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5978 字
「根據礦脈的規模,收來的硬化銀製大劍的數量有些太少了嗎……」
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長伊薩克皺着眉沉思。
這裏是大道旁的一家小酒館。
爲了避人耳目,他坐在了最靠裏面的桌子旁。
穿着外套的伊薩克和利裏耶國騎士團團長澤梅爾的面前擺着一沓資料,在礦脈地圖和寫滿數字的報告書旁放着蜂蜜酒。
「一起去調查的有裝備檢查人員、採礦部部長和格爾維扎礦山的負責人,指出這個問題的是礦山的負責人。當然,在鍛造時會有失敗品,也有已經賣去了南方地區的,但就算除開這些也還是太少了。」
澤梅爾看着面前的文件。
這家小酒館位於金特海特國王都沃爾克·拉維內附近的小鎮。
而小鎮所在的那條主道從北方的巴爾托拉姆國越過維吉爾山脈一直延伸到了金特海特國,甚至還能繼續通往加爾姆國,所以這個小鎮屬於交通要地,很是繁榮。鎮上還有充足的住宿設施和飯店,因爲非常方便,送貨人經常會在這個鎮上歇腳,也是約人見面的絕佳場所。
伊薩克聽說澤梅爾接受了國家聯盟的委託到巴爾托拉姆國的礦山去視察了。主要是去調查用在火之島杯的反叛上的硬化銀製大劍的原料即硬化銀礦脈。身爲武器專家的澤梅爾名聲在外,之前還幫着檢查了被沒收的大劍,所以國家聯盟纔再次委託了他。
代替戰爭解決國家間問題的戰鬥競技會制度是在有硬化銀製防具的前提下才能成立的。
硬化銀是比鐵輕比鋼強韌的礦石。
用大劍擊碎頭盔上的命石帶有一定的危險性,所以戰鬥競技會通過規定武器和防具的材質來確保騎士們的安全。硬度勝過所有金屬的硬化銀製大劍被禁止製造、使用或是私藏,屬於禁忌的武器。運營戰鬥競技會制度的國家聯盟只在對違反規則的國家進行制裁性軍事行動時才允許使用硬化銀製的武器。
現在,伊薩克就在幫助澤梅爾調查動搖這種制度的硬化銀製私造劍的出處。
二人同爲西方地區國家騎士團團長,也是曾在戰場上並轡的舊友,有着共同的志向。他們只想確保經歷過反叛的火之島的安寧,所以伊薩克在王都的騎士團宿舍收到了信後就立刻騎馬來到了這個小鎮。
在與返回特拉拉山丘的同行者們告別後,澤梅爾越過了維吉爾山脈,然後在前往金特海特國的途中和伊薩克碰到了。十二月的北方地區正是深冬,澤梅爾的外套上還留有雪花融化後的水漬。
伊薩克撓了撓自己黑色的短髮。
他精悍的淺黑色相貌上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抱歉,關於武器的製造過程我不是很瞭解。在騎士團裏也只是按照團員們用着稱手的弄了個模板交給武器店而已。我倒是檢查過鐵礦石和視察鍛造過程,但實在是沒去過原材料的採掘現場……」
「這就夠了。我雖然是武器店出身,但也很少親自到礦脈去。所以我才很在意負責特拉拉山丘的硬化銀採掘事宜的礦山夫長的意見。被沒收的私造劍大概有兩千把,但和礦脈的採掘量相比較的話,就算能收來上萬把私造劍也是正常的。……而且……」
想起自己做過的許多無節操的事,伊薩克尷尬地撓了撓頭髮。
他慢慢地撫着白鬍子,看着信說:
「不知道。」
伊薩克稍微縮了縮脖子。
這估計也是反叛帶來的影響。
二人同時回過頭,看到是副團長尤米爾邁着步子走了過來。
聽着尤米爾這半帶威脅的玩笑話,澤梅爾不禁苦笑,然後問了問尤米爾背上的傷好得如何了。
「但是……什麼?」
澤梅爾把手伸向酒杯,想象着完成任務後放下心的四人,騎着馬輕快地走過主道朝東邊進發的模樣。他不安地喝光蜂蜜酒後,離開酒館的客人帶動了門口的鈴鐺發出聲響。
澤梅爾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說:
「因爲不能暴露計劃,所以直到當天代理騎士團的身份都算是祕密。由於競技場地特殊,雙方好像都召集了擅長水上戰鬥的商船護衛,但擁有雄厚資金的王子派有壓倒性的優勢。據說就連原本要幫助王兄派的騎士都被王子派搶走,最後王兄派只能用被加韋恩半毀的西雷西亞國騎士團的復職人員戰鬥。」
「代理競技是……三天前啊。」
運送武器的人和配送信件的急使每天都是直接穿着外套快速喫完午餐,把金幣放桌上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去工作。
「那是個很了不起的人。聽說被那些傢伙僞裝成事故殺害的納利亞斯國騎士團團長是他的女婿,他爲了瞭解事情的全貌一直在盡心盡力地工作。啊啊,說到莫爾斯之子——」
「您是要改變現在這隻帶少數精銳的安逸狀態嗎?雖然您一直爲寡兵而煩惱,但我看您也沒怎麼積極地尋找新團員。我不是諷刺您,但你們儘管人少,不還是進入了火之島杯的前四名嘛。」
他在腦海裏描繪着站在一起的老團長和小小的女騎士,看起來就好似祖父和孫女般。過了一會,伊薩克才終於反應過來澤梅爾爲何會是這個態度。
「我用提燈照亮採掘場的時候有種莫名空蕩蕩的感覺。明明引發了那種規模的反叛,但那寒冷又黑暗的採掘場中並感覺不到憎惡,彷彿那礦脈不是因爲反叛失敗而無奈上交給國家聯盟的,倒像是老早就被挖空的礦脈。」
「只要豐滿就完全不挑的你也有接受不了的女人?」
「看吧,沒事的。反正你安插在利裏耶國的人早晚都會把情報告訴你。」澤梅爾的語氣聽上去有些無奈。
早已過了午餐時間的酒館不知爲何座無虛席。
「……真會說呢,看來您話裏帶刺的本事還健在啊。」伊薩克苦笑。
伊薩克坦然地說着只有利裏耶國的上級才知道的事,這讓澤梅爾皺起了花白的眉毛。
距離被稱爲炎龍事變的災禍已經過去了四個月,但錯綜複雜的情報和蜂起的武裝事變讓各國忙於增強軍備。
「啊啊……抱歉。南邊國境要塞的團員編制一直處理不好,我就想出個遠門轉換一下心情。」
不知爲何,乾燥的冬風中有着戰塵的味道。
「不知道?」
「我是個連自己父母的長相都不知道的戰爭孤兒。所以我明白不該去過問活在當下的人的過去,但我聽說那位女宰相靠做奢侈品買賣賺得盆滿鉢滿,可實際上她做的應該不是這個〈生意〉。跟在她身後的舉止粗俗的警衛兵們和印有國章的帽子非常不搭,他們渾身散發着山賊的氣息。」
澤梅爾重新戴上圓眼鏡抱着手臂。
和擅長書面工作的副團長不同,在競技場上才能真正發揮獵人本領的團長伊薩克是個大膽的男人,但那膽量也是有野性的直覺做支撐的。
「那個金髮竟然擔任外交特使,還真是有意思……不對,但是……這樣啊。」伊薩克眯起琥珀色的雙眼,意味深長地看着澤梅爾「你們的副團長也是下定了決心啊,比起求穩他還是選擇了需要積累經驗的人去完成這個任務。在沒有監護人的遠方,應該發生了很多趣事吧。剛纔您說要爲了迎接新年度做準備……不對,您就是考慮到今後才讓那個〈胡茬男〉單獨留在騎士團的吧?」
尤米爾又拿出一個信筒繼續說:
「原來如此。他們就是想趕緊把對自己不利的事化爲歷史,然後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繼續穿上看得見的神的外衣啊。不愧是把獻上忠誠的男人耍得團團轉的女王啊(此比喻曾出現在第五卷第6章,指的是國家聯盟),真是讓人火大。想直接把她拉去牀上扒掉她貞潔的面具。」
澤梅爾陷入了沉思。
「既然能找到的可能性不高,目前就不會被當作騎士團的公務來看待。我只答應她可以去找,並且讓她和我約好不能妨礙到騎士團的工作,除此之外我都不清楚。」
伊薩克聳聳肩。
「怎麼了?」
伊薩克沉默着倒酒時,門外忽然有冷風吹了進來。
「正好在伊薩克團長出去後送到了國家騎士團的宿舍,是利裏耶國騎士團副團長維爾納送來的加急信。」
澤梅爾冷淡的回答讓伊薩克眨眨眼。
澤梅爾雖然告訴過維爾納自己在結束礦脈調查後會去一趟金特海特國,但還是一臉詫異。
「……面對礦山夫長指出的問題,國家聯盟怎麼說?」
「……但是,因爲舊弗羅達地區的農民反叛,忙於處理這件事的納爾達國國王沒時間前往西雷西亞國。據說反叛是因爲苦於歉收向上陳情的農民被加爾姆國的官員以刀劍相向而起。總之託他們的福,我國那些想要豐富外交成績的貴族都上趕着想擔任特使代表。」
澤梅爾用沙啞的聲音回答後把手伸向了酒杯。
「代理競技的特使代表是金特海特國,那是貴國主動提出爲西雷西亞國的內亂仲裁的嗎?」
看完信的尤米爾因爲信中內容太過出乎意料而陷入了沉思。精明的副團長尤米爾有卓越的分析能力,可以根據收集來的情報推測出事情的真相和結果。
澤梅爾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換了個話題。
不知何時,伊薩克已經把店主送來的蜂蜜酒倒進了三人的木杯裏。
「你還問我怎麼了?請不要再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去,我這邊很不好安排。」
「您是想在重編新年度的騎士團體制之前,讓團員能夠多點自覺吧。小兔子明年就是前輩了,但現在的她確實還不夠可靠。雖然靈魂是騎士的靈魂,但如果讓她習慣了受人幫助就無法培養她的自主性。」
尤米爾面無表情地看着被駁倒的團長,沉默地喝了口酒。
門口吹進來的風讓伊薩克眯起了琥珀色的雙眼。
尤米爾思考了一會回答:
「原來如此。」澤梅爾點點頭。
尤米爾刻意地咳嗽了一聲,露出了殷勤的微笑。
雖然信上的字跡潦草,但事無鉅細。上面是利裏耶國騎士團團員最近的任務記錄以及利希特作爲見證人帶着羅爾夫他們前往西雷西亞國參加代理競技的始末——
察覺到伊薩克好奇的目光,澤梅爾把信遞給了他。
面對伊薩克毫無顧忌地提問,澤梅爾只是瞟了他一眼。
那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用經驗培養出來的野獸的直覺。
相當於國家軍事力量的國家騎士團自然是規模越大越好,但人一多就很難避免複雜的人際關係。曾經的利裏耶國副團長就因爲遭到同伴的背叛而失去了家人,結果引發了團員殺害事件。知道這件事的伊薩克明白澤梅爾是什麼心情。
「法務部部長……是納利亞斯國的理事嗎?」
「我對此無話可說。對你這個帶了三百多位團員的人來說,我也不好說大話。……我是因爲過去看管不過來導致的事件而心有餘悸,所以只想讓確實值得信賴的人穿上軍服。但如今的社會讓我不得不丟掉那種傷感的心理。」
伊薩克這種實力的騎士就算不與對方交手也能看出對方究竟是隻會瞄準命石的騎士,還是可以奪人性命之輩。
澤梅爾撫着下巴上的白色鬍鬚。
聽到這,澤梅爾像是喫了黃連似的皺起了臉。
結束了在東方地區的療養後,尤米爾回國的路上順道去了利裏耶國和尼娜見了一面。當時澤梅爾正好去巴爾托拉姆國視察礦山了,他當時其實是想當面和澤梅爾道歉的。
「你真的是……」澤梅爾想問他是不是從陛下的愛妾那打聽來的情報,但覺得自己是明知故問便只是恨恨地嘆了口氣「……她那像小孩一樣的外表在騎士團裏實在是太過異常,我也會下意識地慣着她,但如果再不以她的真實年齡對待她的話,就無法對之後加進來的新人做表率。我老早之前就想着不能再讓她還像個來騎士團做客的了。當然,這不僅是針對尼娜,對羅爾夫等年輕的團員我都是一視同仁的。」
「是我提不起興趣的花呢。」
而在團舍待了四十多年的澤梅爾也同樣有這個能力。澤梅爾再次看向桌上攤開的維爾納的信,考慮到信寄過來所花費的時間,維爾納應該是在利希特他們出發後就立刻寄了加急信。因爲是前往國外的重要任務,而且估計身爲騎士的維爾納也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所以才急着向澤梅爾報告的吧。在看到那少見的潦草字跡時,澤梅爾確實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維爾納?」
伊薩克和尤米爾對視了一眼。
他在追蹤硬化銀私造劍的物證時,被梅爾的〈老師〉襲擊後受了重傷。
澤梅爾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完後把手伸向了酒杯。
「那就不客氣了。」他坐在伊薩克旁邊,恭敬地接過了信。
「我們交上去的與〈梅爾〉相關的答辯書被提上會議了,估計是在等着尼娜的證言然後再給出判斷。」
「我理解你煩躁的心情,但我說了意見分化吧。也有人是沒有私心的,關於被逮捕的〈莫爾斯之子〉也是,雖然有人提議要全員處刑,但因爲法務部部長等人的反對沒能通過。」
「也就是用錢買來的王冠啊。雖然比起用鮮血換來要好,但一想到這些事的開端都是因爲加爾姆國的殘暴我就覺得火大啊。不過,想辦法在戰鬥前就取得勝利是常見的政治手段,看得出率領王子派的那位女宰相很有本事。聽說是個長相溫柔的美麗婦人吧。」
尤米爾抬起一隻手阻止了準備來引路的店員後脫下了外套上的兜帽。
金特海特國的老國王是個喜歡打理庭園的風雅人物,利裏耶國對此也有所耳聞。而納爾達國國王也是個不喜歡爭鬥的善良的國王。
伊薩克聽後抬起了半邊的眉毛。國家聯盟當時一門心思撲在議長選舉上,壓根沒注意到在自己腳邊發生的反叛的徵兆,聯盟內外至今對此都是批判一片。
伊薩克挑起嘴角說:
聽着〈那些傢伙〉在火之島的四個地區的活動,澤梅爾嘆了口氣。
尤米爾笑了笑,然後朝澤梅爾行了站立禮。
澤梅爾沉思着嘀咕了一句。如果和隨信送來的日程表一樣,現在西雷西亞國應該已經定下了新的國王,利裏耶國一行人也已經在回國的路上了。
「那就好。國家聯盟估計也還有別的想法吧。我覺得那姑娘的劍技非常精湛,不像是雷米吉烏斯爲了反叛的計劃從五年前纔開始鍛鍊的。總之,在真相不明的情況下,就將她這個〈證據〉殺了的話會很讓人可惜啊,而且那還是小兔子哭着都要救的公主大人。她不是要找那個什麼〈老師嗎〉?還從我們的副團長那問了情報,進展得如何?」
面對伊薩克的問題,尤米爾眯起本就細長的眼睛瞪着他說:
隨之進來的風吹動着澤梅爾的白鬍子。
看完信的伊薩克挑起了嘴角。
「……我在已故國王的即位儀式上見過她,是個妝容厚到連皮膚都看不到的〈美麗婦人〉。無懈可擊的眼神和修長的身高都是我喜歡的類型,但就是提不起興致。據說以前是海商,做事非常圓滑且口才出衆,還很平易近人。但是……」
「我這邊有事要彙報。」尤米爾拿出了追加的報告書,上面記載着關於從山賊那沒收來的硬化銀私造劍的情報。被山賊搶走了私造劍的克洛茨國商人其實是用錢購買國籍的一夥人,他們和在南方地區藏有僞造四女神軍服的商會也有關係。
反叛的舞臺是國家聯盟的總部——中央火山帶特拉拉山丘。與選舉議長同時舉行的火之島杯上來了各國的重要人物,而他們就是反叛的主要目標。雖然想要顛覆社會制度的反叛最終沒能成功,但地下的水蒸氣噴發還是造成了混亂,最終釀成了有衆多人犧牲的慘劇。
「每晚都跑去花叢舒展羽翼還不夠嗎?回國之後我對你的所作所爲是越發看不下去了,我這個因爲整日流連花叢中的團長而筋疲力盡的副團長都想退團了。」
「不是,向我國提出這件事的是納爾達國。畢竟當西雷西亞國發生軍事衝突時會受牽連的就是位於西雷西亞北邊的納爾達國。無論西雷西亞的國王是誰,都不會和國力更強盛的金特海特站在對立面的,納爾達國就是明白這一點纔打算借我國之威……而且,我國的陛下很喜歡打理庭園,納爾達國國王也喜歡花,所以二人私下的關係也很好。」
「這樣啊。和把人民捲進來的內亂相比,能用戰鬥競技會定下王權的歸屬已經算幸運的了。但如果是曾爲王太子卻被剝奪了王權的王兄派勝利了恐怕會不太平吧。那雙方的代理騎士團的身份都公佈了嗎?」
「怎麼了?」
忽然降臨的沉默顯得周圍的喧騷越發刺耳。
「意見分化。大部分認爲當務之急是重新樹立國家聯盟的權威,沒時間管這件事。還準備儘快和反叛事件一起整理成報告書,將所有事當作〈過去〉。……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沒有留下嚴重的後遺症,已經痊癒了。因爲我的失態給您添了麻煩,實在是抱歉。」
澤梅爾看着那封信,漸漸地皺起了臉。他摘下鼻子上的圓眼鏡揉了揉太陽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