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龍王的人偶

第6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1.1萬 字

——原本在視線前方的東西消失了。

包圍特拉拉山丘的防壁門塔附近。

站在距離街道稍遠的沙地上,利裏耶國騎士團團長澤梅爾帶着無法言表的心情眺望着山丘。佇立在藍天下的普魯維烏斯·勒克斯城右邊的競技場崩裂倒塌,看上去十分悲慘。

澤梅爾穿上國家騎士團的軍服後已過了四十年,參加過好幾次制裁的他感受過昨日輝煌的城堡在一夜被燒燬,早上還在打招呼的夥伴到晚上就只剩屍首的現實。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想到在一個月前還威嚴聳立的看得見的神之居所會變成如今這副好似古時戰亂般的荒廢模樣。

「這是我沒有任何作爲就老去而遭受的報應嗎?沒想到竟然還能在活着的時候看到這種光景啊……」

自言自語的澤梅爾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

他已經根據氣息知道了來的人是誰。澤梅爾轉過因這幾日的疲勞而消瘦的衰老臉龐,看到穿着深黑軍服,肌膚淺黑的偉丈夫正在朝自己走來。

注意到他手裏拿着酒壺和兩個木杯後澤梅爾就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在正式競技會結束後和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長伊薩克這個舊識一起喝酒已經成了習慣。確實,現在火之島杯終於結束,彼此也都要踏上回國的路了。

「這是我從自國帶來的蜂蜜酒,是用三葉草的蜂蜜釀造的頂級古董。和您一起喝酒就像參加競技會一樣,都讓我心情愉悅。」

把木杯遞過來的伊薩克的手上有明顯的跌打傷。

精悍的臉上有劍傷,從衣領處還能看到白色的繃帶。身上留有許多戰鬥痕跡的伊薩克傾斜酒壺倒酒,澤梅爾輕聲嘆氣後和伊薩克碰了碰木杯。

蒼白的碰杯聲。

兩個騎士團團長穿着的旅行用外套,現在正隨着帶有火山味的風飄動。

——昨天,才大概弄清了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正好是在審訊被逮捕的相關人員,崩塌的主館已經收拾完畢,失蹤人員的尋找也告一段落的時候。

〈那些傢伙〉使用了硬化銀私造劍,還在火之島各地動了手腳。

主犯是巴爾托拉姆國國王的外甥雷米吉烏斯,他的目的是在火之島杯上將戰鬥競技會制度的缺點昭告天下。他襲擊看臺是爲了通過殺害王族和國家聯盟的上級以將火之島杯重新帶回戰火紛飛的世界,而襲擊看臺的同時,巴爾托拉姆國國內的人就起兵拉下維克托國王篡奪王位——據說是這樣。

之所以只是「據說」,是因爲雷米吉烏斯本人被捲進了主館的崩塌死亡了。

異變發生在第五輪競技第三組的沙漏第二次翻轉後。

國家聯盟職員衝進了觀衆席——〈那些傢伙〉假扮的國家聯盟職員突然衝進觀衆席飛奔進了大競技場,然後將大劍直指競技中的騎士和審判部的工作人員。當各國騎士團終於回過神來時,其他裝成國家聯盟職員的〈那些傢伙〉已經佔領了看臺。

以保護貴人爲由,主館並沒有那麼多出入口,所以只要堵住了正門就很難進入內部。騎士團和警衛部因爲王族成了人質而無法輕舉妄動,整個競技場爲之騷然時——大地搖晃,轟鳴如雷。

「繼續單戀玩弄我們的女人還真是讓人心生雀躍呢,實在是有趣。既然〈毫不留情的中隊長〉不打算放棄,那我這個〈乳臭未乾的新兵〉就也和您一起。」

澤梅爾無奈地瞟了眼正在做些只會讓情況惡化的辯解的利希特,然後就去確認奧德的御者臺準備的怎麼樣了。

見澤梅爾的木杯空了,伊薩克又拿起了酒壺。和他琥珀色雙眼一樣顏色的酒裏映出澤梅爾隨風飄動的白鬍子。

「……一切都結束了,但這可能只不過是個〈開始〉。國家聯盟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受了極大的創傷,不僅失去了權威,信用也一落千丈,還損失了許多職員。如果爲了展示戰鬥競技會制度的矛盾並獻出活祭是雷米吉烏斯的目的,那他算是用自己和〈那些傢伙〉達成了這個目的。現在不是安排好騎士團去隱居的時候,我只能做好自己的名字會因爲老死被刻在團舍的十字石上的準備了。」

由於競技場主館地下的蒸汽火山噴發,包括普魯維烏斯·勒克斯城在內的整個地下水路以及城邑水井的湧水量全部驟減。但幸好大會期間在防壁外待機的警衛兵使用的水井是不同水源,所以準備回國的各國騎士團爲了確保路上不會缺水就都在這口井打水。

利希特和羅爾夫停下了動作。

他盯着只到自己腹部的尼娜的臉。看他如此喫驚,尼娜有些怯懦地縮起了脖子,不安地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尤米爾受襲就相當於是一開始失去的命石吧。一想到如果能儘早發現四女神軍服的存在我就覺得不甘心,不過〈那些傢伙〉就是故意借用襲擊來爭取時間以處處快我們一步。」

「要保重啊。」伊薩克說完後準備離開,但尼娜叫住了他。

伊薩克最後輕輕笑了笑說:

利希特因爲羅爾夫的逼近不斷後退,從外套裏爬出來的尼娜呼出一口氣。她走到伊薩克旁邊,端正姿勢後感謝了伊薩克這段時間的照顧。

調查發現搖晃大地的震動和轟鳴是主館地下的蒸汽火山噴發造成的。

澤梅爾沒有繼續追問真相究竟如何,像是讚賞他一樣碰了碰他的木杯。

「……你那拙劣的演技還沒演夠嗎?而且你變臉的速度就和貓變眼神似的真是快啊。只要沒有隨時都會不小心說出真心話這一致命缺點,你應該可以成爲和尤米爾不同類型的間諜。你說這是永別,那按道理來說應該給我相應的餞別禮吧。」

利希特用自己的手包住正在拉水桶的尼娜的手,尼娜將水倒進皮革袋裏時利希特也幫着支撐她的手臂,然後開心地看着因不好做事而困擾地抬起頭的尼娜。主館崩塌後大家每天都過着彷彿戰後處理般繁忙的日子,所以利希特久違地趁打水時一起補充〈那方面〉的行爲。忽然,利希特皺起了眉。是伊薩克和澤梅爾一起走了過來。

聽了託費爾的話後,羅爾夫應該是想象了些什麼,然後下定了決心。他扔掉鞭子,後撤一條腿後襬出了攻擊的架勢,帶着讓人毛骨悚然的冷靜的表情把手伸向了劍帶。看到羅爾夫這模樣的利希特歪曲着嘴角拼命搖頭。

「……用競技會打比方的話,這就算是雙方利用戰術揮舞大劍,在六輪沙漏中讓彼此都身受重傷,最後以所剩騎士二比一險勝吧。」

澤梅爾耷拉下眉毛苦笑,一口氣喝光了木杯裏的蜂蜜酒。

爽快的聲音傳來。二人一起飲盡了酒後傳來了長靴踏着沙礫的聲音。

伊薩克說得沒錯——但是,即便如此。

「抱歉,剛纔的只是我這個老頭的抱怨而已。沒想到會被破石王安慰,真是不想服老啊。自你委託我鑑定從山賊那收來的硬化銀製武器已經過了一年,我絞盡拙劣的智慧想到了幾個可能性後採取了行動,最後就只落到今天這個結果,一想到這就覺得空虛啊。」

澤梅爾和伊薩克難以置信地看向窗外,發現中庭和競技場周圍已經站滿了明亮的草綠色——多到離譜的國家聯盟職員。

「尼娜,伊薩克團長來和你打招呼了哦。這次應該是……要永別了吧?國家聯盟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沒空開戰鬥競技會了,今年的西方地域杯也中止了,所以雖然很遺憾,但估計這就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呢。保護利裏耶國的國境還真是個合法阻擋礙眼的人的好東西呢。」

「抱歉,沒什麼。……是啊,嗯。你的〈想象〉確實有點道理,那你難道想要從尤米爾那獲得襲擊者的情報然後把襲擊者——〈老師〉逮捕嗎?」

伊薩克使勁眨眨眼。

「沒有經歷過戰爭的悲慘的人是不能理解的,你之所以藏着一肚子憤懣保護戰鬥競技會制度,也是因爲你曾經是個喫草根喝泥水活下來的戰爭孤兒,那地獄般的痛苦浸進了你的骨髓裏。雖然很諷刺,但還能像這樣發些自相矛盾的牢騷已是幸福。」

「還是第一次經歷留下了如此多悔意的勝利啊。不管是主犯還是手下,我真的想把〈那些傢伙〉全都連根抓起來,結果這種貪慾讓我沒能採取踏入巴爾托拉姆國理事館的手段。雖然一直在思考他們會在競技場〈內〉還是〈外〉使用私造劍,結果卻因爲特拉拉山丘有雙層防壁和牢固的守衛而忽視了防禦……不過,這也只是無聊的抱怨。」

自己的想法被伊薩克說出口後尼娜感覺自己的喉嚨因緊張而乾渴。她點了點頭後回答:

「聽說你沒有讓正騎士來是因爲女性問題惹得國王不高興了,我不知道這個傳聞的真假,但假如你是覺得讓王太子來到有襲擊尤米爾的人所在的地方太過危險,也不放心讓王太子獨自留在自國纔不帶正騎士的話,那你身爲騎士還算是值得誇獎。但如果換個角度,又有另一個可能性浮出了水面。」

「還說什麼乳臭未乾。」澤梅爾一邊笑一邊瞪着伊薩克。

像是爲了蓋住身後踏着沙礫的馬蹄聲,尼娜一鼓作氣地說:

「……確實,利希特是利裏耶國最沒常識的騎士啊。我真是不敢相信他竟然用繩子把和小孩沒什麼區別的小傢伙捆起來,甚至還讓她受了要隨身攜帶藥壺的傷。把她捆起來後還做了些什麼不像話的事……不,不行,這對我來說還是太恐怖了,我不敢問。」

金特海特國的團員們從街道那邊走過來了。團員拿着尤米爾送來的銀色信筒遞給了伊薩克,告訴他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後對他行了站立禮。

「誒?我,我不知道,這真的是誤會。用繩子捆起來這種事,我再怎麼也做不出來啊……是吧?怎麼說呢,至少目前只是在充滿魅惑力的想象中做過這種事——」

「……他的背上受了角度稍有偏差就會當場死亡的劍傷,出血量很大,之前一直昏迷不醒,要三個月才能痊癒。最開始都沒能送回本國,只能在東方地區的據點療養,但他是個比看上去要健康的傢伙,還特別精神。即使睡在牀上也還是指使新人團員去進行情報收集活動。我估計他秋天的時候就能親自上馬了,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正在確認馬鞍的羅爾夫突然被一羣女騎士搭話,他握住大劍的劍柄一下點頭一下搖頭,女騎士們就紅着臉離去了。幾個見習騎士跑向正在整理御者臺的奧德,把謝禮交給了將自己從廢墟下拯救出來的恩人。老騎士們在眺望山丘頂,一臉感慨地聊着天。這些健壯的騎士們的胡茬都長長了不少,他們像是慰勞彼此一般互相拍着對方滿是傷痕的盔甲。

澤梅爾用頗有騎士團團長風格的比喻說完後,伊薩克也用同樣的比喻回應了他。

伊薩克嘆了口氣。

雖然以往都沒有過如此大規模的噴發,但兩年前在廄舍旁發生過一次小型的。和那次一樣,這次噴發的預兆也是井水的水溫變化和洞穴生物的突然活躍,起因是有流木堵在了地下水路中,封閉的空間導致地熱溫度上漲引起了噴發。

根據目前的情況,與〈那些傢伙〉有關的一些列事情已經解決了。

「沒有,我纔是得到了很多你的幫助。」伊薩克苦笑着摸了摸尼娜的頭。

「儘管我們讓競技會完美地結束了,但並不能算是完勝。比起戰鬥時的,被捲入主館崩塌中的死傷者數量更多,沒有人能夠預料炎龍的心情。我聽說利裏耶國是最先衝進競技場的,不僅一掃賊人還爲救人四處奔走。多虧了帶頭在看臺上救人的金髮,西方以及其他各地區的許多王族都撿回了一條命。所以您不需要自責到這個地——」

帶着諷刺的讚美讓伊薩克稍微垂下了視線。

◇◇◇

「如果是馬,就算不用鞭子他們也懂何爲常識。我之前也說過,我絕對不會把你這種無論懲罰多少次都不長記性的人,和騎乘動物放在同一個立場上。在你唯一的優點上開出大洞前,立刻放開我妹妹。」

「只是我的想象,但既然受襲的人是調查了在南方地區繳獲的商船以及〈那些傢伙〉的證據的尤米爾副團長,那犯人一定是在港口小鎮看到了事情全部經過的人。梅爾小姐按照〈老師〉的指示傷害有能騎士並收集了情報,那和我們在同一個小鎮觀察我們,而且強到能讓尤米爾副團長受傷的襲擊者,我覺得可能就是梅爾小姐的〈老師〉。……所以我想見見尤米爾副團長,如果他能告訴我襲擊者的特徵之類的話,就,那個——」

——我知道自己是如此沒出息。……但是。

伊薩克停下倒酒的手。

是關於雷米吉烏斯作爲史蹟部部長的業務調查。發現遺址修繕記錄中記載的史蹟部所用石材的數量在這兩三年有不自然的增加後,澤梅爾和伊薩克臉色僵硬地看着對方。對消耗品的申請數量弄虛作假賺些小錢已經是大家默認的國家聯盟的惡習之一。

〈那些傢伙〉中還有人負責和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一起打開防壁的門塔並把埋伏在城外的騎馬兵引入城內。但那些人全被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和警衛部的人阻止了,還被沒收了上千把私造劍。雖然在巴爾托拉姆國國內主導私造劍製造的礦山大臣盧克魯斯和強硬派一起佔領了王城,但〈那些傢伙〉的野心已經差不多被擊潰了。

「——……」

「想知道襲擊者是誰可是個有些危險的〈請求〉,爲什麼想問這個?」

「你只打算進入前四名的目的達成了,在門塔的攻防中與使用私造劍的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團長對峙時也順利地取下了他的首級。西方地區的破石王拿出了不愧其名號的戰績和成果,今後蔑視你借人上位的貴人也會變少吧。我不知道這結果是不是你事先計劃好的,但你的乳臭絕對早就〈乾透了〉。」

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因爲蒸汽火山噴發嚇得不輕,從宿舍逃跑時又因爲一打開門就朝自己襲來的甲蟲而摔了一跤,結果摔到了臉導致牙齒和鼻子的骨頭都斷了。不知道那些甲蟲是因爲噴發跑出來的還是某人特意飼養的,總之有超過千隻的甲蟲都藏在宿舍南棟。雖然不知其中原因,但拿着木桶路過的託費爾看到老實離去的克洛茨國隊列時朝他們行了站立禮。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所以就算不問他也知道戳着自己的是什麼東西以及戳自己的人是誰。利希特扭過被戳扁的臉,看向調整完馬具板着臉站在旁邊的羅爾夫。

但如果將地下遺址修繕的疑點和四女神的軍服放在一起考慮的話——

「那個姑娘對你?」

「喔!什麼啊,這就要出發了啊!」

伊薩克瞪大了眼睛。

利裏耶國的隊列是兩架馬車外加四匹馬。副團長維爾納和幾名中年組還有王女比阿特麗斯負責護衛先一步回國的國王奧斯特卡爾,所以已經離開特拉拉山丘了。

開幕式前,各國的騎士都在這排隊。現在大家也還是穿着旅行用外套,拿着木桶和皮革袋聚在井邊。

「我,我知道這很危險,也知道那不是我能勝過的對手。教人殺傷手段的〈老師〉身份不明,我覺得非常可怕,但如果能獲得線索確定其身份的話,哪怕我沒法親自逮捕,也可以將他作爲〈那些傢伙〉的一員報告給國家聯盟。只要有能做的事,無論多麼微不足道都可以。……因爲梅爾小姐,就是這麼對我的。」

尼娜把手握在胸前,那是她從修復主館的那天開始就一直在想的事。她稍微猶豫了一會說:

「也不算是有事。那個,我是想問問能不能告訴我襲擊尤米爾副團長的人……是誰?」

「……用利裏耶國的風格來表現的話,傳聞的真相屬於保密義務。但是,您說的另一個可能性是指?」

正在給馬打水的中年組們大喊着站了起來。

「都說了我不是馬!」

發現自己的話可能會自掘墳墓,利希特趕緊慌張地抱住小小的戀人。

澤梅爾拿着伊薩克帶來的軍服跑向宅邸,將證據拿給議長並說明賊人入侵的可能性。伊薩克則召集團員一起騎馬趕往城邑,在特拉拉山丘的出入口把守。可沒過多久,澤梅爾和議長所在的會談室的玻璃窗就被暴風震碎,伊薩克的馬也因轟鳴聲受驚抬起前腳嘶鳴——

伊薩克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踏着腳步聲帶來了尤米爾用快馬送來的四女神軍服。尤米爾調查了在南方地區用於襲擊的商船,從委託了造船的商會倉庫中發現了幾十件軍服。聽了這個消息後的澤梅爾感覺內心一陣躁動時,前副團長克里斯托弗也送來了報告。

伊薩克扭過臉,稍稍抬了下眉毛。他像是思考尼娜的問題的含義般轉了轉眼珠,判斷已經不需要再保密後他嘆了口氣,轉身看着尼娜說:

「……這麼回事啊。但那是個能抄到尤米爾背後傷害他的人,很可能是個與〈紅色猛禽〉差不多的怪物,我覺得那不是個小兔子能獵到的獵物。雖然結果有些出人意料,但〈那些傢伙〉的事也算是結束了,你也能平安回國。之後不要再輕易與這件事扯上關係纔是明智之舉吧?」

利希特迅速地把重要的行李打包好準備到馬車那去。正要把尼娜放上貨臺的時候,一個堅硬的東西戳上了他的臉。

羅爾夫冷淡地說完後又毫不留情地往鞭子里加大了力量。

「尤米爾副團長,那個,什麼時候能自由行動……呢?」

尼娜有些難受地耷拉下眉毛。她沒注意到伊薩克之前是故意裝作和自己搭訕,也沒察覺到他和澤梅爾一直保持着聯絡。兩位團長爲了順利逮捕〈那些傢伙〉一直在商討計劃,而尼娜對此也是一無所知,除此之外一定還有許多其他尼娜不知道的事。這哪稱得上什麼〈老媽〉,簡直連個〈客人〉都算不上。尼娜爲自己的不成熟而感到抱歉,始終抬不起頭來。

伊薩克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然後意味深長地看着尼娜。

金特海特國的隊列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街道旁的黑色國旗排列得十分整齊。

伊薩克並沒有直接用「毫無自知之明」之類的話拒絕尼娜。這個與衆多騎士對峙過的破石王是根據狀況、對手和尼娜的實力給出的忠告,尼娜聽了不禁抿緊嘴脣低下了頭。

「我也討厭不忠的〈女人〉,也明白他們利用騎士的誠心,在改變了裝置的劇場上舞蹈是何等愚蠢。……不過,如果我現在隱退了,那我就沒臉去見那些儘管深知競技會不過是鬧劇卻仍然拼命戰鬥後倒下的夥伴了。過去的團員們的裝備記錄還留在武器庫的工作臺上,我的這雙手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那份重量。」

入侵路線和僞裝——

面對與神明相去甚遠的國家聯盟的模樣,面對王城和羣衆之間除身份之外的高牆,尼娜感到了困惑。她害怕碾碎騎士誠心的〈那些傢伙〉,想要無視對自己不利的現實。團長們都認爲如果將梅爾的可疑之處告訴尼娜的話,她會難以保持平常心——我確實沒能保持。

澤梅爾一臉複雜地說:

在灌木隨風搖擺的井邊,利希特和尼娜正在一起爲團員們準備飲用水。

呼出帶着酒味的氣後,他又抬頭看向普魯維烏斯·勒克斯城,用苦澀的聲音繼續說:

「等等,利希特先生,還沒打招呼——」尼娜想掙出來,但利希特用外套遮住了她的腦袋。

澤梅爾娓娓道來的聲音中藏着好似放棄般的決意。像是爲了轉變一下這鬱悶的氣氛,澤梅爾對看着自己的破石王笑了笑。

「不,沒什麼。」伊薩克搖搖頭「因爲我知道您退役後就一直在尋找辭去團長一職的機會,我不是替〈那些傢伙〉說話,但國家聯盟確實稱不上神。他們雖然保護了人民不受戰爭,但卻將別的規矩強加給大家,只要反抗就會被無情的制裁毀滅。他們在微笑的背後一個勁地賺取華麗裙裝和天價寶石,面對這種不忠的〈女人〉,今後誰還能繼續效忠?」

他察覺到了澤梅爾話裏的含義,一直盯着身邊的老團長。感覺伊薩克的視線裏帶有疑問,澤梅爾問他:

澤梅爾眺望着山丘回想那天的事,眯起了充滿知性的雙眼。原本似甘甜啤酒的香醇的蜂蜜酒,在今天卻是慘淡無味。

新綠色的雙眼和海藍色的雙眼緩緩地對視。

包圍特拉拉山丘的防壁外的街道。

二人是曾經參加過吉倫森國制裁行動的中隊長和新兵,現在是同地區不同國家的騎士團團長。伊薩克的忠誠是面向金特海特國王家的,那隻要立場稍有轉變,二人某天就會變成刀劍相向的對手。但他們在心底裏共享着的某種無法言表的感情,還是讓身爲騎士的二人很是舒心。

有失去的有留下的,還有剛成長起來的。在各種各樣的告別中,克洛茨國騎士團的戴着天馬國章的馬車隊已經悄悄穿過了某條街道。

伊薩克開心地挑起嘴角,把酒壺拿到澤梅爾的木杯旁。

「是的。梅爾小姐好像是被〈老師〉教會了抹殺和調查的手段,那位〈老師〉的教學方法非常嚴酷,只把她當作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偶〉,稍微犯點錯就會被批評還會捱打。所以就算身爲莫爾斯之子的她做過的那些事得不到原諒,但我覺得如果找到了那個將抹殺和調查作爲〈理所當然的常識〉灌輸給梅爾小姐的〈老師〉的話,應該就能稍微減輕梅爾小姐的罪行。所,所以我纔想問問尤米爾副團長……」

事發之前,澤梅爾正在宿舍房間裏接待緊急來訪的伊薩克。

「這哪是什麼〈開出洞之前〉,已經是〈之後〉了吧。已經扎進去了——」看着發出悲鳴的利希特,正在倒水的託費爾小聲說:

但利希特察覺到他並不打算做些什麼,於是又瞬間浮現出了爽朗的笑容。他把手伸向蹲在井邊的尼娜,溫柔地幫她站了起來。

少見的大災害和使用了硬化銀私造劍的叛亂竟然同時發生,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總之,看臺的崩塌將主犯雷米吉烏斯也淹沒了。儘管火山噴發後情報錯綜複雜,戰鬥也仍在繼續,但從悄悄修建的避難塔的緊急出口侵入城邑的五百多名賊人已經被順利討伐或是逮捕。

他們朝停在街道上的馬隊跑去,抱住了坐在利裏耶國觀衆席左邊的騎士們。中年組應該是和他們在這段時間親近了不少,眼含淚水的和他們告別。滿是鬍子的臉貼在一起約好了要寄送祖國的美酒後就露出潔白的牙齒行了個強有力的站立禮。

「怎麼了嗎?」

「……梅爾小姐保護了我。她爲了讓什麼都不知道,只爲與她的再會而開心的我遠離危險拼命努力過了。她明知如果被〈老師〉發現了會有很嚴重的後果,但還是故意對我說些冷漠的話,弄壞了我的短弓,告訴我〈那些傢伙〉的計劃。就像在競技場上衝到我面前,爲了保護我而用纖細的手臂揮舞大劍一樣。」

尼娜感覺胸口有些難受,握緊的拳頭也加大了力量。

「在如此廣闊的火之島上尋找一個人可能會如大海撈針般困難,就算能找到,恐怕也要花上好幾年。但只要找到了將梅爾小姐當作〈人偶〉操縱的〈老師〉,說不定就能爲她減少哪怕一個罪行。這次輪到我幫助梅爾小姐了……輪到我保護她了。」

雖然聲音有些顫抖,但能感受到確切的決心。

不知是不是對自己打算主動接近危險的這種想法感到害怕,尼娜僵硬地蜷起了那小到外套像是掛在她身上般的身體。她臉色蒼白,擔憂地皺着眉,但那雙毫無陰霾的海藍色眼睛和在競技場上射穿對手命石的瞬間一樣充滿了真摯的力量。

伊薩克的腦海裏忽然閃過在千谷山找到她時的光景。在大雪盈尺的樹林中,她害怕被紅色猛禽發現,在樹洞裏拼命用纖細的手臂抱住自己凍得發抖的身體避免盔甲發出聲響屏息等待的模樣——

「……爲了躲避強敵躲起來的小兔子竟然要主動奔向差點把自己凍死的雪原,還要將小小的獠牙用於戰鬥。很好,這是最棒的〈餞別禮〉。」

獵人自然地表達了對尼娜的讚賞。

「餞別禮?」尼娜抬起頭。

伊薩克搖了搖頭。爲了轉換沉重的氣氛,他稍微緩和了表情,輕鬆地說:

「〈少女騎士〉好像有個同夥。」

「——誒?」

「尤米爾剛送來的報告。你們之前住過的港口小鎮的山腳附近有個旅館,有人在那發現了〈少女騎士〉的同夥。結合目前的狀況,尤米爾認爲那個人就是襲擊者。雖然戴着兜帽看不清相貌,但根據身材判斷是個男性,頭髮好像是非常有光澤的黑色。」

「黑髮的男人……」

「根據被逮捕的〈那些傢伙〉的證言,國王的外甥雷米吉烏斯的身邊也有個穿着外套隱藏自身特徵的黑髮男。他是計劃的中心,負責調整潛入各國的〈道具〉,看臺的入侵也是他一手策劃的。你還真是和尤米爾說的一樣是個〈聰明的小兔子小姐〉啊,那個黑髮男很可能和教會莫爾斯之子殺傷手段的〈老師〉是同一個人。」

尼娜驚得倒抽了口涼氣。

伊薩克使勁點點頭,有些開心地挑起嘴角繼續:

「但僅此而已。那個黑髮男生死不明行蹤不定,所以現在還像是在迷霧中尋找幻影一般。而且就算逮捕了他並獲得了證言也不能保證就能減輕〈少女騎士〉的罪行,但如果你還是想找他的話我會幫你聯繫尤米爾的。啊啊,和澤梅爾團長商量是身爲團員的義務,雖然不需要金髮的許可,但你要做好聽他嘮叨的覺悟,捨棄了〈成熟有餘裕的戀人〉這一面具後的他肯定既沉重又麻煩。」

伊薩克鼓勵地拍了拍尼娜的肩膀,有些茫然的尼娜不禁沒站穩晃了幾下。

她慌張地往腿裏使了使勁,對伊薩克鞠了一躬,額頭都快要貼到膝蓋。

金特海特國的團員牽着馬走了過來。

尼娜說「一起走吧」朝梅爾伸出手時,梅爾毫不猶豫地搭上了自己的手。尼娜想再次握住那隻手,不想讓那時的笑臉成爲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笑臉。

——梅爾小姐現在……

巴爾托拉姆國的騎士團團員以及數名莫爾斯之子都被國家聯盟逮捕了,但因爲他們幼年時期的教育導致給出的證言十分曖昧,他們的真實身份和年齡等查不清的事情還有很多。包括負責指揮他們的〈老師〉和教會的地點在內,查明這些都還需要很長時間。

團長澤梅爾通知大家準備出發了。

伊薩克對她投去了柔和的眼神。

「警吏……?鎮上的牢房……」

說完後伊薩克就把手張開放在嘴邊,鼓起胸膛深吸一口氣大喊:

在井邊打水的騎士們都紛紛回過頭。

一想到這尼娜就不禁雙眼溼潤,但就算在這哭也不會解決任何問題。無論流再多眼淚,尼娜也無法接近她。

對假扮成國家聯盟職員並參與襲擊的亡國殘黨和前騎士等人進行了審訊後,差不多已經弄清了他們的數個潛伏地點和其他幫手的所在。至於在特拉拉山丘發生襲擊的同時佔領了巴爾托拉姆國王城的礦山大臣盧克魯斯等強硬派,國家聯盟正在準備派遣討伐軍。

滿溢而出的思緒牽引着尼娜,她面向山丘行了站立禮。

親近的感覺、痛苦的感覺;感謝之心、悲傷之情。包含了所有感情的箭一定能夠傳達給保護着尼娜的小小的盾。

尼娜的心裏浮現出正在射箭的自己的幻影。

但梅爾還是沒醒。通過被逮捕的相關人員瞭解了巴爾托拉姆國此次的計劃後,國家聯盟就將梅爾作爲重要參考人保護了起來。在今天回國之前,尼娜申請了無數次會面卻都被駁回,最後只能讓負責治療的醫務人員幫忙把信捎給梅爾。所以,尼娜和梅爾的最後一次對話就是在競技場上。

「是。」

議長選因爲火之島杯的中止被延期,所以目前還是保持現議長不變。意料之外三次當選議長的現議長和未能提前防止叛亂的上層人員受盡了批判。國家聯盟整日忙於應對失去了前來觀戰的王族的國家,被奪去了團員的騎士團也爲建立新的體制忙得不可開交。國家聯盟的動搖和政情的動盪導致火之島各地的軍事暴動接連不斷。

——叫〈我〉的名字。

尼娜歪着腦袋詫異地看向兄長的方向時,伊薩克已經踢了一下馬肚子離開了。

「幫助了國王的騎士又變成了被狼懲罰的野貓,小兔子爲了朋友選擇走向成爲獅子的道路。……這次的事我也有後悔,原本還挺鬱悶的,但多虧了你現在爽快多了。就算箭折斷了,你也還是沒有放棄,射穿了〈人偶〉的命石——射穿了她的心。那是〈少年騎士〉直到最後都不願跪地認輸的頑強的意志,是配得上永別的最好的禮物。」

山丘上傳來了上午的鐘聲。

——主館地下發生的蒸汽火山噴發和戰鬥造成的死者以及失蹤人員共四百人,重傷輕傷加起來超過了一千五百人。

打算無論何時都要開懷暢飲的中年組;心中凜然的花在美麗綻放的〈金色百合〉;帶着嚴厲且溫柔的目光思考將來的團長澤梅爾;擁有高潔英勇的誠心的兄長以及走走停停卻在慢慢前進的利希特。爲了和他們看到同樣的光景,尼娜希望自己也能擁有敢於面對糟糕現實的毫不動搖的姿態。

「再見了,兄長大人!你欠我的人情還剩一個,我們再一起被警吏逮捕,一邊被教訓一邊在鎮上的牢房裏共度一晚吧——」

「要道謝的人是我。」他輕輕笑了笑就朝在街邊整隊的騎士們點了點頭。

尼娜不知道作爲莫爾斯之子生活至今的梅爾在過去究竟犯下過多少罪行。就算她處在特殊的教育環境下且無法反抗命令,她還是傷害甚至殺害了別人,所以應該會受到懲罰。

等着伊薩克的騎士團員們也都發出了長靴踏上馬鐙的聲音。獅子的國旗隨風飄揚,馬蹄聲好似地鳴。一眨眼的功夫,金特海特國的隊列就朝着西邊遠去了。尼娜慌張地轉過身,朝他們的背影深深低下了頭。

從各個方面都給日後留下了禍根的那天在日後被人們成爲〈炎龍事變〉——

像是被這聲音吸引,尼娜扭頭看向普魯維烏斯·勒克斯城。

他正把劍舉過頭頂,以及其不自然的姿勢僵在了原地。被逼到絕路的利希特一副撿回一條命的模樣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後趕緊逃跑了。

轉身時,宣告夏季已經結束的風不捨地吹動着尼娜的頭髮。

「謝,謝謝。」

尼娜一直認爲國家聯盟和王家那些複雜的事對自己來說都是雖處同一片大地但卻又好像存在於另一個世界,認爲自己不配了解他們,是距離自己無比遙遠的存在。但如果今後還繼續用這種想法做藉口對一切都視而不見的話,尼娜可能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會原地踏步。

蒸汽火山噴發的那天,尼娜用弓箭擊退了襲擊國王他們的人,在箭用完的時候團長澤梅爾他們正好趕來幫忙了。遲來的他國騎士團也在競技場集合,於下午的鐘聲敲響前結束了主館的大規模戰鬥。之後就對被捲入崩塌中的貴人們展開救援,位於醫務塔的梅爾和紅髮他們也都平安無事。

接過繮繩後,伊薩克的外套一舞就騎上了馬。看到揮舞大劍的羅爾夫和趴在羅爾夫腳邊雙手向外伸的利希特後,他那雙琥珀色的雙眼滿意地眯了起來。

海藍色的雙眼裏閃過悲傷的身影。

羅爾夫瞬間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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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1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二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2 繁星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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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終章

第三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3 鳥兒留下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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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第四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4 渴望羽翼的金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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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五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5 龍王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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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6章正在閱讀
  9. 09終章

第六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6 看得見的神之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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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7 締結希望的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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