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程

天邊的閃電將窗戶上的玻璃打碎，雷光打穿雨幕順着曲折的縫隙映照在眼前少女的臉上。

『……小曉？』

『怎麼了？』

『那個…可以鬆開我了嗎？我的胳膊有點…… 』

『啊！對不起小樹，我忘了。』

看着急忙鬆開我手忙腳亂的小曉我不禁笑了出來，抬起手摸了摸小曉溼漉漉的頭。

『沒事，不怎麼痛，不用擔心。』

大雨留下的雨水紛紛從頭上跳落，小曉也漸漸冷靜了下來。不過臉上仍然是十分自責的表情可愛的就宛如一隻嬌小的貓一樣讓人忍不住想要去保護她。

『別傷心了小曉，我說過會帶你去見阿姨的。一切還都沒有結束呢。』

僅管我用了儘可能溫柔的語氣，可小曉還是搖了搖頭，勉強的擠出一副笑容。而看着這樣的小曉我的胸口就彷彿被巨大力量撕碎。

『不用了，小樹……謝謝你，不用再這麼騙我了。媽媽她，已經不在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

我看着眼前眼神無比暗淡的小曉竟感到無比的陌生，聽着那已經用力剋制了的沮喪語氣，逐漸變得遲鈍直到只能聽到她沉重的呼吸。而她的臉上閃爍的淚水則和我記憶深處的一樣。

『…算了，不說了。我去給你拿藥，畢竟你的胳膊還…… 』

不等小曉說完，我便伸出雙手拉住了起身的小曉，緊緊的抓住了她的肩膀，懷着破裂的心情直視着小曉那無神的淺褐色的瞳孔。

『小曉！爲什麼這麼快就放棄呢？』

『小，樹？』

『我說了我可以帶你去見阿姨就一定會帶你去的。相信我，求求你就再相信我一次吧。』

『我當然相信你了，小樹。可是……』

『沒有可是！既然相信我那就和我一起走吧，我帶你去見阿姨！』

胳膊還在傳來陣陣刺痛，但哪怕如此我也不肯鬆開緊緊抓住小曉的手。我甚至都沒有想過我會第二次如此執着一件事情不過幸運的是這兩次都是爲了同一個對我而言無比重要的人。

本就因臉上發燙選擇低下頭躲避小曉目光的我，反而因她的主動的貼身，導致可以看見那溼透的白色襯衣下肩上印出的粉白色，以及……正下方隆起的胸部。

『明天？』

『不用準備的，我們今天晚上出發的話，大概明天晚上就能回來了。所以你現在還是去洗一下澡吧，畢竟我可不想被警察帶走。』

從浴室傳來的話語將我拉回了現實。聽着已經察覺不到失落的口吻我默默地將手機關閉，走進了小曉的房間。

『對呀，難道不是明天嗎？』

◆

『上官老師，我就是伊川。』

『沒有，目前只有目的地和前往的路途是確定的。』

『那伊川，你有什麼計劃嗎？』

『這……這種東西給我在洗澡前準備好啊！』

『啊！真是的！』

本因一聲嘆氣提起的心頓時穩落下來，肌肉開始鬆弛，腿也漸漸失力，癱坐在地上。傷口也因大幅度的活動再次撕裂開，不過與傳來的陣陣疼痛相比我的心中更多的則是放心後的開心。

『那……這個……要不你還是自己去拿？』

『申雪，這會不會有點兒太遠了？』

『嗯，也對，我同意了，不過我有一個要求，你和小曉都給我平平安安的回來。』

『那就好。對了，小曉的母親生前……』

『聽着上官老師那跟在體育課上一模一樣的強硬語氣，我也不知不覺的有些相信這場旅行的結果是美好的了。』

『那是當然，媽媽不在家的時候，這種事都是我自己來，早就熟練了。更何況媽媽在的時候偶爾也會教我。』

那一刻，小曉的瞳孔中閃過了一絲光亮，但轉眼間又消失不見。雖說有了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了這種情況，心中還不免有些失落。不過對於已經恢復理智的小曉來說，她已經做的夠好了。

『……對不起，我……』

『小曉，能把你的手機借我下嗎？我需要跟老師、奶奶他們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一聲，免得他們擔心。』

『被警察帶走，你要帶我去幹什麼？連夜偷渡？』

『什麼啊，我根本就沒聽清嘛，是個人都會認爲什麼啊？小樹～』

『不是明天，我們今天晚上就走。趁着現在車站還沒關。』

我接過了正在疑惑的小曉所遞來的手機，在看了看天氣預預報後，下定了決心。

我急忙把頭扭向一邊，趁着小曉的臉還未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我便急忙地將他推進了浴室，並關上了門。

『不是啦！怎麼可能會去偷渡啊，我又不是帶你去國外。』

『申雪。我們準備去申雪市。』

『老師，你先冷靜一下，小曉她很好，目前也沒什麼事，更沒有受傷。他現在在洗澡，等他洗完後，我倆準備一起出門。』

『今天晚上？現在？好吧，那我去準備一下。』

『你還是先洗澡吧，別捉弄我了。』

『喂小樹，你別忘了，可是你把我推進來的。我根本沒時間去準備換洗的衣服啊。』

『謝啦。對了，小樹，能幫我從牀邊拿換洗的內衣過來嗎？』

『什麼？那南同學呢？你找到她了嗎？她怎麼樣有沒有受傷？她……』

背靠着浴室門的我隱約聽到了門後洗衣機的轉動聲音之下小曉得意的笑聲。雖然我知道小曉已經恢復了理智，但我並不希望小曉一直懷着這樣一個心結持續下去。所以我打開了她的手機注視了一會兒那地圖上的標記後，撥出了電話。

『嗯，沒問題，放心交給我吧。老師。』

『小樹，你確定嗎？我現在，可是全裸的。』

看着小曉離去的背影和肩上留下的並算不上嚴重的傷口不禁心想：就這種傷口我應該還不至於堅持不住吧。

仔細一想，我不禁爲當時衝動的決定感到後悔，可現在的我也終究無法改變過去，只能面對現實。

『喂？是南同學嗎？你現在怎麼樣？伊川呢？他在……』

『真拿你沒辦法啊～那就只能隔你走了啊。誰讓我——最信任小樹你了呢。』

講到底，其實我也沒必要去做這一切，也沒必要去阻止這一切。確實我對那樣的結果會感到傷心，但時間總是會撫平一切的。可那樣的我又是真正的我嗎？那樣的所做又真的算是有保護好小曉嗎？

整個房間充斥一種淡淡淡的粉色。粉紅的書桌、衣架和衣櫃，我頓時想要發笑，但我還是忍住了。而在看到牀邊一排整整齊齊的各種毛絨玩具後，我還是笑了出來。看來在南阿姨眼中，小曉還是個小孩子啊。畢竟以小曉那樣堅強的性格，我實在想象不出她能配置出這樣可愛的房間，牀和……衣物。

『不過我想試試，哪怕只有1%的概率，我也想去試試，至少要比讓小曉繼續在屋裏待着要好的多。』

『一個挺遠的地方，在那裏你可以見到所有已故的人。』

『沒關係的小樹。都過去了，對了，你想好帶我去哪了嗎？』

『那爲什麼還會被警察帶走？』

『是有點兒遠，不過如果是今天晚上出發的話，明天晚上差不多就已經回來了，所以我想跟你請一下明天的假。』

『小曉。給你洗髮露。』

『這樣嗎……』

我活動了一下包紮好後幾乎感就不到疼痛和被阻礙的感覺。

我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快速的找出了新的洗髮露，關上櫃門，拿起洗髮露，轉身就要離開這個我第一次進入的女生房間。然而，就在我準備關上房門時。我站住了，目光被一條帶有小貓圖案的粉色內褲旁邊一個用紅繩掛在牆上的小木片吸引住了。

『小樹，能幫我拿一下洗髮露嗎？浴室裏的用完了，新的應該在我房間的衣櫃裏。』

小曉大抵是被我嚇到了，微張着嘴，冷冷的、靜靜的，不說話看着我發呆。漸漸的她的眼神從暗淡變得光亮接着小曉閉上了雙眼，嘆了一口氣後抬頭看向了我。

電話中傳來沉默，窗外的雨彷彿下的更大了。

◆

『出門？嗯，是個不錯的想法，現在的小曉也正需要出去散散心。那你們準備去哪兒啊？』

『小樹，你的傷口！怎麼辦，怎麼辦。不行要冷靜，想想平常都會怎麼做——拿藥。對對對，拿藥。小樹，我想着就去拿急救箱，你等一下啊，別亂動。我馬上就回來，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在給予老師答覆後，我掛斷了電話，注視着那傳來水聲的浴室。

『哦，也對，畢竟咱們明天還要出門。』

『小曉，你包紮的技術很不錯嘛。』

感到害羞的我，聲音越說越小，本來佈滿冰冷雨水的臉不知何時逐漸變得發燙。看着小曉被雨水打溼的長髮散亂的披在肩上，臉上未乾的雨水在燈光下發亮。這讓任何一個人看了都會誤會的樣子，小曉卻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一下貼在了我的身上，露出了一臉惡作劇的表情。

『那還不是因爲一對少男少女在下雨天出遠門，少女還渾身溼透，衣冠不整，是個人都會認爲是去……』

背對着浴室門的我，聽着水聲中小曉的請求，臉上又一次燃起了害羞的火焰，音量也自發的提高。

聽着門後小曉嚴肅中帶有一絲嫵媚的語氣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小曉的裸體，我不禁心想：

（可惡。小曉的裸體……想看……不行不行不行。冷靜下來伊川，一定，一定還有什麼別的方法。）

在糾結中抱頭蹲下的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並開始在浴室外的房間尋找能不能用來給小曉遮擋身體的浴巾或者浴衣之類的東西。可奇怪的是壁櫥中除了常用的洗漱用品外甚至連化妝品都有，可卻找不出一條毛巾。而就在我絕望到準備去小曉的房間拿她的衣服時，我看到那正在旋轉的洗衣機中的小曉剛換下的衣物以及——一抹長長的潔白。

我忍住了大喊的衝動，黑着臉看向了隱約傳來小曉得意歌聲的浴室。

預謀！這是赤裸裸的預謀啊！並且還是讓我無力改變的預謀。可惡，是我太掉以輕心了。浴巾看來是沒辦法用了，去拿條新的浴巾的話，估計又會被小曉嘲笑一番。看來……是到此爲止了嗎？

本都已經做出決定來到客廳的我，終於在最後抓到了機會。

『吶，小曉。我會在阿姨的房間裏關住門等你，你換好衣服後就叫我。』

『什麼？喂，小樹。不行，你這也太犯規了吧？』

迅速說完話的我直接關上了房門，聽着房門外小曉的抱怨，我心中也開始默默的向房間的主人道歉。想必就是小曉自己也沒勇氣打擾這間寧靜的房間吧。

『小曉，我不會亂動的。你也小心點兒，別滑倒了。還有記得把頭髮吹乾別感冒。一會我還要打電話，可能會聽不到你說話所以等你穿完衣服後，就到門口來叫我吧。』

『我知道了。不過你倒也不用一動不動啦。倒不如說第一個進去的是小樹你，我也挺開心的。想必母親她……也會這麼認爲吧。』

沉默讓房間頓時充滿着壓抑的氣息。我緊貼着掛着白衣大褂的房門，打量起這個房間：潔白的牆壁，潔白的牀單，潔白的衣櫃，整個房間似乎都遍佈着雪白的塵埃。緊貼着房門的我和小曉預計的一樣，不敢踏入這潔白的禁區。就好像這裏並不是一個人的房間，而是一個神的領地。

但在這位神明的領地中，我卻聞到了新鮮泥土的氣息，本以爲是窗外的風帶進來的氣味，可這氣息卻不帶有半點潮溼而是像火熱的精靈一樣縈繞着我，指引着我，直到我找到了氣味的來源——一盆火紅的天竺葵。這朵孤立在陽臺上的花朵，宛如鮮紅的心臟一般給這個房間賦予了生命。

我小心翼翼的撫摸着那盆天竺葵，就當思考着它爲何會出現在這裏時，手中的手機卻突然響起。

『喂，小曉？』

聽着手機那邊帶有憂慮的熟悉女聲。從窗外的雨中刮來的冷風，彷彿都多了一絲溫暖。

『不，是我。靜雅姐。』

『小樹？那看來小小已經沒事了吧。』

『嗯，你猜對了。』

『猜？這可不是猜的，是合理的分析。』

聽着靜雅姐的列舉，我也漸漸的確認了我所尋找的東西，從這個宛如神明禁區一般的，一位母親的房間裏。

在房間裏踱步的我，在聽到靜雅姐的疑問後，腳步頓時粘在了地上，腦海中又回想起那剛剛暫時放下的疑問。

『嘿嘿，看吧。小曉都催你了，快去吧，家裏這邊兒不用擔心，你就放手的去做吧，我會祝你好運的小樹。』

『放心吧，奶奶那邊我會去幫你解釋的，還有你的朋友們。』

『哦，倒也是，畢竟。母親的所有衣服都在衣櫃裏。話說你沒有偷看那些不該看的東西吧？』

『我已經很快了，畢竟我也不是很方便去翻阿姨的衣櫃。』

『嗯，知道了，也謝謝你了，靜雅姐。』

『哎--雖然不放心，但看來也只好如此了。不過該說不說這種話還是挺有小樹你的風格的。』

『咳咳……這個你先別管，你的朋友那邊兒我也會幫你處理，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小樹，你好慢啊。幸虧車站還沒關。』

『......今天尚未結束，還是趁現在休息一會兒吧......』

時間並不會在沉默中選擇等待，我最後還是搖了搖頭，無奈的苦笑了一下。

駛向北方的末班大巴，意外地相當擁擠。

聽着電話這邊傳來的靜雅姐的偷笑和鼓勵以及門那邊小曉的呼喊。我不禁笑了笑，感覺心中無比的輕鬆。握住了門把手的我最後留戀的回頭看向了那一朵陽臺上的天竺葵，可這次那鮮豔的彷彿要把整個房間燃盡的紅色卻突然讓我感到冰冷。我又一次細細打量了這個房間，現在在學着尋找，也像是在確認。

『這樣啊……那就好，那就好。』

聽着小曉小聲的抱怨，我起身在衣櫃中尋找我可以穿的衣服。所幸南阿姨身爲醫生，衣服大部分都是比較中性的，可不幸的事情也隨之到來。

『原來是星文他們嗎……不對呀，你爲什麼會在我家？』

在雨滴敲打車窗的伴奏聲中，傳來了發動機的啓動聲。窗外的景物開始向我們的身後移去，我們也終於在這綿綿細雨中開始起程。

『知道了，你也記得把頭髮吹乾啊。不然出門受了風會感冒的。』

『喂，小樹，我聽到了什麼？爲什麼小曉會換衣服？你們都做了些什麼？！』

一陣微弱的呼吸聲隨即傳入耳際。

手機裏傳來靜雅姐急切的吶喊聲，是我不得不先捂住了耳朵。

『知道了，真囉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聽着電話那邊斷斷續續的語氣和靜雅姐尷尬的笑聲，我不禁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在了一邊。開始換衣服。

『我會和小曉一起平安回來的。』

『好吧，看來還是瞞不過靜雅姐你啊。我已經準備帶小曉去申雪了。』

『對呀，剛纔有幾個孩子來家裏找你，就是他們把這些事告訴我的。我在瞭解大概後纔給小曉打的電話，只是沒想到是你接的。』

『對了，靜雅姐，奶奶那邊……』

『我們什麼都沒幹，小曉換衣服是因爲他剛洗完澡。』

聽着電話中靜雅姐放鬆下來的話，我也靠着門坐了下來。

我趕緊繃緊鬆懈的神經。現在可不是沉浸於感傷之中的時候。

『你的腦子裏都裝了些什麼啊—！』被靜雅姐強行打斷了的我也咆哮着打斷了越說越奇怪的她。

『朋友？』

『嗯--我想想啊。出門，對吧。』

『……老愛擺出姐姐的架子，卻每次都先睡着。』看着小曉毫無防備的睡臉和窗戶玻璃中的自己，我總算意識到了一件事。原來自己也已經筋疲力竭了。

我在最後一刻搶到連號車位，讓小曉坐在靠窗的位置而我便在靠走道的座位就坐。

『你問我媽的房間？我想想啊，有衣櫃，牀頭櫃，養着的幾盆小花，還有一些針啊，線啊和……』

『並沒有。我還是隻能憑藉臨場發揮，如果真到那個時候，那就看命運會如何選擇吧。』

『你有計劃了？』

『什麼？！你們還一起洗澡了！小樹，我知道你是一個正常發育的男孩子。但這個時候……』

◆

『好啦～姐姐幫助弟弟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再說了，現在的你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辦吧？』

話才說到一半，我頓時噤聲不語。我感覺到有東西靠上了肩頭。

『吶，靜雅姐，雨宮阿姨的房間裏都有什麼？』

『那如果小曉。還是沒有走出來的話。』

『小曉，應該還有挺長的路要不要喫點什麼或者喝……』

『好吧，母親也確實一直把衣服整理的很規整，想必也不會出現那種情況。車到了，走吧，小樹。』

『那你再分析分析我們接下來要去幹什麼吧。』

『小樹，我還換好衣服了，你出來吧。』

『你知道就好，還有，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啊，小樹。』

『申雪？你確定嗎？算了，你肯定有計劃了吧。』

『沒有了，倒不如說根本沒有什麼我不該看的東西。』

『小樹，我要準備換衣服了。你也把衣服換了吧，衣櫃裏應該有你能穿的衣服。』

『還沒有，目前我只有目的地是確定的，至於計劃嘛……我一個都沒有。』

我將鬧鐘設定在抵達目的地前五分鐘左右，輕輕地將自己的臉頰靠向抵在肩頭的小曉頭上。

『我們沒有一起洗澡！只是因爲小曉淋了雨，我怕她感冒，所以讓她洗澡。而我也淋了雨，所以小曉才讓我也換衣服。我們根本就沒有發生你所擔心的事情』

『啊……真是忙碌的一天啊……不過小曉也非常難過吧，就像當初的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