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龍王的人偶

第5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3.6萬 字

「啊啊,抱歉……哦!我還以爲是茶呢,竟然是酒。」

正在確認文件的伊薩克看着維爾納放到桌上的木杯後稍稍瞪大了雙眼,因爲衝進鼻腔的是啤酒的芬芳。

「真好,我們那的細眼睛在這種時候只會一臉冷漠地端出難喝的草茶。」伊薩克笑了笑,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啤酒。

南宿舍樓五樓的客房。

滿足了的伊薩克發現酒館老闆一樣拿着托盤站在長椅旁的維爾納正在來回看自己和翻找文件的澤梅爾。

「怎麼了嗎?」

被伊薩克問到之後,維爾納才終於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利裏耶國騎士團團長澤梅爾和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長伊薩克二人是在制裁吉倫森國的軍隊中相識的,維爾納也參加了所以知道他們的關係,在當上副團長之前就知道他們每逢正式競技會就會一起喝酒。但像這樣親眼看到二人在同一個空間時,還是會不禁被他們壓倒性的存在感吸引目光。

就連專門檢查裝備的工作人員都自認遜色的武器專家和擁有〈黑色獵人〉這一外號的破石王。他們二人一起行動的話會非常惹眼,所以他們來到特拉拉山丘後都是在城邑里避人耳目的場所進行〈密會〉。現在看到他們一起出現在自己面前,維爾納再次切身感受到〈密會〉的重要性。

不過這次的會面地點改到了尼娜的房間。

納利亞斯國騎士團團長事故死後過了三天。東方地區破石王的死讓大家心生動搖,所以警衛部擔心人心惶惶導致再次出現意外,就決定加強城門的管理。

伊薩克從宿舍樓的屋頂跳進了尼娜房間的露臺。由於通往各國專用區域的臺階位於公共食堂的走廊前,所以會被人看到,但如果從有胸壁遮擋的屋頂移動就不會被人發現。第一天晚上,羅爾夫制裁了闖入尼娜房間的利希特,伊薩克也用了和羅爾夫一樣的方法來到了尼娜的房間。就算有人看到了伊薩克,也可以借用之前傳出的西方地區破石王看上了利裏耶國年輕女騎士的傳聞矇混過去。

維爾納坐在澤梅爾旁邊,看着桌上記錄了各國戰績和破石數的對戰表面露愁容。

大會開始後過去了十七天。

火之島杯的第四輪競技已經全部結束,但對戰表上記錄第四輪競技成績的部分有一半都是空白的。

在奇怪的負傷事件頻發的狀況中,納利亞斯國的事件讓大家內心的不安達到了頂峯。所有人都開始懷疑猜忌,害怕自國也會失去國家騎士團團員這一國家軍事力量。南方地區破石王所在的埃特拉國棄權後又有許多國家相繼棄權,而原本要和那些國家對戰的利裏耶國與金特海特國就不戰而勝進入了第五輪競技。

對戰表左半邊剩下的就只有利裏耶國、巴爾托拉姆國、和馬爾莫爾國對戰過的山嶽國以及金特海特國。

右半邊還剩南方地區的兩個國家和北方地區的一個小國以及克洛茨國。

對戰表上的九十八個國家中已經有九十個敗北,其中還有因棄權被劃掉的國家。

「剩下的八個國家原本應該閃耀着英勇的光輝,但唯獨這次像是被烙上了祭品之名,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確實啊。」正在確認文件的伊薩克點了點頭「雖然現在就斷定負傷事故全是〈那些傢伙〉所爲還有些草率,但目前已經出現了大概兩百名無法繼續上場的重傷者。包括納利亞斯國和馬爾莫爾國的對手、折斷羅爾夫手臂的第一輪競技中的對手在內,這些加害者全部都是其所屬國家騎士團中的異國人員。」

「沒事的,你冷靜點。」儘管澤梅爾拍着尼娜的背安慰她,她也還是抽噎着解釋,不停地道歉。結果,她第二天就發了高燒被送去醫務塔了。

「少女騎士對尼娜說的〈成爲了各國國家國民的騎士〉估計就是指那些人吧。在穿過城門時要接受嚴格的身份審查,所以就算想讓自己的手下作爲傷害騎士的〈道具〉潛入對戰國的國家騎士團也是不可能的。不過,如果藉助結婚、成爲養子等正規手段獲得國籍,那就能夠順利獲得加入國家騎士團的資格了。」

尼娜在城邑遇到梅爾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後——在當天晚上就報告給了團長澤梅爾。尼娜沒有任何猶豫,一直在等着因納利亞斯國的事件而忙得不可開交的澤梅爾回房間。

「……還不確定少女騎士把計劃坦白給尼娜的原因,有可能這也是他們爲了引誘我們而設的局。考慮到這個可能性,果然還是希望尤米爾正在調查的證據能證明他們的計劃。不過目前就算只看尼娜的證言,也能發現少女騎士所說的〈那些傢伙〉的計劃其實是符合邏輯的。」

「那就把那個叫梅爾的小姑娘抓來,把她作爲人證帶去國家聯盟吧。再把應該是作爲〈道具〉潛入各國的加害騎士列個表,帶上尤米爾副團長被硬化銀武器砍斷的連環甲。他們像騙小傢伙那樣耍我們,好不容易知道了他們的主謀和目的卻不能行動,這實在是太丟人了。」

澤梅爾看向伊薩克。

「不怎麼辦。他們用不用私造劍我們該做的事都一樣,因爲火之島杯是獻給爲和平犧牲的最後的皇帝的比賽。我們只能多加小心,如果對方要展示戰鬥競技會的矛盾,那我們就以騎士的身份給出回答。」

「所有人都認爲在競技中受傷是無可奈何,然後在此基礎上互相奪取命石。但這一看法也只有在彼此都只瞄準命石的時候才成立,沒有人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所以競技時大家都只能相信對方的騎士之心。就算是在利害關係上無法保持一致的國家騎士團團員也同樣會相信對手,這算是擁有名譽和驕傲的騎士之間的羈絆。」

維爾納抓起桌上的酒壺,像是回答澤梅爾那略帶諷刺的話。他大口大口地喝光後,胡亂抹了一把沾在鬍子上的啤酒。

自責與後悔喚醒了尼娜遙遠的記憶,每晚都做噩夢夢到兄長失去左眼的那片沉浸在夜色中的森林。倒在血泊裏的兄長旁邊有個小小的身影,那不是野熊而是有着一頭銀白色頭髮的面如人偶的梅爾,她的身上沾滿了羅爾夫的鮮血。夢到這一切的尼娜每次都會發出悲鳴然後從夢中驚醒。

維爾納意識到自己說出的比喻不太恰當後繃起了臉。

——尼娜睜開眼後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能喝。不喝的話就沒幹勁了,我不像團長你們那樣有硬化銀般堅硬的強心臟。面對奪去〈騎士性命〉,不知何時也會奪走自身性命的對手,竟然還要公平公正地獲勝。這麼危險的遊戲,不宿醉的話根本玩不下去。」

維爾納皺起他的粗眉毛。應該是爲自己身爲佩戴國章的騎士說了不該說的話而感到羞恥,他低下頭道歉,額頭都快要貼到桌面。

「……但〈那些傢伙〉的行爲不同。他們裝作誠實比賽,卻在背後裏傷害對戰國的騎士。雖說以前也有過類似的事,但像如今這種規模龐大方法巧妙的還是前所未有。可疑的負傷事故讓騎士們越發不安,結果就導致對對手的不信任,最後所有的競技都亂七八糟。終於,有人對國家聯盟表示了不滿,你也看到審判部說明納利亞斯國騎士團團長事故死亡時騎士們的反應了吧?」

「也就是說,他們是以年爲單位制定的計劃,在數年前就已經堂堂正正地潛入了吧。一羣惡徒竟敢直接從正面執行計劃,還真是有膽量啊。不過話說回來,還真虧得您把登錄騎士的身份查到這個地步啊。」

「我們本就知道發現了真相的尼娜會受傷,但即便如此也應該優先火之島的安寧,以及與〈那些傢伙〉有關的可靠情報。利希特總算是拼命忍住了,怎麼你又像個老父親一樣?我之前也說過,如果你無法在面對不合理的事時也能冷靜地享受美酒,我就沒法把辦公室讓給你。」

維爾納對兩位團長低頭行禮後站了起來。

在烈日下一口水也不喝一直撿果子應該是直接原因,但積攢的疲勞和精神上的衝擊估計也有很大影響。尼娜住在醫務塔的房間裏治療,花了三天才終於退燒。利希特幾乎二十四小時陪在她身邊,團員們也輪流去看望她。

尼娜的腦海裏浮現出梅爾的臉。

維爾納非常着急,來回看着兩個騎士團團長的臉。

「但還是有讓人費解的部分。雖然他們手裏確實有硬化銀製武器,但根據傷者的負傷程度和武器的損壞件數來看,他們目前並沒有在競技中使用硬化銀武器。可考慮到利用爲先王復仇這一大義名分的國王外甥雷米吉烏斯是個有些幼稚的人,私造劍明明就是他〈強力的玩具〉纔對。」

「我是作爲副團長——」說到一半,他雙手放在胸前站了起來「不,抱歉,我開玩笑的。」

伊薩克不禁苦笑。

那羅爾夫的傷就是尼娜造成的。

二人都輕輕笑了笑。

「成功展現……」

冷靜的訓誡在夜晚的房間裏迴盪。

他瞪大雙眼,使勁握住膝蓋上的雙手。他應該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不停地深呼吸,一口氣喝光了一直沒碰的酒。

「這倒沒什麼,但你能喝嗎?」

澤梅爾一臉嚴肅地撫着白色的鬍鬚,環視體現着房主性格的打理整潔的房間,腦海裏浮現了正在醫務塔靜養的小小身影。

「但就像加爾姆國的〈紅色猛禽〉一樣,仍然有些爲了滿足嗜虐心理而傷害對手的人。但猛禽絲毫不遮掩自己的暴力行爲,甚至還作爲恫嚇手段威脅別國。所以對我們的責難不以爲然的猛禽還只是單純的暴力,沒有什麼別的心思。」

「有這個可能,但只是使用安插進各國的〈道具〉並不足以百分百左右競技的勝敗並按照自己的想法將國家送去決賽。我覺得〈活祭〉和〈舞臺〉的附加價值越高,就越能讓矛盾的展現達到最佳效果,那在目前晉級的國家中最適合面對象徵着背叛國家聯盟的私造劍的國家是——」

維爾納一想到他們陰險的做法就氣得想拔光自己的胡茬。他對只能任人宰割的現狀感到憤怒,使勁地瞪着對戰表。

尼娜以前報告的時候,只說梅爾是和自己在南方地區組隊的少女,但知道了梅爾真實身份後的那晚,尼娜把之前所有覺得可疑的事也全部一起告訴了澤梅爾。說出了利裏耶國騎士團和破石王伊薩克的情報的事,以及在第一輪競技的負傷事故中察覺到了異常卻一直猶豫要不要找梅爾確認的事也都一邊流着淚一邊坦白了。

倒不如說從被送進這個房間以來,就算因高燒意識模糊時也一直在想梅爾的事,然後一個勁地流淚。

伊薩克接着澤梅爾的話解釋完後,維爾納察覺到了兩位團長話裏的意思,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可真是是我的榮幸啊。那除了我,還有擁有破石王奧爾沙血脈的〈獨眼狼〉和與不可思議之人頗有緣分的〈少年騎士〉吧?」

「對不起,是我太輕率了。」

「但檢查裝備時如果被發現使用了私造劍,那就會像去年西方地域杯的那起事件一樣立刻被沒收作爲物證……啊啊,等等。」

澤梅爾承認了自己的失算,伊薩克也表示了贊同。

但維爾納很是困惑。

資料上寫着尼娜的證言,其中大都是少女騎士說過的話。火之島杯是讓人認識到戰鬥競技會的矛盾,並獻出騎士這一活祭來證明這一點的舞臺——澤梅爾感覺這句話彷彿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我沒有查。我這個懶惰的老人只是把調查的任務交給了經常操心的司祭,然後等着他交來報告而已。」

「就是這個。」澤梅爾指了指對戰表「火之島杯是爲了讓人認識到戰鬥競技會的矛盾,並獻出騎士這一活祭來證明這一點的舞臺——根據尼娜轉述的這句話來看,如果他們的目的是〈展示戰鬥競技會制度的矛盾〉,那目前的狀況對他們來說可謂是非常完美。不對,甚至可以說他們成功地展現了大家爲了和平而無視至今的東西。」

澤梅爾嘆了口氣,重新看向桌上的資料。

「突然是怎麼了?」

但破石王這一身份的重量是完全不同的。

維爾納開始回憶事故第二天,各國團長等級的人一起召開的會議。

「我知道,這種事我也明白,但這樣的話那傢伙就——」

「複雜的話題把我聽累了。不好意思,請把明天的競技會交給我安排吧。我接下來就去喝酒,雖然調整酒樽庫存的王女會抱怨,但我會把帶來的啤酒全部分給團員喝個精光。」

其實自從有人利用「勝即正義」的裁定競技會開始,就有許多騎士已經通過自己痛苦的經歷發現戰鬥競技會制度並不完美。

她報告的時候滿臉蒼白。

他是四地區中除巴爾托拉姆國外留下的最後一個破石王。面對澤梅爾好似稱讚又好似死亡預告的猜測,他眯起琥珀色的眼睛,語氣放肆。

——對了,我……

「和你很配呢。」

尼娜直到現在都難以置信梅爾竟然是〈那些傢伙〉的一員,接近自己只爲收集情報。成爲二人在港口小鎮相遇契機的失物;有能騎士受襲當晚梅爾的行蹤;富商在商船上的死,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偶然也不是錯覺,都是通往命令梅爾的人的線索。

但如今因爲頻繁發生的負傷事故而疑心暗鬼的騎士們早已身心俱疲。

她想了好久才終於回憶起來這裏是哪。牀邊有個圓桌,分隔空間的布簾子後襬着長沙發和放衣服的箱子,這裏是醫務塔上層的療養用房間。尼娜昨晚出了很多汗,睡衣全都溼透了,但因此她身上也已經沒有那麼燙了。

澤梅爾重新看向手邊的文件。

說到一半,伊薩克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把手放在下巴上,看着對戰表的右側。

瞄準命石的過程中〈不小心〉讓對方受的傷,和〈故意〉讓對方受的傷很難從旁區分。

醫務人員說她是中暑引發的高燒。

澤梅爾說着說着開始自問自答,維爾納若有所思地撅起嘴說:

「我也覺得,他們計劃的舞臺就是競技場〈內〉。」

聽了這話,維爾納條件反射地拍桌子,探出了整個上半身。

「根據少女騎士的證言和收集來的情報,身爲理事的國王外甥——雷米吉烏斯就是〈那些傢伙〉的首腦。據說雷米吉烏斯對史蹟部這一閒職抱有不滿,還是個野心家,因爲國王維克托沒有子嗣,他就想成爲其繼承人。他打算藉着爲先王特奧多尼烏斯報仇這一大義名分在火之島杯上展示戰鬥競技會制度的矛盾,以此提高自己打倒國家聯盟的幾率。如果這都是真的,那無論我們做什麼都已經爲時尚晚了啊。」

「是。但很遺憾,一切已經發生了。本以爲能抓到龍的尾巴,但實際上我們早就被龍吞進了肚子裏。」

他們不想將納利亞斯國團長的事當作不幸的事故,也不能當作。開會時,許多難得和他再會,曾開心地和他勾肩搭背的騎士都懷着對彼此的疑念抱着手臂沉默。

維爾納繃着臉回答澤梅爾:

「以騎士的身份給出回答是……」

雖然澤梅爾不至於連如今的狀況都預料到了,但他把之前的副團長派去做國家聯盟的職員果然是爲了以防萬一。澤梅爾還是和以前一樣用穩重的手段支撐着利裏耶國。

維爾納把手伸向木杯又收回,然後煩躁地咂舌。澤梅爾看他這模樣,面露疲倦地搖了搖頭。

國家聯盟決定中止之後的競技,立刻開始調查事故的詳情並審訊加害騎士和目擊者,還審訊了負責那場競技的審判部和裝備檢查人員,調查當天是否有人把可疑的東西帶進陣地。總之,國家聯盟設想了各種作弊手段查了個遍。但結果沒有發現什麼特別蹊蹺的地方,加害騎士的行爲被認定爲事故,懲罰是禁賽一年。

在鬱悶的沉默中有人提出重新調查,但克洛茨國的理事即審判部部長以大會日程爲由拒絕了。納利亞斯國是議長選舉中最有力的候補,那如果這個國家退出,一直在拉票的克洛茨國就是最有優勢的。審判部部長爲自國的利益調整對戰表一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所以大家覺得他在調查時肯定也偷工進料了。

先開口的是澤梅爾。

「不及你和尤米爾。」澤梅爾的語氣讓伊薩克背後發毛。

「那個,不好意思。」維爾納尷尬地開口想讓他們能對自己解釋一下狀況。

從這個意義上說,戰鬥競技會就是有了彼此的信賴才能成立的制度,所以〈那些傢伙〉的目標就是騎士們的誠心,他們並沒有用像〈紅色猛禽〉那般露骨的手段傷害騎士。

維爾納雖然面相很兇,但很會照顧人,也是個會坦率承認錯誤的人。伊薩克向這樣的新副團長投去了友好的目光,然後笑着對澤梅爾說:

「吼~」伊薩克抬起半邊眉毛和嘴角「怎麼?小兔子除了那隻狼還有其他的老父親嗎?」

火之島杯以前也有過事故死亡的騎士。

之前被梅爾問到時,尼娜毫不猶豫地告訴了她自己認識的強大的騎士。基本的身體素質自不必說,就連不對戰就無法明白的戰鬥習慣和在騎士團內部的職責也都說了。如果梅爾一直是作爲間諜在收集情報,那在第一輪競技中明明是初次和利裏耶國對戰的對手騎士團之所以能看穿大家的行動,肯定就是有知道情報的〈那些傢伙〉混了進去。

他們裝作偶然,奪去了騎士的將來。在彼此間撒下懷疑的種子,讓許多國家的不滿噴發而出或是直接棄權,藉此讓大家不再服從於戰鬥競技會制度。

「確實,所以纔會有〈紅色猛禽〉這個外號。」

在場的三人於火之島杯開始前就商量過該如何安排與〈那些傢伙〉聯繫匪淺的尼娜,當時兩位團長都認爲考慮到尼娜可能會與〈那些傢伙〉接觸,應該放任她自由行動,但維爾納到最後都不同意這個做法。

「最能展現的時機應該是決定火之島杯冠軍的第七輪競技……決賽吧?」

◇◇◇

「因爲〈那些傢伙〉計劃的有能騎士襲擊事件而獲利的是克洛茨國,如果〈那些傢伙〉用因爲主力騎士受傷而導致綜合實力下降的騎士團的情報去和審判部部長即克洛茨國的理事交換,那就可以藉此讓審判部在檢查裝備時給自己放水了,您覺得有這個可能嗎?」

澤梅爾的聲音苦澀起來,繼續道:

這個房間在主館和看臺的反面,能看到包圍圓形競技場的宿舍西棟和其對面的普魯維烏斯·勒克斯城的宅邸。以美麗的藍天爲背景,掛在巨大主塔上的印有四女神的國家聯盟旗在風中飄揚着,在旗幟那好似草原的新綠底色上還有數只白鴿在施展羽翼,於陽光下散發着光輝。

被懷疑的審判部部長怒不可遏,斷言負傷的騎士都是因爲他們自己不夠成熟。聽了這話後舉座譁然,有人把他爲應婦人會弄髒衣服的抱怨而減少撒水量的事說出了口,然後大家都紛紛表示就是因爲會場打理不善才導致了頻發的事故。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大聲解釋自國審判部部長公正的爲人,長篇大論何爲騎士,結果場面變得更加不可收拾。對大會深感失望的國家直接在會議上表示了棄權——

爲能和破石王一戰的兄長感到自豪的尼娜非常得意地對梅爾介紹了利裏耶國的至寶——第一的騎士。結果這卻害羅爾夫成爲了對方的目標,就像曾經奪去了羅爾夫左眼的事故一樣,尼娜覺得自己又奪走了兄長身爲騎士的機會。

不擅長書面工作的副團長和謀略也是毫無緣分。

「邏輯是對的,但克里斯托弗說,西方地域杯的硬化銀製武器事件就是因爲負責檢查武器的人故意放水,所以後來法務部部長就要求每次檢查裝備時要在監督下進行。所以就算有審判部部長的權限,在檢查裝備時做手腳還是太危險了,我覺得他們應該是在等待最能展現競技會矛盾的時機……」

「那不就是明天嗎!我們在第五輪競技的對手就是巴爾托拉姆國,金特海特國的對手是對馬爾莫爾國下過手的,被安插了〈道具〉的山嶽國。怎,怎麼辦?」

澤梅爾推了一下鼻子上的圓眼鏡說:

尼娜深感一無所知的自己十分愚蠢,她一直把梅爾當作雖然有些與衆不同但劍技出衆的少女來尊敬,對同樣矮小的個頭抱有親近感,也對她深思後纔給出回答的習慣感到舒心,還一直期望能和她成爲朋友。梅爾作爲〈盾〉保護了尼娜的那場競技,甚至讓尼娜感動到胸口隱隱作痛。

「說直接點,就是現在也還在樓頂練習突刺的羅爾夫那樣。在我進尼娜的房間來開會時,他反覆叮囑我絕對不要碰尼娜的東西和牀,是你們團真正的〈老父親〉。他就算受了不可能在大會期間痊癒的傷,也仍然平靜地繼續訓練。對雷米吉烏斯那些擅自毀掉無辜騎士的將來的人,他那毫不動搖的態度就是身爲騎士的最好回答。」

尼娜再次躺下,用有些浮腫的雙眼看向窗外。

「不知道他們的行爲是爲了獲得命石還是單純想讓對手騎士負傷,但總之我們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那些傢伙〉的行爲就是犯罪。雖然他們往加害國裏安插了〈道具〉,但過程全部都是按規矩進行的。至於尤米爾的連環甲,我們直到現在都沒有找到任何目擊者。如果能只靠證言解決一切,我和伊薩克也不需要費勁心思派出快馬,寫些堆成山的報告了,更不用搞些麻煩的密會進行祕密調查。」

尼娜用圓桌上的水瓶往木杯裏倒水,因爲地熱的影響,水是溫熱的。滋潤了乾渴的喉嚨後,她模糊的腦袋終於清醒了過來。

不過那都只是夢,醒來之後就會發現都不是真的。但尼娜現在所在的世界和噩夢也沒有什麼區別——甚至比噩夢還要痛苦,讓人束手無策。

遠方傳來了宣告時間的鐘聲。

七次,是早晨的鐘聲。

被送進醫務塔後尼娜幾乎一直在睡覺,關於利裏耶國不戰而勝進入第五輪競技的事是在喝藥湯的時候聽醫務人員說的。第五輪競技就是今天,利裏耶國是第二組,對手是巴爾托拉姆國。醫務人員說退燒了就能回宿舍樓了,但尼娜睡了整整三天一口飯也沒喫,所以根本沒什麼體力。所以關於是否參加今天的競技會,醫務人員讓她和騎士團的各位商量之後再決定。

——就這樣繼續留在這裏,是不行的吧。

尼娜呆呆地想着。

雖然已經退燒,但她的身體還很沉重。就連平常的她都會在沙漏第二次翻轉時氣喘吁吁,那以現在的狀態就更不可能穿着盔甲在競技場上奔跑了。利裏耶國的登錄騎士有十八名,受傷無法出場的只有羅爾夫一人,所以就算尼娜不在人數也夠了。身體還沒恢復完全的騎士上場的話反而會給騎士團添麻煩。

而且今天要對戰的巴爾托拉姆國手裏還握着利裏耶國的情報,因爲尼娜告訴他們了。他們估計會使用能高效傷害對手的最好材料。

「——……」

尼娜蜷起身體把臉埋在枕頭裏。

——我做了非常糟糕的事,已經無法挽回了。怎麼辦?到底怎麼辦?

尼娜對一切都感到恐懼,無論是對自己所處的現狀還是對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她害怕自己的失敗會害團員們受傷,害怕和梅爾對峙,害怕面對梅爾一直在騙自己的事實。

身爲騎士團團員,尼娜因爲注意力不集中犯下過好幾次低級錯誤。尤米爾明明向她確認過是否有發生什麼可疑的事,但在南方地區的尼娜從未有過半點懷疑。在特拉拉山丘再會後,明明對第一輪競技抱有疑念,卻說服自己梅爾不可能故意傷害對手,可能是自己看錯了。

尼娜經常因爲猶豫不決而遲遲得不出結論,她後悔自己要是能快點做出行動就好了,哪怕一個也好應該減少〈那些傢伙〉造成的讓人心痛的負傷事故,應該阻止在展示競技上颯爽地使用長槍,被女神比恩蒂亞愛着的納利亞斯國騎士團團長的死。

現在的利裏耶國騎士團怎麼樣了呢?在對輕易泄露情報的尼娜感到憤怒嗎?雖然因爲發高燒,尼娜的記憶有些模糊,但她隱約記得利希特在牀邊指責國王,說國王完全不考慮尼娜的體格和無法拒絕的立場,竟然讓她在烈日下搬送沉重的水果。後來羅爾夫說利希特打擾治療就把他趕出去了。之後來探病的比阿特麗斯還含着眼淚給尼娜擦汗,渾身汗臭味酒臭味的中年組也來看望過尼娜,但尼娜不記得來的是誰。房間裏也瀰漫過草茶的溫柔香氣,是馬爾莫爾國的四位女騎士,他們一臉嚴肅地在牀邊交談——

尼娜正在朦朧地回憶着,突然傳來了敲門聲。以爲是醫務人員來了,尼娜趕緊抬起頭,卻聽到外面傳來了嬌豔的聲音。

「——哎呀利希特,你睡着了嗎?」

尼娜喫驚地瞪大雙眼。

她仍躺在牀上,只把臉轉向了門口。

在分隔空間的布簾後面有個好像比阿特麗斯的人影,而在牆邊的長沙發上好像還有個人坐了起來。尼娜因爲布簾一直沒注意到,利希特好像一直睡在那邊的長沙發上。

就擁有破石王的常勝國來說,這場競技沒什麼看頭,也有很多人因爲團長的私人問題而沒能帶來正騎士的醜聞向競技場投去了無奈的目光。

與英勇躍動的深灰色軍服相反,許多黑色軍服都因爲對方的攻擊而破爛。潛伏在山嶽國裏的〈那些傢伙〉做出只瞄準命石的樣子,利用混戰和煙塵狡猾地揮舞着只爲傷害對方的大劍。

託費爾放心地垂下肩膀時傳來了上午的鐘聲,利裏耶國要集合了。抬頭看了眼主館後,託費爾趕緊慌張地扛起尼娜,奧德也拿好所有的行李後一起跑向了等候室。

被展示着競技會動向的號角聲吸引,尼娜不禁走下了牀。她邁着病剛好所以還沒什麼力氣的雙腿走到長沙發那,換上了利希特給她準備的盔甲內襯和軍服。尼娜走出房間離開主館,來到了騎士用的觀衆席。

梅爾還戴着遮住後腦勺的帽子——

剛纔的號角聲應該是宣佈騎士退場的信號。

「你還真是做出了聰明的判斷,知道自己理性的界限在哪。我也不想在競技當天減少出場騎士……怎麼了啊?幹嘛嘆那麼重的氣。」

把被子蓋到眼睛的尼娜聽到了戀人一邊打哈欠一邊說話的聲音。

尼娜閉上眼,抿緊嘴脣。

自從被送進醫務塔,尼娜就沒有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和團員們見過面。

「我也猶豫了很久,因爲知道這樣做一定會傷害到尼娜。要是往常的我一定會從剛纔提出的三個選項中選一個的,但與其告訴她真相讓她悲傷,我覺得還是讓她對再也見不到的那孩子抱有懷念之情比較好。……不過,這也不可能。那孩子是尼娜必須親自面對的問題,如果要把尼娜作爲可敬的,立場對等的團員來看待,那我就必須接受會受傷的尼娜。」

尼娜注視着屋頂庭園的銅像。

不禁捂住嘴的尼娜突然想起在開幕式的展示競技後,朝着遙遠的西北方向行站立禮的伊薩克。

「雖然我們是共同和〈那些傢伙〉戰鬥的夥伴,但要我給那個破石王加油我還是心情複雜,而且我總感覺他對尼娜說的那些輕浮的話裏面有陷阱。還有,既然是爲了給與澤梅爾團長的會面打掩護,那找身份和外表都很配的比阿特麗斯才更好吧。」

——如果皇帝和奧爾沙並非聖者和勇者,而只是拼命戰鬥到最後的平凡的存在。

「……所以在獲得確切的物證和突破口之前我一直在忍耐。尼娜的箭變得不穩定時我還覺得很奇怪,但沒想到她竟然是在懷疑那孩子引發的負傷事故。後來雖然獲得了情報,但看到尼娜哭着對團長道歉,還發着高燒喊那孩子的名字的模樣我就——幹嘛?爲什麼露出像姐姐一般柔和的表情。」

尼娜聽到了沉重的擊打聲。

「小傢伙,你在這裏幹什麼啊?」

比阿特麗斯的說話聲和腳步聲一起消失在了關上的門後。

——和奪去一切的戰亂相比,稍微有些骯髒的王家和制度對如今的和平來說是必要的吧。

回過神來,尼娜聽到遠方傳來了競技場的歡呼聲。

尼娜回想起在瞭望臺時,兄長對自己說過的話。

「竟然如此坦然地說出了最糟糕的三個選項。尤其是最後一個,實在是太危險了。無論是身爲姐姐還是身爲團員我都絕對不會答應的。」

——難道說金特海特國沒有進行任何爲奪取命石的肢體攻擊……他們的大劍自始至終都只瞄準了命石嗎?

不知爲何,託費爾突然開始環視四周。

「確實呢。團長之所以也沒告訴我,估計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應該是不想把〈金色百合〉捲進來吧。」

梅爾用玻璃珠般的雙眼注視着尼娜說出了這句話,彷彿從身體的最深處努力發出的聲音。

託費爾從軍服內側拿出了一個小東西。

現在想來,在開幕式那天和梅爾再會的時候尼娜也看到她的劍帶上掛着這個藥壺,在城邑里見到時也是。應該是她在搶尼娜的短弓時弄掉了。

夏日的陽光照着陶製的壺。這種藥壺隨處可見,醫務塔的急救室裏也放了一些,但託費爾拿來的這個裏面裝的藥粉和尼娜在傑雷拉的貨攤上買的一模一樣。

所有的片段在尼娜的腦海裏拼湊起來,最終浮現了一個答案。

——尼娜你爲什麼贏了。

這是之前在主館的大廳裏看着火之島壁畫時伊薩克說的話。他心懷消逝的國家,就算硬忍下不合常理的一切也仍爲了世界的安穩守護着王家和制度。那現在金特海特國的戰鬥方式就是面對〈那些傢伙〉的做法時,身爲騎士的伊薩克的回答吧。

虔誠如屈膝的無畏雄獅。

大競技場南側陣地裏鋪了地板的房間。

第一組競技以金特海特國的勝利結束,接下來就是利裏耶國對巴爾托拉姆國。上半場於陣地內待機的是終於取下吊臂帶的羅爾夫、尼娜和一箇中年組。

爬上手邊的樓梯,站上之前和羅爾夫談過話的瞭望臺看向競技場。

金特海特國在眼下的競技場上擊碎了一個又一個命石。雖然漆黑的軍服破破爛爛,但被擊碎了命石的對手騎士身上的深灰軍服上沒有任何傷痕。尼娜擦了把因英勇獅子們的尊嚴而溼潤了的眼角。

〈紅色猛禽〉留下的心靈的碎片已經癒合,幾乎看不見傷疤了。這是尼娜堅持自身意志跨越困境的證據,雖然很小但確實是尼娜已經獲得的,不必感到羞恥的勳章——

應該是覺得比阿特麗斯說得有道理,利希特陷入了沉默。

比阿特麗斯鼓起豐滿的胸部深呼一口氣,轉變了態度繼續說:

——不行,不能逃跑。

「……我感覺自己快到極限了。果然還是帶着尼娜逃亡到國外,或是讓尼娜受傷無法再參加競技會,再或者悄悄地把那孩子解決了也可以吧……」

尼娜回頭看向背後的通道,是託費爾正瞪着圓盤般的大眼睛看着自己,他旁邊還有微微張開細縫眼的奧德。應該是快到進等候室的時間了,他們二人的手裏抱着裝了果汁壺的木箱和裝了擦汗毛巾的木桶等競技會上要用的行李。

雜務原本是身爲副團長輔佐的尼娜的工作。覺得自己一直臥病在牀給大家增添了負擔,尼娜朝着託費爾走去說:

「……你之前在城邑撿蘋果時我發現的。你第二天就倒下了,利希特也整天黏在你的牀頭,所以我沒法還給你。……這個是你的吧?竟然帶着抑制皮膚炎症和疼痛的藥,看來是那個入侵你房間的金髮惡作劇妖精用繩子之類的把你捆起來了吧。然後——不,不行,感覺會很恐怖,我不敢問了。」

溫柔的沉默流淌着。在布簾後面的兩個身影突然一起看向了窗戶。

「什麼叫『像』?再說這種話我就讓你當場正坐哦。……我只是覺得你這種身爲國家騎士團的騎士選擇了最應該優先的事的態度也能用在國王陛下和兄長宰相身上就好了,那我也就不用總揍你了。因爲如果你尊重自己討厭的〈銀花之城〉,那就結果而言也是能護住將來的尼娜的。」

尼娜小心觀察正抱着手臂面露難色地看着戰術圖的澤梅爾,然後趕緊搖搖頭。尼娜一邊在心裏提醒自己現在不是被其他事吸引注意力的時候一邊使勁咬下嘴裏的葡萄。

「就是因爲太出色了纔不行。雖然很丟人,但我對他有種黏糊糊的自卑感。不過,竟然連〈黑色獵人〉的手足都留在國家裏護衛王太子,難道他們那的王家有什麼內情嗎?」

他把東西放在腳邊,抓住尼娜的手臂把她帶到了牆角。像是害怕被人聽到似的,託費爾捂着嘴小聲說:

黑色和深灰色的軍服在黃褐色的大地上散開,木柵欄外是被醫務人員包圍着的金特海特國團員。

知道〈那些傢伙〉的目的後,大家都覺得巴爾托拉姆國估計不會瞄準命石而是會直接奪走騎士的生命。但在戰鬥前,大家也沒有什麼異樣的緊張和恐懼感。

「啊,恢復了。那個,休息了三天,真的給大家添麻煩了。託你們的福,我已經退燒了。」

尼娜把手伸向左眼下方。

尼娜坐在放了裝備的木箱和急救工具旁邊,確認短弓和箭筒裏的箭。

「已經到時間了啊。」利希特站了起來,和比阿特麗斯說好在上午的鐘聲敲響時再來看望尼娜後就朝着門口走去。

「利希特……」

「我當然很不甘心。畢竟邀請她加入小隊的人是我,所以知道她其實是間諜後我在理事館的客房氣得大鬧,就連巡邏的警衛都衝過來了。但如果真像尼娜所說,梅爾是被當作〈那些傢伙〉的手足培養長大的話,我也沒法全盤怪罪她。」

他們不瞭解木柵欄之外的國家聯盟和羣衆之外的王家;也沒發現在曾經快樂的春日港口小鎮,已悄然迎來了嚴冬的吐息。

「嗚哇,真是夠複雜的。我果然應付不來那傢伙。」

金特海特國明明對此心知肚明,卻看不出半點動搖。在隊列的最前方與對手交鋒的伊薩克指揮着經驗和力量都還不足的騎士,穩打穩紮地朝着勝利邁進。

是個皮革袋。眼熟的皮革袋裏——果然裝着眼熟的藥壺。

她既害怕又悲傷,也沒有自信能在和梅爾對峙時不顫抖雙腿。只是看到梅爾的臉,尼娜就會滿腦子的疑問,可能還會控制不住流出眼淚。就算躲在房間裏,可能也不會有任何人指責尼娜,但如果現在背對現實的話——背對自己的話,尼娜一定無法再稱自己爲騎士。

宣告破石的號角聲在空中迴盪。第五輪競技的第一組是金特海特國和在第一戰對馬爾莫爾國下了手的山嶽國——考慮到第一戰時情報有不自然地泄露,估計是〈那些傢伙〉在山嶽國裏安插了同夥。

「爲什麼沒法全盤怪罪?」

「一般來說,人的常識是環境造就的。所以尼娜會成爲騎士,梅爾會成爲〈莫爾斯之子〉。不知道梅爾是被拐了還是被賣了,總之是作爲孤兒被交到了〈那些傢伙〉手上,理所當然地學習了情報調查和對象抹殺,她就是沒有自覺的被害者。當然,殺傷的行爲本身是犯罪,但失去居身之所的孩子們的辛苦,曾經與同爲孤兒的夥伴一起生活過的你是最清楚的吧。」

離開之前,他又抬起頭看着天花板小聲說:

尼娜盯着慌張搖頭的託費爾遞過來的藥壺。

「我不是說這個。果然是那個手腳不乾淨的金髮惡作劇妖精在半夜跑去了你的房間嗎?……這下糟了啊,告訴那傢伙去你房間的通道的人是我,但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這種結局,我真的超級自責。」

「好痛啊!你不是說不想減少出場騎士嗎?」利希特生氣地抱怨「那比阿特麗斯你覺得這樣就好嗎?懷疑過那孩子的尤米爾就算了,但你和馬爾莫爾國的女騎士們其實都算被她騙了吧?」

要想擊碎位於頭盔頂部的命石十分困難,所以戰鬥用的武器纔會設計成又長又大的大劍,尼娜還聽羅爾夫說除此之外大劍的設計還是以攻擊對手的四肢爲前提而設計的。在養育騎士的村莊里長大的尼娜非常清楚捨棄大家默認可以進行的肢體攻擊,讓大劍只觸碰命石是多麼的困難。

「金特海特國的競技好像開始了呢。」

見尼娜恍惚地看着藥壺,託費爾覺得她是默認了,不禁滿臉蒼白。

「……我說你,那個……身體恢復了嗎?」

纖細的手指使勁攢成了拳頭。

「……在參加火之島杯之前,我從團長那聽說追蹤那孩子的尤米爾被襲擊了。後來重新回憶了一下南方地區的事之後我就差不多察覺到了,團長對情報共享很謹慎,所以沒有明說,但我估計團長是想着既然那孩子是〈那些傢伙〉的一員,肯定還會和尼娜接觸。讓尼娜做副團長的輔佐也是爲了不露痕跡地從旁監視,應該還有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團長的用意吧。雖然被欺騙了的尼娜很可憐,但如果她知道了梅爾的可疑之處,確實沒辦法繼續平靜地接觸她。」

「王太子之所以不來,其實是因爲覺得犯人既然能襲擊尤米爾副團長,那如果在火之島杯上發生了什麼事故的話王太子就會很危險。但爲了不讓其他人胡亂猜疑,伊薩克團長才故意放出那種豔聞,正騎士之所以沒來也是因爲他擔心自己不在的話王太子的安全沒有保障。這不都挺好的嘛,有什麼不行的?」

眼前的競技就和他當時的模樣如出一轍。他獻出了原本應該收穫的歡呼聲和唾手可得的壓倒性勝利,爲了自己的信念奔馳於競技場。加韋恩沒有說出任何線索就那麼死掉了,尼娜爲此很是後悔,但伊薩克告訴她不需要感到羞恥,說她作爲一個守護國家的國家騎士團騎士已經獲得了勳章——而說這些話的他也一樣戴着驕傲的勳章。

留在房間裏的尼娜聽了會窗外傳來的歡呼聲。

「你在說什麼?什麼意思?」利希特詫異地反問,比阿特麗斯只是搖了搖頭。

「哈啊……」尼娜歪着腦袋。

「好像是呢。老國王陛下長期沒有子嗣,原本打算讓有王家血統的外孫做繼承人,但伊薩克團長的姐姐懷上了男孩,所以王家一直爭論不休。有傳聞說春天的時候,正在打獵的王太子殿下中了流箭,不知道那究竟是事故還是事件,鬧得不得安寧……」

最後一句打趣的話說完後,利希特深深嘆了口氣。

但尼娜發現雖然競技順利地進行着,但山嶽國的軍服卻都沒有半點破損。她以爲是自己看錯了,便從附近的領路人員那借來了望遠鏡確認。果然,對手騎士的軍服全都完好無損。詫異的尼娜恍然大悟般地瞪大了雙眼。

宣佈退場的號角聲響徹競技場。

如果尼娜這種既不成熟也不特別的普通人都能做到的小事就是祖先奧爾沙曾經拼死相搏換來的;如果奧爾沙不是擁有偉大力量的光輝英雄,只是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那身爲繼承其一生的村民,無論血統或體格如何,尼娜都應該竭盡全力站上競技場。

「而且,怎麼說呢,我感覺如果通過那孩子查到〈那些傢伙〉的目的,那不僅能保護眼前的尼娜,也能保護將來的尼娜……保護更重要的東西,比如火之島的和平還有人們的幸福之類的。我對這麼想的自己感到很不可思議,但這也都是多虧了願意相信我〈是個好人〉的尼娜。這麼一想,我光是站在遠處眺望她也能很開心。……啊,應該是躲在樹蔭裏悄悄觀察戀人成了我的新愛好?」

面對眼前這個在莫名其妙的時機坦白真相的惡作劇妖精,尼娜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握緊了手裏的藥壺。

「你說反了。如果身份和外表都很配的話,之後就不能用玩笑話混過去了。比起這個,我聽說伊薩克團長因爲女性問題纔沒能讓王太子和正騎士一起過來……但那好像都是金特海特國的團員自己傳出來的,所以果然——」

——看到在集合時間出現的尼娜,團員們只是問了問她的身體狀況,其他的什麼也沒問。梅爾的事情也是,能否出席競技會也是。

「之前一直沒問你,但利希特你其實早就知道梅爾很可疑但沒做聲吧。」

澤梅爾說過如果心生動搖,只要想着火之島杯是獻給最後的皇帝的競技就好。那尼娜現在能做的就是展現出自己的一切,無論是弱小還是失敗抑或迷茫,都應該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這就是曾爲廢物稻草人現爲利裏耶國騎士的——尼娜這個小小存在的姿態。

◇◇◇

「對不起,我來幫你。」

「因爲是預計在上午的鐘聲敲響時進入等候室,我就來給尼娜送換洗的衣服順便看看她,她睡得很熟。我本打算摸她的額頭確認一下溫度……但我感覺自己還會做出不該對病人做的舉動就放棄了,後來我就閉着眼睛聽尼娜的呼吸聲,然後自己也睡着了。」

用習慣的那一套被梅爾弄壞了,所以澤梅爾昨天拿給檢察人員的是備用的那一套。雖然已經調整好了,但澤梅爾說以防萬一還是要再確認一下。尼娜拿起擺在地板上的箭,一邊檢查一邊喫奧德準備的糖醃黑葡萄和清蒸雞肉三明治。因爲連續三天的高燒,尼娜現在瘦的連盔甲內襯都在身上晃盪,那烈日下的競技也一定撐不了多久。爲了在上半場的三輪沙漏期間就恢復體力,尼娜正在補充燃料填飽自己的肚子。

金髮的惡作劇妖精應該是以前託費爾說過的那個隨時會進入尼娜的房間,和他產生了共鳴的不可思議的妖精。

「真的對不起。爲了不讓那個金髮妖精再做出任何不像樣的行爲,我會把通往你團舍房間的三條暗道全部向漢娜坦白的。雖然我在宿舍裏養了很多用在你身上的〈道具〉,但我會在回國前全部放掉的。所以唯獨不要告訴羅爾夫我也和這件事有關。」託費爾拼命地解釋「在看到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喫驚表情』之前,我還不想被剁成肉醬啊。」他眼裏含淚,扯了扯笑臉柔和的奧德的軍服 「這傢伙也在內心吶喊讓你原諒我,聽到了嗎?」

伊薩克用腹部接住對方的攻擊,直接用自己的大劍擊碎了對方的命石。被對方用盾從側面毆打後,他立刻轉過歪掉的姿勢擊碎了趁機從背後襲來的騎士的命石。當看到同伴遇到危機時,伊薩克就會立刻飛奔過去用自己的身體做壁壘擋住揮下來的攻擊。爲了勝利,他堅定地守護着自國的命石。

——梅爾小姐……你……

以副團長維爾納爲首的中年組們身上是比往常更甚的酒臭味。

看着因宿醉渾身難受的他們,比阿特麗斯把每個人都挖苦了一遍。

「自作自受,真是不長記性。」

他們昨晚在宿舍樓的屋頂上舉辦了大宴會,幾乎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被警衛部訓斥的維爾納終於交上了第三份檢討。

託費爾正在收集陣地角落裏堆積的泥土搓泥糰子,尼娜見了趕緊條件反射地縮起身體,但託費爾只是面無表情地從她面前走了過去,然後把泥糰子扔向了利希特的後腦勺。

「喂!爲什麼是我?」在發出悲鳴的利希特旁邊,奧德慢悠悠地給他準備了木杯和擦汗用的毛巾。

沒有人責備尼娜把騎士團的情報告訴了梅爾,也沒有人因爲她被騙了而安慰她。團長讓大家按照計劃行事,副團長就帶着十五名團員一起站到了大競技場的南側——

陣地外掛着國旗,大家就在其數十步的前方。

上午的鐘聲敲響後太陽已經來到了頭頂。看到深藍的軍服在夏日的陽炎中整隊,尼娜的腦海裏浮現出大家胸口的白百合染上了鮮血的幻影,開始慌張地把確認好的箭放回箭筒裏。

——不能想這些。既然無法抹去自己的失態,那就不能再繼續給大家添麻煩了。我的任務是爲後半場做準備。

儘管在心裏告誡自己,但尼娜還是很在意。她一邊準備一邊觀察競技場的狀況時突然有人用平靜的聲音喊了她的名字。

尼娜嚇得肩膀一抖,小跑着來到木桌前的澤梅爾身邊。澤梅爾推了推圓眼鏡,檢查了一下尼娜的臉色和指甲。

「沒問題。」他點了點頭。

審判部的人站在大競技場中央,北側的巴爾托拉姆國將那不祥的敵意隱藏在純白的軍服下靜候開始。

澤梅爾眯起眼睛望過去,不屑地說:

「國旗會展示出國家的態度,那巴爾托拉姆國的白(しろ)就是虛情假意(白々しい)的白色。不過,我和他們也是半斤八兩。用你做陷阱引來〈少女騎士〉的我沒資格評判他們。」

尼娜立刻對澤梅爾的自嘲搖了搖頭。

「不是的。團長您只是做了身爲團長該做的事,如果我好好地認清自己的立場再去行動,那利裏耶國的情報和關於〈那些傢伙〉的線索就——」

「尼娜,我知道你有很多想法,但現在先別想。之前也說過很多次,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完美的。失敗和後悔創造瞭如今的我們,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和你也沒有什麼區別。總之你好好看着吧……但是,不要因爲太過喫驚,把大海一樣的眼睛掉出來了哦。」

「喫驚?」尼娜詫異地重複着。她看向競技場時,審判部已經舉起了手。

銅鑼從四面響起,沉重的聲音在夏日的天空中飛散。

但她倒下的同時還抱住了奧德的腿,將他也一起絆倒了。

深藍與純白的騎士隊列好似海浪般於黃褐色的大地上奔騰。看到自國隊列最前方的大個子是誰後,尼娜瞪大了雙眼。

——王女殿下!?

沉浸在思考裏的澤梅爾搖了搖頭。總之現在重要的是眼前的競技,他拍了拍手讓團員們都看向他。

比阿特麗斯不可能被斜着刺來大劍的梅爾壓制,她用鳶形盾護住自己,展示出了舞蹈般華麗的劍技。

大家都以爲他頻繁地出入醫務塔是爲了快點痊癒,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早就做好了不帶盾上場的準備,一直在默默地調整不會出問題的拿劍方式。

「嗯,沒問題。」

尼娜的海藍色雙眼發着光,注視着競技場。

二人就這麼注視着彼此。

兩國剩下的騎士差不多都是上半場的一半,已經不足以充分展開隊列。

「——!」

前往競技場的騎士是副團長維爾納、羅爾夫、利希特和尼娜還有四名中年組。

其他團員們都紅着臉把手伸進盔甲裏面撓癢癢,沒過多久審判部就來通知說休息時間結束了。

剩下的騎士是巴爾托拉姆國的九名對利裏耶國的八名。

深藍色的軍服被煙塵包裹着倒在了地上。

「……奧德先生?」

尼娜感覺自己在發抖,面對眼前的現實她只能站在原地。

「我纔是,請你多關照。」利希特笑了,然後沉默着用感慨的眼神看了尼娜好一會。

尼娜喫驚地捂住自己的嘴看着純白的軍服正在審判部面前亂舞以擾亂視線,他們的金屬靴在大地上摩擦,煙塵好似旋渦翻滾不斷。不知何時號角又響了兩次,尼娜纔看到被擊碎命石的比阿特麗斯和奧德正倒在場上,醫務人員慌張地朝他們跑去。

利裏耶國裏需要毀掉的是〈獨眼狼〉和〈少年騎士〉,因爲他們會妨礙雷米吉烏斯的計劃。〈老師〉也很討厭利裏耶國,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麼,但〈人偶〉的存在意義就是按指令行事。

不只是羅爾夫。就算什麼也不說,就算外表看不出來,但在暴風中貫徹真心爲勝利奔馳於競技場的大家都是懷着自身的覺悟戰鬥的騎士。

澤梅爾看向已經戴好頭盔的羅爾夫,他正在用右手靈活地固定搭扣。他骨折的左手手腕上套着類似防寒護腕一樣的圓筒形護具,劍帶上掛着大劍,但手裏沒有鳶形盾。

尼娜握緊拳頭的瞬間,梅爾忽然蹲下了。

讓尼娜感到喫驚的異變不止這一處。

身爲莫爾斯之子的少女從未拒絕過任務,一次也沒有過。給予她的名字支配着她的一切,那就像是因爲失意選擇自盡的先王特奧多尼烏斯的詛咒,像最後的皇帝的血脈所繼承的罪孽。

而那是——

——好厲害。

宣佈上半場結束的銅鑼響了起來。尼娜看到兩國騎士團開始移動時纔回過神,趕緊去拿擦汗的毛巾、果汁和備用的裝備。在尼娜爲迎接他們匆忙地做準備時,副團長維爾納就帶着團員們回來了。

「請多多關照。」

「利希特先生……」

比阿特麗斯的身體猛地向後仰去。

「!」

團員們聽了後面面相覷。

雖然身爲騎士,梅爾的速度更勝一籌,但比力量的話絕對是比阿特麗斯佔上風。

煙塵越發濃密。尼娜凝神,看到梅爾從側面向奧德揮下了大劍,但他們二人之間的力量差就像大人和小孩一樣十分明顯,被盾彈開的梅爾因爲衝擊力倒在了地上。

「〈獨眼狼〉就交給我。〈少年騎士〉就交給梅爾蒂斯,你更瞭解那傢伙的動作,把她的雙眼都毀掉。讓她無法再作爲騎士戰鬥。」

在房間裏聽到的這句話從尼娜的心裏滿溢而出。估計利希特比想象的還要忍耐了更多,在尼娜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守護着她。尼娜飽含着各種思緒說:

「兄長。」尼娜耷拉下眉毛。

按照維爾納的報告,醫務人員開始給團員治療,沒有需要立刻搬去醫務塔的重傷者。腳腕稍微扭傷的奧德已經包紮完畢回到了陣地。

澤梅爾知道只要讓他進入了陣地,他就會不帶盾直接上競技場。羅爾夫最快只能在第四輪競技結束後取下吊臂帶,所以第三輪競技獲勝後的安心不只是因爲達成了騎士團最開始的目標,還因爲羅爾夫並沒有完全喪失出場的機會。

她看向澤梅爾,發現這位老團長正掛着淺淺的笑。

「伊薩克可是完美地擺了他們一道,那我這個比他年長的老頭可不能落後。雖然我已經退居幕後,但我也是一名將自己獻給了戰鬥競技會的騎士。……不過,國王的外甥雷米吉烏斯意外的還挺純粹,我可是老早就失去了因爲情報被盜就動搖的可愛之處了。」

雖然沒有仔細鑑定過,但現在被巴爾托拉姆國傷到的盔甲也並沒有硬化銀製武器的特徵。根據〈證明這一點的活祭〉這句話,澤梅爾原本以爲〈那些傢伙〉會在今天這兩場的其中一場用上私造劍,但那只是他過高評價自身價值後得出的結論。現在看來他們果然會用在決賽上,或是用在競技場〈外〉——

奧德的耐力雖然很強但腳力不夠,比起積極地在前面瞄準命石,這位巨軀農夫經常負責輔助。但現在奧德卻好似勇猛的牛掀起陣陣煙塵向前突進,比尼娜還要高的大劍被舉到頭頂,迅速地朝對手騎士打去。

號角聲接二連三。利希特輔助的中年組們用讓人感覺不到宿醉的颯爽的一擊將與自己對峙的巴爾托拉姆國騎士的命石一分爲二。

就算沒有〈紅色猛禽〉那般強的力量,硬化銀製防具如果碰上了硬化銀的私造劍還是會留下深深的線狀傷痕,根據戰鬥情況,鋼製大劍甚至會折斷。伊薩克根據自己的盔甲的傷痕和團員的傷勢判斷山嶽國使用的武器好像不是硬化銀製的。

「怎麼了嗎?」

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的團長是北方地區的破石王,也是實現雷米吉烏斯意志的〈人偶〉。他對利裏耶國的改變非常冷靜,用自身行動展示了自己的職責後,因對手與事先情報不同而迷茫的騎士們也都重新振作了起來。他冷靜地給剩下的十二個團員下達着指示。

腳踩其手臂的是一位像石像般的白衣騎士——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團長並沒有奪去已經進入自己射程內的命石,他往腳裏注入鐵錘般的力量,待中年組發出哀嚎後才用大劍擊碎了命石。

他們假裝瞄準命石,在中途改變劍的軌道,刺向對手的胸膛。或是突然放下鳶形盾用其絆倒對手,趁對方腳底踩空的時候再給後腦勺一記重擊。尼娜看到中年組在蜷着身體呻吟,不知何時被搬送到了木柵欄外的託費爾也正在接受治療。

「沒什麼,就覺得尼娜果然是尼娜啊。想到你會好好站上競技場我就很開心,雖然還是很不安,但我對能爲你感到開心的自己也感到開心……不知道是爲什麼呢。」

副團長維爾納還在整理亂掉的隊列,但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的實力可不是什麼臨陣磨槍,他們有強壯的體格和嫺熟的劍技,還有豐富的經驗積累而成的智慧。這個綜合實力不輸金特海特國正騎士的騎士團佯裝瞄準命石,實則打算揮劍奪去騎士生命。

她沒有被攻擊。那動作看起來很不自然,就像是被人扯了一下頭髮或是軍服一樣。對手騎士見比阿特麗斯的姿勢歪掉,毫不留情地打了過來,奧德趕緊衝到她前面用自己的巨軀擋住攻擊。

無奈和敬佩的視線全都集中在羅爾夫身上。

詫異地環顧四周的大個子男人腳邊有幾隻不知從哪來的甲蟲,像是爲了逃離什麼似的迅速爬走了。

要做到這個地步嗎——要讓她做到這個地步嗎?尼娜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傷害了比阿特麗斯和奧德的梅爾。她像是爲了掩蓋自己的不安和恐懼,開始給大家發裝了果汁的木杯和岩鹽塊。

梅爾沒有回應,只是注視着在大競技場南側整隊的騎士團。騎士團團長用沒有溫度的視線看向她,再次開口了。

無數的金屬碰撞聲在一瞬間激烈起來。劍戟相交的雙方好似衝突的浪潮,長百二十步,寬百四十步的競技場完全被黃色的煙塵包裹住了。

團長澤梅爾點着頭目送他們,其他的團員對他們行站立禮。開始整理木杯的奧德發現喝剩下的黑葡萄果汁不自然地搖晃起來。

從後方把握整體情況,根據隊列和對手的動作給出指示的人是利希特。包括在旁邊揮舞大劍的中年組在內,每個團員的行動都和尼娜所知的大相徑庭。

看到羅爾夫左耳下紮起來的黑色長髮,澤梅爾詫異地問:

競技開始後已經轉過一次沙漏,但尼娜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梅爾。

「!」

「不是,我不是問這個。」

澤梅爾宣佈了下半場的出場騎士。多加了尼娜和一箇中年組,還有——

——成功了!

——我到底在看哪國騎士團的競技?難道是我的燒還沒退嗎?

尼娜突然想起剛纔澤梅爾說過讓自己不要太過喫驚——

在陣地守望競技的尼娜看到一位小個頭的騎士無聲地出現了。

利希特露出了看起來很幸福的苦笑。

尼娜抬頭看着點頭的戀人。

不按套路出牌毫無耐心的託費爾正冷靜地展示着如羅爾夫般精湛的劍技;在攻防上無懈可擊的維爾納卻使出了彷彿熱血青年般激烈的攻擊;而在渾身破綻的他身後是經常注意力不集中的比阿特麗斯在慎重地保護他。

——這到底是什麼?

當然,利裏耶國原本也沒打算把這種臨陣磨槍的戰術貫徹到最後。他們玷污了戰鬥競技會,奪去了許多騎士的將來,還陰險地利用間諜傷害了小小弓箭的心。所以表現出與被盜情報不同的動作就和澤梅爾剛纔說的一樣,只是爲了在最開始擺他們一道,報個仇而已。

——梅爾小姐。

在戰術圖前接受完維爾納指示的利希特走到了尼娜旁邊,他確認了一下箭筒。

確認完團員們裝備的澤梅爾把手放在白鬍子上陷入了沉思。

場上傳來宣佈破石的號角聲。尼娜慌張地看過去,發現在深入敵陣的奧德面前躺着一位頭盔飛出去了的騎士,在中央的維爾納則以猛禽之勢壓制着對手將其命石擊了個粉碎。

純白的軍服和深藍的軍服。梅爾的眼前飄過從頭盔下露出來的金色捲髮,那是王女比阿特麗斯。面對同樣隱瞞了自己身份組隊的〈貝蒂〉,梅爾輕輕地彎曲身體,毫不猶豫地邁出一步斜着刺出了大劍。

暫時放下心來的尼娜看到團員們用溼毛巾捂着被打的地方,或是用加厚的布料固定四肢的模樣時還是覺得難受。深藍的軍服上滿是汗水和泥土,有的團員的軍服甚至被對方毫不留情地斬斷,已經可以看到裏面的盔甲。

金色百合從南方地區遠征回來後變得更大膽了,也能夠冷靜地分析自身的缺點。察覺到從背後縮進距離的騎士後,她就在對方的大劍襲來之前轉過了身。在面向對手騎士的瞬間,她揮出銳利的大劍,筆直瞄準了命石。

號角響起,醫務人員扛着擔架衝進了木柵欄內。

過了一會,梅爾才應聲行了站立禮。

「!」

巨大的怒吼聲和金屬的碰撞聲。

尼娜無力地搖搖頭。

「左手沒了習慣的鳶形盾的重量,右手的大劍就不好保持平衡。根據在醫務塔的治療情況,我反覆增減固定手腕的材料調節重量。後來把頭髮的重心轉到左邊後,我才終於滿意了。」

「你就算肋骨骨折了都要出場,所以我知道阻止你是沒用的,但你這個頭髮是怎麼回事?」

與利裏耶國對戰的是獲得了情報後想要奪取大家騎士生命的強敵。儘管這困難彷彿海上的暴風雨,但大家仍沒有放棄,仍在自己所處的情況中竭盡全力。好似利裏耶國國章般的競技會讓尼娜的心中充滿了感動,剛纔沉重的不安也已消散,希望化爲鬥志填滿了她小小的身體——但是。

因爲無法完全左右競技會的進程和勝敗,所以上面指定了幾個需要優先解決的騎士。

尼娜的心攥在了一起。

◇◇◇

中央的審判部宣佈了後半場的開始。

澤梅爾平靜地衝尼娜眨了下其中一隻眼睛,尼娜的臉頰不禁泛起紅潮。(團長的意思是說尼娜可愛,所以尼娜才臉紅。)

「是讓奧德幫我扎的。」

羅爾夫的外號是〈獨眼狼〉。他因爲不幸的事故失去了左眼,但仍然不懈努力成爲了第一的騎士。外表沉默寡言泰然自若,但內心深處確實有着宛如利裏耶國國章上的百合般毫不動搖的心。

火之島杯開始後過了十八天,現在第五輪競技第二組——利裏耶國對巴爾托拉姆國的競技開始了。

「梅爾蒂斯·維克托·特奧多尼烏斯。毀掉〈少年騎士〉的雙眼。」

——那孩子是尼娜必須親自面對的問題,如果要把尼娜作爲可敬的,立場對等的團員來看待,那我就必須接受會受傷的尼娜。

排列在黃褐色大地盡頭的是深藍色的軍服。確認其中有羅爾夫和尼娜的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團長眯起了被厚眼皮蓋住的細眼睛。

巴爾托拉姆國非常熟練地瞞過了審判部的視線,對傷害對手的技巧也是嫺熟得讓人牙癢癢。曾經說過自己不擅長瞄準命石的梅爾和她的同伴難道只學會瞭如何傷害對手嗎?

「……?」

大家直接聚在一起衝向大競技場的中央,好似積雨雲般升騰的煙塵中迸發着金屬碰撞聲。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團長正在和利裏耶國的〈獨眼狼〉對峙,過了好一會才發現他的手裏沒有鳶形盾。

團長從潛入第一輪競技的〈工具〉那聽說羅爾夫受了要一個月才能痊癒的傷,根據事後的調查和羅爾夫的爲人,團長估計他會負傷出場,但沒想到他會不帶盾。

他們的刀身相抵,在極近的距離看着對方。

像石像一般感受不到內心的臉上浮現了些微詫異的神情,羅爾夫立刻趁機往膝蓋裏使勁,一口氣把團長壓倒了。

「!」

轉瞬他又壓低了身體,和左側面衝來的另一個騎士交鋒。

如果要彈開原本應該用盾抵擋的攻擊,那就只能通過事先察覺對方的動作來行動。羅爾夫用與狼這個外號十分相符的敏捷性向後跳去,剛一蹬地就揮起大劍擊碎了左手邊騎士的命石。紅色的碎片還沒來得及落地,他就又半迴轉着大劍彈開了從側面瞄準自己臉部的團長的鳶形盾。

「你們這羣背叛了騎士之心的連猛禽都不如的傢伙們有什麼好喫驚的?左眼睜不開的話用右眼就行,拿不了盾的話用大劍來防守就足夠。僅此而已。」

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團長有點尷尬。

純白的軍服劇烈地飄舞着,好似逐漸膨脹的殺意。

兩國第一的騎士的附近是副團長維爾納正帶着四名中年組和巴爾托拉姆國的六名騎士對峙。

就算這不是左右國家利益的競技會,但只要是佩戴國章的國家騎士團都還是想盡可能的取得勝利。從這層意義上來說,進入四分之一決賽的利裏耶國已經獲得了很值得驕傲的成績,但因爲〈那些傢伙〉任性的計劃,火之島杯早已不再是什麼騎士的祭典。

想到這,維爾納不禁抱怨了起來。

「什麼啊?在這種亂七八糟的競技會上獲勝有意義嗎?」

不過正因如此,反而更想獲勝。既然對方要展示戰鬥競技會的矛盾,那身爲活在這項制度下的騎士,就會想要貫徹破壞他們這種陰險手段的覺悟。

儘管雙方在數量上的差距並不大,但要避開以傷害爲目的的攻擊併爲勝利奪取命石並不容易。即便如此,維爾納還是吶喊着鼓勵夥伴,拼命揮舞大劍,胡茬上都滴下了汗水。

怒吼和金屬聲彼此交錯,好似雲海的煙塵包圍了整個競技場。在距離中央的混戰稍遠的地方,一位小小的騎士站在了尼娜面前。

「梅爾小姐……」

尼娜嚥了口唾沫。

終於迎來的這個瞬間讓尼娜軍服下的雙腿不禁打顫。

原本是想打掉她的武器,但被她輕易地用盾彈開了。尼娜立刻再次朝着梅爾的腳放了一箭,但她想要拉開距離的想法又被梅爾看穿了。梅爾跳起來後從空中朝着尼娜的臉橫掃大劍。

握住箭的纖細手指里加大了力量。

在失去了盾的弓面前,梅爾冷靜地擺好了攻擊的架勢。

然後瞄準了沒有任何人的地方——預測着梅爾會如何躲開第一支箭。

她用雙手觸摸自己臉頰上的淚水,低下頭確認那是什麼。過了好一會,她不可思議地問:

梅爾手裏的大劍掉在了地上。

雖說之前都是身爲間諜的任務,但畢竟是曾經作爲盾和弓一起戰鬥過的同伴在對峙着,尼娜不禁好奇梅爾對此會作何感想。梅爾面無表情地把把劍舉到下段,像是即將襲擊獵物的野獸一樣壓低了身體,利希特用稍微有些僵硬的聲音說:

梅爾毫不留情的攻擊,讓利希特的雙腿直打顫。他搖了搖暈乎乎的腦袋說:

「!」

剛回答完,利希特就喫驚地將鳶形盾插在了地上,在千鈞一髮之際彈開了梅爾怒吼着朝他的腳腕打去的攻擊。

梅爾向尼娜說明過的武器;東方地區的大弓;不是直接攻擊而是所有騎士一齊向上空放箭以誘導對手,誘導——

感覺到臉頰上是她的淚水,尼娜顫抖着聲音說:

尼娜把兩支箭一起從箭筒裏抽了出來。

「!」

處在同一個視平線上的是玻璃珠一樣天藍色的眼睛和清澈的海藍色眼睛。

估計是羅爾夫或是利希特退場了,但尼娜沒有餘裕回頭。

但尼娜沒有移開視線。

「!?」

不知何時能與利希特匯合,也不清楚羅爾夫他們現在的狀態。但總之,尼娜現在要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我,相,相信,最後肯定會變成這樣。」

「是眼淚。那個,哭的話就會出來。」

尼娜抿緊嘴脣,瞄準瞭如猛獸般蹬地的梅爾的大劍。

應該是知道盾與弓只有在一起時才能發揮作用,趕來幫助梅爾的兩個騎士打算和她一起將利希特和尼娜分開。他們應該還共享過了調查獲得的情報,當利希特用盾和劍接住了兩個騎士的攻擊時,梅爾就借同伴的後背跳起來從空中將大劍朝尼娜劈去。

「!」

汗水飛濺、氣喘吁吁。每次躲避、下蹲、逃跑、跳躍,軍服上就新添一層泥土,好似兩個野獸之子在鬥爭一般。肚子和側臉都被盾擊打的尼娜吐了好幾次混着血的唾沫。

梅爾故意利用小個頭這一不利因素,以幾乎快要貼到地面的姿勢瞄準了利希特的手足。純白的軍服反射着太陽的光芒閃到了利希特背後,等利希特回頭時,梅爾已經跳上了天空,卷着風劈下來的大劍撕裂了濃密的煙塵。

「算是和她處在同一立場上的積極地猜測?……嗯,但我還是能努力調動自己僅有的一點耐心的,也能好好地將爲了獲勝的命石放在優先於尼娜的立場上。」

如果梅爾打算奪取尼娜的眼睛,那現在這一切就將是尼娜看到的最後光景。想着想着,尼娜回憶起自己和梅爾初次相遇的那一天。開心的事、悲傷的事——一切與她有關的風景。

——還有兩支。

她先瞄準命石放出了第一支。

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空蕩蕩的玻璃珠注視着尼娜,大劍發出了聲響。看到梅爾對着目標狂奔的利希特好不容易纔單手撐地站了起來,然後立刻把大劍伸了出去。利希特趁梅爾被絆倒的瞬間跑向尼娜,氣喘吁吁地擺好了姿勢。

「利希特先生!」

反射性想要逃跑的尼娜掙扎着手臂,忽然碰到了剛纔被梅爾劈斷的箭的上半部分,她立刻將其抓在了手裏。

「誒?」

風聲響起。尼娜好不容易蹲下,頭盔的裝飾布被劈成了兩半。

「……但是,一想到她爲什麼會這麼清楚,我就能稍微改變看法了呢。因爲如果討厭〈弓〉的話,她是不可能這麼清楚〈盾〉的行動的。」

在尼娜剛發現箭被彈開的時候她視線內的一切就都倒轉了,短弓也從手裏飛了出去,背後是大地的觸感。以藍天爲背景的梅爾正架好了劍,騎在仰躺着的尼娜身上。

那像是迸發的思緒,又像是從枷鎖中釋放出來的感情。那紅色確實倒映在了海藍色的——倒映在了尼娜的雙眼裏。尼娜劇烈起伏肩膀呼出了一口氣。

全身都嘎吱作響十分痛苦,但還沒完,這種程度的疼痛沒什麼好怕的,就算被打也沒什麼好在乎的。尼娜不是什麼勇者,只是個渺小的存在,之前被加爾姆國的加韋恩王子毆打時她就像個專給人試刀用的稻草人一般。

梅爾在箭馬上就要碰到自己的額頭時用大劍將其彈開了。

一個,又一個。尼娜聽着不斷傳來的號角聲和歡呼聲拼命與眼前的梅爾對峙,絞盡一切智慧和體力與她對抗,弓弦也響起了好幾次。尼娜背後的箭筒裏終於只剩下兩支箭了。

紅色的結晶在空中飛舞。

尼娜拼命想從她腳下爬出去,但剛一側過身梅爾就用大劍把她的軍服插進了地裏,結果尼娜的整個臉都砸到了地上,鼻子傳來的疼痛讓尼娜的眼裏滲出了淚水。

迴盪着清脆的聲音。

雖然有連環甲保護,但並沒有充分防住攻擊帶來的衝擊。

尼娜溫柔地搖搖頭。

瞬間停下的劍尖瞄準了尼娜的眼睛。

雖然在南方地區遠征時熟知了梅爾的身體能力,但實際和她對戰後尼娜才發現靈活的梅爾遠遠凌駕於自己的想象之上。

天藍色的雙眼慢慢地看向尼娜。

「……好!」

二人猛地看過去,發現在煙塵的那一頭是捂着肚子的維爾納。

可能是尼娜想錯了,但她還是相信梅爾。相信那個一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保護着自己的,小小的〈盾〉——

號角聲響起一次後又連着響了兩次。

遠處傳來了宣告破石的號角聲。

用大劍粉碎了尼娜的命石的梅爾睜大了她那雙玻璃珠似的雙眼。她的頭盔因爲尼娜剛纔使勁刺出的箭飛出去了。

兩個中年組因爲呆立在原地被擊碎了命石。發現情況不對的另外兩個中年組趕緊跑向正在右手邊和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團長對峙的羅爾夫。

尼娜因慣性摔了一跤,直接仰躺着架好了弓。但當她準備放箭的瞬間胸口就被踩住了,因爲無法呼吸,她鬆開了手裏的箭,用拳頭拍打梅爾的長靴。

努力發出聲音的尼娜眼裏湧出了淚花,顫抖的手指像是安慰梅爾一樣撫摸着她滿是傷痕的腦袋。

她小小的身體還在半空中,不可能以着地的姿勢躲開這一箭。

幾乎射了三十多支箭,卻沒有一支碰到梅爾的盔甲,看樣子她真的是非常精通各種武器。箭的軌道、飛行距離、速度她都無比清楚。可能是爲了完美地完成任務,梅爾對其他地區纔有的罕見武器也很熟悉,就連東方地區以前使用的大弓都知道——想到這裏,尼娜不禁疑惑。

「……這是什麼?」

在中央的五名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分成了兩隊,其中三個去追中年組了,剩下的兩個跑去左手邊幫助和利希特他們對峙的梅爾。

尼娜雙手撐地坐了起來,向仍坐在自己肚子上的梅爾伸出了雙臂。

〈弓〉被襲擊的話〈盾〉會如何行動?在行動的瞬間會給人可乘之機的是哪個部位?保護騎士身體的硬化銀製盔甲爲了讓騎士能夠活動還是留有幾處縫隙,那就是能讓對方受傷的要害。

「你是打算……〈保護〉我吧。因爲留在這裏的話我就會受傷,你就會傷害我。梅爾小姐,對吧……?」

向後跳的尼娜雖然躲過了攻擊,但梅爾那已經用那一擊達到了分開利希特和尼娜的目的。

還沒發現自己內心的願望就以猛禽的姿態消失於谷底的紅髮騎士是說不定只要有一點不同就能改變的現實。尼娜已經不想再經歷那樣的事了,不想握着梅爾的軍服後悔。

尼娜想起剛來到特拉拉山丘時梅爾的模樣。她之所以讓尼娜離開;之所以說出自己的祕密和計劃;之所以爲尼娜的獲勝而憤怒;之所以破壞尼娜的武器,這一切的一切都一定是——

梅爾憑藉反射神經朝旁邊跳去,躲開了準備射向自己命石的一箭。但同時她又感到有風聲在接近自己的頭盔而瞪大了雙眼。

因爲她——一定。

「啊——……」

梅爾假裝自己被利希特的大劍壓制突然壓低了身體,立刻蹬地朝着尼娜奔去。利希特條件反射地邁出步子後梅爾就瞬間停下動作轉過身,用大劍擊打了護腿裙因慣性揚起後露出的大腿。

現在的所剩騎士是巴爾托拉姆國的七名對利裏耶國的五名。

溫熱的水滴落在了被煙塵弄髒的尼娜的臉上。

她看着隨劍尖逼近的梅爾的頭部,注視着頭盔上閃耀的命石,使勁渾身的力量將手裏的箭刺了過去。

一直在後方尋找射箭機會的尼娜發現當過〈盾〉的梅爾非常清楚利希特的任務和行動。

尼娜感到背後傳來了劍風,她趕緊朝旁邊滾去然後立刻站了起來,重新面向把大劍從地裏拔出來的梅爾。

在他的腳邊有一個沒了頭盔的騎士正倒在地上。應該是破石的瞬間被對方打到了肚子,跪下來的時候就被其他巴爾托拉姆國的團員擊碎了命石。號角再次響起,由於失去了指揮,情況瞬間惡化了。

尼娜皺起臉。梅爾說過自己每次想到任務就會去撓後腦勺,雖然沒有表情的臉和冷淡的語氣無法傳達她的內心,但身體卻在發出悲鳴。

梅爾舉起的大劍反射着夏日的陽光。劍風撕裂了空氣,眼看那尖銳的大劍前端越來越大。

「!」

尼娜立刻放出了箭。梅爾後仰避開了差點射中自己慣用手的一箭,立刻轉身離開了利希特。

二人被分開了十幾步遠,利希特想要趕緊衝向尼娜,卻被另外兩個騎士分別從前後夾擊了。儘管利希特想強行揮開他們,但那樣很可能被擊碎命石。雖然面露焦躁但仍努力面對眼前對手的利希特消失在了煙塵之中。

氣喘吁吁的尼娜在努力思考。如果手裏的箭用完了那就只能去找落在地上的,但如果只是繼續射出和剛纔一樣的箭也只會被盾或是大劍彈開。

——身體能力不可能比得過她。但她說過自己不擅長瞄準命石……如果她幾乎沒有什麼擊碎命石的經驗,那在破石方面是我更佔上風。爲了向〈那些傢伙〉給出身爲騎士團的回答,爲了挽回泄露了利裏耶國情報的失態,我無論如何都要先擊碎梅爾小姐的命石。……而且最重要的是,絕不能讓梅爾小姐傷到我。

利希特輕輕笑了笑。突然,審判部吹響了號角。

「眼睛裏有水出來了,溫熱的水。」

尼娜深呼一口氣。用左手拿好短弓後就用右手從背後的箭筒裏拔出了箭矢。

「是,是的。」

所以無論如何都絕對要——

銀色的光芒一閃。變成兩半的箭在空中轉了幾圈後落在了地上。

紅色的命石和箭尖逐漸逼近。就在尼娜確信射中了的瞬間。

「這怎麼回事?情況比想象的還要嚴峻。她不僅很強,感覺還非常清楚〈盾〉的行動。」

利希特跪在了地上,梅爾趕緊從背後將他踢倒在地,然後跳到他背上瞄準頭盔揮下了大劍。看上去是要擊碎命石,但估計是準備直接攻擊頭部。

「……!」

「我知道〈哭〉,那是〈悲傷〉的時候會有的行爲。那我和尼娜,很悲傷嗎?」

「……!」

「——!」

天藍色的雙眼和海藍色的雙眼直直地看着彼此。

「要上了,尼娜。」

「誒?」

「!」

「梅爾小姐其實不願意傷害別人。就算從小受到了那種教育,但你的想法……你自身是不願意的。所以你很痛苦,但命令是絕對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你選擇了傷害自己……一直都很痛吧,那壺藥肯定派不上用場的。對不起,我,完全沒注意到——」

瞭解彼此的二人的攻防一直處於膠着狀態。

她抱着梅爾的腦袋,感到胸口傳來了液體的溫熱。就算不看也能想象的出來,她究竟撓了多少次那發炎的後腦勺。被撓掉的皮膚凹凸不平,甚至還有禿掉的地方。

「開心的時候,也會流眼淚。我們一定是因爲太開心了才哭的。……因爲我們作爲騎士拼命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見他們二人響過號角聲後也遲遲沒有離開競技場,附近的審判部讓他們快點出去。尼娜抹了一把濡溼的臉頰,然後用袖口給梅爾擦去淚水,撿起掉落的短弓後站了起來。

「我們一起走吧。」尼娜朝梅爾伸出手。

梅爾自然地把手搭上了那隻小小的手,然後注視了彼此的手許久後說:

「……尼娜,喊我。」

「誒?」

「喊〈我〉的名字。」

「那個……梅爾小姐?」

——詛咒解開了。

玻璃珠似的雙眼裏煥發了光彩。

曖昧的焦點歷歷可辨,好像照射地平線的陽光給薄暮的天空染上了美麗的天藍色。這變化讓尼娜看入了迷。

梅爾薄薄的嘴脣勾起柔和的弧線。

這是尼娜第一次看到她的笑臉

尼娜驚得忘記了呼吸,看到梅爾的雙腿因爲沒了力氣差點跪下時才慌慌張張地想撐住她,結果受不住的尼娜也和她一起倒了下去。忽然,傳來了競技結束的銅鑼聲。

在大競技場上散開的騎士們都停止了動作,雲海般的煙塵也漸漸散去。

中央附近有四個人。

和雕像般外表強硬的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團長交鋒的是凌亂着原本紮好的黑髮,肩膀一起一伏氣喘吁吁的羅爾夫。他的後面是兩個軍服快被砍爛的中年組,腳邊掉落着三個巴爾托拉姆國騎士的命石。

中年組的前方還有三個因銅鑼聲停下的騎士。

其中兩個是巴爾托拉姆國的騎士。利希特和他們對峙到了最後一刻,他頭盔上代表勝利的命石還在完好無損地散發着光輝。看到正在呼喊暈過去的梅爾的尼娜後,利希特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剩下的騎士是四對三。耷拉着眉毛眯着新綠色雙眼的利希特聽到了審判部宣佈利裏耶國勝利的聲音。

剛纔看臺上還坐滿了觀戰的王侯貴族,觀衆席上的騎士們都在歡呼吶喊,尼娜也手握武器在競技場上奔跑。突然改變的世界讓尼娜手足無措,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尼娜戒備着下到一樓,看到浮現在白色世界裏的正門附近有幾個穿四女神軍服的國家聯盟職員,放下心來的尼娜正準備朝他們跑過去時利希特慌張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表情險峻的羅爾夫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們三個就一起躲在了附近的圓柱後面。

尼娜喫驚地瞪大眼。國家聯盟的職員和騎士爲什麼在交戰?利希特觀察了一會後湊近羅爾夫的耳邊問:

「沒辦法了,巴爾托拉姆國輸了,可惡。竟然輸給了那種程度的騎士團,還真是羣沒用的〈人偶〉。」

「羅爾夫沒事,現在只是去附近查看情況了。所以你先冷靜……但說實話我也還是一頭霧水……」

聽到自己的內心所想在耳畔響起,雷米吉烏斯猛地回過頭。圓柱的陰影裏站着一個身影。

尼娜思考着。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殿下?」

感覺到腳邊有輕微搖晃的三人趕緊帶着緊張的神色貼在一起。

關於特拉拉山丘地下的炎熱,尼娜在城邑里見到梅爾時聽她說起過。在中央火山帶地底有着好似古代帝國的祖先制服的炎龍般炎熱的能量,雖然一直處於沉睡的狀態,但地下水路因地熱膨脹後偶爾會發生蒸汽噴發。

「拜拜~」

不停環視周圍的尼娜最後將視線停在了看臺的最上層。起支撐作用的圓柱已經斷掉,有一部分就快要從五樓掉下來,在其旁邊有好幾個身着華麗服裝的人。應該是地板崩壞時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的王侯貴族,而在他們中間有個戴着王冠的人——戴着有白百合紋章的王冠的男性。

以利裏耶國的勝利結束的第二組競技讓看臺上的貴人們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羅爾夫猛地回頭。

金屬聲傳來後尼娜看到了晃眼的白刃。

但昏過去的梅爾遲遲未醒,他們就決定先回宿舍換身衣服離開了房間。沒過一會,利希特和羅爾夫跑了上來,然後發出轟鳴的大地讓建築物都——想到這,尼娜恍然大悟地抬起眉毛。

他們的劍帶上掛着閃耀白銀光芒的大劍。乍一看和鋼沒什麼區別,但只要交鋒就會隨着錯愕理解那究竟是什麼材質。那是爲了讓競技進行得更加順利才帶來的硬化銀製私造劍。

「殿下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但競技會只算是前菜。愉快的正餐纔剛要開始,而且您還有個珍藏的〈優秀的人偶〉,對吧?」

她着急地確認周圍,抓住了利希特的手臂。

羅爾夫只是皺着眉搖了搖頭。

那人還是一如既往地詭異,完全察覺不到他的氣息。黑髮男的身後是穿着四女神軍服的國家聯盟的職員——負責潛入地下遺址的夥伴。

黑髮男讓扮成國家聯盟職員的夥伴回到各自的崗位。指揮他們給在祖國準備叛變的礦山大臣盧克魯斯派出快馬並聯系在特拉拉山丘近郊潛伏的騎馬兵後男人也離開了。

「奧斯特卡爾國王陛下……?」

但讓建築物倒塌的大規模噴發自古代帝國末期以來就再未發生過。國家聯盟成立後過了三百年,在這三百年都沒發生過的事,會像今天這樣突然發生嗎?不過這也只是並非學者的尼娜的推測。

利希特的背後是白色的煙和天花板,並不是在競技場看到的藍天也沒有包圍競技場的觀衆席。

◇◇◇

逼近的是無數長靴的聲音,有幾百名身着四女神軍服的人從他們三人剛纔穿過的大洞那進入了大競技場。注意到他們三人後,有二十幾個人離開了集團,拿着大劍朝他們衝了過來。

尼娜忽然想起在城邑圍在井邊聊天的女性們。他們當時說井水的水溫很不穩定,遺址裏的甲蟲也很活躍,可能是地底的炎熱進入了活動期——

「嗯。我也只瞭解從教會學來的那些,火之島這個名字不就是來自吞吐炎熱的火山嗎?特拉拉山丘的大地上都是曾經古納雷克山發生大噴發時的火山灰,當時噴發的時候地面劇烈搖晃,房屋也都毀了,就像地下的炎龍突然發狂了一樣。剛纔主館就激烈地搖晃了,牆壁也確實倒了,玻璃窗也都破了……」

尼娜乾渴的喉嚨正要出聲時,她看到白煙裏面出現了羅爾夫的身影。看到醒來後的尼娜,羅爾夫鬆了一口氣,然後看了眼她的身後說:

「金特海特國的快馬……難道是南方地區的那個?」

「!」

尼娜慢慢地抬起耳鳴的腦袋,一邊環視充滿白煙的奇妙世界一邊回憶曖昧的記憶。

「——!」

天花板上掉下了像沙一樣的碎片,倒在地上的花盆也滾動起來。這裏是醫務塔的三樓,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總之現在的情況絕對不普通。他們決定立刻離開主館,趕緊去和應該在宿舍的團長澤梅爾匯合。尼娜想到還在樓上的梅爾和紅髮他們,但看着被瓦礫掩埋的樓梯只能抿緊嘴脣跟着已經邁開步子的利希特。

贏過巴爾托拉姆國之後,尼娜和負傷的團員們一起前往了醫務塔。羅爾夫和利希特在接受治療的時候,尼娜就到樓上的房間去看望了梅爾,她一進門就發現馬爾莫爾國的女騎士們也早就來了。

「你們倆都很努力了呢。」「幹得漂亮。」尼娜被他們抱着揉來揉去。

微微睜開眼的尼娜緩緩地眨了眨眼。放下心後耷拉着肩膀的利希特的嘆息拂過尼娜的臉頰。

雷米吉烏斯皺起眉抿緊嘴脣。

直到昨天都還和計劃一樣。雷米吉烏斯向審判部部長即克洛茨國的理事透露了主力騎士受襲的國家的情報,然後他就將那些國家全部放在了對戰表的右側,其中還有沙漏一輪都沒結束就全員退場的自國騎士團。他是爲了讓自國能儘量留到最後,讓自己在議長選上處於優勢地位。

——難道真的是——

「竟然用折斷的箭擊碎了對手的命石。」「他們倆明明都還只是孩子。」「不,要說勇敢的話還是〈獨眼狼〉吧,他沒拿盾只帶了大劍。」——雷米吉烏斯對此起彼伏的稱讚很是不愉快,剛要站起身離去就聽到背後有人向自己搭話。

雷米吉烏斯不耐煩地咂舌。

「答案太多了吧。」

本在和對方對抗的羅爾夫的大劍發出了高音後折斷了。

這是噩夢嗎——或是世界的終焉。

走下樓梯的男人忽然回過頭。

「……但羅爾夫說考慮到中央火山帶的地理情況,剛纔的轟鳴和劇烈的搖晃應該是因爲地下的炎熱出了什麼問題。」

逐漸清晰的視線中是利希特亂七八糟的金髮和他灰撲撲的臉頰。

利希特也跟着看過去後驚得倒吸了口涼氣,尼娜也張大了嘴。

紅髮提議作爲曾經一起組過隊的夥伴,要和梅爾好好談一談。

「我怎麼可能知道。可能是對競技結果不滿的騎士團引發的騷亂,也可能是和議長選有關的國家聯盟的內訌,甚至可能是有某個國家趁着貴人都聚集在了火之島發起了戰爭。一切都有可能。」

「——……」

觀衆席的西側到北側全都垮得差不多了,大競技場上散亂着比人高出許多的石材和各國的國旗,地上隨處可見的人影應該都是來觀戰的騎士團團員。尼娜轉向身後,發現被好似霧靄的白煙包裹着的主館裏的管理塔已經毀掉了一半,看臺的屋頂庭園的地面也都坍塌了不少,而立在上面的最後的皇帝的雕像也不見了。

雙方數量懸殊,周圍也全是瓦礫,根本沒有退路。在這有許多對手同時衝上來,只能一口氣分出勝負的狀態下,羅爾夫和利希特已經揮舞着大劍飄動着軍服與他們戰鬥了起來。無論對方是誰,他們個人的實力也不可能比得過國家騎士團團員。

「——太好了,尼娜,你醒了……!」

「你說的是你自己吧。」雷米吉烏斯瞪着他,黑髮男只是曖昧地歪着腦袋。他那雙漆黑的雙眼和地下世界裏的生物如出一轍,沒有半點光彩。雷米吉烏斯感覺胸口一陣躁動不安,但還是點了點頭。

「就因爲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所以輕易接觸他們會很危險。我們這邊有三個人,根據正門附近傳來的劍戟聲,對方估計有幾十個人。所以要從主館去往外面的話,我們只能先從通道去競技場……」

尼娜捂着自己的嘴以免吸進混着粉塵的白煙慎重地朝走廊走去。進入通往大廳的螺旋樓梯後就能聽到混雜着劍戟聲的怒吼「你們這些傢伙是什麼人?」「爲什麼穿着這個軍服?」「這個大劍到底是從哪——」

羅爾夫手裏的大劍從中間斷掉了。

「那個,兄,兄長呢?有很大的聲音,樓梯也在搖晃,扶手也倒在腳邊……」

「!」

「周圍的牆壁和地板都垮了,搬送用的樓梯也都用不了了,通往大廳的樓梯也就只剩上半截。然後,現在也還聽得到剛纔治療時聽到的劍戟聲。關於剛纔的轟鳴和震動,聚集在房間裏的負傷的人都在想是不是因爲地熱異常——」

在主館前有堆成小山似的建築物殘骸,裏面是帶着自信笑容的銅像頭部和命石的原石被斷掉的植物裹着躺在地上。

茫然地嘀咕了一句後,尼娜仔細凝神觀察那邊,發現壞掉的看臺上到處都是穿着華麗衣裝的人影。而在中部那幾層的則和剛纔在主館看到的一樣,是幾個好像國家聯盟職員的人正在和保護貴人的侍從交鋒。

「受了那種傷竟然還能動,看來那位細眼睛的副團長只是外表平凡而已,不愧是常勝國的二把手。利裏耶國的前副團長也是,一直糾纏不休地調查史蹟部的遺址修復記錄。雖然比計劃的要早,但在下一場競技中開始的話會比較保險吧。」

飛進耳畔的是戀人的聲音。

尼娜呆呆地搖了搖頭。

混着沙礫的風吹動黑髮和金髮。

「不知是走運還是故意整我們。但看了金特海特國和利裏耶國的競技後,我感覺他們好像察覺到了我們的計劃。違背命令的小梅爾完全壞掉了,而且金特海特國的快馬也已經快到防壁了。」

觸碰到地板的長靴下傳來踩碎了玻璃的聲音。利希特撿起尼娜昏過去時掉落的短弓,掛在了尼娜身後的箭筒上。根據他的說明,他和羅爾夫在接受治療的時候聽到了可疑的劍戟聲,然後就準備趕緊去樓上通知尼娜。結果途中突然傳來轟鳴,建築物全部震動起來,等回過神後就發現白煙包圍了一切。

——大地的轟鳴包圍了競技場的主館,那是在沙漏轉過第二輪的時候。

「有哪裏痛嗎?難受嗎?」尼娜對他連珠炮似的提問慢慢搖了搖頭。

被瓦礫掩埋了的通往看臺的樓梯對面是尼娜和伊薩克一起看過的畫着三百年前的火之島的牆壁——可不知爲何,現在看到的卻是藍天和被木柵欄包圍的大競技場。

尼娜低頭看着自己。深藍的軍服上沾滿了灰塵一樣的粉末,腳邊的牆壁碎片裏混着黑色的沙礫,霧靄般的白煙還有股臭雞蛋似的奇怪味道。

不知對方究竟是敵是友,也不知道現在到底是怎麼個情況,但總之不得不迎擊他們。羅爾夫拔出大劍,利希特看到後也跟着拔出了大劍。尼娜站在二人身後,擺好了短弓抽出了箭矢。

——不對,好奇怪。因爲被梅爾小姐擊碎命石後,我是和抬着梅爾小姐的醫務人員一起離開競技場的。

——不對,那個時候——

——這難道……是夢……?

他看着重新坐回座位的雷米吉烏斯的背影露出了淺淺的微笑,然後舉起了一隻手。

自然的流動讓他們意識到時間並未靜止,他們一起呆呆地往前走去。避開倒下的幾個圓柱,穿過像是被巨人挖開的大洞向外走去。

「你真的沒受傷吧?」他正在仔細地檢查尼娜的全身。

一次也沒有過——

利希特皺着眉環視四周,讓尼娜注意腳下幫她站了起來。

「那是什麼?怎麼回事?」

從圓柱後面仔細觀察後尼娜纔看到那兩個職員手裏拿着大劍,他們正在和另外兩個穿着格子花紋的軍服的人戰鬥。

無論是改變計劃還是受那個男人指示都讓雷米吉烏斯非常不爽。但想象了一下帶着愛妾傻乎乎地鼓掌的利裏耶國國王和那些稱讚利裏耶國英勇獲勝的貴人們待會會因恐懼而悲鳴的模樣後,他就覺得暢快了不少。黑髮男人很會制定計劃,全程都在建言獻策,一直尋求最佳手段。面對這個周全到讓人心生恐懼的男人的建議,雷米吉烏斯無法搖頭。

所以,對戰表的左邊就是潛入了〈道具〉的強國。

跪在地上的利希特抱住仰躺着的尼娜。這有既視感的畫面讓尼娜以爲自己是被破石後暈了過去。

反光的劍尖轉了幾圈後落在了尼娜附近。

他們本打算先用〈道具〉擊潰在計劃當天會礙手礙腳的有能騎士,然後讓克洛茨國贏過那些弱小的國家,最後在克洛茨國與巴爾托拉姆國進行決賽的時候執行計劃。打從一開始,他們就準備讓戰鬥競技會的污點克洛茨國騎士團作爲最初的〈活祭〉犧牲,但是——

「——誒?」

把臉轉向右邊的羅爾夫突然停住了。

俯視大競技場的主館看臺。

胸部被打到的人倒在了地上;肚子受了一擊的人飛了出去;腿被掃到的人摔在了地上——但是。

出現在眼前的是過於異樣的景象。

「怎麼回事?爲什麼衝我們來?」羅爾夫大吼,但入侵者沒有回答,直接砍了過來。

「地下的炎熱?」

他們看起來毫無疑問就是國家聯盟的人,但外露的殺氣還是讓羅爾夫將手伸向了劍帶。

這有既視感的光景讓尼娜開始尋找回憶。她以前也見過這個畫面,那是在千谷山的城塞和港口小鎮的商船甲板上。硬度不同的金屬互相碰撞後的結果是——

「硬化銀的劍……」

尼娜下意識地說出口,同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硬化銀製武器被禁止製造、使用或是持有,但唯獨國家聯盟是例外。尼娜聽說制裁用的硬化銀武器都保管在特拉拉山丘上,那爲何現在卻在自己面前。

眼前的這些人真的是國家聯盟的職員嗎?分辨是否爲國家聯盟職員只能看他們穿的軍服,但如果入侵者收集到了草綠色的軍服——如果擁有硬化銀私造劍的〈那些傢伙〉穿上這軍服的話,其他人就無法分辨——

「難道……是,是那些傢伙……?」

尼娜的話讓羅爾夫和利希特對視了一眼。沉默着交換了視線的二人應該是理解了彼此的想法,利希特踹了一腳對手的肚子後立刻趁機朝其手臂揮下了大劍。

沉重的擊打聲傳來,那人悲鳴着鬆開了武器,羅爾夫趕緊衝過去撿起那人的大劍和其他人交鋒。

這次是羅爾夫將對方的大劍打落在地,利希特立刻撿了起來。

雖然對來襲的人的真實身份和大劍的材質都只是推測,但不管怎麼說,這下雙方在武器上就沒有優劣了。就在尼娜這麼想的時候,背後傳來了女性的悲鳴。

她猛地回頭看到有幾個揮着大劍的草綠色軍服正在逼近躺在看臺五樓邊上的利裏耶國國王他們。

「!」

尼娜瞬間拉緊了短弓。

她瞄準武器放出了箭,弓響絃鳴後其中一個人的身體彈了一下。被射中的大劍從那人手裏掉在地面後又隨着地面的崩塌聲一起掉在了一樓。被突如其來的箭矢奪去了武器的人發現了在大競技場架着弓的尼娜,喫驚地逃向了看臺最裏面。

尼娜剛放下心來就看到看臺上又出現了幾十個穿着草綠色軍服的人,在中間幾層還倒着幾個受襲的貴人。

——再這樣下去國王陛下他們會有危險。用弓的話從這裏也可以攻擊,但對方人數太多我實在是應付不來。而且箭筒裏只有競技結束後撿來的箭,現在能用的估計就三十支。

總之,現在要儘快趕去國王他們身邊。主館大廳的正門附近正在戰鬥,通往看臺的樓梯也被瓦礫掩埋了。眼前的建築物的殘骸也堆了四層樓高,行走起來十分不便,但對於身體輕盈且習慣行走於高處的人應該沒問題。

尼娜肯定是不行,左手受了傷的羅爾夫也很困難。

那剩下的——

尼娜看了眼在自己背後揮舞着大劍的利希特。

皇帝和奧爾沙如果只是戰鬥到最後的平凡的存在,那比起從天界以聖者的表情俯視衆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這副模樣才更適合他。面對這位崇高的主君,自稱其家臣子孫的人在手握能砍斷硬化銀盔甲的禁忌武器時,應該獻上怎樣的戰鬥?

「身後的許多人?」

「是利希特先生給了曾經只是廢物稻草人的我改變的可能性,我現在不僅能正視過去,還能多少留意自己的周圍了。利希特先生也一樣有所轉變,你知道梅爾小姐會傷害我,但還是選擇相信我沒有插手。你並沒有把我看作只需要保護的對象,而是把我看作對等的團員。」

——如果成爲了騎士,就能獲得食物和金錢,也不用再面對蠻不講理的或讓人不甘心的事了,而且還能保護重要的人。

那人倒下後,羅爾夫就立刻折斷了他的慣用手。猛地回過頭,羅爾夫發現側面也是斜面也是,四面八方都有劍風襲來,但他憑藉自己狼一般的反射神經全都躲過了。他揮開對方的手臂橫掃對方的雙腿,儘管他被困在原地無法突圍,但他絕不會瞄準對方的脖子或是心臟。

「什麼是的……我對那些坐在看臺上隔岸觀火的傢伙們可是恨得只想見死不救,根本沒有去保護他們的義務。父親國王自不必說,西方地區的其他王族不也都輕視騎士,還任性地對競技場的佈置提意見……啊,啊啊我又用這種令人討厭的語氣說話了,但我實在是控制不住。雖然還不至於覺得他們是自作自受,但看到他們被丟在那的模樣我也沒什麼感覺……儘管很難開口,但我並沒有想救他們或是必須救他們的想法。」

凝神一看,那是一隻正在拼命呼扇小小翅膀的白鴿。它被捲進了大地的異變,被劍戟聲追趕。不知它現在是要逃跑還是要歸巢,抑或是打算就此啓程前往遠方。纏繞着白鴿的白煙像是壓住了它翅膀的重物,白鴿使勁揮開後向着西方的天空飛走了。

最後,利希特重重地嘆了口氣。

尼娜抿緊嘴脣的時候發現身後的劍戟聲消失了。

發現他們二人而衝過來的腳步聲大概有十幾個人。羅爾夫彎下腰,擺好了迎擊的姿勢。他看到對方右手裏握的大劍——估計是硬化銀的私造劍發出了耀眼的光。

利希特擦着額頭上的汗,喫驚地回過頭。

有兩個穿軍服的人正舉着大劍朝五樓的國王他們接近。尼娜瞬間拉緊弓弦,可瞄準了其中一個人武器的箭矢被附近的圓柱擋住了。尼娜焦急地皺起臉,但還是咬緊牙關又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弦上。

「嗯。是,是的。」

「………………」

尼娜不禁加強了語氣。

混着沙塵的風吹動着他的金髮。有個白色的軌跡以美麗廣闊的藍天爲背景,細細流淌而去,和好似被戰火燃燒過而變得破爛不堪的主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引,引導了無法改變的我的人,不就是利希特先生嗎?」

她猶豫地皺起眉。尼娜知道利希特厭惡他父親以及其他王侯貴族,他的母親被輕率地對待後過得非常辛苦,他自己被領回〈銀花之城〉後也受盡了不公的待遇。看到利希特在特拉拉山丘上對貴人們的態度和他與父親爭吵後一個人抱着膝蓋蹲坐在地的模樣後,尼娜不知道現在自己究竟能否輕易地拜託他。

「好。」羅爾夫轉身背對着點了點頭的尼娜。

「尼娜的主張……應該是沒錯的。因爲和既沒出息又無能的我不同,尼娜總是散發着正確的光芒。……但是正確的事和能做到的事並不一樣,我果然就只是〈我〉,有無可救藥的部分也有無法改變的地方。」

王家是國之支柱也是社會制度的基盤。像失去了支柱就會倒塌的房屋一樣,王家的每個人的性命也有着與衆不同的重量。而且國王之前說自己和西方地區的其他國家之所以被安排在了看臺五樓的最前列是出於審判部部長的優待,那如果現在倒在那邊的是利裏耶國近鄰諸國的王族們,如果他們就這麼死在那了,之後定會政局大變並導致整個西方地區都動盪不安——說不定各國的混亂還會生出戰亂的火種。

「穿着草綠色軍服的人剛纔準備襲擊國王陛下,待會估計還會再次襲擊,所以需要立刻過去救他們。但眼前堆成了山的瓦礫擋住了去路,能過去的人就只有利希特先生。」

尼娜看到穿着草綠色軍服的人像是尋找獵物似的從看臺下面往樓上移動。雖然沒有順利傳達自己內心所想的自信,但已經沒時間猶豫了,尼娜下定決定後說:

撕裂白煙的箭完美地射中了大劍,尼娜緊接着又射出了一箭成功命中了兩個人的武器。弓弦的聲音剛過,被彈開的大劍掉在地上後又發出了金屬的碰撞聲。發現射手的兩個人轉過穿着草綠色軍服的背影消失在了看臺深處。

「我,我們的每一天都存在於王家和制度的框架之內。就像包圍着這個競技場的四女神的手臂上掛着的國旗在遮擋風雨一樣,被奪去庇護的衆多人民都將被迫遠離這理所當然的恩惠。利希特先生想在街上伸出援手的悲傷的孩子也一定會變多,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現在要救的並不是〈國王陛下〉。所,所以說,那個……」

面對利希特的反問,尼娜把短弓抱在胸前重重地點了點頭。

等那高大的背影把手搭上了石塊翻過去後,尼娜才眨了眨因緊張而溼潤的眼睛。在旁邊跑着手臂看二人談話的羅爾夫,正瞪着越過好似峽谷般裂縫的利希特。

他像是在忍耐堵在胸口的痛苦般抿緊了嘴脣,爲了遮住自己的表情刻意地去撩頭髮。

伊薩克站在三百年前的火之島的壁畫前說的這句話浮現在了尼娜的腦海裏。他還講了亡國國民的末路,告訴尼娜就算王家和現在的制度有些骯髒,但對於目前的安穩來說也是必要的。還說雖然能理解身爲庶子的利希特的境遇,但如果他只能把國王看作國王的話,那身爲騎士的他就無法保護應該保護的事物。

「尼娜……」

利希特說在貧民窟長大的自己爲了活下去,爲了母親和夥伴們想要成爲騎士,看到生活在和自己年幼時一樣的昏暗小路的被父母拋棄沒有居身之所的孩子們時,他也會不遺餘力地幫助他們,因爲他以前也是借了別人的微薄施捨才得以存活。

利希特盯着尼娜。

——國章的背後有人民,國家聯盟的根基下有無數面國旗。想到這些,大部分不講理的事就都能忍下去了。

「這……那個,我,我覺得你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我也不覺得利希特先生會帶頭去救國王陛下他們。雖然我並不完全瞭解作爲〈蘭特弗裏德〉的利希特先生經歷過何種辛苦……但是,即便如此,保護王家也一定意味着保護了其身後的許多人。」

他僅用右手的大劍揮開了同時朝自己砍來的兩把大劍,然後咬緊牙關再次舉起手臂,一口氣將對方擊倒在地。他跳向夏日的天空,從上段擊打剛纔跑過自己身側正準備去襲擊尼娜的人的後背。

尼娜指着看臺向他解釋。

尼娜正在用短弓瞄準新入侵五樓的人,羅爾夫一邊護着她一邊和襲過來的人羣交戰。

尼娜放心地呼出一口氣後看向利希特。

又有羣穿着草綠色軍服的人從主館的大洞穿了出來。

利希特有些茫然。

「那是個爲了自己不像樣的企圖就跳過露臺的動作輕盈的男人,估計要不了多少時間就能到達國王陛下他們那。尼娜,在那傢伙到看臺之前,就靠你的弓保護看臺。我來保護你,可以吧?」

「我明白狀況了……雖然明白了,但怎麼說呢,總之就是要我去保護那邊的貴人們……對吧?」

「……利希特先生,來觀戰的國王陛下在那邊避難。他周圍的,估計是西方地區各國的王族。」

她的眼神裏帶着疑問,沒有乞求也沒有強制。這毫無陰霾的雙眼,像是能夠將與之對視的人的內心完全倒映出來的深海——也讓利希特回想起那令人懷念的西雷西亞國的大海。

看着瞬間繃緊表情的妹妹,羅爾夫冷靜地說:

「真是個麻煩的男人,不說到這個地步就走不動道嗎?」

「之前的轟鳴也是主館的倒塌也是,我不知道現在的特拉拉山丘發生了什麼。但,但眼前的事實是國王陛下他們有危險,如果他們真的就那麼倒下了,各自的國家會陷入混亂,整個西方地區可能都會搖搖欲墜。假如演變成了戰爭,那失去的就會是王都佩爾雷的城邑和各地方的小鎮以及普通人民們平穩的日常。」

看臺那傳來了悲鳴。

「說實話,我也不喜歡讓利希特先生和你母親痛苦的國王陛下,那些比起在競技場上戰鬥的騎士更在乎自己是否舒適的態度我也不,不喜歡。但是我們像這樣生活的每一天……以及未來會住進去的〈小小的家〉都是建立在接受這一切的基礎之上的。作爲祈願着和平而揮舞大劍的活在現世的騎士,爲了保護應該保護的事物,現在要去拯救那些——」

有的被奪去了武器有的四肢被擊打,還有的是腹部或胸部喫了沉重的攻擊。總之倒下的二十多個入侵者都是暫時無法再戰鬥的狀態。

但如果發生戰爭,又會出現數不盡的悲劇。失去了國家這一庇護後,又會有許多苦於飢餓和暴力的孩子,或是像梅爾一樣被惡毒之人輕易地利用。消逝的國名下有人民,現在仍在飄揚着的國旗下也一樣有人民在生活。

他看向看臺,確認了五樓的人影后眯起了眼。他注視着斷掉的圓柱和堆積的石材,又看了眼正在戒備周圍的羅爾夫的左手腕後重新面向尼娜。

尼娜傾盡自己的內心所想,利希特忽然扭開了臉。

那麼,躺在那裏的國王陛下他們的身後——

尼娜猛地把手伸向背後的箭筒。

利希特看向瓦礫後面的看臺。

——但是,如果他們就這麼丟了性命——

「!」

他沉默着按住了自己掛在劍帶上的大劍,低着頭向前走去。尼娜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只看到他踏上了散亂的沙礫和石塊,緩慢卻筆直地朝着堆成巖山般的建築物殘骸走去。

好似野獸尾巴的長長黑髮,與騎士的驕傲一起隨風流淌。

「等等,等一下。」利希特的聲音裏滿是混亂和動搖。

羅爾夫看向瓦礫下方的最後的皇帝的頭部,那帶着自信笑容的臉上有幾道裂痕,眼角的開裂讓人感覺雕像在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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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1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二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2 繁星的覺悟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終章

第三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3 鳥兒留下的勳章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第四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4 渴望羽翼的金之海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五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5 龍王的人偶

  1. 01插圖
  2. 02前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3章
  6. 06第4章
  7. 07第5章正在閱讀
  8. 08第6章
  9. 09終章

第六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6 看得見的神之代理人

  1. 01插圖
  2. 02前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第七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7 締結希望的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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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2章
  5. 05第3章
  6. 06第4章
  7. 07第5章
  8. 08第6章
  9. 09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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