爲就走向來看……」
這個人的思路清晰到令人畏懼。她究竟看得有多透澈?
「有種你在開導我的感覺……像學校老師一樣……」
宇佐見不悅地鼓起雙頰。
不過他矇混了過去。
「其實是因爲有某些謠言。你沒有聽朋友說過嗎?」
「不過,這樣啊……所以那天老師纔會來遊樂場嗎?」
「那個……可以的話,能請問是什麼樣的謠言嗎?」
咲人本來就覺得那樣的指導行爲很不講理,原來還有這層用意。對於自己妨礙到橘,他一方面感到抱歉,另一方面也因爲遊樂場的事件,更感到相當愧疚。
「這就看老師自己了,那種謠言可以不用相信的……」
他無奈地詢問,宇佐見則「嘿嘿嘿」地笑。
「老師,後面兩個感覺混了都市傳說在內……」
雖說是工作,不過橘能夠毫不畏懼被學生厭惡的風險並進行指導,這樣強韌的精神力究竟是從何而來?咲人不禁想問問橘。
「沒有那回事,我有嚇到。」
「爲什麼橘老師會對指導這麼有熱誠呢?」
「我沒有朋友。」
宇佐見將食指抵在嘴邊,抬頭看着他。
「宇佐見同學纔是,很會思考這種深奧的事情呢。但我並不那麼認爲喔。」
──不過他的理由有點不太一樣。
「……老師是指喜歡之類……戀愛方面的意思?」
「我指的是人物評價。」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同性相斥吧。看來老師被巨大回力鏢擊中的日子大概也不遠了。咲人無奈地想着。
背後突然傳來響亮的聲音。
雖然就結論來說,和宇佐見說的「假裝被嚇到」是一樣的──
咲人感到心涼了半截。這個人果然很聰明嗎?她的直覺很敏銳。
「我想嚇嚇你。其實我剛剛就有看到高屋敷同學,只是躲起來了。」
「後面那兩個我也不想相信。」
「說得可真艱深……」
「雖然有熱誠是好事,不過嚴格指導不是會惹學生討厭嗎?」
「認真又努力……對於不合理的事情,會用辯論來對抗的感覺。聽說她好像很不服輸,然後──」
橘皺起眉頭。
「因爲你剛剛只是反射性裝出訝異的表情而已,對吧?其實你並沒有真的被嚇到。不過你覺得若不裝出被嚇到的樣子,對嚇人的那一方很不好意思……不是這樣嗎?」
咲人實在難耐這突如其來的沉默,於是率先開口:
「嗯……比如說,在校外隨意穿着制服,並在車站前隨處亂晃,或是戴着耳罩式耳機喫漢堡,也有人說看到她進入遊樂場……」
「嗯?什麼事?」
「不過那樣子不會覺得很綁手綁腳嗎?」
宇佐見沒趣地說道,隨後又露出了笑容。
糟糕,他問了多餘的話。咲人這麼想。
這次有種心被尖銳的刀刃挖了一塊的感覺。
「宇佐見千影的另一面。」
「再來還有她會拖着娃娃走在路上,接起電話後聽到她說『我現在在你背後』等等……差不多就是這樣。」
咲人只是單純想問而已。剛剛將她們歸類於「同性相斥」,實際上橘和宇佐見確實有相似之處,兩人都很堅持己見,也具備能堅持自我主義、自我主張的信念。
「只是在交換想法而已。」
咲人再度感到心寒。
宇佐見露出笑容,接着豎起食指開始解說:
「事情已經過去就算了……不過,我果然還是很在意宇佐見千影。昨天的指導也是,其實我想一邊糾正她綁馬尾,一邊觀察她本人。」
「不會,這倒是無妨……不過,我也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橘老師。」
「嗯……首席成績入學,學年第一名……我想她應該是很厲害的人。」
* * *
「總之無論如何,如果傳聞是真的,我畢竟也站在進行教育的立場,纔會想先好好了解一下。抱歉,佔用你寶貴的時間。」
「真的很抱歉。」
從一樓到二樓到處找了一遍,卻沒見到宇佐見的身影。於是他來到出入口附近──
「……雖然沒有錯,但也不算正確。」
一想到這裏,咲人突然害怕起隱藏在這張笑容之下的心思了。
他的目的並不是遊玩,而是來找宇佐見。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一直來遊樂場。即便沒有辦法在遊樂場以外的地方見面,他也應該要告訴宇佐見目前奇怪的謠言四起,並告誡她不要做出會把自己逼上絕路的事。
說完,橘「呵」一聲笑了出來,沒有再給出更多的回答。
「原來如此……那麼老師覺得她怎麼樣?」
她並非是用占卜師會使用的那種誘導他人的心理,且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的話術。這段話彷彿看過咲人從過去到現在的經歷一般。該不會她連未來都看得見吧?
「人物評價……?」
「能言善道。」
「確實也有這個原因……不過,也並非只是如此。」
「誰問你這種事?」
「……除此之外呢?」
「你怎麼看宇佐見千影?」
這不是謊言,卻不知爲何讓他感到沉重。這大概是因爲咲人不認爲橘是壞人,甚至覺得她單純只是一位對工作有熱忱的人。
「這又是爲什麼?」
被橘指導的那一天,咲人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她的名字。咲人告訴橘,自己是單獨來的,沒有其他朋友──確實沒有「朋友」。
「你發現了?我是去確認傳聞真僞……結果是找到你。」
「欸,有沒有嚇……不對,你是不是很驚訝?」
「人與人不就是互照的鏡子嗎?就像拼圖一樣,有大有小有偏差……不如說,正因爲存在偏差,難以吻合所以纔有趣,不是嗎?」
「是喔……」
橘雙手環胸,「嗯」了一聲後再次換腳翹。
他轉過頭去,看到和前陣子一樣,穿着隨意的宇佐見站在自己面前。
咲人只是選擇對方期望的最佳解答而已。遇到一般人會感到訝異的狀況,他會好好地展現出訝異的神情。因爲他學習過這纔是正常的反應,也將其作爲技術記在腦中。
橘稍微壓低聲音。
「哇啊────!」
「也就是說,因爲有領薪水嗎?」
「啊啊,不是不是……抱歉,是我的問法不好……」
「唔……感覺本性確實溫柔,不過溫柔也是可以裝出來的吧?你是乍看之下優柔寡斷,實質上會控制對方的那種類型嗎?」
「還好……」
對於這些形容,咲人實在太有頭緒了,讓他感到些許恐懼。應該說幾乎都是事實。看來謠言也未必能輕忽。
「不過失敗了呢。高屋敷同學真的是個不爲所動的人。」
「就是體貼對方的感受,配合對方進行溝通。我認爲對等是個很難的概念……雖然對等的關係很理想。我覺得高屋敷同學是很正經又認真的人,但我個人認爲那樣子活着很綁手綁腳,也不擅長經營那種關係。」
「這、這樣啊……真抱歉……這樣啊……是這樣啊……」
橘整個人靠着椅子,手抵在額頭。
「……因爲這是工作。」
不過他已經答應宇佐見,會保密在遊樂場的事情,因此這件事他三緘其口。
咲人離開學校後,直接來到站前的遊樂場。
咲人突然想起在遊樂場笑眯眯的宇佐見。
其實他有發現有人從背後靠近他。應該說,他感覺到有人貼在自己正後方,因此警戒着繃緊了身子。
「什麼意思?」
「那麼老師到底想問什麼?」
「這麼說的妳纔是,意外地是浪漫主義者吧?」
此時兩人同時「噗」噴笑出聲。
接着宇佐見笑眯眯地露出討喜的笑容,牽起咲人的右手,就這樣引導他的右手放到宇佐見的左臉頰。感受到咲人的體溫,她笑得一臉開心。
「我喜歡這雙手……」
「那個……」
「所謂的拼圖就是指這種事情吧……我覺得這隻手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貼合這裏而存在的……」
咲人聽到身體傳出心臟跳動的聲響。感覺不太妙。
「那個……我已經決定絕對不碰妳了……」
她是不是忘記前幾天的對話了?忘記咲人像這樣,在學校的走廊想觸碰她的左耳。
但是宇佐見的手施了更多的力,似乎不願放他離開。
「那樣子好讓人寂寞喔……」
她將表情由撒嬌轉換成難過。咲人覺得自己的心臟有種被揪住的感覺。
「你不用害怕。」
「嗯……?」
「無法理解會讓人害怕吧?變化也是,要去面對變化很難受吧?雖然充滿了寂寞的事、令人害怕的事還有痛苦的事,不過只要像這樣互相觸碰,痛苦就會獲得緩和……」
咲人感到害怕。他有種被看透的感覺,對方似乎在說他可以完全暴露自己的內心深處也沒關係。說真的,宇佐見到底看得有多透澈?
不,應該不只如此。
剛剛那些話,有種宇佐見同時也在對她自己說的感覺。或許她也感到寂寞、感到害怕、感到痛苦。或許她透過和他人互相觸碰,嘗試以那個溫度來緩和痛苦。
她就像尋求居處的小鳥,用這種方式尋找着心靈的歸屬。咲人有這種感覺。
接着宇佐見突然露出開朗的表情。
「我想你的話一定做得到……包含人家心底最深處……連看不見的地方也是……我希望你能解開所有謎底……」
「總之,還是不要在這一帶到處玩比較好。」
「不過以男生的角度來看的話,應該會比較喜歡在學校的『我』吧?有種傲嬌的感覺。」
「還是說,我看起來這麼隨便?很好搞定嗎?」
「在哪裏!」
「宇佐見同學,妳在學校是飾演模範生角色嗎?」
「那麼今天就回家吧。」
* * *
結束這些動作後,宇佐見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嗯?給誰?」
「給她添了麻煩嗎……」
「妳、妳可真在意呢……」
「高屋敷同學覺得哪一邊比較好?」
「我對喜歡的人防備心很低,也很好搞定喔?」
咲人不禁露出苦笑。
宇佐見聞言露出燦笑,雙頰緋紅。這個笑容與其說是胡鬧,更像是在試探。
「咦~!爲、爲什麼……?」
「啊……等一下!」
她的體溫及臉頰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或許這正是做記號的效果吧。
「那麼你試着解謎吧……」
看到她的心情突然低落,咲人體貼地主動搭話:
她用悠哉的語氣這麼說着,最後讓咲人觸碰自己的左耳。這就是她說的,避免認錯人的小魔法。
「你不用在意那種事啦。」
宇佐見不情不願地說道,但並沒有說不能給誰添麻煩。大概是家人……父母親吧?
「咦?那樣子實在太貪心了吧。」
「嗯?」
(啊,對了……)
看着她呆愣的表情,咲人露出苦笑。
「咦?那是什麼意思?聽起來不太像正面意思……」
「唔──……可是隻有那裏有武末3的機臺……」
「學校的『我』和現在的我。」
宇佐見稱爲「做記號」並讓他觸碰臉頰和耳朵的行爲,還有擁抱等等的親密接觸,實在不太好。根據不同的對象,就算演變成大問題也不奇怪。
「我覺得兩邊都很好……」
宇佐見牽起咲人的手,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像是要細細感受咲人的體溫一樣,她閉上雙眼用臉頰磨蹭手掌。
「也就是說,高屋敷同學想要更瞭解人家嗎?」
「不,其他地方也有。」
「唔──……實際上確實也是模範生沒有錯……」
她嘴上說自己是模範生,不過其中沒有驕傲或諷刺的意味。聽起來只是客觀地在述說他人的事一樣。
這次輪到咲人煩惱,不過仔細想想也沒必要分那麼清楚。
「嗯──……我知道了……畢竟不能給人添麻煩……唉唉……」
「不,我就算了……」
在車站目送宇佐見離開後,咲人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咲人稍微思考了一下,一邊整理自己想到的詞彙,一邊開口:
「不要緊。人家只會對中意的人展現出那一面,也不會隨意讓別人那麼做。」
咲人一邊感到無奈,一邊看向她的腳邊。
「是喔……結果還是兩邊都選啊……」
「我想應該因人而異,不過若要談起現在的宇佐見同學──」
「……像是突然拋來的難題。」
「嗯……?」
「嗯,彙整下來大概就是這樣吧……?」
咲人想起前陣子在遊樂場想問而沒能問出口的事情,決定再次詢問她。
「畢竟妳昨天和橘老師起了點衝突,還是暫時不要去遊樂場比較好。」
「有些事情我想先轉告宇佐見同學──」
宇佐見再次看向天花板。看來這似乎是她思考的習慣。
「我剛剛那個問題是在問你,你喜歡的是哪一種類型喔。」
「今天也要打武末!我要爲前陣子的勝負雪恥!」
換了個地方,咲人與宇佐見並排坐在車站內的某個休息室的長椅上。
「嗯?去哪裏?」
「要試試看嗎?」
「那是因爲成績很好嗎?」
「在學校出現流言蜚語很麻煩吧?尤其是妳這麼引人注目。」
她晃動着雙腳,像孩子一樣沉不住氣。雖然現在是這種感覺,不過偶爾展現出的敏銳會在一瞬間讓她變得成熟。這一點和她在學校展現出來的模樣又不太一樣,甚至會讓咲人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受。
「妳別催我……我現在正在思考用字遣詞……」
「……與其說喜歡哪邊,不如說我覺得兩邊都很有魅力喔。」
咲人一本正經地回答,宇佐見便竊笑了起來。
「──這樣啊……『我』的謠言啊……」
話雖如此,選詞是很重要的事。前陣子他因爲說話太直接而導致失敗,必須注意別再犯相同錯誤。
「嗯嗯嗯,我想聽、我想聽!」
「好了,深奧的話題到此結束!那麼我們走吧!」
「該說是有點冒失嗎……總之有這樣的感覺,也可以說讓人放不下心……妳會對其他男生,做那些對我做過的舉動嗎?」
咲人感到難爲情,煩惱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咲人回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他鄭重拒絕宇佐見,隨後宇佐見又呵呵呵地笑了起來。看來似乎是在開玩笑。
也就是說她很中意自己。聽到她這麼說,咲人感到有些難爲情。
看來她似乎沒記取什麼教訓。咲人無力地苦笑。
「是、是這樣嗎……?」
「不,當然是正面的意思。我個人覺得解開問題得出答案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比如解題的過程,還有仔細思考的時間都很有趣……可以說就是類似那種感覺吧。現在的宇佐見同學充滿了那種神祕感。」
宇佐見看起來很苦惱地抬頭仰望天花板。
「……唔?怎麼了?你不去嗎?」
「喜歡的類型……就算妳事後補這一句,我也很難回答啊……」
「不只是如此。那個……」
「不過,現在的……應該說,在外面見到的妳會讓我移不開視線。」
宇佐見搖了搖頭,露出苦笑。
「唔──……這一點我難以判斷。相反的,妳也有保守的一面,因此我想應該也沒有那麼誇張吧?」
「嗯?爲什麼?」
要咲人告訴宇佐見本人她的外貌姣好,實在讓人感到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