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看得見的神之代理人

第4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2.7萬 字

「西雷西亞國召開的決定王權的代理競技會是爲了讓人民不再遭受軍事衝突所帶來的痛苦,是爲了和平。而親善競技會則更是爲此錦上添花,爲衆人的安寧而揮舞大劍是騎士們無上的榮耀,讓人不禁感激涕零。你們說對吧,各位!」

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利奧波德抱着手臂大聲說。

鑲有命石的頭盔上的裝飾布隨海風飄舞。

「就算金特海特國的五位騎士都是正騎士,但他們並沒有替補的騎士。納爾達國的三位騎士雖然個高體大,但都不是參加了去年西方地域杯的騎士。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就絕對可以勝利!這可是我們作爲在火之島杯上留下來的前八名強國之一,展現誠心與驕傲的絕好機會。」

團長那穿着競技會用裝備的模樣無比威風,與他帶領一國騎士團的身份十分相符。受到其命令的是四位與他同樣身穿紫色軍服的騎士和三位身着深藍色且帶白百合紋章軍服的騎士。

利奧波德繼續道:

「不過,之前火之島杯的結果對我國來說實在是遺憾。因爲前所未有的災禍,我們很不幸的沒能參加原本勝利在望的第五輪競技。而且我國的理事即審判部部長還因爲莫須有的罪名被迫辭職,那實在是場蠻不講理的悲劇。國王陛下可是止不住地嘆息啊,所以我們要在此以騎士的身份拿出成果,用英勇的勝利在西雷西亞之地挽回我們克洛茨國的榮譽……」

「我說,大叔啊—。不對,利奧波德團長。」

懶洋洋的聲音蓋住了利奧波德滔滔不絕的口舌。

託費爾一邊調整手上的鳶形盾一邊看向在水上競技場待機處的十幾名侍從。侍從們分別拿着銅鑼和沙漏等國家聯盟的審判部會使用的道具。

「他們是負責在今天擔任審判部角色的人吧?演講就到此爲止,差不多要開始推流程了,再不趕緊確認站位和每個人負責的對手的話就糟了。」

說完後,託費爾再次看向負責管理南側待機處的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利奧波德。

這裏是將競技場建在海上的水上競技場。

圍成圓的階梯狀觀衆席中央是翻滾的海水,海上漂浮着連接在一起的木桶,上面鋪着巨大的加厚競技板。整個競技場長百四十步,寬百步,差不多是中型競技場的大小但沒有木柵欄。不過,在由競技板和跳板連接的觀衆席一角是用木柵欄隔開的休息場所也就是騎士團所在的陣地。

西雷西亞國是南北長東西窄的沿岸國,被分爲北西雷西亞和南西雷西亞。有的地區會受暖流影響不那麼寒冷,但位於北部的王都吉茲巴赫在十二月的時候還是會有刺骨的冷風。

大概能容納一千五百人左右的觀衆席上全是穿着冬季防寒服的觀衆。今天的競技和明天的代理競技會不同,更像是正式比賽前的祭典,同時還可以讓騎士們藉此熟悉場地並讓代理騎士團亮個相。觀衆席上方的通道和地方競技會一樣,擺着幾個賣食物的貨攤。連接港灣地區的出入口也對鎮上的居民們開放了,所以商人、旅者、爲增長見識前來參觀的騎士打扮的集團也都聚集在此。

從崖上的〈貝之城〉灑下來的花瓣與飛濺的水花一起在空中起舞。

競技即將開始,利奧波德對託費爾點了點頭。

「關於競技會的流程……對,大家就隨機應變吧。」

「隨機應變?」

隨行團員原本就是來擔任代理競技會中審判部這一角色的,而實際參加競技比在一旁觀戰更能精準地把握水上競技場的特質。在前夜祭上,貴族手下的私設騎士團還會舉辦模擬競技會,所以將這場親善競技作爲展示自國騎士團實力的場合向別國示威也不錯。

尼娜眺望着利希特所在的看臺,使勁握緊了手裏的短弓。

託費爾行了個飽含同情的站立禮後突然面露喜色。

「與其說這場競技是爲了證明代理競技會獲得了其他國家的認可,倒不如說是那個女宰相想展示自己已經獲得了四個國家騎士團的協助……也就是爲了誇耀政治實力。既然我們佩戴着國章,那就絕不能有任何紕漏輸得一敗塗地。只是被團長吼幾句就算了,但我實在不想再被那羣老大爺當下酒菜談論了。所以就,怎麼說呢……嗯。……差不多該走了……吧?」

親善競技會的分組是抽籤決定的。

見克洛茨國的騎士團團員都來關心他們團長的安危,託費爾一臉期待地說:

女宰相寶拉是在昨晚提出這個想法的。

五個國家的特使商量後決定答應她。

迴廊連接着崖上的王城和貴人專用的看臺。每次競技會都會在尼娜身邊幫着確認箭筒的利希特正作爲〈蘭特弗裏德〉坐在上面。

「呀啊!?」

——這是我第一次站上水上競技場,隊員也都是臨時編排的,對手看起來也非常強大。但託費爾先生和兄長都在,爲了不讓利裏耶國騎士團的名譽受損,我要拼盡全力。

尼娜覺得自己總算是能作爲隨行團員派上點用場了。說不定能挽回誤射事件;能回應中隊長和士兵們對自己的敬意;還能幫上〈蘭特弗裏德〉。而且通過在這次親善競技會上展現誠心,說不定還能對因自己的粗心而被添了麻煩的西雷西亞國表達歉意。

「沒有。我聽說有水上競技場的是西雷西亞國,南方地區的埃特拉國等沿岸數國,東方地區也有內陸國在湖上建競技場的。西雷西亞國是爲了召開正式競技會才建的,但因爲除破石之外落水也算退場,所以考慮到公平性,這種特殊的場地就沒有被認定爲正式競技場。」

「上面的團長明明是這副德行,你們卻還能拿到如今的戰果。看來你們意外的還挺有用啊。」

「確實不公平呢,因爲有的騎士習慣這種場地有的不習慣。」

——聽好了,利奧波特團長。克洛茨國以及你的立場都堵在這次外交上了,就算再怎麼亡羊補牢,我國因你們在火之島杯沒有參加救援活動就逃跑而被敗壞的名聲也是無法挽回的。所以這次不好好表現的話,就連我的岳父——軍務大臣也保不住你們了。

因爲這場競技並非原本就定好的,所以尼娜只能在昨晚慌張地確認箭筒、箭矢和弓弦,一直忙到了凌晨。尼娜雖然自帶了盔甲,但戰鬥競技會用的頭盔和盾牌都是從城邑的武器店借來的。她全都借的最小號,但還是沒有團長澤梅爾這種武器專家爲她量身定做的合身。

「就是觀察比賽動向,隨時給出適當的決斷的意思。定下作戰方式而削弱你們的自主性並非我的本意,我覺得騎士所需要的就是誠心和驕傲以及自由。」

尼娜重新看向羅爾夫。

尼娜東倒西歪,只能拼命抱着短弓。她的腦海裏閃過在南方地區經歷過的商船上的戰鬥。當時那些海盜們的動作與在陸地上並無二致,但金特海特國的青年騎士卻陷入了苦戰。

尼娜彎下腰來才終於站穩了些,然後就看到納爾達國的騎士團團員正一臉輕鬆地走上了場。

「真無禮!我這種人怎麼可能說那麼隨便的話,應該是——……隨機應變。啊啊,我先說好,一切後果都是你們自己的責任。身爲騎士,就必須要對自己的行爲負責。」

北側的是金特海特國和納爾達國。

利希特死死皺着眉頭衝她微笑,曖昧地回答着她。

「利奧波德團長!」

「!?」

「——!」

中央附近傳來了劍戟聲,尼娜看過去發現是羅爾夫被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員包圍了。因爲戰線崩潰對手趁虛而入,羅爾夫正在努力防守。

「好,好的。」

託費爾皺着眉說完後,利奧波德那張看起來十分傲慢的嘴立刻撇了下來。

馬爾莫爾國的特使艾麗澤公主說完後看向身旁的利希特。

——不愧是國家騎士團團長。

走在她身後的羅爾夫伸手接住了尼娜小小的身體,但剛抓住妹妹手臂的兄長也一樣腳下不穩搖晃起來。

嘩啦一聲翻起巨大的水花,從他手裏飛上天的大劍也在飛濺的水沫後轉了好幾圈。號角高聲宣佈了他的退場。

託費爾的眼神裏充滿了懷疑,盯着利奧波德。腦海裏描繪着那位讓大家只管盡力,一切責任由他來負的自國騎士團團長澤梅爾。

——竟然……竟然會晃得這麼厲害。

「那個,兄長,你有在這種地方競技過的經驗嗎?」

尼娜想起剛到競技板上時差點摔跤的羅爾夫,心想他可能也是受了海浪影響而腳下不穩。

「是呢,是這樣呢,我該如何向您解釋呢……」

嘩啦的水聲和號角聲接連不斷。

羅爾夫仍看着北側的陣地回答道:

羅爾夫往腳下使勁好不容易纔站穩,然後慎重地觀察着周圍。

長靴踏響競技板,十六名騎士一齊跑了起來。

羅爾夫身後的一個克洛茨國團員喫了一記納爾達國團員的攻擊,最後被扔進了海里。同樣,又一個克洛茨國的騎士被絆下了競技板跌進了海里。

利奧波德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完後就轉過身去。

——要展示金特海特國的國威。

尼娜跟在因站不穩雙腿而傷透了腦筋的託費爾身後,爲利奧波德的模樣兩眼放光。

擔任審判部角色的侍從們開始移動了。

尼娜和羅爾夫他們對這樣的利希特行了站立禮後就離開了。

終於,尼娜理解了水上競技場的特殊規則的意義。和一般的競技場不同,水上競技場上除〈破石〉以外〈落水〉也算退場,也就是說沒必要只顧着瞄準對方的命石。在不穩定的競技板上,比起只有李子大小的石頭,攻擊身體自然是要容易不少。

綜上所述,決定由除馬爾莫爾國的四個國家進行八對八的親善競技。

巨大的競技板漂浮於海面上。

「……這大叔真是夠牛的啊。怪不得會因爲害怕火山噴發就丟下王族逃跑,看到蟲子就嚇到慌不擇路遍體鱗傷。」

爲了證明這次的代理競技會獲得了西方地區各國的認可,女宰相想讓所有隨行團員一起來場親善競技會——

不幸的是他站在隊列的最外邊,所以倒下的身體就直接掉下了競技板。

「——!」

克洛茨國的騎士們聽了這話只是露出了複雜的表情面面相覷。

尼娜趕緊衝到競技板邊。

負責領隊的利奧波德指示託費爾隨機應變,所以他就喊來了尼娜和羅爾夫商討計劃。

而且從實力上來看,金特海特國騎士團的三百名團員們爲了爭奪正騎士之位都在努力揮劍,儘管參加火之島杯的都不是正騎士,卻也仍然進入了前四名。考慮到他們的戰果,絕對不能把金特海特國與一般的國家騎士團相提並論。

高高舉起的大劍反射着太陽的光,他那怒吼着突進的模樣很是威風,誇張的動作也極有魄力,人們都不禁被他吸引住了目光。

託費爾一臉不情願地開口了:

現在,場上的所剩騎士是八名對五名。退場的所有騎士都是因爲掉下競技板。

因爲誤射事件,尼娜一直不敢接近兄長。儘管他沒有教訓尼娜,但那抱着手臂低頭無言的模樣也足夠讓尼娜深感自己的不足之處,所以本就沒什麼交流的二人在這幾天越發不說話了。

介紹完位於北側與南側陣地的國家後女宰相以及各國特使就都站了起來,整個觀衆席都被熱烈的歡呼聲包圍了。等靜下來後,宣佈開始的銅鑼被敲響,沙漏也被倒轉。

在小船上待機的漁夫們正在朝這邊趕,幾根救助用的繩索被扔到了海面上。

和一般的競技場不同,這裏的場外是大海。所以侍從們都是在觀衆席下方的通道內完成國家聯盟審判部的職責,比如記錄破石數和確認是否有事故等等。

忽然,那飄舞着紫色軍服的颯爽英姿腳下一滑。

——真期待呢。我聽說利裏耶國很強,應該不會做出像我國騎士團那樣給王族丟臉的事吧。他們肯定能好好補上蘭特弗裏德王子的缺,您說是吧,王子殿下?

南側的是克洛茨國和利裏耶國。

海風吹起羅爾夫那頭與尼娜一樣的黑髮。尼娜順着他與自己同樣的海藍色眼睛向前看去後不禁表情陰沉。

——怎麼說呢……這,這沒問題嗎?

利奧波德摔了個跟頭。

尼娜將雙腿踏上搖晃的木質大地——瞬間,她就歪了下去。

在前往競技場之前,各國的特使都爲自國騎士團鼓勁。

「兄長!」

競技板看上去並沒有晃動,但實際站上去後才發現和船上的甲板沒什麼兩樣。競技板不僅會隨海浪左右搖擺,穿着金屬製盔甲的大個頭男人們從跳板上下來的瞬間整個競技板還會因震動晃得越發劇烈。尼娜本就輕盈,這晃動對她的影響自然比對其他人要大許多。

「無論是競技場、對手還是夥伴全都充滿了不安要素,可以說完全是一團糟。但總之,第一的騎士就按自己的節奏來吧。所以小傢伙,你的〈盾〉就由我來當。我覺得你應該清楚,我不會像利希特那樣嚴防死守哦。要是派不上用場,我會立刻扔下你的。」

其實,當尼娜聽說要召開親善競技會的時候鬆了口氣。因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競技場是現在的尼娜最熟悉的場所。團舍後庭的競技場就是字面意思的尼娜的〈庭院〉,幸好她有過好幾次參加大型正式競技會的經歷,所以今天也不至於因恐怖和緊張而感覺腳底灌鉛。

在旁邊看着他們對話的尼娜心想:

那在這場上,我——

「這個國家主要將該競技場用於王族舉辦的紀念活動或是地方競技會。根據我昨天的觀察,場上的競技板好像是會隨毫無規律的波濤左右擺動。雖然只是目測,但我估計這個競技場比中型競技場還要大不少,可能是因爲最開始是按照正式競技場的規格來設計的。如果是八人制競技的話還不至於太過擁擠,但要小心不能落水。」

利裏耶國沒有在正式競技會上和納爾達國騎士團對戰過,因爲先王臥病在牀,所以他們也沒有參加火之島杯。不過據說與王女比阿特麗斯有親事的國王奧拉尼夫是個謙虛的優秀人物,所以尼娜自然地對納爾達國抱有一種親近感,但在通往競技場的迴廊上碰到的納爾達國騎士團團員各個都留着長髮且強壯無比,肌膚也有飽受日曬的痕跡。應該是對身高只有自己劍帶長度的騎士感到不可思議,那羣騎士看到尼娜時都沉默着俯視她。儘管尼娜早已習慣了面相可怖之人,可看到他們還是會嚇得往後連退幾步。

尼娜正在確認戴不穩的頭盔搭扣,忽然發現站在遠處的兄長羅爾夫的表情很是嚴肅。

「是。」尼娜點點頭,然後把視線移向了漂在海面上的幾隻小船。

競技中所需要的是互相理解和團結,而他們是臨時編成的隊伍。他們都只是在觀衆席上看過彼此的戰鬥,並不瞭解每個騎士的習慣和戰鬥風格。尼娜懷着不安,調整着借來的頭盔上的搭扣。

託費爾憐憫地看着克洛茨國的騎士團團員,但他們只是不解地面面相覷。託費爾好不容易停下了調整鳶形盾的手,但因爲冷靜不下來又準備重新調整。

遲來的託費爾一臉無奈地說:

——看來那邊已經準備好了,而且不管再怎麼觀察都覺得他們沒有任何弱點。

——交給你們了,不可辜負奧拉尼夫陛下。

託費爾帶着莫名無奈的表情再次開口了。

「……看來我們團還挺正常啊。你們幾個意外的很辛苦啊。」

羅爾夫身爲第一的騎士,早已習慣被人針對,所以他自有應對的方法。

尼娜覺得抽籤確實是最公平的方法。但金特海特國和納爾達國是沿岸國,利裏耶國和克洛茨國是內陸國,所以從是否親近大海這點來看的話,利裏耶國和克洛茨國明顯處於劣勢。

「……簡單來說就是『我也不知道,你們隨便搞吧。』的意思?」

見侍從們給出了信號,利奧波德等八名騎士團團員都走上了跳板。背對觀衆席上傳來的歡呼,從狹窄的木板朝着競技場前進。

隔着競技板的北側陣地裏是金特海特國和納爾達國的騎士團團員,他們正在交談着些什麼。有五位雄壯的騎士身穿印有獅子紋章的黑色軍服,另外三位高大如巨人的騎士則是穿着印有清純花冠的白色軍服。

八名對八名,三輪沙漏且無中場休息的親善競技會開始了。

若是身着盔甲落入海水中,那金屬的重量會導致人無法浮上水面。所以爲了以防萬一,場外有會水的漁夫們待機負責救援。搖晃的小船下的海水與南方地區的不同是深邃的藍,儘管可以看到小魚在海中穿梭,但煙海浩蕩深不見底。

以他的實力,就算同時與數人對戰也是綽綽有餘,但現在的對手是金特海特國騎士團,而且羅爾夫看起來有些不對勁。他用盾接住了本能躲開的攻擊,放棄了可以乘勝追擊的所有機會。

海風吹動着黑、白、紫、深藍四色軍服,奔跑於灰塵漸起的競技場最前面的是帶領南側小隊的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利奧波德。

但尼娜還是思考了一下開口道:

尼娜不安地嚥了口唾沫看向看臺。

面對託費爾沒什麼底氣的命令,羅爾夫沒有任何表情,而尼娜則像個啄木鳥似的猛點頭。

正當她心想這下糟了的時候,站在看臺上的侍從舉起了雙手。

尼娜看着手裏的短弓。託費爾咂了咂舌,好像也在和尼娜想同樣的事。

他看了眼被濺起的水花濡溼的競技板,握緊了手裏的大劍。

「改變作戰計劃。你的弓箭實力在這會大打折扣,而且只要羅爾夫掉進水裏我們就毫無勝算了,所以我要確保他撐到最後。你和克洛茨國的人組隊也行,隨便你。總之要拼命掙扎以爭取時間,知道了吧?」

「好,好的!」

尼娜剛回答完,託費爾就跑出去了。他靈活地避開競技板上被打溼的部分,朝包圍羅爾夫的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員砍去。

「!」

被鳶形盾防住後,託費爾因爲慣性而失去了平衡,但他猛地側過身體假裝從上段朝對方踢去,然後忽然在中途停止動作從下方揮起大劍瞄準對方的命石。大劍被對方彈開後飛向了天空,託費爾立刻反手接住再次從旁揮劍給對方來了一擊。

託費爾接連的攻擊全都毫無規律非常混亂,這不至於一擊斃命卻捉摸不透的戰鬥方式就如同他那惡作劇一般。託費爾在這場競技會上的表現其實和以往相比沒有任何不同之處,尼娜對此倍感意外。

這隨意搖晃的競技板可能並不適合一直打磨劍技精準性的羅爾夫,反而更適合本就不按套路出牌的託費爾。

想到這,尼娜看向正在和對手交鋒的兩個克洛茨國騎士團團員。

沒有盾的尼娜打算按照託費爾說的重新找個願意給自己當〈盾〉的騎士,但和作爲利裏耶國騎士團團員戰鬥的時候不同,現在沒有哪個騎士願意緊急趕往變得隻身一人的尼娜身邊。就算尼娜想自己去拜託對方,可她也不知道那兩位騎士誰更擅長防禦。

尼娜正在猶豫,忽然她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

「呀啊!」

她倒在了競技板上。

尼娜慌張地站起身,發現在自己前面的克洛茨國騎士團團員也倒在地上,而且頭盔也沒了。尼娜看到競技板上有命石的碎片,但卻不見破石的騎士。

——競技板發出了嘎吱聲。

尼娜的身上落下了陰影。她猛地回過頭,發現三名納爾達國騎士團團員正在俯視着自己。

「!」

尼娜像被電打了似的站了起來。

她想立刻逃跑,但沒跑幾步就快到競技板邊緣了,她這才發現自己剛纔摔跤的地方其實已經很接近海面了。

青年對花大價錢召來騎士的女宰相持批判態度,還說貴人們不顧窮困潦倒的民衆,只埋頭追逐自己的利益,只關心王冠的去向。而那位青年還偏偏加入了王子那一派的代理騎士團,這怎麼想都不合理。

尼娜抿緊嘴脣,下定決心後放開了箭尾。

她恍然大悟。

面對猶豫不決的尼娜,不斷逼近的納爾達國騎士團團員沒有半點防備。

他們可能覺得這是親善競技會中的娛樂環節。

馬爾莫爾國競技場的土質會隨着天氣而改變;特拉拉山丘的競技場容易捲起煙塵,就連地面上的競技場都是多種多樣的。身爲在此次代理競技會擔任審判部這一角色的人,尼娜本可以問問有過類似經驗的侍從水上競技場的情況,但她卻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人並非只要有知識就能順利地操縱自己的行動,但多瞭解一些之後至少不會對初次見到的環境感到驚愕,也不會慌慌張張手足無措。

兄長和託費爾的健鬥算是抱住了利裏耶國的名譽。競技會的敗北並不是某一個人的責任,但尼娜還是爲自己什麼也沒做成就退場而內心沉重。

尼娜聽到身後傳來了長靴踏着競技板過來的聲音。正在她心想糟了的時候,那腳步聲卻經過了她來到了她面前。

「誒?」

尼娜越想越覺得喝進肚子裏的海水翻起了苦澀,想到自己在比賽前沒有對水上競技場這一特殊的環境多加調查就更難受了。

從這個角度勉強瞄準命石的一箭果然被頭盔的檐彈開了。

——那就這樣吧,不把我放在眼裏反而是個好機會。

對手騎士正站在邊緣那等着尼娜。

尼娜抹了把不知何時溼潤了的雙眼。

巨大的男人一言不發,只是俯視着尼娜。

「這樣就沒事了。……那個,謝謝你幫我拿過來。」

——爲了不給變強的尼娜丟臉,我也必須要變得更強。

尼娜這是第二次接觸大海,但她之前在南方地區並沒有下海游泳。她被救上來後的一段時間就像只溼透了的老鼠般茫然地站在原地,任由相關人員幫她摘掉裝備。她喝了溫熱的草茶來到暖爐邊,身體全都熱起來之後才慢慢地意識到了現狀。想起自己做了些什麼,以及爲什麼會以半裸的狀態坐在房間裏。

她心底的自卑感表露在了臉上。儘管尼娜改變了,但十八歲的她在之前的十七年裏一直被人否定,一直被稱作〈廢物稻草人〉。那些嘲笑和失敗輕易地動搖了尼娜作爲騎士的些微自信。

青年擊退人販子時的動作宛如棲息在小巷中的野貓般輕盈,雖然力量還不夠,但在認識許多騎士的尼娜看來,青年就算說自己是名門騎士團團員也沒人會起疑。

競技場的情報每次都是團長澤梅爾告訴尼娜的。與他爲尼娜打造的合身的盔甲一樣,就算尼娜不問,澤梅爾也會主動爲她準備好一切。

艾麗澤皺起了眉。

尼娜慌張地挺直後背,對她行了站立禮。

我不能再因爲遲到給他們添麻煩——實在是不能再有任何失敗了。

包圍着競技板的海面上有燦爛的陽光。

那是個掛着如月牙般細長曲刀,中等身高的瘦騎士。因爲戴着頭盔所以看不到髮色和相貌,但讓人感覺他肺部有疾病的咳嗽聲一直在尼娜的耳畔迴響。

尼娜迅速把手伸向箭筒,放出了一支又一支的箭。但刁鑽的角度和站不穩的雙腿以及巨大的壓力導致她的每一箭都沒能射中命石。

「——誒?」

尼娜無力地嘀咕着,柴火發出了噼啪聲。

想到這後尼娜就架好了短弓瞄準了其中一名騎士,但那騎士有着巨人般的身軀和飽受日曬的皮膚以及銳利的目光。頭盔下漏出了羊毛似的鬍子和長髮,甚至蓋住了軍服上的花冠紋章。

「幹得好,納爾達國騎士團!」「不愧是大海的男人!」「船員的男人味啊!」

頭髮已經幹得差不多了,但毛毯下還是隻穿着內衣。因爲是女騎士,所以尼娜泡澡的時候只脫掉了盔甲,其他的還穿在身上。可洗完後,她那加厚的冬季用內襯卻遲遲幹不透。尼娜只好把溼的衣服交給侍童,然後讓他幫忙拿來新的。

尼娜回頭看到一位貴人打扮的女性——馬爾莫爾國的特使,瓦澤侯爵千金艾麗澤公主正帶着宮女們從樓梯上下來。

穿着戰鬥競技會用裝備和軍服的騎士們乍一看像是國家騎士團團員,但他們劍帶上掛着的武器卻是曲刀或是單手劍。

尼娜坐在暖爐前,慢吞吞地確認盔甲幹得如何了。

「他今天好像也身體不適,所以我讓宮女準備了藥湯。王子殿下到達王都之後好像就一直沒怎麼喫東西,但王子卻說他沒事。」

◇◇◇

親善競技會最後以利裏耶國、克洛茨國全員退場敗北落下了帷幕。

尼娜抱着侍童遞給自己的軍服,想起了託費爾的話。

尼娜被帶到了位於看臺底層的一個樸素的小房間。

尼娜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退後一邊將手伸向箭筒一邊轉身。就算無法避免被破石,尼娜也想要幫幫在中央附近戰鬥的兄長和託費爾。她要盡全力爭取時間。

「沒怎麼喫東西……那個,您是說利……王子殿下嗎?」

落水的騎士們使用的房間位於走廊和樓梯交錯的地方。尼娜在打水處脫下盔甲後就被工作人員帶去了房間,所以她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現在在哪。

「是的。看臺上準備了他喜歡的甜點,但他都只是出於禮節隨便喫了一兩口而已。所以我就想問他要不要喝點藥湯,但宰相閣下委託我準備交易品的時候他就離開了……啊啊,交易品是婦人用的扁桃油。我派侍從去城邑調查了一下,發現是有人大量批發扁桃油,結果我們這邊遲遲湊不齊,還真是個沒用的侍從,我明明和王太子妃殿下約好了的。」

——你的弓箭實力在這會大打折扣。

——啊,這些騎士就是代理騎士團的——

「!」

她把長靴和連環甲放在暖爐邊烤着,緊閉的窗外傳來了觀衆們的歡呼聲。

如此相貌的人近在眼前,尼娜不禁腳底一頓。而且雙方的身高差距太大,距離過近就很難把握射箭的角度。

握住短弓的左手自然地加大了力量。

尼娜尋找着通往觀衆席的路。忽然,走廊前方的門開了。那是參賽騎士專用的等候室,穿着西雷西亞國軍服的集團從裏面走了出來。

海水對金屬製的裝備來說可是天敵。洗衣服的時候工作人員告訴尼娜盔甲只要沾上了鹽就會生鏽,所以最好還是給盔甲換個新的加厚襯料比較好。雖然短弓和箭筒都沒什麼問題,但大部分箭都掉進了海里。估計早就被沖走了,尼娜只好作罷。

「哎呀,站在那的是?」尼娜呆立在原地,忽然有個美麗清澈的聲音傳來。

尼娜對客房的侍童道謝行禮。

活動還在順利地進行着,現在是貴族所有的私設騎士團在進行模擬競技。聽說託費爾和羅爾夫已經開始爲明天的競技確認人員部署了。

尼娜正在猶豫時,騎士團就已經消失在迴廊盡頭了。

——掉進海里的尼娜很快就被漁夫拉上來了。

「……不是大打折扣,而是完全沒有用處……」

「你知道蘭特弗裏德王子去哪了嗎?」

——爲什麼……對方的騎士要幫我……。

能聽到競技場傳來的歡呼聲,還有抱着木托盤的侍從們往來於通向看臺的樓梯。托盤上的大盤子裏防着骰子形的派和一口大小的蛋糕,還有棒狀的油炸麪包等易入口的甜點。差不多到了要敲響正午鐘聲的時候了,看臺上的特使和女宰相們應該是在一邊觀戰一邊喫東西。

帶着溫柔的目光說這句話的利希特浮現在了尼娜的腦海裏。

她注視着暖爐裏的火焰。好似活物般跳躍的火光讓尼娜聯想到剛落入海里時看到的波光粼粼的海浪。

尼娜皺起了臉,她覺得非常難爲情,小聲說:

有海腥味的走廊裏充滿了冬天的寒冷空氣。尼娜關上門,緊了緊披在身上的毛毯回到暖爐前面。

應該是被侍從們搬回來的落水騎士。

「利裏耶國是怎麼回事?」「目標就在眼前啊。」「加油啊,見習的!」

——這是……?

莫名的粗鄙氣質和飽受日曬的肌膚讓尼娜回想起在南方地區見過的海盜們。

——在競技場上的話……能挽回自己在國境森林裏的失敗,想作爲利裏耶國的隨行團員做出一點貢獻……我明明,是這麼想的……。

被冰冷的海水包圍的瞬間,尼娜看到被海風裹挾的花瓣對面有悠然飛過的海鳥——

尼娜的腦海裏閃過昨日在城邑里見到的青年騎士的身影。

負責照顧大家的侍從說在沙漏第二次翻轉時,場上就只剩下託費爾和羅爾夫二人,但對方還剩五人。儘管他們撐到了最後,但還是不敵習慣水上戰鬥的對手被擊碎了命石。

親善競技上的尼娜完全就是〈廢物稻草人〉。輕盈且缺乏腳力的身體被隨着騎士們的躍動而震動的競技板操縱着。她無法瞄準目標,到退場爲止連一個命石也沒射中。甚至沒被納爾達國騎士團放在眼裏,還被觀衆嘲笑。

寒冷和窒息感讓她那時的記憶曖昧不明,只記得海水的鹹味和刺眼的疼痛,還有海底凹凸不平的岩石。從水上競技場落入海中好像是這的騎士的日常,和之前掉下去的克洛茨國騎士團團員們一樣,尼娜也接受了清洗和保溫的處理。

代理騎士亮相的模擬競技差不多要開始了。騎士們從樓梯平臺穿過迴廊後去往陣地附近,走在最末尾的騎士咳嗽了一聲。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抱怨聲。

「請,請放開我……」

瞪大的海藍色雙眼和拎着尼娜後衣領的納爾達國騎士團團員對上了視線。

三個巨人騎士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原地,眼前是小小的騎士和一地的箭矢。看着這副景象,觀衆席漸漸嘈雜起來。

「嗯?」納爾達國騎士團團員挑起一邊的眉毛,最後點了點頭鬆開了手。

尼娜困惑了一瞬就立刻反應了過來。雖說這是爲了加深友誼的親善競技,但對於佩戴國章的騎士來說依然是一決勝負的戰鬥競技會。可這三個巨人般的騎士並沒有把小小的尼娜放在眼裏,覺得她無需戒備。

他並沒有擺好架勢,只是拿着大劍俯視着輕鬆就能逮到的小小尼娜。但那雙眼睛裏,並沒有看向對手騎士的敵意。

——難道……是那個時候的——

尼娜越發着急,忽然用餘光看到託費爾擊中了對手的命石。因慣性飛出去的金特海特國團員摔到了競技板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那震動從競技板傳到了正在拿箭的尼娜腳下,她整個人歪到了競技板上。

「我這就去拿新的,先失陪了。」侍童拿着溼透的衣服離開了。

尼娜不禁想要和他打招呼,但張口的瞬間她就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從這個距離瞄準命石的話,恐怕會被頭盔的檐擋住。而且現在腳下不穩難以保證精準度,但再僵持下去我肯定會掉進海里。

「您,您好。」

身體離開地面的尼娜以爲自己要掉到海里了而發出悲鳴——

「——……」

而其中一人現在正望着暖爐裏的火焰。

「呀啊!」

——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之前落水的克洛茨國的大家都已經離開房間了。我也得快點換好衣服去會場。

「!」

艾麗澤看了看尼娜的周圍,冷不丁地問:

尼娜脫下身上的毛毯,趕緊換上了新的內襯。穿上軍服背上短弓和箭筒後就朝着走廊走去。

觀衆席傳來了笑聲。

失去支撐的小小身體掉進了大海。

估計是習慣了被這樣一位年長者引着向前走,所以尼娜對不給出任何指示的團長利奧波德感到了困惑和迷茫。尼娜就連克洛茨國騎士團團員擅長的領域都還沒弄清,這場親善競技就結束了。明明是八人制的戰鬥競技會,但並沒有團戰的感覺,更像是一對一。

——啊啊冷死了,爲什麼要在大冬天裏裸着啊。

尼娜有些不解。昨晚來到她房間的利希特可是喫光了三十多個格雷普芬,雖然因爲公務繁忙而累到閉眼就能睡着,但身體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問題。

而且利希特原本就有着與典雅外貌不符的健壯身體,尼娜從未見過他感冒。三輪沙漏也能輕鬆跑完的耐力在利裏耶國騎士團內也是數一數二的。

艾麗澤把手放在胸口俯視着陷入沉思的尼娜。

還處於半乾狀態的黑髮正在散發海水的味道,刺鼻的海腥味讓艾麗澤不禁用塗了指甲油的手捂住了鼻子。

「王子殿下身體不適難道不是因爲隨行團員辦事不周嗎?」

尼娜倒吸了口涼氣。

「不周……」

艾麗澤眯起眼說:

「在國境誤射不說,剛纔的競技也是一塌糊塗。那是怎麼回事?聽說蘭特弗裏德王子是國家騎士團團員,所以我就學習了一下戰鬥競技會,規則是十五對十五,擊碎命石多的一方獲勝。這規則不是很簡潔明瞭嗎?但你爲何做不到呢?」

「那個……這……」尼娜支支吾吾的「對,對不起。我是第一次在水上競技場上比賽,說來羞恥,我是因爲腳下站不穩所以沒法瞄準……」

「我聽說利裏耶國騎士團是在火之島杯上進入了前四的實力派,我國的王太子殿下都羨慕地說你們和我們那粗野的女騎士不同。但沒想到不過是少了個王子殿下,你們就在比賽結束前敗北了。一顆命石也沒擊碎的〈獨眼狼〉也讓我非常失望。」

「王子殿下沒有參賽確實造成了極大影響,但兄長……不,但除我之外的兩位騎士即使在那種狀況下也盡職盡責地……」

「如果馬爾莫爾國騎士團也像你們一樣的話,我一定會對國王陛下進言下達退團處分的。我們可不需要讓王族蒙羞損害國家威信的騎士,難道不是嗎?」

面對咄咄逼人的艾麗澤,尼娜只能縮着脖子。

女騎士居多的馬爾莫爾國中不乏健壯的女性,艾麗澤公主也一樣有高挑的身材。應該是爲了避免在冬季的海邊觀戰時着涼,她戴着圓筒形的帽子和圍巾,長長的毛皮上衣也蓋到了鞋尖。她全身裹得嚴嚴實實,於是顯得整個人更高大了。銀色的頭髮和施有白粉的高貴相貌讓她美麗得好似寶石,大方的舉止也讓她的魅力更加突出。

因爲長期在村裏的同齡姑娘面前抬不起頭,尼娜直到現在也不擅長應對直言不諱的人。見被氣勢壓倒的尼娜低着頭,艾麗澤思考了一會後說:

「這是個好機會呢。」她走向能看到水上競技場的窗戶。

尼娜不知道她想幹什麼,但宮女卻讓尼娜跟上她。雖然尼娜很在意會場上傳來的號角聲,但還是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艾麗澤旁邊。

宮女們站到了能遮擋旁人視線的地方。

「我有事要問你。聽說蘭特弗裏德王子的母親是個體弱多病的人,所以已故的王妃殿下生前大發慈悲將她送來西雷西亞國療養。聽說王子殿下也是在王妃殿下的貴族遠房親戚家的別邸裏出生的,你知道那個別邸在哪個鎮上嗎?」

「我從關係較好的利裏耶國貴族那聽說的。馬爾莫爾國騎士團團員好像也認識她,但他們都說只是問候過幾句,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她的身份。不管我問哪個女騎士,他們都只是撓着腦袋望向別處,搞得我越發好奇了。你不覺得嗎?」

「!?」

尼娜感覺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回想起在國境的森林時,自己剛回過神來就發現副警衛長正從樹上俯視着自己的模樣。咂舌聲和抵在脖子上的劍尖的觸感也接連浮現在尼娜的腦海裏時,身後的少年忽然轉過了身。

——這是,金特海特國的……?

但尼娜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艾麗澤有些着急地提高了音量。

「!」

尼娜海藍色的雙眼瞪得渾圓。

微微抱臂的艾麗澤注視着還不到自己下巴的尼娜繼續說:

她跑向迴廊,利希特卻叫住了她。

尼娜一下沒反應過來,怔了一會後朝着少年大喊:

尼娜一個趔趄,懷裏的十幾支箭掉到了地上。

沒過多久,遠處又響起了號角聲和歡呼聲。在尼娜呆呆地看向脖子上掛着的望遠鏡,準備拿起來時——

利希特看了眼縮成一團的尼娜後才緩緩地面向艾麗澤。

警衛們立刻追了上去。

帶斗篷的外套流淌於利希特高大的身體,時不時發出衣料的摩擦聲。

「……王子殿下喫不下飯也是正常的呢。剛纔的親善競技上,金特海特國的特使代表還嘲笑說『這可真是個不錯的娛樂環節,多虧了她我們的獅子紋章更有價值了。』就算他說的是事實,但也太無禮了吧,犯錯的人明明是騎士團團員。您說對吧?」

「啊啊,請你不要誤會。他是一國的王子,而且還長得那麼美麗,在昨晚的夜會上也吸引了許多西雷西亞國的千金們的目光。所以我覺得他就算會傳出些豔聞也沒什麼奇怪。」艾麗澤不以爲然地點點頭「只不過如果他真的有戀人,我就想確認一下對方的家世。我身爲馬爾莫爾國的貴族非常重視國家之間的友好關係,所以在考察了對方的家世後我需要和該國的王太子殿下商量並獲得他的幫助好讓事情平穩收場。我這次能擔任外交特使也是因爲有王太子殿下幫忙。」艾麗澤笑了笑。

「爲了療養……貴族的,別邸……」

「……不可能呢。再怎麼說也不會是你……呢。而且我很擅長記憶貴族的姓名和長相,但卻從沒在〈銀花之城〉的夜會上見過你。一個人的家境會體現在手上……而你的手粗糙到能劃破絲綢。對了,我把扁桃仁油送給你吧——哎呀,王子殿下!」

「!」

少年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他的外套被釘在圓柱上後撕裂開來,少年就因爲慣性摔到了地上。尼娜跑向少年跪在他身邊,氣喘吁吁地說:

尼娜聽說曾爲宮女的利希特的母親受到已故王妃的嫉妒所以被趕出了利裏耶國,利希特也不是在貴族的別邸里長大的,而是住在將孤兒當作勞動力的酒館裏。

遲疑了一會,尼娜繼續說:

「……公主,繁瑣的事情就說到這裏吧。而且萬一藥湯冷了,您難得的關心不也白費了嗎?我們回看臺吧。」

「先,先聽聽他怎麼說吧?我明白警衛守護治安的職責很重要,但這個孩子,那個……最近因爲城邑的柴火和麥子的價格上漲沒法過日子了……」

他們還戴着特殊的帽子,是西雷西亞國的警衛。走在最前面的副警衛長看到少年和尼娜後詫異地皺起了眉,其他隨行團員現在都在會場內確認扮演審判部角色的人員配置纔對。但副警衛長還是對尼娜行了個站立禮,然後板着臉看向少年。

「誒?」

半地下的迴廊裏充斥着無數的腳步聲。尼娜跟着警衛爬上樓梯,把腳邁上最後一個臺階時耀眼的陽光奪去了尼娜的視線,耳畔也只剩歡呼聲。

這既視感讓尼娜不禁盯着少年的臉觀察,看到他鼻子旁邊的雀斑後尼娜發現他就是在城邑里偷了自己信筒的少年。而在散落了一地的箭中有個印有獅子紋章的錢袋。

「風光明媚的小鎮?」尼娜困惑地重複。

「對吧?總之那是個性情霸道,說話難聽的人。聽說他是金特海特國的海上警衛,寶拉宰相閣下之前還讓他改善巡邏的航線。因爲金特海特國的商船最近遇到了海盜,而西雷西亞國警衛的專用船隻……」

少年無視喫驚的尼娜站了起來。他捂着被撞到的肩膀皺起臉時,忽然有金屬聲在迴廊裏迴盪。

「請等一下!」但少年早已消失在通往觀衆席的通道口了。

她抿緊嘴脣,站起身來護住比自己稍微矮一點的少年對副警衛長說:

尼娜斟酌着語言,解釋了國家騎士團團員的保密義務,回答說就算同爲團員也不能打探別人的個人情報,所以只知道利希特出生於西雷西亞國,除此之外一無所知。而且尼娜本來就不知道利希特出生於哪個小鎮,所以就算想告訴她也無從回答。

牆壁上方的窗戶外只有淡淡的陽光照進來,視野並不好。尼娜爲了不傷到少年,在少年走過圓柱的瞬間極其慎重地瞄準後放出了箭。

宮女們讓到兩邊低下了頭。艾麗澤的臉上泛起紅潮,腳步輕快地朝利希特跑去。

周圍有戴着警衛專用帽的人在巡邏,觀衆們的身體則是隨着飛魚般躍動的騎士們一起如波浪般起伏。密集的人海中還隨處可見鎮上的小孩,他們在幫着妨礙警衛的搜查。

利希特用餘光看着一直低頭未起的尼娜,帶了一下加厚外套和毛皮上衣的衣角輕盈地轉過身。艾麗澤終於離去了,她開心的笑聲還在樓梯平臺迴盪。

以觀衆爲盾且有其他孩子幫助的少年應該已經到了出口附近——尼娜看過去後因眼前的景象瞪大了雙眼。

「我找您很久了,您到底去了哪?」

尼娜撿起一支箭追了上去。在倉庫街時尼娜就領教過少年的飛毛腿,在尼娜剛跑進半地下的迴廊裏時,少年小小的身影已經跑到通道中間了。

「我什麼都沒偷,只是拿回了本就屬於我的東西而已。偷東西的是剛纔那些傢伙吧,那些奪走了馬特爾給予我們的全部恩惠,像蠢貨一樣穿得花枝招展的觀戰的傢伙們。」

尼娜回想起少年在小巷中甩掉自己的情景,那時在小巷裏尼娜也因爲許多外形相似的孩子而被迷惑了視線。

估計是艾麗澤有什麼誤會,但尼娜還是把否定的話咽回了肚子裏。包括利希特傷害了領地代官的事件在內,他與西雷西亞國的真實關係估計被掩蓋了,不然對利裏耶國的王家會有不好的影響。

尼娜踉蹌地回過頭,一邊道謝一邊接過箭矢,然後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你們和那些人販子也是一樣的。不對,站在搶來的東西上過舒坦日子的你們要更惡劣。就因爲這無聊的活動,所有東西的價格都高得離譜,柴火和食物都買不起了。你明明只瞭解那些住在街道上方的人,就別一副不得了的樣子說大話。」

樓梯上傳來某人摔跤的聲音,從尼娜身邊跑過去的身影因爲踩到了掉在地上的箭而腳底打滑滾到了樓梯下。

被留在原地的尼娜仍然低着頭一動不動。

少年又打算從最下面的通道朝看臺的方向跑去,但副警衛長舉了舉手,早已埋伏好的警衛們就都從看臺旁邊下來了。

「這,那,那個……」

「!」

副警衛長冷靜地說着。他的措辭雖然很禮貌,但看着尼娜的眼神卻是冷冰冰的。

「蘭特弗裏德王子的戀人是哪位?」

尼娜來回看着後退的少年和踏着長靴走近的副警衛長。

「——……!」

「那個,請等一下!」尼娜也慌張地追趕警衛們。

「請讓開。」

尼娜剛纔爲了不讓自己摔跤抓住了旁邊的扶手,見那人滾下了樓梯,她就連忙跑過去。

「不,不是,不對,那個……」

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照耀着印有團章的深藍色軍服和印有白百合紋章的戒指。尼娜這身國家職員的打扮讓少年狠狠瞪着她。

趴在地上的是一位少年。但他既不是穿着整潔制服的侍童也不是身着防寒外套的貴族子弟,少年只是穿着件破舊的外衣。競技前一天會將觀衆席對所有人開放,所以尼娜以爲他是前來觀戰結果迷了路的孩子。

通往港灣地區的通道上站着副警衛長,少年在碰到他時立刻轉過了身。

艾麗澤的銀髮都在開心地起舞,還拂過了尼娜的鼻尖。

尼娜一邊斷斷續續地說着一邊觀察少年被撕裂的外套,上面打了好幾個補丁。

「誒?」

「你,你沒事嗎!」

少年震驚地回過頭,看到通道盡頭是穿着西雷西亞國軍服的男人們。

「嗯。……我也覺得非常無禮。」

「怎麼說呢……現,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在被警衛發現之前偷偷地還回去吧,或者,裝作撿到的遺失物交給我,我幫你還回去……」

——那果然,不是傳聞。

「話說回來,你們團的規矩還真麻煩呢。算了,就這樣吧。」她嘆了口氣「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看臺的警衛長說有人偷了錢袋,還看到有個髒兮兮的鎮上的小孩跑進了看臺。……現在看來省得我去找你了。」

少年猛地跳起來,趕緊撿起錢袋逃跑了。

「啊啊,等一下。去競技場的通道不在那邊在樓下,箭也還沒拿。」

「——……」

尼娜壓低身體架好弓。

尼娜蹲在少年旁邊把手放在少年的後背上——手心裏傳來的是骨頭的觸感。

犯錯、國家的威信、戀人、不錯的娛樂環節——就像剛纔落水時一樣,尼娜又有種被茫茫大海包裹的感覺。尼娜往抱着箭的手臂裏使了使勁,拿着盛有食物的木托盤的侍從們都帶着詫異的目光從尼娜旁邊經過。

對答如流的艾麗澤露出猜想落空的表情。

——這樣下去的話,那孩子就——

「王子殿下,這些箭是?」艾麗澤歪着腦袋。俯視了她一會後——利希特就露出了漂亮的微笑。

艾麗澤把支支吾吾的尼娜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後搖搖頭說:

尼娜有些哽噎。在國境的森林中聽到的馬爾莫爾國士兵們的話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裏。利裏耶國推掉了年初的親事,但由於利希特立場的改變,這次的外交任務可能就是爲了重新促成二人的親事——

「……真抱歉勞您四處找我。這是納爾達國的特使給我的,估計是納爾達國騎士團團員幫着撿回了我國團員落水時掉落的箭。」利希特解釋完後還把箭給艾麗澤看了看「他們用淡水把箭洗乾淨後還晾乾了箭羽。武器對騎士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我想着那位團員肯定會因此心生不安,所以就想把箭還給她,但不巧她已經離開房間了。我還以爲她去了競技場,沒想到竟然和公主您在一起。」

「啊,好,好的。」

「是因爲你射下的榲桲。你說過越是往南走榲桲的味道就會變吧?王子殿下喫了你拿來的榲桲後因爲甘甜的味道和柔和的口感很是意外,所以我覺得他是不是在北邊的內陸小鎮里長大的。」

「這不是他國國家騎士團團員該管的事。被偷了錢袋的是金特海特國的特使代表,我們決不能原諒對爲了和平前來觀戰的重要人物做出的無禮行爲。宰相閣下命令我們立刻逮捕犯人並交給鎮上的官員。」

看尼娜一言不發,艾麗澤心想她肯定是知道些什麼。

看到尼娜慌張無措的狼狽模樣,艾麗澤皺起了眉。

尼娜低頭道了個歉後突然想到了什麼。

「……請問,艾麗澤公主爲什麼會覺得是在北西雷西亞呢?」

她來到了階梯狀的觀衆席內。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你不會就是王子殿下的戀人吧?」

「我也問過王子殿下,但他卻說那是不足公主掛齒的小鎮。殿下實在是太謙虛了。王子殿下既然有那麼典雅的氣質,那肯定是在某個風光明媚的地方長大的吧。我覺得應該是北西雷西亞的某個地方,想在回國的時候去看看。」

「快聯繫會場的副警衛長。」「是鎮上的孩子到看臺來了,還偷了錢袋——」

「你放心,你說的話我不會告訴殿下的。」尼娜還是不做聲「謝禮自不必說,而且無論你想要用多麼罕見的布料做的裙子都可以,因爲是我父親管理着馬爾莫爾國的服裝產業哦。」

「還什麼?」

聽到這話,尼娜慌張地望向窗外,看到身穿西雷西亞國軍服的騎士正在競技板上揮劍——模擬競技已經開始了。

天藍色軍服的代理騎士團團員們正在浮在海面上的競技板上交鋒着。尼娜看到位於對面觀衆席最上面的託費爾和兄長在確認明天的配置。

正打算幫少年站起來的尼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尼娜看過去,發現利希特正在朝自己剛纔換過衣服的房間走去。他手裏抱着十幾支箭,聽到有人叫自己就看向了窗邊。他停下腳步,新綠色的雙眼稍稍瞪大了些。

「抱歉,我,我先失陪了……!」尼娜猛地低下頭。

困惑的尼娜聽到樓上開始騷亂起來。

「對,對不起用了這麼粗暴的方式。你是我昨天在倉庫街見到的……孩子吧。然後那個……剛纔的錢袋上,畫着金特海特國的國章。」

尼娜用手捂着胸口,海風吹起她的黑髮遮住了她的視線。

如果少年被警衛抓到還被發現了錢袋的話,少年就百口莫辯了。尼娜聽說給罪犯的刑罰取決於領主的想法和罪人的身份。如果犯下偷竊的是某個重要人物,那可能會被當作輕罪處理,但如果是那個少年,很可能會被施以烙印等嚴重的刑罰。

揹着被人販子襲擊的弟弟消失在小巷盡頭的少年的背影閃過尼娜的腦海。她知道偷竊也是犯罪,不是他國騎士團團員該插手的事——副警衛長說的這句話也是對的。

「——……」

尼娜衝向少年所在的通道,她深藍色的軍服隨風飛舞。

「怎麼了?」「幹什麼?」旁邊的觀衆紛紛朝尼娜投去了詫異的目光。

尼娜本就跑得不快,結果還因爲剛纔掉進了海里導致長靴進了水,現在跑得更費勁了。還沒跑到一半,尼娜就看到少年已經被警衛從前後包圍了。

——來不及了。

尼娜皺起眉。突然,身後傳來了沉重的擊打聲。

「!」

從空中飛過來的是代理騎士團的騎士。

觀衆們發出悲鳴,包圍少年的警衛們也被吸引得轉過了身。

有個中等身材的騎士在競技板的角落彎着腰揮舞曲刀。他估計是準備讓對手騎士落水的,結果一不小心把對手打飛到了觀衆席的通道上。

警衛趕緊對騷亂的觀衆解釋,尼娜就趁着這個空當猛地跑向少年。她翻找少年的外套,確認他有沒有把錢袋轉移到別的地方時,站在看臺上的女宰相寶拉拍了拍手給侍從們下達了指示。

審判部敲響了銅鑼,模擬競技進入了中場休息。寶拉帶着警衛長等人從旁邊的樓梯走了下來。

防寒外套上的孔雀毛隨海風飄動,溫柔的相貌因白粉而添了幾分華麗。

寶拉恭敬地彎下她高大的身體。

「感謝您幫忙逮捕了罪犯,尼娜大人。您爲了不讓這些事給代理競技前的活動掃興竟然採取瞭如此迅速的行動,不愧是擁有崇高忠心的守護國家的國家騎士團團員啊。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寶拉點點頭,警衛長就站到了尼娜面前。

尼娜下意識地捏緊了少年的外套。

「在那邊。」利希特站在尼娜身邊,指了指左斜前方「在王都看過去的話應該是西南方向。坐船……應該要兩天就能到我長大的那個港口小鎮了。距離火之島最西邊的燈臺海角很近,但離主道很遠。那是個船隻的停靠地,是慢慢發展起來的小鎮,所以經常會被大海的狀態影響。」

「嗯,正好。」利希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點了點頭。

利希特走近靠在一起的尼娜和少年,在困惑的尼娜面前彎下腰輕鬆地抱起了少年。

尼娜仔細觀察後發現那並不是繩子,而是撕開了的窗簾被胡亂擰成了繩子的模樣。利希特的生活能力真的和只知王城生活的王子大人沒什麼區別。

「怎麼會是小聰明。」尼娜搖搖頭。

利希特看着天花板。

「不解是指?」

尷尬的氣氛和觀衆們責難的目光讓宰相只好給了少年一些賠償金放他回去了。離開會場前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頻頻回頭,尼娜則是在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情況下目送着少年離開了。

艾麗澤探出扶手外,開心地頻頻點頭。

「怎麼了?很冷嗎?捂一會吧?」利希特盯着尼娜的臉。

尼娜猛地回頭,利希特的外套袖子正好拂過了她的手臂。

尼娜皺着眉搖搖頭,看到放在桌上的提燈忽然照亮了利希特上衣上繡着的銀色百合——那是軍服上也有的崇高的證明。

利希特看向在看臺上的艾麗澤公主。

利希特把不解的尼娜帶到窗邊。高大的窗戶開到了天花板,窗外是家家戶戶明滅的燈光以及深淵般的大海。

單片眼鏡上的裝飾寶石好像帶着冰冷的光輝,但寶拉還是面帶微笑,用冷靜的聲音說:

「在發生騷亂時,我正好和艾麗澤公主一起踏上了通往看臺的樓梯,當時確實有個小小的身影與我擦肩而過,可我覺得那不一定就是這個少年。不過,我當時在認真地聽艾麗澤公主說話,所以也沒怎麼注意那人的相貌。」

「在〈補給〉之前得先向你彙報呢。錢袋最後以失物的形式物歸原主了哦。爲了讓錢袋看起來像是自己掉在地上的,我把錢袋上的繩子弄斷了,應該沒有人起疑。至於發現錢袋的地方……應該說我藏錢袋的地方,是在看臺椅子下堆積的花瓣裏。因爲撒祝賀的花雨時不能太小氣,所以花瓣纔會堆得那麼厚,藏在那裏的話〈弄丟錢袋的侍從〉應該就不至於受太重的懲罰。」

知道事情順利結束後總算是放鬆了繃緊的神經的尼娜不禁開始回憶今天發生的事。

「王子殿下說得沒錯。」宰相寶拉對警衛長點了點頭。

百合在燈火的照耀下散發着光輝,映在了尼娜海藍色的雙眼裏。

「如果是『我』的話……?」

活動結束了,宣告夜晚的鐘聲也已敲響。

「那個,也就是說遇到暴風雨時船隻就會減少,對吧?」

模擬競技也結束了,代理騎士團團員都充分地在模擬競技中展示了自己的劍技。

無論是觀衆席上的小鎮居民還是看臺上的貴人都因親眼看到了和傳聞中一樣強大的代理騎士團而面帶興奮地討論了起來。明明正式比賽是明天,但已經有貴族開始談論王子馬塞爾的即位儀式了,還有的商人表示想僱傭代理騎士團團員做自己的護衛。

他瞪大了雙眼,但又立刻喜笑顏開。

想到這,尼娜才終於反應了過來。

「宰相閣下,能請您稍等一下嗎?」

尼娜回想起那個瘦到骨頭突起的少年。對掌管豐收與誕生的馬特爾的不公而憤懣不已的少年在尼娜的腦海裏與她從未見過的兒時的利希特重疊了。

尼娜不知道自己和利希特算不算心有靈犀,但她確實感覺到利希特今晚還會過來。所以尼娜喫完晚飯後就趕緊爲明天做好了準備。她放好了儀式用的斗篷和望遠鏡,換好睡衣後披着上衣,然後拿着提燈站在飄窗前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嗯。……其實是不能做這種事的,但現實就是如此。而且除了這種,還有更……都是尼娜聽了肯定會鄙視我的事。我也犯過許多無法挽回的錯誤,也有許多沒能拯救的生命。所以兄長叫我〈黃色老鼠〉其實也沒什麼錯。我就是個在骯髒的小巷裏悲慘地眺望不可及的藍天的人。」

尼娜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我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就行動了。如果沒有利希特先生,不僅是那個少年和我,說不定還會給利裏耶國添麻煩。而且利希特先生還考慮到了少年不得不出來偷錢袋的貧困生活,讓宰相以〈道歉〉的形式給了少年賠償金……」

——最後那個少年就被當作是在觀衆席迷路的孩子給放走了。

「那個,怎麼了嗎?」

幾十只海鳥在空中盤旋,跟着領頭的那一隻降落在了競技板上。

耳畔響起了錢幣碰撞的聲音。尼娜在利希特的袖口那看到了印有獅子紋章的錢袋。

「……尼娜大人與您這可愛的外表一樣有顆溫柔的心呢。但這個少年並不需要同情,他只是個連海中泡沫都算不上的無名的孩子。代理競技是因爲寬宏大量纔對平民開放觀衆席的,結果沒想到還招來了路邊骯髒的老鼠,實在是太諷刺了。您的衣服會被弄髒的,來,請交給我們——」

尼娜抬頭看着他,雙眼閃爍。

她對利希特的話感到震驚。儘管她自己是〈廢物稻草人〉,但她還是和父母與兄長一起在山村裏過着普通的生活,對壞事有着普通的判斷標準。

打開窗戶進入室內後利希特和昨晚一樣衝向了尼娜。

海鳥從海上飛了過來。

城堡位於懸崖之上,只要掉下去就會直接被海面拍死。利希特從樓上吊了根繩子下來後看到尼娜正拿着提燈站在窗邊,不禁嚇了一跳。

「我記得是在講新年時穿的裙子吧。您說您的侯爵父親在服裝業很喫得開,所以讓他給您定做了裙子,用的是納爾達國產的花染毛織布匹,上面還繡了珍珠吧?」

尼娜喫驚地捂着嘴,利希特一副惡作劇得逞的模樣眨了眨一邊的眼睛。

喧鬧之中傳來了響亮的制止聲。

「那個,知道少年會沒事是什麼意思?」

◇◇◇

尤其是少年的那件事,事到如今尼娜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當時只顧着幫助少年,要不是有利希特出來救場,少年很可能會被直接逮捕。而且尼娜也會因爲妨礙警衛調查被問責。

利希特又開心地吻了吻尼娜的眼角。

周圍的觀衆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看臺的貴人們也看了過來。在衆目睽睽之下,尼娜不禁縮起了身體。但她仍然沒有放開少年,只是支支吾吾地不知該說些什麼。

——對手騎士被打飛……是在那個少年被逼問的時候吧,這麼說來我記得打飛對手的就是剛纔那個中等身材的騎士,警衛因此被妨礙了,我也順利追了上去。

「啊啊,抱歉,一不小心就入了迷。」利希特苦笑着回答。

在警衛長的指示下,數名警衛包圍了少年。

「接下來必須把這個錢袋悄悄地〈遺失〉在某處。」

——掉下來的繩子隨着海風搖晃。

「……真得感謝那個騎士呢。我覺得應該是偶然,但沒想到竟然正好把對手騎士打飛到警衛所在的地方妨礙了警衛的搜查。」

少年的身上——什麼都沒有。

她要道歉的事實在太多,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但她還是按順序一個一個地道着歉。在親善競技會上沒有派上用場;沒能按時去確認配置;因爲錢袋的事把利希特也捲了進來。

利希特和尼娜在水上競技場分開後就一直沒見過面。觀衆們離開後,警衛們爲了找到錢袋開始檢查整個會場,但直到尼娜去喫晚飯的時候也仍然沒聽到任何消息。

他們一頭探進海里叼起小魚後又重新飛向了天空。好似騎士團的隊列般整齊的海鳥羣消失在了白浪翻滾的彼方。

代理騎士團回到了停在競技場旁邊的帆船宿舍,他們是代表王子馬塞爾那一方的騎士,明天一早就會直接從馬塞爾那接受象徵信賴的綬帶並參加競技。

「就是字面意思。我知道小孩偷了東西后會藏在哪,所以能夠輕易順過來。不過,那個孩子還不夠熟練呢,要是我的話肯定不會一口氣衝向出口,而是會讓同伴等着我把錢袋交給他們,然後我再做誘餌引開追兵。爲同伴爭取了逃跑的時間後,我就故意被他們抓住,但我身上早就沒有物證了。」

利希特一臉沮喪,眉毛也耷拉着。

「插口他國內政實屬是我僭越了,但我們的團員估計也和我抱有同樣的擔憂吧。並不是懷疑警衛的能力,只是擔心萬一逮捕了無辜的孩子會給這值得慶祝的活動抹黑。而且如果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那會場的各位很可能還會被害。至於這個少年手裏是否有錢袋,我覺得當場調查一下就夠了。」

利希特觀察了他一會後不禁歪着脖子問:

「嗯——……雖然被尼娜誇獎我很開心,但我是因爲知道那個少年一定會沒事纔出手幫忙的。所以你這麼真誠地感謝我,反倒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沒錯沒錯。我住的那個酒館的客人多是在海上工作的,所以大海波濤洶湧的日子就會沒客人。酒館的老闆是個很討人厭的老頭,說是沒有飼料給不工作的勞動力,於是就把我們本就不多的食物減得更少了。……那種時候我就只能上街去找別的工作,如果實在賺不到錢就會做和今天白天那個孩子一樣的事,只爲了讓自己和同伴能喫口飯。」

「誒?」尼娜抬起眉毛看了眼利希特然後再次望向那個遠去的騎士。

「和白天的孩子……做同樣的事……」

高個子的利希特和小個頭的尼娜在接觸時得費些功夫。利希特直起微微彎下的腰,放鬆了剛纔把尼娜抱起來的雙臂,最後又吻了吻她的黑髮。

夜色沉沉,傍晚時分佈滿天際的雲稍微遮住了冬季的月光。

觀衆們還在鼓掌。

利希特微微苦笑。

「太好了,謝謝。」尼娜道完謝後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弄丟錢袋的侍從〉是……被偷走錢袋的人不是金特海特國的特使代表嗎?」

站在通道上的尼娜注視着那個一邊咳嗽一邊從自己面前經過的中等身材的騎士。

利希特只是在一旁安靜地看着。但知道其實就是這個少年偷了錢袋的尼娜只能渾身僵硬地低着頭,她不敢看警衛找出錢袋的瞬間所以還閉上了眼睛。但不管過了多久,都沒有警衛報告結果。

利希特重新面向宰相寶拉,看了一眼尼娜後說:

這個騎士讓尼娜想起昨天傍晚在倉庫街幫自己擊退了人販子的青年。二人的咳嗽聲都像是肺部有疾病,身材也很像。但因爲戴着戰鬥競技會用的頭盔,所以看不清相貌。

「……我確認了一下他的相貌,有些不解。」

「你幹什麼?放開我!」少年拼命掙扎。

尼娜詫異地重複着,利希特只是注視着她,慢慢撫過她的臉頰。

利希特一邊提議一邊放下了懷裏的少年。

——難道說——

他確認了一下掛在牆上的西雷西亞國近海的航海圖後望向了窗外的黑夜。

皺着臉的尼娜順着聲音看過去,發現是利希特從看臺上下來了。

她爲身爲平民的自己所不知道的常識而感到無措。在尼娜和那個少年說話的時候她就只想着把錢袋要過來然後隨手仍在樓梯平臺上,但如果她這麼做了,那很可能就會害侍從因爲不負責任而受罰。

「安靜點!」「喂,你把那邊按住!」少年被他們搜查了一番。

宰相寶拉眯起了雙眼。

他應該又是在夜會結束後立刻過來了,繡有銀色白百合的上衣傳來尼娜不熟悉的飯菜香和酒味。但看他那一如既往的開朗模樣,尼娜估計事情進行得還算順利,所以暫時安心了。

宰相寶拉把手放到了下巴上。但她並不是在考慮是否應該慎重地找出犯人,而是在判斷能否無視友好國特使的意見。

尼娜又放心地呼出一口氣,用拳頭捂着肚子低下了頭。

「但,但是。」尼娜猶豫着開口道「確實,那個……白天少年做的是不該做的事。說實話,我當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和因爲不可改變的境遇而變成了〈莫爾斯之子〉的梅爾小姐一樣,少年那無法得到幫助的環境也是導致他行竊的原因,所以我覺得將所有責任都推給那個少年,總感覺……有點……」

利希特自嘲地說着,然後歪着腦袋看向尼娜。

「……那個,今天真的……那個,對不起。」尼娜仍然低着頭,皺着眉向利希特道歉。

雖然他一直在逃跑這點令人起疑,但因爲沒有物證就沒法逮捕他。警衛們一臉無法釋然的樣子放開了少年後利希特向宰相寶拉提議對少年道歉並將此事當成一場倒黴的誤會穩妥收場。

不知何時利希特站到了尼娜身邊。

「好厲害,是戀人之間的心有靈犀!」他開心地吻了吻尼娜的頭髮和額頭。

「啊啊,那些貴人的錢一般都是由跟在身邊的人管理。不過是個錢袋而已,就不能收在自己身上嗎?他們的手臂肯定會因爲所有事都交給別人做而退化的,會變得像章魚一樣……先不說這個。特使代表是超級高貴的大貴族,所以〈弄丟錢袋的侍從〉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雖然這讓我很有罪惡感,但以我的小聰明就只能做到這個地步。」

她注視着利希特。

「而且過去已經過去了,現在的……我眼前的利希特先生並不是〈黃色老鼠〉。你是國家騎士團團員,還順利地完成了宰相閣下交給你的工作,是利裏耶國了不起的王子殿下。」

「我可沒什麼了不起的哦。」

「誒?」

「我只是……表現出那副模樣而已,其實我每天都身心俱疲。和外交官會談的時候我還把事先準備好的小抄藏在衣服裏偷偷確認該怎麼回答對方,介紹給我的貴族的名字我也是剛過幾秒就全忘了,所以全程都只能面帶微笑地矇混過去。而且在城堡的大廳裏我果然還是喫不下飯。」

「喫不下飯?」尼娜想起艾麗澤公主擔心利希特身體時說的那些話,以及昨天夜會後喫光了三十個格雷普芬的利希特——

利希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雖然有些孩子氣,但我真的喫不進去。實在是太豪華了,所以我不知該從何下嘴,在〈銀花之城〉也是一樣。……不僅如此,我看到自己重要的戀人被裹着毛皮的公主大人抓着用無禮傲慢的態度貶低時也只能顧及立場一味忍耐。面對公主做作的聊天內容和笑臉時我也只能躲得遠遠的,我真的遜到不能再遜了。」

「利希特先生……」

見尼娜喫驚地用雙手捂着嘴,利希特點了點頭。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這下尼娜和我說話時就沒什麼好顧慮的了吧。雖然問得有些晚……你在國境的森林裏時遇到了些什麼事吧?」

「!」

利希特直逼核心,尼娜不禁縮起了脖子。

「果然啊。」他嘆了口氣,看向門口附近的架子。在行李袋和明天要穿的衣服旁邊放着箭筒和短弓。

「因爲箭的軌道就體現了你的心。你前腳完美地射下了榲桲,後腳就因着急而來不及確認可疑人士的身份誤射——我後來冷靜一想,發現這根本就不合常理。……對不起,是我發現得太晚了,看到你在白天的親善競技上壓力很大的樣子我纔想到的。後來納爾達國的特使把箭交給我時我就想着用送箭做藉口到你房間來看看你的情況。」利希特思考了一會,斟酌了會措辭後繼續道「……從火之島杯回來之後,我就覺得尼娜你沒什麼精神。但我覺得你可能是因爲火之島杯的事件和〈那孩子〉才這樣的,可後來發現你面對我時尤其緊張,感覺像在顧慮〈蘭特弗裏德〉……」

利希特對尼娜露出了柔和的微笑,用髮卡固定住的金髮稍微搖了搖。

「我覺得如果是不好開口的事,那我先講些自己丟人的事蹟,你就能更放鬆些了。就算我看上去是〈王子殿下〉,但內心仍然是〈我〉,所以你不用緊張。啊啊,當然,我不是要強迫你。只是看了尼娜在親善競技上射不中命石的箭後很在意你心裏的想法。」

新綠色的雙眼溫柔地眯成了縫。

「不是。尼娜不是枷鎖也不是累贅,是我擅自喜歡上你,是我擅自給你添了麻煩。所以這是我必須自己解決的問題,就像曾是人偶的〈那孩子〉是尼娜重要的目標一樣。」

「嗯。因爲是利裏耶國的王子,所以白天才能幫上那個男孩。如果我只是〈利希特〉的話,是不可能制止一國的宰相甚至提建議的。儘管〈王子〉這個身份的好壞也要看使用方法,但一想到今天的事我還是會覺得過去的自己太過固執而感到後悔呢。如果我能更早的像如今這樣學聰明點,在街上看到和曾經的自己一樣的孩子時就可以不用只給點金幣了事了……」

聯絡員貴族向利希特轉達前往西雷西亞國的任務;遲遲得不到脫離王族的回答的真正理由;宰相送了個讓人聯想到尼娜的藍寶石戒指給利希特還說是他絕對會喜歡的——

尼娜還是有些不解地看着利希特。

利希特呆呆地望着華蓋。華蓋上繡着西雷西亞國的國章,錨的周圍泛着捲起旋渦的白浪,就像所有人互相糾纏的心思。

「利希特先生……」

利希特輕聲笑了笑,翻了個身撐起腦袋對着坐在牀沿的尼娜,稍微想了一會後繼續道:

「那個,我說這話可能有點奇怪,但如果要利用王子利希特的話,結親的可能性還是有的吧……」

——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尼娜下定決心後告訴了利希特一切。

託費爾看了眼不自然隆起的牀上的外套和滿臉通紅頭髮凌亂的尼娜。

儘管尼娜是國家騎士團團員,但仍只是一介平民,所以一想到會成爲下屆國王的人調查了自己就感覺如鯁在喉。

她對第一次的外交工作和成了王子殿下的利希特感到無所適從,但她仍然想以騎士的身份拿出該有的態度,爲了不讓說自己很強的利希特失望,她想要好好努力。

利希特一臉複雜地苦笑。

「儘管有各種不同的模樣,但大海仍然是大海。無論是猶豫煩惱還是爲自己做的事感到羞恥,無論是失敗還是沮喪,你都仍然能爲重要的事物邁出腳步。……我喜歡那樣的海,既溫暖又溫柔的只屬於我的藍色的海,是我在這世上最喜歡的。」

「那不可能的。」

窗外是海風呼嘯的聲音,遠方還有波濤聲。

利希特抬起臉後才終於回過神來,他環視四周確認這裏的確是沒有其他人在的房間後才發現尼娜正滿臉通紅地縮着肩膀。

「既然充分地把我調查了一番,那肯定就會發現我沉迷於尼娜到無法自拔的地步了吧。你就像是〈戴在貓脖子上的項圈〉,也就是我的弱點。那宰相肯定要權衡讓我政治聯姻獲得的利益和我本身的利用價值哪邊更划算,如果讓我和別人聯姻導致我自暴自棄離開利裏耶國,那他就再也無法利用在火之島杯上大展拳腳的國家騎士團團員王子了。」

「是呢。現在是晚上,只有我們兩個在牀上。」

利希特用沒有撐着臉的那隻手臂伸向了尼娜握箭的右手。她小小的手雖然柔軟但指尖有些粗糙,指甲也剪得很短。利希特像是對待什麼尊貴之物一般撫摸着。

他垂下眼吻了吻,從指尖傳來的溫熱和吐息讓尼娜猛地縮起了脖子,牀也因爲這動靜發出了吱呀聲。

察覺到尼娜想說什麼的利希特在她說出口前就用柔和但不容置喙的聲音否定了她。

「算了,一鼓作氣全說了吧。」利希特撓了撓散在牀上的金髮。

而纏在柱子上的牀簾像是夜晚的幔帳包裹了他們。

尼娜有些喫驚。

而利希特之所以沒能拒絕王子的職責——

「……我時常後悔反省,但每當那時我都會告訴自己如果失敗了,接受失敗再重新站起來就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我所憧憬的尼娜的〈強大之處〉。」

利希特略帶自嘲地說着,但臉上的笑容仍然很柔和。

二人並排坐在牀上。聽完後的利希特捂住了眼睛深深嘆了口氣,然後慢慢地倒在了牀上。寬鬆的褲子下露出的尖頭靴勾住纏在柱子上的華蓋簾輕輕搖晃。

「利希特先生,那也就是說……怎麼說呢,就是我的存在讓利希特先生——」

「………」

和能言善道的利希特對話時尼娜每次都得費好大的勁,但她沒想到這次自己竟然能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雖然利希特中途一直在溫柔地點頭好讓她繼續說下去,但尼娜還是能深切感受到自己在說的事有多麼丟人。

「……我也不知道宰相在想些什麼,可能是想就這樣把〈蘭特弗裏德〉耗死,也可能是想利用完之後處理掉。所以我現在就只能完成眼前的公務,但無論怎麼樣都不會再有尼娜聽說的……不只是馬爾莫爾國的公主大人,以後都不會再有任何親事了。」

心裏浮現的答案讓尼娜感覺溫暖的房間瞬間冷了起來,她不安地看向利希特。

利希特注視着尼娜海藍色的雙眼,抬起了尼娜的手。

「我說的強大不是指在競技場贏過對手,也不是指堂堂正正毫不迷茫的姿態。尼娜身爲騎士也拿出過成果,但我覺得你強大並不僅是因爲這個,而是因爲你那無論何時無論自何種狀況下都能不放棄,敢於面對一切的態度。……尼娜,大海也有許多不同的模樣,有時平靜有時狂暴,有時燦爛有時陰森黑暗。可即便如此大海也還是大海吧?」

「怎麼說呢,雖然我不是故意的,但冷靜一想,現在是晚上而且只有我們兩個人……還是在牀上。」

「不可能?」

利希特挪開了捂着眼睛的手。

看着戀人的這副模樣,尼娜不安地擺弄外套的衣角。

利希特瞬間彈了起來,從牀上飛到了地上。

剛添的柴火燃燒起來,暖爐裏的噼啪聲變小了。

因爲一個人煩惱了很久,所以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了。站在窗邊的二人在聊到一半時就坐到了牀上。最後,就連感覺完成王子的工作的利希特離自己無比遙遠,對火之島杯後社會的變化感到不安,以及自己真的很不擅長傾訴等煩惱也都告訴了利希特。

「……不對,不對不對,等一下。尼娜用這麼可愛的聲音重複了之後我感覺自己的本能奪走了理性的命石,讓理性退場了。……總之我得先冷靜下來。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想着既然忍到了現在,那在成爲被公認的關係之前,一定要努力保持〈慢慢來〉的節奏。所以現在……對,我要想想一臉憤怒地把手放在劍帶上的羅爾夫。他是對尼娜的異樣超級敏銳的獨眼看門狗,隨時都有可能敲響房門。」

看尼娜一直低着頭,利希特連忙開口了:

——那位大人,竟然知道我——

圓桌上的提燈照着在牀上依偎着彼此的戀人。

結果因爲馬爾莫爾國士兵說的艾麗澤公主的傳聞而心生動搖引發了誤射,於是又爲給利希特添了麻煩而沮喪。後來不小心被少年偷去了信筒,遇到人販子後得到了應該是代理騎士團騎士的幫助。尼娜爲自己的種種失態倍感羞恥,想着在競技場上應該能作爲騎士彌補那些失態,結果也沒能做到。

「誒?我的強大之處?」

他仰躺着,對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尼娜說:

明亮的綠色裏沒有一絲陰霾,裏面映出了尼娜的模樣。無論是猶豫的尼娜還是抿緊嘴脣的尼娜,以及將雙手握在胸前的尼娜都盡收他的眼底——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我感覺宰相是把可能重來的親事甩給我了。就像第一次拒絕馬爾莫爾國一樣,他想讓我在不損害兩國友好關係的情況下平穩收場。說實話,貴人獨特的價值觀;國家之間的關係;沉迷於蘭特弗裏德的條件的公主大人都讓我筋疲力盡。……但是,尼娜,只有今天我覺得自己幸虧是個〈王子〉。」

「不是的,我沒有別的意思。……對不起一直沒注意到你的心情。因爲光道歉也不夠,所以我真的在使勁反省自己。比阿特麗斯之前告訴我說尼娜既有〈騎士〉的一面也有〈女孩〉的一面,應該就是指這種情況吧。我要把那個滿腦子塞滿甜點的公主大人買來的扁桃油全換成松香……這個就再說吧,總之要先把提防人販子和不能一個人上街這兩條加到之前的契約書裏。不過,我最在意的是你竟然覺得我會對你〈失望〉。」

「膽子真大啊。不過,你根本沒藏住。」託費爾平靜地說完後指了指走廊「打擾了你們愉快的時光我真的很抱歉,但女宰相大人的侍從來了,去你房間喊你的侍童因爲沒人應聲急得不得了。……好像,真的大事不妙了——」

他本打算躲在柱子後面,結果發現擋不住,於是他又掀起牀上的外套鑽了進去。在尼娜慌張地幫着蓋住利希特露出來的雙腿時,打開門的羅爾夫——託費爾把腦袋探了進來。

「那個,利希特先生?」

「是,是的。」

「嗯。而且討厭你、厭倦你、厭煩你都是不可能的。那類詞全都是妄想,全都是我聽不懂的異國語言。再說了,我現在〈在這裏〉就更說明那都是不可能的。」

利希特把之前的事全都告訴尼娜後,尼娜無措地遊移着視線。她回想起在彙報火之島杯的結果時,第一次見到的利裏耶國的宰相。宰相是利希特同父異母的兄長,是利裏耶國的王太子,其母親是已故王妃。和傳聞說的一樣,宰相看起來陰沉偏執,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宣佈了給騎士團的特別獎賞。尼娜當時緊張地縮在單膝跪地的利裏耶國騎士團團員們的身後,而宰相連瞟都沒有瞟她一眼,全程都是沒有波瀾的冷靜表情。

「只有今天……這麼覺得?」

「明明面對着所有人都覺得贏不了的對手,卻能撿起落地的箭成功射中目標的強大;爲以敵人的身份出現的朋友哭泣,卻沒有逃避,直到最後都選擇面對對方的強大;明明被嘲笑被說了壞話,卻還是幫助了被逼到絕境的男孩……爲沒有受到馬特爾恩惠的存在奔走的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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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1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二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2 繁星的覺悟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終章

第三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3 鳥兒留下的勳章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第四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4 渴望羽翼的金之海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五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5 龍王的人偶

  1. 01插圖
  2. 02前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3章
  6. 06第4章
  7. 07第5章
  8. 08第6章
  9. 09終章

第六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6 看得見的神之代理人

  1. 01插圖
  2. 02前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4章正在閱讀
  6. 06第5章

第七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7 締結希望的海角

  1. 01插圖
  2. 02前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3章
  6. 06第4章
  7. 07第5章
  8. 08第6章
  9. 09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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