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鹹

外面的雨還在下。

我在廉價公寓的廚房，與自己的姐姐對峙着，且不知爲何沒有從小曉手中奪走菜刀。

小曉正徒手抓着那把刀。

然後--她將對準心臟的刀尖，緩緩地移向了自己的喉嚨。

『小…曉。』

手握菜刀的我無從抵抗，只能一再重述這句話。

少女渾身濡溼，宛如人偶一般毫無生氣，將菜刀的刀刃抵住了她清透薄嫩的白皙肌膚….…

『.………我。』

她的喉嚨微微顫動。

雖然聲音微弱到幾乎被雨聲蓋過。手握菜刀的我無從抵抗，只能一再重述這句話。

少女渾身濡溼，宛如人偶一般毫無生氣，將菜刀的刀刃抵住了她清透薄嫩的白皙肌膚……

「……我。」

她的喉嚨微微顫動。

雖然聲音微弱到幾乎被雨聲蓋過-------但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殺了我。』

那是與名爲南望曉的存在最爲遙遠的話語。

她朝着別人唾罵「宰了你」、「殺了你」、「去死吧」的次數不下數百次。當然對象幾乎都是我。

然而這是她頭一次，反過來懇求我「殺了她」。

無論何時都寄宿着強烈意志的那雙褐色眼眸，此刻卻如同漆黑的黑洞。

如寒冰一般絕對不會動搖的自信，亦飄渺虛無地消融殆盡......

此時小曉的手也終於握住了除刀以外的東西。僅管我身上的校服已經被雨淋透卻仍被小曉攥進手心揉成一團。

窗戶上雨水慢慢滑落。或許雨滴也是淚水吧……

『……沒有……啊！沒有……時間了啊！』

我都不知道，只是感覺自己的視野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很勉強對吧，做不到就放下吧！』

互相拉扯的兩人雙雙倒地小曉就這麼被我壓倒在地。

身後地黑暗中也傳來了金屬落地的清脆聲音，也感受到了背上小曉手掌微弱的溫度。

樹葉在夜風中被雨滴打的沙沙作響。

確認姐姐的雙眸燃起一絲火光之後，我繼續往下說:

僅僅一時的失神，手上的力量便被無情的壓制。小曉掙脫了出來握住了那把刀。

「.....!」

『怎麼可能放開!老實一點!!』

我一面以挑釁的態度爭取時間，一面拚命地絞盡腦汁。

躺在我下方的小曉仍打算伸手拿取菜刀。這個笨蛋!!我進一步加諸力量，緊握她的雙手。可小曉的力氣遠比我想象的大，較小的身材卻透出反常的力量

我嘴上不斷挑釁，內心其實冷汗直流。

『可，可你還在流血，都是因爲我…… 你才…… 』

小曉現在根本沒有理智甚至我都不知道她是否還有情感。現在她的眼神中真的看不出別的什麼，就像是冬日裏剛落進泥土中的花朵。

看着逐漸清晰的淚痕，心中不免一陣刺痛。

這次又是第幾次呢？

『我答應你……我只求你不要死…… 我真的答應你……求你了……我，我真的，無法再接受又一個親人死去了。』

『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小曉…… 我，我可以帶你去見阿姨，只要你不要死，好嗎…… 』

斷斷續續的話語宛如一柄重錘砸進我的腦海，砸開了那塵封已久的記憶。

小曉的眼眶又被淚水充滿，可這次我已無法拭去。本以爲已經流乾的淚水又一次衝出眼眶順着被雨滴打亂的淚痕流下。

『……不是，不是的！值得留戀的東西還有很多不是嗎！！夢葉，夏林，星文還有我。大家都在等你回去啊！！』

拚命思考的同時，我的腦海一角也不禁爲自己感到滑稽。明明之前還都是她來救我呢。

『放開我!』

『撐到現在一定很勉強吧，一定很痛苦吧。哭吧，我在……一直在…… 』

輕輕拭去小曉眼角打轉的眼淚，我也剋制住痛感勉強擠出了個笑容。

不過因此她也鬆開了握着刀刃的手。就是現在!!

『好的。放心吧，我不會死的。至少在你死之前我不會死的！』

--快思考......!

--快想想，怎麼做才能讓小曉放開刀刃……!

本來像具失魂人偶的師姐，雙頰因憤怒及羞恥而染上紅暈。

小曉的嘴脣開始微微發顫，眼淚也沖淡了血跡。

本已十分震驚的我，卻還是不肯放棄。

眼前的眼睛一瞬之間出現了一絲情感。

啊，原來淚水是這種味道嗎。在她口中的淚水也是這麼又苦又鹹嗎？這也是我的淚水流入心中所引起的一點聯想吧。

『啊…..…! ? 』

『那麼……殺了我……我已經……沒有……值得留戀的了。』

『小樹！？』

一閃而過，曇花一現的寒光逐漸暗淡。冰冷的刀尖也被鮮血浸染變得溫熱。

聽着小曉的自責我也逐漸放鬆下來。彈了一下小曉的額頭。

我溫柔的將小曉擁入懷中，帶着哭腔說：

雨滴順着我的髮絲低了下來落在少女的臉上與滴在她臉上的血滴相融。

我試着制伏小曉，她則奮力抵抗。

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爲了拯救最重要的姐姐，不假思索地開口了:

我也鬆了口氣，把頭貼近她的耳邊手中仍不肯放鬆，緊緊的抱着她。可是哪怕是這樣也無法緩解身後傳來的痛感導致聲音都有些發顫。

小曉的眼中也泛出淚水恢復了和從前一樣的感情。

我輕輕的拍着小曉的背，任憑她發泄不知壓抑的多麼痛苦的聲音。而在哭聲中進入我耳中的卻只有。

四周的黑暗空無一物只有一個失去人世間最後一個血親之人的少女無比痛苦和害怕的哭聲在屋內久久迴響。

她不甘心地泛起淚光，雙手再次使勁掰動我的右手，試圖從我手中奪走菜刀。

只要小曉握住菜刀的手稍有動作，她的手指便會割傷，進而導致指尖的感覺改變。

『小，小樹。媽，媽媽已經不在了…… 我，我該怎麼辦…… 』

喂，喂，喂！我沒見到你的那段時間你都經歷了些什麼啊。

『妳難道認爲用菜刀就必死無疑嗎?那可不一定啊。再說了，你現在根本就沒有力氣了吧。明明你就很清楚自己的身體。像上官老師那樣的強度，一節課就足以讓你進醫院。雖然不清楚你爲什麼能撐住三節課，不過一直沒休息的你，估計連握刀都很勉強了吧。就這，你難道還想殺人嗎！』

『就憑這種廉價的菜刀，妳真以爲能殺死人嗎?』

『……爲什麼……爲什麼，小樹……你…… 』

刀尖呼嘯着再次奔向少女的脖子，刺出的寒光劃開了隱形的隔閡。那一刻我聽見了心底沉睡已久的呼喚和月光的吶喊。

我儘可能地以挑釁的口吻如此回應道。

無論如何我都要把小曉安全的帶出去。

『先答應我好嗎？答應我別再這樣輕易瞭解自己的生命了。我可以帶你去見你留戀的人，如果你去了以後還不再留戀的話。那麼我就不再攔你，你想去哪都可以，哪怕是黃泉我都陪你去…… 』

這是流了多少次才留下這麼明顯的淚痕呢？

當小曉如預料中放開刀刃的那瞬間，我看準時機將菜刀扔向地板，反過來抓住小曉的雙手，封住了她的行動。

即使肩上傳來痛感感我也死死的抱住了小曉，彷彿一旦鬆手這弱小的靈魂就會從我懷中逝去。

我仰起了頭卻也無法阻止苦澀的淚水流至嘴角，流入口中。

『沒事的。你看，只是刺中了肩膀。沒有傷到要害，就是個皮外傷而已不會死的。安啦～』

『…… ！』

『根，根本不勉強!我做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