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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愛笑的少年

《夏風》 · 愚者T · 1.1萬 字

白,一塵不染的白。

頭頂的天花板或許連接着天上的世界吧,就如同在大地上仰望潔白天空的人們一樣,白色或許也是天上神明的顏色吧,畢竟身爲地上人類的我並不對其感到一點兒喜愛。在因從未見過的從天上落下的白雪,我理所當然的認爲白色是屬於天上神明的顏色。不然,爲什麼喜歡其他各種顏色的我,唯獨喜歡不上這大人口中無比神聖的白色呢?

儘管我自己並不相信世上有神明這種東西存在。

「小曉,窗戶幫你擦好了,天氣預報說今天可能會下雪。你說不定可以看看。媽媽還要去工作,晚上回不來的話,會有護士把飯給你送過來的。」

「知道了,你也不用每天都來擦窗戶的,反正我也不看。」

「哎,還是看看吧,萬一……」

「小曉……」

「望月醫生,時間到了。」

「再見,望月醫生。我也要休息了。」

在重重的嘆氣聲和輕輕的關門聲後,房間重歸了寧靜。平躺了一會兒的我望向了房門,不知過了多久,像是有些遺憾的再看向潔白的天花板。這本我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書,哪怕到現在我也認爲:它是與理性、神聖根本沾不上邊兒的混沌,就如同我每天的生活一樣。

咚咚咚,咚咚咚。

我極其不滿的看向了傳來響聲打擾我睡覺的窗戶,而當我抬眼望去時,心中的生氣頓時一掃而空。在潔白的窗紗旁站着的是一名少年,而他正沐浴在漫天的雪花之中。從天上紛紛落下的雪花像是來自天界的塵埃,攜帶着神明冰冷的理性,降臨到窗外美好的人間。而在窗內的我,只能默默欣賞着這場與我無關的盛景。

發現我看向了窗戶後,那名少年明顯被嚇了一下,怔在了原地。而當他回過神來。便在玻璃上呼了口氣,趁着白霧還未散去,用手指在上面寫着什麼東西。

「字名麼什叫你」

「……幼稚。」

冷哼了一聲的我表示並不對這個比我年小的孩子感到絲毫興趣,而就在我欣賞這難得一遇的雪景時,那個孩子又出現在我的視線裏。衝我擺了擺手後,指向了另一塊白霧。

「你叫什麼名字?」

看着一會兒轉身到空中比劃,一會兒又看着我的少年,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南望曉。」

或許那個少年也沒有想到我會回應他吧。在那下着雪花的窗外那個少年臉上泛着微紅。露着開心的笑臉,而我也在那雙有神的瞳孔中見到了之前只見過一次的閃爍的光。

「小子,放開。」

「可是你的房間裏擺着茉莉花。」

「哦,那你肯定很喜歡那個人吧,不然你不會把花放在牀頭櫃上的。」

「喂......」

聽着寒冷北風的冬天悄然過去。帶來生機和溫暖的南風讓春天蔓延到了這座城市。而沉淪了一整個冬天的我,也終於可以再次來到那座本獨屬於我的花園,但這恬靜的花園這次卻不再獨屬於我一個人。

「好吧,需要我的話就按呼叫鈴。」

回到病房後,我徑直衝向了衛生間,水流的拋物線劃破寂靜,像是被什麼什麼東西趕着一樣,我將水胡亂的拍到臉上,直到呼吸穩定後才關上水流,抬起頭看向了鏡中泛着微紅掛着水珠的臉。在震驚和慌亂的同時,我也感到了胸口下那顆正在用力跳動的心臟。

「喂,小子,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聽着那個少年平靜又緩慢的話語,我輕輕的拋下了兩個字後,就轉身倉皇的離開了。

「真是的,現在的孩子。總愛亂跑。」

「不,纔不是這樣的!死亡纔不是那種一般到毫無差別的東西。」

「再見啦,小曉。」

見我沒有回應後,護士也只好嘆了口氣離開了病房,一切又回到了下雪前冰冷平靜的樣子。

天上的雪隨着男孩的離開也逐漸停止,我也慢慢的冷靜了下來,看着窗外不久就會融化,消失,不復存在的白雪。冷嘆了一聲後,再次平躺在病牀上,看着那竟變得有些清晰的天花板。

「是這樣嗎?我倒是覺得他們是因爲她們之前沒怎麼見過你,還和你不熟,所以有些害怕了。」

「對了,你喜歡花嗎?」

我暴躁的聲音引來了值班的護士,而那個少年在看到護士後也朝我無奈的笑了笑,在玻璃上快速寫下字後便匆匆跑開。而在那團白霧消散之前,我也看到了那有些潦草的字跡:

我又一次轉向了天花板,望着那如同少年背後的雪花一樣的潔白,腦海中浮現起鋼材,宛如夢中的場景,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聽到的聲音同他對話:

「也不知道是哪個病房的孩子……」

我看着眼前和那時在窗外一模一樣的笑容,竟不自禁回應起來,並看了看那花壇中已經枯黃的花。

眼前的少年頓時露出了一副被震驚的表情,看着那雙瞪大的雙眼和他所選擇的沉默,我不禁發出了嘲笑,可心裏卻隱隱傳來了一陣痛感。

「抱歉,我不該問你能不能出來的。小曉。」

「我說你呀,你該道歉的點不在這裏吧……」

「你懂什麼?!我都說了,不喜歡那個花,更不喜歡那個人,我明天就要去把那瓶花扔掉!」

或許是發現了我的變化,主治醫生也同意我可以和其他住在醫院中的孩子一樣共同活動。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是所謂共同活動。也只不過在我自己允許的行動區域內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而已,畢竟我不需要朋友。

「我不放。花纔不是不需要祭奠的東西!」

「明明就是正常的枯死罷了,花那種東西哪裏需要祭奠了,真是幼稚。」

「我說。你在這裏生活多長時間了?」

「小曉,不用再去害怕或逃避了。我一定會改變你的。到了那時,你就和我做朋友吧…… 」

「纔不會扔掉呢,笨蛋」

「祭奠。」

(改變?朋友?…… 我纔不需要那些東西…… )

「算有時間吧,你有什麼事嗎?還有,別叫我那個名字。」

「……不能」

「原來你有時間啊,那你能出病房嗎?」

聽着這個不能被提及的詞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我的呼吸頓時變得沉重,窗外的雪花也更加緩慢的飄落。

「父親說過,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獨一無二的。不管是太陽、月亮還是花草或者樹木,哪怕是它們有些外觀一樣,但他們在別的地方也是有不同之處的,死亡肯定也是這樣。」

「不喜歡,還有我說了,別叫我那個名字!」

「我想的話到現在應該有一年了吧。」

我越說越激動,甚至我竟直接用力甩開了那個少年的手。他看着我。遲疑了一會兒後。閉上了雙眼。而那雙眼再睜開時,我卻看到了一雙如黑夜一般溫柔的眼眸。

「不是這樣的。小曉。我確實不知道有什麼生命不會迎來死亡,但是並不的代表他們的死亡都一樣。同生物的誕生一樣,萬物的死亡也必定帶有它的意義,而不同的死亡所留給後人的意義自然也是不同的。這樣的話,小曉,你還能說死亡是一般到毫無差別的嗎?」

說完話就轉身準備離開的我,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拉住了。

「你叫南望曉啊,那我就叫你小曉好了,你現在有時間嗎?」

「都說了,別叫我那個名字!」

「發生什麼事了?你是哪個病房的孩子?」

「花?爲什麼要祭奠那種東西?」

本就因情緒低落而低下頭的我。頓時因再次被觸及底線而猛然抬頭,注視着那副開心的笑臉,我竟罕見的成爲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大聲喊叫:

「祭奠,祭奠什麼?」

「花。」

「不去,他們都太幼稚了。」

平常不會注意的掛鐘聲音竄入耳中,窗外的風帶着青春天罕見的冰冷進入病房,安撫住了我那顆剛纔喧囂不已的心臟。而突如其來的一陣疼痛感,在心臟的平靜下湧上心頭。用盡餘力按下呼叫鈴的我也不堪重負了,全身無力的倒在了地上。而在我的世界被黑暗籠罩前,我看見了那從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將牀頭櫃上盛開的茉莉花。照的發亮。

「……不,那不是我的……」

鼻子裏、空氣裏,病房裏到處瀰漫着一股在冬天並不多見的清香,或許這就是她留下爲數不多的好處之一了吧。只不過現在的我看不見她。

聽了我的發問,那個雙手合十蹲在花壇前的少年睜開了雙眼,用清澈到宛如秋天湖水般的眼神注視着我。

在聽到重重的關門聲後,我還是不自覺的轉頭看向了牀頭櫃上擺在花瓶裏的茉莉花。生長在溫室裏的她被照顧的很好,但想必她肯定無法抵禦積雪的寒冬吧。我還是縮回了想去觸摸她的手,將頭轉向了一旁。

「你好呀,小曉。又見面了呢。」

「小曉,死亡的結果是神明都無法改變的,就像它們也沒辦法改變我們的人生一樣。」

「無聊…… 」

「連這個都不知道嗎?看來你果然還是太幼稚了。行了,放手吧,我要走了。」

或許是被我語氣嚇到的緣故,那個少年的身影明顯顫抖了一下,但他眼神中卻有着山嶽般的堅定。

「那你應該知道吧,死亡這個在世界上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東西,是非常一般的。一般到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毫無差別的擁有它。」

「好了,我要休息了,能請您離開了嗎?我想他這一段時間應該不會來了。」

「小曉,你怎麼不和那些女生玩呢?」

不知爲何,本想回頭反駁他的我卻越走越快,甚至我都沒有聽清他最後的話,就急忙的跑開了。

「那又怎麼樣呢!我們不還是一樣都會走到死亡的終點……」

「真是一個笨蛋!你見過死亡嗎?你面對過死亡嗎?還是說,難道你能找出什麼有生命卻不經歷死亡的東西嗎?!」

「喂,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我和你就很熟嗎?」

「別這麼說嘛,好歹也是共同待的時間比她們長吧。一起玩兒過之後,自然就熟悉啦。走吧,我帶你去玩兒。」

不等我反駁,他便拉着我的手跑了起來。或許那臉上的笑容真的有什麼魔力吧,居然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去試圖創造奇蹟。

「吶,大家能帶我們一塊兒玩兒嗎?」

「這個…… 」

「喂,伊川。你過來一下。」

「怎麼了?徵人。小曉,你先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看着他被單獨叫走,洋溢的笑容竟竟也讓我感到一絲希望和期待,但這個想法轉眼便煙消雲散了。

「我們走吧,小曉。」

「虧你被拒絕了,還能笑得出來啊。」

「也沒辦法嘛,畢竟她們的人數已經夠了。所以只能我們兩個人一起玩啦。」

「不是吧,這麼明顯的藉口你都信……」

「啊,對了。我們去和風一塊兒玩吧。」

「什麼?風?」

看着我一臉不解的樣子,他頓時開心地拉着我跑到了醫院的一處角落。

「這裏就是我的『祕密基地』。怎麼樣,不錯吧。」

我環顧這個被混凝土大樓所包圍的一小塊空地,抬起頭也只能看見被憋屈的擠成幾塊碎片的天空,甚至牆角還堆放着許多落滿灰塵的廢棄工具。唯一可以算做不錯的地方就只有被幾塊木板圍出的一小塊土地,上面種着各種各樣,混亂排布的花。雖然其中大部分我都叫不上名字,花朵的佈置也根本算不上好看。但就是這樣一羣伸展着各種姿態,散發着各種味道的花們將我的雙腿牢牢纏住。

「這些花可都是我自己種的。怎麼樣,好看吧。」

我並沒有理會在我身後炫耀的他,僅管這樣有些不禮貌,但我還是循着鼻子中熟悉的氣味移步向前。

這股清香縈繞在我靈魂的周圍,不濃烈,不明顯,但卻足以牽動我徐徐向前,就宛如我的一位故人在跟我玩捉迷藏一樣,有持無恐的在空氣中留下自己的痕跡,卻隱藏自己的身形,就彷彿她知道我肯定會找到她一樣。

「一點兒都不笨啊,小曉。」

「小曉,他們會死嗎?」

「姐姐,你好厲害呀。要是我可打不過他們。」

「我聽到了。來自小曉房間中風的聲音。」

在抹開眼淚後,集合的哨聲在遠方響起,車笛聲近了,樹葉的沙沙聲也近了,時間又重新正流回來。可哪怕在如江水般流逝的時間長河中,我也找到了那不變的嬰兒般的笑臉。而那個笑臉也再一次的拉住了我的手,帶我走向遠方。

「喂,我說。這除了汽車的汽笛聲和鳥叫聲,根本什麼都聽不到。」

「小曉,當你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你應該已經長大了吧?你開心嗎?幸福嗎?每天都有好好喫飯嗎?現在的你是不是已經長成煩惱很多的人了?那樣的話可不好哦。不過以我的理解,你應該會越來越冷漠吧,就像一座冰山一樣,讓想靠近的人望而卻步。不過你也不用灰心,畢竟和我在一塊兒的時候你就很開心嘛,要相信世界上肯定還會存在和我一樣的人的。不過如果你要一下又變回最初的那樣的話,那哪怕是我也會生氣的。啊,忘了,我是不會對你生氣的,畢竟無論什麼時候,你都非常可愛嘛。啊~真想再捏捏你的臉,真想還站在你的牀邊跟你講我今天看的動畫。真想再和你一起拍那張帶有笑臉的照片。啊,又忘了,這件事我已經都和你做過了呢,嘿嘿。那就讓下一個和我一樣的人去帶你一起幹那些我沒陪你幹過的事吧。不過這樣的人,哪怕是我,也不知道會什麼時候在什麼地點出現就是了。但哪怕沒有別人,你也要開心下去,幸福下去,好好的活下去啊……」

「小曉?!」

他又一次拉住了我。就像上次我準備離開他的時候的情景一樣。

「喂,誰在哪!」

「等一下,小曉,我說過了吧,要帶你和風一塊玩兒。」

「不是吵架,我只是想知道,你爲什麼這麼不願意承認自己喜歡那個人呢?」

「試試吧,畢竟你從來沒有聽過風裏的聲音吧。」

「不是人啦!是風,那種吹的風。」

「嘖,還是吵架吧。」

我一邊揹着他,一邊牽着那個小女孩兒的手,一路走回了醫院。而在大廳裏,也有正在等候着她的人。

「我都說了,我不喜歡!」

本想直接甩手離開了,但看着那臉上還在揚起的微笑。我也只好無奈的嘆了口氣。

黑暗的世界被巨大的暖風吹亮,純白的窗紗被高高揚起。卻也將在我面前的笑臉。重重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唉——我說你啊。我反正是不想去幫她就是了,不過就當你欠我個人情吧。」

我……是在哭嗎?

「喂,我說。你是想吵架嗎?」

「真麻煩,也幸虧我來看了一眼,不然這會兒可就不好交代了。喂,過來吧,我剛看了周邊沒別人。至於他,估計是剛纔溜進來的。還有你能不能動手快點?」

「從身體和力量來看,如果只有你和他的話,可能立馬就會被制服吧。不過,這個結論並不適用於我,也別把我與那些柔弱的女生混爲一談。」

少女用快要哭出來的語氣說道。

我緩緩的抬頭,看到了模糊世界中那嬰兒般的笑容,是你,是你吧。茉莉,我想我找到了,在這個和你相遇、相認、相別的地方,又一次與下一個你再度相逢了。

「小曉,能幫我一下嗎?我想救一下那個小妹妹。」

趁着那個男人轉向我這邊時,他對哪個小妹妹做了個手勢後就拉起那個小妹妹的手,轉身跑開,但可惜的是,並沒有跑開多遠就被絆倒了。

正當我懷疑他是不是睜眼偷看而準備發出疑問時,他卻用一聲噓阻止了我。

耳旁的風聲,暫且停下。車笛聲,鳥叫聲,樹葉的沙沙聲越來越遠,彷彿被拉至時間的盡頭。而立於黑暗中的我。卻回到了世界的起點,看到了那兩張相鄰的病牀,看到了一樣純白的天花板,看到了茉莉花的另一邊嬰兒般的笑臉。

「閉上雙眼,穩穩站住,雙臂展開。」

「茉莉。」

「小曉,你果然很喜歡那個人。」

我平靜的開口,凝視着這位躲在花園一角的老友,我緩緩的蹲下,她也看到了我。散發出自己的清香,圍繞在我身旁,縈繞在我心上。我也伸出手,讓它盡情依偎着我的掌心。

我實在忍無可忍的站了起來,衝着他大喊道,可當我看到他眼中純潔的關心時,我卻怎麼也生不起氣來。

「沒有,剩下的事就交給大人們吧。再有就是你——有點兒沉啊。」

「到底是爲什麼你要這麼剋制自己,欺騙自己呢?你其實很喜歡茉莉,很喜歡她吧。」

「你認識她?」

「徵人,你怎麼會在這兒?算了,無所謂了,快帶這個小妹妹跑,不然……」

「這就是風告訴我的,小曉。」

「小曉,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忘了忘了,你還不認識這些花吧。我給你介紹一下,這邊的是薔薇,那邊的是月季,那邊有蘭花。在那個角落裏的則是……」

溫柔的宛如茉莉的花語讓我一瞬間感受到了久違的欣喜。可當我睜開眼。迎接光芒的時候,世界卻不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你是笨蛋嗎?」

「噓。(快跑)」

「風......是哪位?」

「小曉,這就是她寄託在你房間中的話。」

他見過我?見過茉莉?不可能。他不可能見過我們,他在虛張聲勢。對,對,沒錯!他只是在裝神弄鬼罷了。茉莉根本就沒說過這些話,他根本就沒跟我說過。這些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睜開眼,睜開眼就好了!

「切,一個淨帶來厄運的妖怪給我好好消失啊。」

「不會,我下手有分寸。」

「……無聊,我走了」

站在無邊黑暗之中的我,彷彿就站在萬丈深巔。腳下便是萬丈深淵,耳邊的鳥叫和汽笛聲傳至耳邊,也已變成惡鬼的嚎叫,在催促着我跳下,哪怕我用雙手平衡着自己,卻還是失去了重心。而就在我向前傾時,那隻手又一次拉住了我。

不知爲何,本來冰冷的世界卻變得充滿溫熱,就像那盛夏的病房一樣,裏面什麼都沒有,明明什麼都不存在卻睜不開,卻出不來,哪怕使盡全力也不願意睜開。

「不要侷限在耳朵,父親說過藏在風中的話,是說給有心人聽的,要用你的心去感受。」

「小曉,沒事的,結束了,睜開眼吧。」

「唉,你怎麼這麼多話啊?本來想着要是你識趣些,當一切都沒發生過,我也就放你走了。但現在來看是得讓你長點教訓了啊。」

「喂,小子,我對你們乾的事兒沒什麼興趣,但是剛纔的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見了。」

注視着行動到約定地點的他,我按照計劃,在一處灌木叢中,用手中的石子打中了。那個女孩面前的男人。

「喂,你們要幹什麼?」

「不認識,可她現在很需要別人的幫助不是嗎?」

「真是的,告訴我怎麼做。我可事先說好啊,就這一次。」

「那就放他們在那裏躺着,沒有問題嗎?」

「好吧。那就讓你見識一下妖怪的實力吧,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是要先謝你一下。感謝你告訴我,周邊兒沒有別人。」

「喂,徵人,你在說什麼?你和那個男人很熟嗎?你們爲什麼……」

「喂,伊川。你真是太愛管閒事了吧。」

「小櫻。」

「媽媽。」

「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真是的,你去哪裏了?我好擔心你。」

「我去和哥哥姐姐們玩兒了,拜拜摔跤哥哥還有厲害姐姐。」

「再見了,小櫻。」

在一起與小櫻揮手告別後,我也讓因爲腳受傷而一路背過來的他坐到了椅子上。

「小曉,你剛纔笑了哦。」

「什麼?不可能!你在我背上看不到我的臉。」

「是嗎?那你的臉怎麼紅了?」

下意識抬起手準備摸臉的我。在看見他的臉上一副得逞的笑容後,才突然反應過來。

「真是無聊,你就在這兒坐着吧,我走了。」

「別呀,小曉,你就忍心這麼丟下我一個人。我現在可是……」

「阿啦~我是不是再晚來點兒會比較好呢?」

「靜雅姐?!」

順着他的眼神,我也看到了站在大廳門口的一位身穿學生制服,拿着手提包。扎着高馬尾的美麗女生。

「你什麼時候來的?」

「大概就在你們和小櫻告別之前的一小段時間吧。」

「既然到的那麼早,倒是說一聲啊。」

「好了好了,我也沒認出你來嘛,畢竟我也沒想到你會交到一個這麼可愛的女朋友啊。」

「『纔不是女朋友!!』」

「兩位,看來你們得跟我們走一趟了。」

「你去吧,小曉,我會轉告他的,不過估計他又會衝我發火就是了,嘿嘿。」

「行了,徵人動手。」

聽着身後幾乎與我同時的關門聲和重物落地的悶響。我勉強支撐着身體回頭,並與半跪在地上的村上醫生對上了目光。

「我是想跟你道歉,畢竟我家的兒子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徵人!還不過來!」

「對,對不起,我下次不會再做那種事了。」

聽着這被大聲喊道的名字,我看到了一個頭上打着繃帶的少年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只不過這一次他沒有了當時的氣勢。

「病房在走廊盡頭,因爲望月醫生特意囑咐過,所以選了一個比較清靜和環境較好的病房。」

看着村上醫生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後,早已口乾舌燥的我,也把杯中的茶水全部喝下。

「靜雅姐…太慢了吧。」

看着被重新爬起的徵人與醫生聯手再次打倒的他,心中的怒火伴隨着咆哮傾瀉而出。可就算我用盡全力,也還是無法直起身體,而倒在地上的他露出的笑容也撕裂了我心中最後的虛僞。

當燦爛的陽光再次從窗外射進眼中,在我的視野灑下一束束粗細不同的光柱時,我卻被一個站立的背影保護下來。

「真的嗎?我好像知道那邊有一個空病房,離我的病房不遠。那以後我可以去找厲害姐姐你玩兒嗎?」

姑且對走過來的護士點了點頭當作回應,我在確認護士走遠後,回頭發現一旁的愛笑姐正用一臉溺愛的表情注視着我。

「啊!好像是。可小曉怎麼辦?」

「請問有什麼事嗎,村上醫生?」

在檢查室外坐着的我,懷着複雜的感情看向了一臉震驚的愛笑姐。可她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搖了搖頭,而這時,一個女聲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行了,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對不起。這位小姑娘,我家的孩子給你添麻煩了。徵人!還不快給人家道歉。」

「南望曉,村上醫生叫你過去一下。」

「放心。涉及到的其他人我也會讓他去道歉的,以後我也會好好教育他。對了,那個望月醫生託我帶你去看一下。準爲你準備的新病房。你看......」

接過茶杯的我,看着這位我並不熟悉的醫生,還是皺起了眉頭,放棄了相信那副職業的笑容。

「父親。這位是……」

我充滿了希望的看向了聲音的來源——站在門口的兩位警察和他們身旁一大一小的兩位女生。

就在我面前,這位宛如二次元美少女般的靜雅姐非常果斷的跑過來,熟練的抓住了他,並鎖住了他的脖子。直到他痛苦的認輸。

「好了,懲罰結束,我送你們兩個回病房吧。還有小樹,你今天又忘了檢查了吧。」

「對了,小曉,你爲什麼會和小樹做朋友呢?」

(不是吧?難道愛笑是他們家族的遺傳嗎?以後就叫她愛笑姐好了。)

「好了,閒話到此結束,要怪就怪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吧。徵人,這回可別再失手了。」

「放心,不會的。」

「隨時歡迎你,小櫻。那我就先走了,再見。」

「都給我住手,你們這羣混蛋!」

「好了,閒話就別說了,到底有什麼事?」

「真不愧是南城夢的女兒啊,不抱有付出點兒代價的覺悟,還真是不好辦呢。」

「是小曉啊,來,先喝杯茶吧,對你的病情可能會有幫助。」

「真是的!別開玩笑了。對了,小曉,我給你介紹一下吧,他叫雨宮靜雅,算是我的姐姐吧。」

「別別別,疼啊,快放手。」

「喂,什麼叫算是啊!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弟弟。」

「你們的感情還真好呢。」

「放心吧,我對劑量可是很有把握的,那樣的茶只會讓你渾身無力罷了,不會致死。不過。我也不得不承認,你真是和你的父親一樣謹慎啊。不過很可惜,你們都對那個女人的情感太深了。」

「算了,我沒什麼事兒陪你一起去一下也無妨,不過我要先糾正一下。我真的不是他的朋友,更不是他女朋友。所以你們別想多了。」

「我想還是問您的兒子會比較好。」

「你是叫小曉吧,是個很好聽的名字哦。」

「放心好了,父親。」

「不用了,不用了,不用向我道歉。畢竟摔跤哥哥和厲害姐姐已經救了我嘛。不過下回可不能再幹那種事兒了。對了,厲害姐姐,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兩個人連反駁都這麼一致呢~」

「南小姐,這位是……」

「我都說我們不是朋友,還有別叫我那……等一下。爲什麼這麼問?」

「什麼……爲什麼會……難道是…茶?」

我看着這和他幾乎一樣的笑容,竟忘記了阻止這位剛認識的姐姐撥亂我的頭髮。

「唉,我想你應該道歉的人不應該是我吧?至於以後的事兒。就看你們表現了」

「行,我知道了,帶路吧。」

「母親……救救我。」

「怎麼……會這樣?」

思考了一會兒後,我還是嘆了口氣,放棄了反駁,同他們一起去了檢查室。而就在他開始檢查後,留在外面的我和靜雅姐在外面等待。而這一次,我又看見了那熟悉的笑容。

「抱歉,是我疏忽了。」

跟着這對父子,我一路走向了病房區。因爲現在時間已接近中午,所以路上並沒有遇到什麼病人,除了因爲回來太晚而錯過午飯的孩子。

「還是你先喝吧,還有,別叫我那個名字。」

「啊,是厲害姐姐和……壞人。」

「借你身上的一些東西用一下,放心,那茶中我有加麻藥的成分,不過並不是太多。畢竟這茶的主要目的還是爲了防止你使出你家那種獨傳的那種武術而已。」

「可惡……卑鄙。」

「父親!」

「我要去看我的新病房,位置大概在……」

在與小櫻告別後沒一會兒,我們也就到了新病房,窗外的樹舉着翠綠的傘給大地撒下陰涼,除此以外也看不到其他的事物,但所幸陽光剛好能照到牀頭櫃上。可是當我在走進病房中想要關上微開的窗戶時,我竟突然渾身無力地倒了下去。

看着又在笑的姐姐,我忍不住嘆了口氣。衝他擺了擺手後轉身離開,畢竟我根本理解不了爲什麼會有人在明知別人會對自己生氣的情況下還能笑的出來。

「又是誰!」

從微微開啓的窗戶吹進的風刺入我的世界,恐懼和黑暗如潮水般將我包裹。身體使不出一絲力氣。我無奈的閉上了雙眼,絕望的等待即將到來的審判。可比光先一步進入我的大腦的則是突然的開門聲和徵人的慘叫。

「你們……要幹什麼?」

「母親……」

「也是沒辦法嘛,帶警察來也需要時間啊。」

「爲什麼?明明……明明不管我就好了……」

「小曉。身爲一名姐姐,怎麼可能看到自己的弟弟妹妹被別人欺負,還會選擇袖手旁觀呢。保護弟弟妹妹可是姐姐的天職啊。」

「愛笑姐……」

「我是沒有什麼武力能夠制服他們,也沒有像我弟那樣有些犯傻的勇氣。但這並不代表我會什麼都不去做啊!!!」

在眼睛徹底閉上前,記憶中烙印的最後一幕便是愛笑姐大吼着將拳頭重重的砸在村上醫生的臉上,而在那一刻,我彷彿聽到了什麼東西碎裂崩壞的聲音,或許是村上醫生所戴的眼鏡,也或許是我已冰封許久的內心……

「望月醫生,那個……我之前跟你講過的那個小男孩兒是哪個病房的?」

「他啊。他已經出院了。」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好像是今天吧,喂小曉……」

明明。還是剛剛甦醒過來的我,身體卻不由自主的動了起來。在走廊中邁着不穩的步子向前奔跑着。之前還被自己的猶豫、欺騙所遮擋的心,現在也已被耳旁的風沖刷的無比明亮。

原來這就是我真正想要的嗎?我知道了、我看見了、我改變了!求求你,求求你,別再突然離開了,我不會再欺騙自己,不會再封閉自己了,求求你,聽聽吧,再聽聽我講比這些更多的話說給你聽吧!

夏天的風吹來與我突出的粗氣一樣的溫度,身邊環繞着熙熙攘攘的人羣,我已無心去管;混亂嘈雜的聲音我也無心去聽。只有我,孤獨的我存在於此,在這混亂的漩渦中央,四處旋轉着,尋找那已明晰的重要之人。

而在那心臟再次冷靜下來之前,我看見了醫院的大門前站立的身影。

「小曉。」

眼前的道路瞬間清晰,頭上的潔白也不再混亂,一切的一切都焦聚在那裏。我不知這一路上我撞到過多少人,跌倒了多少次,我只知道,我終於可以倒下了,倒進那清香柔軟的懷中。

「愛...愛笑姐,他...他還……」

「抱歉小曉。他已經離開了。」

「是嗎……是嗎……好吧,謝謝你還在這裏等着我,那沒事兒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我深呼了一口氣,拖着疲憊的身軀準備離開,可就還未等我起身,愛笑姐就一把將我死死抱住,

「愛笑姐……?」

「小曉,不用再忍耐了。不需要孤立別人,不需要隱藏自己,你所想要的一定已經出現了吧,就像我也清晰的知道我所想要的是什麼一樣。所以,讓我們一同成長吧,成長到可以用力抱緊自己重要之物的那天,到那時我們必定會再度相逢。以上就是他讓我轉達給你的話。」

我……是在哭啊。

一定是不近人情的風像沙子吹進了我的眼中,一定是清晨冰冷的霧模糊了我的世界,也一定是如鑰匙般的話語,將我生鏽的心扉再次打開。

「小曉,你一定很傷心吧。又是這樣的無奈,又是這樣的結局,又是在自己已經失去後才發覺的心意,又是一個重要之人與自己不告而別。」

「是嗎……原來是這樣嗎?」

在夏天刺眼的陽光中,我抬起了頭。在無比晴朗的天空的碧藍色背景下看向了那滿眼深情注視着我,衝我微笑的姐姐。

「最後小曉,就讓我再告訴你一點兒獨家祕密吧。可別跟他說是我告訴你的哦。你的那位重要之人啊,他的名字叫——伊川樹。」

「小曉,接下來就是我自己要跟你說的了。他並沒有放棄你,他所期望的只是讓你遇見更好的他,一個更加能幫助到你的他,一個能讓你更加開心的她。所以,請相信他吧,相信這位對你我而言都無比重要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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