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締結希望的海角

第5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1.1萬 字

——飛舞的外套和相交的武器讓人眼花繚亂。

哪怕放鬆瞬間就會迷失疾風般的動作,被排除在整場戰鬥之外。跟不上節奏的人就好像是在湍急的水流中突然出現的擋路的岩石一般。

——在右斜前方和左邊,不,伊薩克團長已經移動到了中間。澤梅爾團長在左斜前方……不見了?啊啊,等等,又到左邊去了。

位置變換得太快,已經找不到詞語形容。

到底是右邊還是左邊,是前面還是後面。

兩個揮舞着大劍的騎士守在沒有拿盾的尼娜前面,尼娜則拿着好不容易纔習慣些的新短弓和稍稍過長的箭矢等候着時機。

這裏是連接西雷西亞國和納爾達國的主道,屬於舊弗羅達地區,街道旁的原野上吹過的風中充滿了亡國的氣息。

伊薩克在荒蕪的原野上躍動如黑獅,一口氣將包圍過來的襲擊者中的二人打飛出去,緊接着又與砍過來的三個對手交鋒,但沒過幾回合那些對手就變成了呻吟的傷者。

與鋼製大劍相對的是硬化銀製盔甲,但外號〈黑色獵人〉的伊薩克極其勇猛,就算是硬化銀也無法抵禦他暴風般的劍壓,沉重的擊打透過盔甲傳進內部粉碎了敵人的肉骨。

「小兔子,來了,在右手邊!」

伊薩克頭也沒回地察覺到了來者的方向。他何止是背後長了眼睛,幾乎是從上到下全方位地掌握了上百名敵人的行動。果然,有敵人從右手邊砍了過來,尼娜立刻瞄準放出了箭。

「!」

弓響絃鳴。

箭矢穿進盔甲和護臂的縫隙後男人就發出悲鳴跪在了地上,滴落的鮮血將雜草染紅。

尼娜左手邊的澤梅爾雖然上了年紀,但成熟的經驗和技巧也足以將每個敵人打倒在地。

與在競技場上看到過無數次的伊薩克不同,尼娜在那廢棄街道上纔是第一次得以仔細觀察澤梅爾的劍技。澤梅爾以視力衰退爲由不再參加實戰,雖然爲了湊人數參加過模擬競技,但因爲擔心視力導致無法瞄準命石而造成不必要的傷害,所以他每次都只是走走過場而已。

如今澤梅爾身爲〈騎士〉的劍技因爲年過六十所以欠缺靈動性,但經歷過數次制裁和數百場競技會的他早已爐火純青,每一擊看起來都非常穩健,沒有半點差錯。不知是不是因爲還有作爲武器專家的〈視角〉,他甚至能夠根據對手的架勢和對手盔甲上的刀傷的狀態預料對方的行動。

「左手邊來了三個,中間那人的盔甲正面是加厚過的。另外兩個的護腿裙偏短,連接部非常鬆垮。……真是不稱職的盔甲職人啊,但射起箭來倒是方便了許多。」

澤梅爾也和伊薩克一樣,沒有回頭就給出了指示。

尼娜應聲後立刻拉緊了弦。

傳來了地鳴般的馬蹄聲。

「如果我是那個女宰相,我首先會打下協助王兄的南西雷西亞貴族,然後再〈發現〉自己悄悄藏起來的王冠,給王冠盜竊事件創造確鑿的證據。但可能破壞這一計劃的尼娜將謠言越傳越廣,所以女宰相就想在自己打造的犯人形象被篡改前將尼娜幹掉吧。再加上我們現在正在西雷西亞國的北國境邊上,走過這條街進入納爾達國的話,那些借女宰相的威信肆意妄爲的警衛兵也就不好行動了,所以他們就急了,想盡快解決我們。」

納爾達國國王奧拉尼夫的帳篷就設在穿過街壁後的廣場上。在尼娜做準備的時候,因着國王的小舅子這一身份曾和奧拉尼夫見過面的伊薩克就事先去找他打了聲招呼。

伊薩克用外套擦了把臉上的汗繼續道:

尼娜在盔甲外穿了件帶裝飾衣領的披風,不自在地縮着肩膀。

「納爾達國的奧拉尼夫陛下……」

「是克洛茨國的軍隊。」

伊薩克看着尼娜那頭與黑色披風十分搭配的黑髮,意味深長地挑起了嘴角。

「真是的。」伊薩克脫掉了桶形頭盔。

「啊,好,好的。如果我可以的話。」

伊薩克告訴尼娜奧拉尼夫的帳篷所在後,尼娜就再次低頭道謝。

謁見奧拉尼夫的目的就是打聽利希特曾在西雷西亞國時發生過的事。

——怎麼回事?我之前從王都往東國境進行僞裝計劃的時候,也是看到過好多去吉茲巴赫的騎馬隊。

「雖然只有間接證據,但將副警衛長等自己的心腹派出來追擊尼娜的女宰相很可能與盜竊事件有關。至於逃往南方的城堡入侵者和丟失的王冠,直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新情報——不,如果女宰相就是犯人的話,那王冠估計就藏在〈貝之城〉吧。」

「那羣傢伙還真是不厭其煩地派人過來啊,這已經是這周的第十次了。估計是警衛兵兵分幾路去附近找來的無賴吧,還真是不得了的執念啊。甚至和那金髮有得一拼,使勁跟着小兔子屁股後面趕。我倒是覺得沒什麼,畢竟肩膀因爲文書工作有些僵硬,正好活動活動。」

伊薩克說完扭了扭肩膀。

「抱歉,是啊,沒錯沒錯,我說的就是那個頗有男人味的野戰料理。」

他們二人的僞裝工作真是如字面意思般的「大鬧一場」,請求他們協助的尼娜也被弄得暈頭轉向。因爲將尼娜也看作對等的騎士,他們就沒讓尼娜閒着,由她負責做飯和放哨。但要想和他們二人保持同樣的步調實在是太過累人,所以這看似輕鬆的工作反而更費神。每經過一次激烈的戰鬥,尼娜都會覺得腰痛。甚至看到了伊薩克一臉壞笑地問自己「腰還好嗎?」後被澤梅爾沉默着踹了幾腳的幻覺。

中間的男人也因爲肩膀被射中而歪掉了姿勢,尼娜趕緊趁他慌亂之際又朝着他側腹部的縫隙放了一箭。鮮血四散,倒下的男人沉重地摔在地上,揚起的煙塵在西雷西亞國的北方邊境飛舞着。

克洛茨國的軍隊之所以會經過加爾姆國進入西雷西亞國是因爲舊弗羅達地區的農民起義已經被鎮壓了。之前因爲起義而駐足的商隊也開始行動,所以這段時間纔會異常熱鬧。爲鎮壓起義而費盡心血的納爾達國國王奧拉尼夫等人爲了與鎮上的官員商量今後的對策,現在仍留在鎮上。

伊薩克說過帳篷裏會有負責通報的侍從。

尼娜看向正拿着地圖和澤梅爾商量事情的伊薩克。他是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長,其姐姐是王太子的母親,那他本人就是國王的小舅子。

他們估計是被高額的報酬僱來的無賴,但也是聽從命令的。其他沒受傷的扛起負傷者匆匆離去了。在新年到來之前,還沒過一輪沙漏,那於清澈的冬季天空下回蕩的劍戟聲和怒吼聲就消停了。

——好了,我也要行動了。

「呀啊!」

伊薩克在廣場前迎接尼娜和澤梅爾,看到他們後的第一句就是: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太過無法無天,對自己的禮儀也很沒自信。但她還是將握緊的拳頭放在胸口,注視着伊薩克說:

尼娜想起利希特解釋代理競技和各國的關係時說的話。因爲與反叛有關而丟掉職位的前審判部部長是克洛茨國的國民,所以他們國家打算藉助西雷西亞國的事件挽回自國的威信。那他們肯定會在使者回國的同時就立刻派兵出征,好在討伐馬克西基裏安公的時候立個大功。所以克洛茨國的戰意應該是十分高漲的。

尼娜一邊感受着越來越快的心跳,一邊看向搭着帳篷的廣場。

看向北邊的街壁後,尼娜發現還有其他幾個商隊也從街門那出來了。

——如果在戰鬥的時候想快對手一步的話,那一般就會選擇奪取對手的武器。既然尼娜的目的是成爲利希特的〈盾〉並削弱女宰相,那就應該先想辦法奪走以鉅款獲得如今地位的女宰相的武器——金錢。

見情況有變,伊薩克和尼娜立刻開始準備出發。期間,澤梅爾就去向主道上的旅人收集情報。

留在原地的尼娜呼出一口氣。

「王族……」

「是啊,那就算你欠我一個〈人情〉,等你有那個意思的時候就讓我享用一番吧。雖然看起來不怎麼美味,但說不定意外的有趣。」

——從這裏騎馬去王都吉茲巴赫的話要四天左右。如果接下來各國的軍隊都陸續前往的話,那向南西雷西亞派兵一事肯定是板上釘釘了。雖然成功拖住了副警衛長他們,但尼娜還不知道在王都的利希特如何了。

但畢竟距離盜竊事件已經過去了三週,他們倆還是很在意自國和王都吉茲巴赫的動向。

儘管對方是看在伊薩克的面子上答應了這次會面,但因爲謁見國王的只是區區平民,所以對方很可能還是會感到不滿。尼娜端正姿勢,不自在地走在帳篷之間。

而且加上澤梅爾和伊薩克後,尼娜再不用藉助道具絞盡腦汁地裝成犯人了。

利裏耶國騎士團團員的正裝是深藍軍服搭配印有白百合紋章的披風,但現在的尼娜並非以騎士團團員,而是以個人在行動,所以不能那樣穿。但如果要謁見一國之王的話還是需要注重儀表,所以伊薩克就提議讓尼娜打扮一番。

「克洛茨國的……軍隊……」

紡錘形狀的軍服是清一色的紫,騎馬兵和馬車就好似被國旗上的天馬所帶領着一樣,一齊在十字路口左轉,沿着主道南下。

她緊張地向看守營地的士兵打了聲招呼,對方說了一句「等候您多時了。」然後就恭敬地將她往國王的帳篷帶。穿着印有花冠紋章的軍服的騎士們與尼娜擦肩而過時都會停下並微笑着向她行站立禮。來到帳篷門口後,尼娜一邊對眼前所見與伊薩克所說的不同而感到驚訝,一邊對站在帳篷前的守衛鞠了一躬,然後走了進去。

所以伊薩克和澤梅爾才故意手下留情,好讓來襲的人不要中斷。前前後後來襲擊的人差不多上千了,因爲最近的局勢,僱傭騎士的費用不斷上漲,如果僱一個人要五十枚金幣的話,那女宰相現在應該已經花出去五萬的鉅款了。

現在是年底,所以即使是西雷西亞國,其最北邊也很是寒冷。

雖然不至於像利希特那樣時刻避着〈貴人〉,但尼娜也不怎麼擅長應付他們。聽說納爾達國國王奧拉尼夫爲人謙虛和善,但再怎麼說那也是統率着一國的國王。尼娜知道的國王就只有利裏耶國的奧斯特卡爾,他雖然也平易近人,但仍然有種壓迫感,面對他時就好像在仰望高大雄偉的〈銀花之城〉。伊薩克也說納爾達國的王家非常注重禮節和表面功夫,所以一定不能有失禮的行爲。

那不是因爲戰鬥競技會也不是因爲有外交特使才上路的隊伍,隊伍裏的也不是騎士——是〈士兵〉。

黑色的披風邊緣用了銀色的絲線作裝飾,頭上還戴着羊毛制的筒形帽子。因爲野外生活而髒兮兮的盔甲也在伊薩克去貴人用服裝店選衣服的時候被澤梅爾完美地弄乾淨了。黑髮上抹了納爾達國產的花香髮油,手腕上戴着和帽子一樣銀黑色的保暖護腕,背上的短弓和箭筒也煥然一新,整個人看起來非常精神。

伊薩克和澤梅爾沿着大道離去了。

平民出身的尼娜並不熟悉王侯貴族的常識,從安排謁見到準備服裝都是由伊薩克幫着完成的。

看他們這肆意妄爲的模樣,尼娜覺得國家騎士團團長這一身份的束縛可能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重,但也可能這種做派纔是他們身爲騎士的本質。

「——喔,很好,這不是很合適嘛。果然黑兔子也很不錯。」

「有一千五……不,兩千名。估計是國家派出來參加討伐的士兵,根據你所說的特使回國日來算,比預計的早了三天。而且這條主道的前方是加爾姆國的舊弗羅達地區。那裏因爲農民起義被封鎖,要想過去的話應該只能繞行纔對。」

是伊薩克抓着尼娜的衣領把她提了起來。

尼娜正在撿掉在地上的箭,聽到後也順着澤梅爾的視線看向走在主道上的商隊。

一臉愁容地看着二人的澤梅爾嘆了口氣。

尼娜悄悄從伊薩克身後探出腦袋,看着捲起煙塵遠去的馬蹄。

只要戴上桶形頭盔遮住相貌,再穿身盔甲,怎麼看都像〈賊〉。他們三人也沒有脫下戰鬥後沾滿血的外套,直接在大白天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

他以〈騎士〉的身份答應了尼娜的請求後,幫助尼娜將僞裝計劃進行得越發順利了。

澤梅爾也脫掉了桶形頭盔,然後將因爲戰鬥歪掉的眼鏡重新戴好。

看到進來的尼娜後,那個正在烤火的侍從便衝她微笑了一下。侍從穿着簡單的外套,脖子上圍着用草葉染色的深綠色圍巾。他身材微胖個頭矮小,再加上那溫柔的相貌,讓尼娜覺得他和自國騎士團團員奧德有些像。

這種程度的戰鬥對他來說連準備運動都算不上,但幾乎遮住整個腦袋的桶形頭盔的透氣性遠不及競技會用的頭盔,所以他那總是直挺挺的頭髮正因汗水搭在額前。

雖然讓襲擊者們身負瀕死的重傷輕而易舉,但他們事先制定了計劃,故意放走了襲擊者。他們之所以在沿着主道朝北前進的途中察覺到不穩的氣息時裝作休息移動到原野上,也是爲了避免將其他行人捲進來,同時也是爲了方便襲擊者行動。

◇◇◇

說完後還感慨地點了點頭。

澤梅爾看向朝着南北方向延伸的主道。

通往納爾達國的國境旁有個小鎮,其附近就是通往東西南北的主道的交匯處,是個交通要地。三人一邊在那準備食物,一邊收集情報,結果又遇到了襲擊者——

「啊,謝謝。」

伊薩克和澤梅爾將大劍收回了劍帶。

尼娜重複了一遍國王的名字。

「那個,真的非常感謝。」

「!」

「——誒?」

注視着鋪在淺茶色原野上的石板路的盡頭,澤梅爾眯起了那雙知性的雙眼。

除了姐姐比阿特麗斯以外,這是唯一一個瞭解利希特曾經在西雷西亞國的經歷的人。但尼娜聽說奧拉尼夫因爲要鎮壓舊弗羅達地區的農民起義,忙到連代理競技的特使代表一職也辭退了。更何況,那是個尼娜壓根就不認識的他國王族,所以根本不可能見到他——

在北邊境的舊弗羅達地區鬧了個天翻地覆之後,十二月就快過完了。原本應該在準備出征的澤梅爾和伊薩克隨便扯了兩個藉口寫在信上寄給了在國內的副團長。一個說自己『久違地看看海就回。』一個說『去視察一下南國境的警備情況。』

但由於克洛茨國派遣軍隊的速度比預想的要快,所以現在只能隨機應變。尼娜說哪怕是死馬當活馬醫也想盡力而爲。聽了這話,澤梅爾和伊薩克面面相覷後都不禁笑了出來。

受了重傷的副警衛長他們因爲戒備尼娜和突然出現的〈兩個騎士〉,就會僱傭附近的無賴或是山賊,甚至抓來有名的私設騎士團團員前來襲擊。想要消滅他們非常容易,但如果傳出了像〈紅色猛禽〉那種暴虐的傳聞,估計就不會再有人接受委託了。

「那個國旗是——」

澤梅爾已經看透了一切。

尼娜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他。

見尼娜二話不說就應下了自己的玩笑話,伊薩克不禁抬起了眉毛。

因困惑而呆在原地的尼娜忽然猛地晃了一下。

「……又來了啊。就算這裏是主道,今天去南方的商隊也多得不正常啊。」

敵人的鋼製大劍在交鋒時豁了個口,他就趕緊從堆在一旁的廢武器中尋找還有沒有能用的。澤梅爾在等他時詫異地嘀咕了一句:

「怎麼了?」注意到尼娜的視線後,伊薩克也看了過去。

「那,那個,伊薩克團長認識納爾達國的奧拉尼夫陛下嗎……?」

收到情報的要塞兵立刻前來抓捕他們,但很快就被擊退,還放言說如果想要回王冠就多帶一箇中隊過來。不僅如此,他們還在鎮上得意洋洋地講述王冠盜竊事件的始末,一邊喝酒一邊說自己不光是王兄派的人,其實還是憂心西雷西亞國安危的義賊。三人只要看到非正規的競技會就都去參加,還用尼娜準備的假王冠代替金幣賭博,有些半信半疑的人爲此來參加了競技,結果也只是成爲了堆成山的敗者中的一員。

根據尼娜的推測,這次的事件很可能和利希特的過去有關。如果是曾經幫助利希特尋找分開的同伴的奧拉尼夫,說不定對當時的事有所瞭解。尼娜一介平民竟想求見從未見過的異國國王,照理來說這是非常離譜的行爲。

注視了一會雙眼坦誠地望着自己的尼娜,伊薩克突然笑了出來:

「那個,你是說那個吧?在野營的時候喫的麥粥,我看伊薩克團長你還挺喜歡喫……每次都會添第二碗。」

「不行了,這些傢伙是怪物。」領頭的男人下令撤退。

帳篷遮擋了外面的冷氣,只有一小縷陽光從頂部的排氣口照進來。帳篷裏擺着摺疊式的圓桌和椅子,鋪着碎花圖案的地毯中間有個箱型暖爐,旁邊是位微胖的男性在烤火取暖。

尼娜海藍色的雙眼裏浮現出猶豫。

因爲舊弗羅達地區的騷動已經結束,鎮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很是熱鬧。在二人即將消失在人羣中時,尼娜感覺自己看到澤梅爾給仍笑得渾身顫抖的伊薩克來了一拳。

激烈迴轉的車輪聲讓四周陷入嘈雜,行人都紛紛給通行的商隊讓路。伊薩克看着從東邊延伸過來的主道眯起了琥珀色的雙眼。

伊薩克戴上兜帽,將尼娜放在自己的身後,藏進從主道上看不到的死角中。

如澤梅爾所說,領頭的馬是朝着南方去的。

在整齊的帳篷周圍是讓人莫名有些懷念的穿着印有花冠軍服的士兵們。因爲納爾達國的要求,能去謁見的就只有尼娜一人,期間澤梅爾和伊薩克就去找配送員打聽自國和王都吉茲巴赫的情況。

那三個敵人踏着猛烈的腳步聲襲來,左右兩邊的男人的護腿裙抖了一下,他們的雙腿就被射穿了。

這裏是與西雷西亞國北邊境相接的小鎮。

說完後伊薩克拍了拍尼娜的後背,結果把她的裝飾衣領弄歪了,然後就一邊笑一邊又給尼娜道了一次歉。

尼娜原以爲這裏的侍從也和艾麗澤公主帶着的一樣喜歡假裝正經,但眼前這位侍從看起來並非是那種人,尼娜便放下心來。

她行了站立禮後開口道:

「那個,我是前來謁見的尼娜。拜託您幫忙通報奧拉尼夫陛下。」

微胖的侍從注視着尼娜。

尷尬的沉默流淌了好一會。

就在尼娜因爲對方沒有答話而擔心是不是自己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時,那微胖的侍從開口了:

「抱歉,一不留神就……」他放鬆肩膀,開心地眯起橡子般圓圓的眼睛「……看呆了。因爲你和比阿特麗斯王女在信中描述的模樣一模一樣,黑色的頭髮和海藍色的雙眼,可愛的相貌和纖細的四肢,但最有識別性的還是背後的短弓和箭筒。……啊啊尼娜,如我想象的一樣,是位優秀的騎士。」

「比阿特麗斯王女的信……?」

尼娜困惑地反問。

——爲什麼比阿特麗斯王女會給侍從寫信——想到這,尼娜忽然回憶起比阿特麗斯在南方地區說過納爾達國的新王奧拉尼夫身材微胖,像是小個頭版的奧德。

尼娜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侍從〉,他站起身把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禮。

「介紹遲了,我是納爾達國國王奧拉尼夫,能見到你是我的榮幸——利裏耶國的〈少年騎士〉……尼娜。」

「——!」

尼娜用雙手捂着嘴。

因爲見面時的唐突和認錯人的失禮,尼娜的整張臉瞬間變得蒼白。

「那個……這個……」尼娜陷入了慌亂,事先準備好的問候語全都從大腦裏消失了「失,失禮了!」尼娜猛地低下頭,羊毛帽子順勢歪掉,差點掉在了地上。

尼娜顫抖着手指扶穩帽子,奧拉尼夫見狀將有些圓潤的手放在胸前,耷拉下眉毛安慰道:

「沒事的,我以前還被當成過園丁。納爾達國的王家都很隨和,對禮儀和服裝都沒什麼過分的講究。」

——在這種時候都要發揮所謂的〈玩心〉嗎?

尼娜想象着伊薩克的壞笑,難爲情地抬頭看着奧拉尼夫。

指尖的指甲油和被擊打的桌面上都出現了裂痕。在這幾天,貴族已經來過了無數次,每次都問的是同樣的問題。這一切都是因爲〈少年騎士〉——不,是因爲利裏耶國騎士團的團員。

「爲了我……?」

「估計他們的計劃也能夠阻止討伐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並幫到利希特先生吧。納爾達國是憑着造船技術和養花繁榮起來的國家,雖然國家很小,但在海戰方面還是很有自信的。爲了整個地區的安寧和我的知己利希特先生,也是爲了你,儘管我的力量微不足道,但還是請讓我幫助你們吧。」

「那個,陛,陛下!」尼娜縮着脖子。

自討伐軍的傳聞散佈出去之後,有個奢侈品就再沒賣出去過。

南方地區多用曲刀,但在西方地區,於海上工作的人多用單手劍。單手劍比大劍短且輕,比起劈砍更適合突刺,正好用於在狹窄的船上戰鬥。而在粗暴的海上生存的人,都是用能分得的金幣數量和劍技來決定身份高低的。

「事情的大概我已經聽阿爾匹斯侯爵說過了,這次的事件是因我提議了代理競技會而起,結果我卻因爲鎮壓農民起義耽誤了時間,沒能迅速做出應對,對此我感到非常自責。沒想到會發生如此可怕的事情,利希特先生也不知所蹤,想必你這段時間很是辛苦吧。」

寶拉不禁用低沉的聲音咒罵出聲。

她十分憤怒,將桌上的文件全都揮到了地上。

「失禮了。」話音剛落他就拉起了尼娜的右手。

〈少年騎士〉從追趕她的副警衛長手裏逃走後得到了強大的護衛並一起在北西雷西亞僞裝成盜竊犯四處活動。所以寶拉想盡快將懷疑到自己頭上的〈少年騎士〉抹殺,於是就按照副警衛長的請求像流水般送去了一次又一次的金幣,但無論僱了多少襲擊者,都沒能取下那可恨的少女的首級。

她單片眼鏡下的眼睛閃着卑鄙的光。她並不是那種擁有華麗外貌的美人,但在交易面前,她一直裝出的那副讓人放鬆警惕的柔和婦人的模樣就會變得如同看到獵物的野獸一般——那纔是寶拉原本的樣子。

寶拉說起謊來就和呼吸一般面不改色,在戰鬥中拉進與敵人的距離時也一樣如呼吸般輕而易舉。寶拉不只是奸詐,能精準地看出對方的破綻也是她的武器之一。

「走?那個,去,去哪?」

「——……!」

警衛長那粗壯的脖子上流下了汗珠。

一位穿着男士長裙的男性走了進來,這位應該就是真的侍從。他把鎮上官員交來的文件遞給奧拉尼夫,確認完畢後奧拉尼夫就下令讓他們準備出發。

〈蘭特弗裏德〉對貧民窟的那羣老鼠實施的僞善救濟政策也讓國庫多了筆無意義的支出,因爲長着圓盤般雙眼的普通騎士的提議,戰爭費用的負擔也加重了,甚至還要時刻觀察國家聯盟的臉色。不僅如此,就連身爲討伐軍主力的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長也因去國境要塞視察失去了聯絡。而國王親自出面鎮壓農民起義的納爾達國也遲遲沒有準備派兵。

可根據利奧波德的報告,〈獨眼狼〉在戰場上竟意外的是個膽小的小狗。他片刻不離身爲中隊長的利奧波德,就連路過雜草的時候也因爲擔心有敵人藏身其中而小心探查,從而耽誤了不少索敵時間,一旦發現人或馬的足跡他就要請求其他小隊支援,實在是懦弱得離譜。

「……沒問題吧?我手下有些人覺得不對勁,一直都很戒備。感覺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副警衛長還沒回來,因爲看到我們搬運代理騎士團團員的屍體被殺掉的銅色頭髮的男人的屍體也沒撈上來。一直確認約王子見面的〈紙條〉的那個騎士也很讓人在意……我壓根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啊,如果各國的軍隊都進入王都的話,我就更不好行動了。乾脆就趁現在把寶庫的財寶都搶走——」

爲了賣個人情給克洛茨國,寶拉將最重要的沿岸街道安排給了騎士團團長利奧波德的小隊。她知道利奧波德是個只會呈口舌之快卻沒有多大能耐的人,所以就將〈獨眼狼〉和他安排在一起好彌補他的無能。

「心愛之人……」

聚在長桌前的貴族們面面相覷。他們姑且接受了這份說辭,離開了辦公室。等門關上,腳步聲也遠去之後,寶拉猛地舉起了手臂。

等侍從行完禮離去後,奧拉尼夫重新看向尼娜說:

「我是納爾達國的國王,有爲國爲民的義務。在這片大地上,我不能優先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但這次我想單純以奧拉尼夫個人,助我的恩人〈少年騎士〉一臂之力。有任何困擾的事都儘管說……我會站在你這邊,尼娜。」

她一拳打在了長桌上。衣領上那根在西雷西亞國只有類似軍務大臣等高位貴族才能佩戴的孔雀羽毛也隨之顫動。

寶拉瞪着散亂在桌上的文件。

指着商品名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劍尖抵上了警衛長的脖頸。

◇◇◇

寶拉用柔和的聲音糾正着警衛長。

走進房間的警衛長看到眼前亂七八糟的樣子後不禁怔住了。雖然如同寶拉那張施了白粉的臉一樣被遮得很完美,但其實被西方地區的地圖遮住的那面牆上還有一個在代理騎士團消失後被她砸出的大洞。因爲〈頭暈〉不小心砸倒的女神馬特爾的雕像也是,因爲〈不小心〉手滑摔碎的玻璃茶具也是,都因寶拉的發泄而犧牲了。

劍尖仍抵着警衛長的喉頭,他不禁頻頻點頭。

「辛苦了。」寶拉重新戴好單片眼鏡,開始看手裏的表。

文件嘩啦嘩啦地飛舞,在最後一張紙落地時傳來了敲門聲。

「按理說,我應該帶你去納爾達國的王城並盡全力招待你,但目前的狀況實在是不允許我那麼做。時間也不多了,趕緊回答你的問題吧。走吧,尼娜。」

思考片刻後,奧拉尼夫看着地圖上的其中一條航線道:

這話聽起來就像是在告別,尼娜不禁怔住了。忽然,帳篷口傳來了通報的聲音。

「誒……?」

結果因爲行軍過於緩慢被馬克西基裏安公察覺,在小隊奪取橋頭堡之前通往南西雷西亞的大橋就被毀了。利奧波德還在報告中說小隊長羅爾夫實在是頑固不冥,過於謹慎——

「去龍爪諸島的近海。留在吉茲巴赫的納爾達國騎士團團員剛纔聯繫我了,說寶拉宰相很可能參與了海盜掠奪品的買賣。爲了找到掠奪品的保管地,利裏耶國的騎士團團員已經協助我國團員設好了〈陷阱〉。」

即便如此警衛長還是行了站立禮,將城邑的商會長交給自己的市場價格表遞給了寶拉。

無論是抹殺〈少年騎士〉還是發揮宰相的權限,所需要的都是金錢。而現在,金錢這一武器已經被削弱的差不多了。

「是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長伊薩克,他不愧是受到女神馬特爾寵愛的破石王,沒想到會在今天,在此時此刻將你引導到我的面前。……啊啊,他有話讓我轉達給你:『我和老騎士再玩一會就回去,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是騎士團團長了。』」

那是各地送來的報告以及請求調派人員和資金的申請書,她每重看一遍就氣得一肚子火。

過於突然的展開讓尼娜有些理不清頭緒,奧拉尼夫見狀將她引到了桌邊。

她小心地將搶來的單手劍重新插回了警衛長的劍帶。

寶拉又重新看向市場價格表,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寶拉宰相閣下參與了掠奪品的買賣……利裏耶國騎士團團員是?」

而讓寶拉出乎意料的不僅是妹妹,那位無能的兄長也一直在妨礙她的計劃。

看着困惑的尼娜,奧拉尼夫的視線柔和了許多。

半個月前纔剛進完貨,結果現在又需要籌款了。爲了讓手裏的商品能儘量收穫鉅額利潤,寶拉一直都是按照王都吉茲巴赫的市場價動向來選擇進貨商品的。

地圖上放着便攜用墨水瓶和羽毛筆,海上有之前畫的幾條線,是從王都吉茲巴赫出發前往龍爪諸島的航線。

奧拉尼夫緩緩放下尼娜的手,橡子般的雙眼十分平靜地看着尼娜。

桌上攤着和尼娜在〈貝之城〉見過的一樣的地圖,上面畫着西雷西亞國近海的航海路線。以位於火之島最西端的燈臺海角爲起點,其西北方向是如同炎龍爪牙般的無數小島。

她的手又小又軟,但拉弦的部分因爲生了繭十分堅硬,指尖也有擦傷。

「『宰相閣下,沒問題嗎?』」

奧拉尼夫皺着眉,將尼娜的右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沒有哪個男人不會感謝拯救了自己心愛之人的騎士。」

奧拉尼夫心想她肯定是佩戴着國章於競技場上奔跑,勇敢地射穿了對手的命石。奧拉尼夫用尊敬的目光注視着尼娜這隻毫無疑問屬於騎士的手,感慨地說:

沿岸街道的大橋是通往南西雷西亞的最短路線,也是金特海特等國與從海路參戰的沿岸國獲得合作的重要設施。修繕大橋需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但西雷西亞國的國庫已經因代理競技會支出了一大半,那些正統貴族也仍厭惡寶拉,對她避之不及。雖然代替年幼的國王執政一事已經和各部門大臣達成了共識,但這共識也需要偶爾〈付款〉才能維持。

寶拉將雙眼彎成了弓,露出了微笑。

就一位初次見面的他國國王來說,這話實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寶拉挑起嘴角微笑道:

因爲她的笑容離得極近,所以她臉上的白粉的氣味飄到了警衛長的皮膚上。

「請注意你的措辭,警衛長。在討伐了馬克西基裏安公等人後你就會被委任爲軍務大臣,到時候你可是需要管理西雷西亞國騎士團的人。」

「沒,沒有,沒什麼的。那個,阿爾匹斯侯爵是……?」

因爲之前進了許多貨,所以現在就只能全堆在倉庫裏。可據說如今有些內陸國的商隊收到了國家聯盟的委託,想以原價的五倍購買該商品在城邑里的所有庫存。他們借看得見的神的威信,不惜重金四處蒐購。

「一個二個的……!」

「果然馬特爾是站在我這邊的。」

「——是的,沒錯。讓要塞兵調查後發現那三個賊人估計是爲了攪亂我們討伐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的計劃而僱來的無賴。……當然,王冠盜竊事件的犯人肯定就是王兄殿下那邊的人,代理騎士團團員的遺體就是證據。雖然由於先遣部隊的失職,軍隊直到現在都還沒到達南西雷西亞,但被盜走的王冠遲早會物歸原主。所以,請各位放心準備派兵吧。」寶拉說完後微笑着低下了頭。

「——!」

「利裏耶國的金色百合,比阿特麗斯王女一直都是我的馬特爾女神。……你是在和加爾姆國的裁定競技會上射下〈紅色猛禽〉的命石的〈少年騎士〉,如果沒有那場勝利,王女估計已經成爲猛禽的妃子了。」

寶拉從長桌對面探出身子,伸出了手臂。她手裏的武器是原本掛在警衛長劍帶上的劍。

奧拉尼夫爲了讓她放心,繼續點頭道:

警衛長確認走廊上沒人後,彎下海獸般高大的身體,用很隨便地語氣問:

「抱歉,不,實在是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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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1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二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2 繁星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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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終章

第三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3 鳥兒留下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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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第四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4 渴望羽翼的金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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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五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5 龍王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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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5章
  8. 08第6章
  9. 09終章

第六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6 看得見的神之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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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5章

第七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7 締結希望的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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