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1.2萬 字
卡米拉一打開教會的大門,站在窗邊的尼娜就回過頭說:
「啊,辛苦了。那個,後面的倉庫已經打掃完了。司祭大人的房間再用水擦一遍就可以了,鐘樓還沒開始打掃。」
尼娜的手裏拿着抹布,向卡米拉低下頭。
利裏耶國南部山嶽地帶。在茨韋爾夫村有幾個建築是村民們共同使用的,休耕的冬季就會一起分工做大掃除。
比如水車小屋、烤麪包的竈臺、保管大型農具的倉庫,還有高臺上的教會。教會是宣告村落時間的設施,也是有突發情況時的避難所,所以裏面還有備用糧食和地下室。在今年春天,國家騎士團團員的家鄉被山賊襲擊時,這個教會也派上了用場。
尼娜正在報告備用品的狀態和需要修補的部分,帶着兩個少女的卡米拉則是噘着嘴,不滿地看着她。
穿着圍裙的嬌小體格和纖細的手足,被頭巾遮住的黑髮和巴掌大的臉,以及那海藍色的雙眼全都非常〈普通〉。
武裝的騎士組隊,互相奪取頭盔上的命石。在火之島上,戰鬥競技會取代戰爭解決了國家之間的紛爭。競技時各國最少派出十五名騎士,以擊碎的命石數量來決定勝敗,這是爲因長期戰亂導致火之島一片荒涼而憂慮的〈最後的皇帝〉建立的和平制度。破石王奧爾沙爲這個制度竭盡全力,一生中奪來了上千個命石。茨韋爾夫村的村民身爲破石王的子孫,因爲輩出在競技會上活躍的騎士而聞名。
在這樣的村子中格格不入的〈廢物稻草人〉無法使用大劍,在地方競技會上摔了一跤後被人擊碎了命石,稍微說點過分的話就會流淚、低頭、道歉。她手也笨理解得也慢,去年大掃除的時候,她就是用腳搭子在沉迷於聊天的卡米拉他們旁邊一點點地擦着窗戶。
卡米拉所知道的尼娜是〈普通〉的——然而。
「我說,尼娜。這邊的窗戶擦完後再擦什麼?祭壇上的馬特爾像?啊,沒事沒事。太高的地方就讓我來吧,你左腳的傷也纔剛治好,審判部的醫療人員也說在年前不能勉強吧?」
金髮青年慌張地搖着頭。
就算穿着借來的束腰外衣也還是很有氣質,那張帶有貴族氣息的相貌上浮現出甜美的微笑。
他抓住尼娜正要挪動腳搭子的手,發現因爲冷水而冰涼的指尖後皺起了眉。這時他才終於看向了站在教會門口的卡米拉他們,非常敷衍地問候了一句。金髮青年非常殷勤地跪在尼娜面前,把她的手放在嘴邊,給她哈氣。
卡米拉的太陽穴爆出了青筋。
青年那目中無人的態度和尼娜羞着臉道謝的表情,還有身後兩個少女發出的豔羨的嘆息,都讓卡米拉怒從中來。
一直被當作打雜的小傢伙,竟然加入了代表利裏耶國的國家騎士團,不僅立了打倒異國恐怖騎士的功勞,交到的戀人看上去還是個受過很高教育的好青年。對於藉着村長女兒這一身份任性妄爲,被鄉下的小騎士團邀請了就沾沾自喜的卡米拉來說,就算這一切都是謊言,她也能氣得牙癢癢。
卡米拉吊着眼角,緊緊抿着看上去很好強的嘴。她哼了一聲,朝眼前這可恨的現實扭過臉去。
「走了。」卡米拉衝提着水桶的少女們說。少女們向那對緊貼在一起的戀人投去了好奇的眼神,但還是跟在踏着腳步聲前往鐘樓的卡米拉身後離開了。
看到卡米拉氣沖沖地走了,尼娜擔心是不是自己打掃的不到位。正當她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時,給她暖手的金髮青年——利希特笑了笑。
在距今三百多年前。那位向創立了戰鬥競技會制度的〈最後的皇帝〉獻上忠心的騎士被茨韋爾夫村視爲祖先。據說奧爾沙在皇帝死後就遠離世俗,搬到了能夠遙望位於中央火山帶的主君墓標的地方,一個人度過了餘生。
好像是想到了什麼事,利希特露出了不快的表情沉默着。尼娜擔心地向他搭話後,他才苦笑着說:
利希特像是爲了隱瞞什麼說個不停,然後趕緊開始打掃奧爾沙的大劍。
尼娜和哥哥羅爾夫決定一起回家。結果在出發的早上,發現已經準備好的利希特,正孤零零地在廄舍裏等着。
「現在這個情況真的糟糕到我不知道該從哪說起。但首先,剛纔那個給你端來茶和點心的超級溫柔,超級機靈的孩子,是打倒了加爾姆國猛禽的〈少年騎士〉,也是我重要的戀人。」
回鄉的團員們都返回了團舍,但過着平穩日常的尼娜卻因爲卡米拉的話,在心裏留下了小小的尖刺。無論是在後庭的競技場裏呼着白氣射箭時,還是在食堂的壁爐旁烤着串成串的年輪蛋糕時,或是在利希特在喫下那蛋糕後把舌頭燙傷時,尼娜都在想着卡米拉的話。
「不過,可能在那之前你們就會分開。那個輕浮的金髮男花言巧語,舉止隨便。說不定其實已經有婚約者了也說不定?我身爲村長的女兒給你個忠告,不要以爲自己走運了得到了出人頭地的機會就飄飄然,好好看清現實吧。」
「這麼說來,和領主的兒子有曖昧關係的打鐵鋪的女兒,最後就和他分開了呢。」
「總之請您仔細考慮,無論如何都要來一趟王城。」貴族一臉得意地說完,拿起了草茶。
突然被問到的尼娜,不禁挺直後背點點頭。看到尼娜的樣子,利希特一改嫌麻煩的態度,趕緊結束了教會的打掃。
「所以說,蘭特弗裏德王子,考慮到您的出身和立場,這次的是至今最棒的良緣。您的父親奧斯特卡爾國王陛下也非常積極,但不管寫了多少封信王子您都不回覆。所以爲了當面獲得答覆,我直接來拜訪您了。」
「不要在嚴肅高貴的地方做些不像話的行爲,之前我也說過,你要考慮一下彼此的立場。而且我喫早飯的時候告訴過你,公共倉庫需要男性人手。」
尼娜感覺心裏靜不下來。卡米拉一臉滿意地看着正不安地攥着圍裙的尼娜。
「不是倉庫,是村長的家。西方國境附近的鎮上有個騎士團,這裏有個村民是那裏的團員,從他那聽說了讓人在意的事情。」
門外是在寒風中飄舞着黑髮的羅爾夫。
「剩下的就麻煩你們了。」說完後尼娜正要走,突然被抓住了肩膀和手臂。
尼娜感覺心裏難受,乞求地抬頭看着哥哥,羅爾夫纔不情願地點了點頭。獲得了許可後,利希特的表情立刻明亮了起來,一邊哼着歌一邊把尼娜放在自己的馬上,趁注意到上當了的羅爾夫收回許可時,趕緊離開了團舍。
那尖刺成爲現實展現在尼娜面前時,是在回到團舍的數日之後。
「突然幹什麼?就算尼娜是擺件,也不是你的附屬品吧?」
新綠色的雙眼閃着光看向尼娜。
「……啊啊,對不起。因爲說到尼娜是奧爾沙的血脈,我就突然想到自己身體裏也流着國王父親的血。〈利希特〉雖然是國家騎士團的登錄名,平常也在用,但作爲利裏耶國的國民,我的名字是〈蘭特弗裏德〉。那個名字下還有領地,官方也把那個名字看作庶子來對待。」
尼娜曖昧地點點頭。
綜上所述,利希特比在團舍時還要積極工作,也比在團舍時跟尼娜跟得更緊了。
羅爾夫也和利希特一樣穿着束腰外衣,一看到站在祭壇旁邊的二人,羅爾夫的右眼就不愉快地眯了起來,他的周圍飄蕩着比冬天的風還要冰冷的氣息。羅爾夫踏着腳步聲走近祭壇,像是搶過來似的把尼娜舉起,然後輕輕放在自己旁邊。
結束了上午的訓練,享受完廚師漢娜的午餐後,就是大家的休息時間。他們不是抱着大肚子午睡就是玩骰子,有時還會去王都的妓院。在面向後庭的室內裏,有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冬日暖陽,但整個空間卻飄蕩着鬱悶的氣氛,非常安靜。
利希特叫來了坐在隔壁桌的奧德。
和尼娜同齡,也一起去過好幾次地方競技會的這兩個少女,自尼娜回來後就一直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着利希特。
「關於那個金髮——」
「再過五十年你都隱退了吧。不要到我家來還說些不明所以的妄言,總之你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贈品。爲了不要降低村子對利裏耶國騎士團的評價,你給我做好身爲團員最低限度的職責。你也是,知道了嗎?」
「嗚哇,我只有不祥的預感。別說近幾年,我接下來的五十年都不想再出席戰鬥競技會了。因爲在木柵欄裏面,我沒法主張自己寶貴的〈所有權〉。」
爲了保護國家騎士團這一利裏耶國軍事力量的安全,大家都儘量隱藏了自己的個人信息。知道團舍所在地的人也只有王城裏的重臣,老僕人們買食材時也是繞遠路,王城送來的書信是一週一次由擔任聯絡員的貴族拿來。
估計一直在等着尼娜只剩一個人的時候吧,他們對尼娜進行了連珠炮似的提問。是哪的出身、父母的職業、是有錢人嗎、家裏有多大、是長男嗎、多大年紀了、大方嗎、溫柔嗎、興趣是什麼、喜歡喫什麼——一口氣飛過來的問題,讓尼娜陷入了混亂。
這個利用了妹妹的溫柔的男人,樂呵呵地與自己的父母交流,還穿着自己的衣服,甚至把毫無分寸的行爲正當化。羅爾夫想直接抓住利希特的脖子把他扔出去,但因爲好不容易消除了與妹妹之間長年的隔閡,所以他對妹妹心中有愧。
「沒錯沒錯,對我來說我就是〈利希特〉。但真的很煩啊,雖然我把領地完全扔給了代官,但王家的活動還是會定期要求我出席,在西方地域杯的前夜祭上也一直在給打扮得像傻子似的傢伙們說些社交辭令。之前也是,又拿來了〈那個麻煩事〉。又不是託費爾,我明明拒絕了無數次,卻都和沒聽見似的。」
尼娜回想起剛纔利希特的話。
這個人穿着質量上乘的及膝長裙和下襬到大腿的上衣以及皮靴。在這個擔任聯絡員的裝腔作勢的貴族對面,是一言不發的利希特。旁邊的桌子上放着銀製的信筒,那是給王族或給特別的貴人寄信時纔會用的,旁邊還擺着一副年輕貌美的女性的肖像畫。
尼娜拿着打掃道具,面向馬特爾的銅像。
原本在自己懷裏的戀人被舉走了,利希特壓低聲音說:
貴族聯絡員應該是注意到了這尷尬的寂靜,繼續殷勤地說着:
重新蓋上布和蓋子後,利希特摟住正擔心地看着自己的尼娜。
少女們面面相覷。
尼娜喫驚地回過頭,兩個少女猛地探出了身子說:
「啊啊,不是。總之就是有很多麻煩事,登錄名和本名不同的團員除我以外還有好幾個,比如害怕泄露了情報或是神經質等個人原因。比阿特麗斯也是,在加入地方騎士團時,用的是〈貝蒂〉這個名字哦?但是加入國家騎士團後,在第一次西方地域杯上就暴露了王女的身份,所以就算繼續隱瞞也沒意義了,就換回了——」
看來,在等着金髮離開的人不只是那兩位少女。再次看到尼娜在被當作廢物時露出的沒有底氣的表情,卡米拉感覺心裏暢快了不少。她指示兩個少女拿好水桶,一起登上鐘樓的臺階離去了。
「在中央長鞭莫及的周邊地區,是犯罪者和對體制有反對心理的人的絕佳藏身之地。三個國家的騎士團都在那維持治安,但聽說秋天出發去討伐山賊的施萬國騎士團音信不明。國境附近發生的事經常會演變成國家之間的問題,應該去打探一下詳情,報告給澤梅爾團長。」
在祭壇的背面有個小屋子,尼娜進去報告了詳情後低下了頭。
現在是西方地域杯結束後一個月的十二月下旬。利裏耶國騎士團迎來了一年一度的返鄉休假。
因此就算羅爾夫覺得戀情的方向有些危險,但還是決定目前先尊重妹妹的意思。但羅爾夫下定了決心,如果利希特對妹妹有半點背叛,讓妹妹留了一滴眼淚的話,他就要堵上〈獨眼狼〉之名制裁這個男人,然後去找一個在心理、技術、體能都屬於〈騎士中的騎士〉的人,把重要的妹妹交給他。
爲了不打擾他們談話,尼娜輕聲端上了冒着熱氣的草茶和薑餅。
「那個麻煩事?」
小聲說了幾句之後,奧德用他那和身材十分相符的大手,捂住了正無所事事的尼娜的耳朵。
「接下來是司祭大人的房間吧。啊啊,用水擦的事就全部交給我吧。」他正在明朗地說着的時候,教會的大門打開了。
「和〈那方面〉的事沒什麼緣分的你估計不清楚,戀愛和結婚可不一樣哦。貴族和村裏的姑娘能走到一起的結局就只有小說裏纔有。你們的出身和成長環境,還有常識都是不同的。領地的管理、宴會的安排、和貴族們的來往,這些你做得到嗎?而且身份很高貴的話,他的父母也絕對會反對。」
利希特想不起來,一邊嘀咕一邊打開了木箱子。
「奧爾沙金·烏爾斯·雷納吉烏斯……啊啊,這樣啊,〈奧爾沙〉是略稱不是本名。不過,古代帝國時期的名字都跟找茬似的呢。團舍的名字也是〈溫特·施蒂萊城〉,都很長也不好發音呢。〈最後的皇帝〉是叫,奧爾斯特魯姆·尤里烏……烏……唔—嗯?」
剩下的一半和據說與老家關係不好的託費爾就選擇了留在團舍。團長澤梅爾和副團長克里斯托弗爲了邀請新團員,重新編排騎士團的體制和事後處理等,決定在辦公室裏過年。
看着光明正大地改變了和來之前時態度的利希特,羅爾夫那張秀麗的臉變得越來越嚴肅。
貴族驚得肩膀跳了一下。
貴族隨意地道了個謝,尼娜戰戰兢兢地低下頭。
尼娜以爲是出了什麼事,擔心地皺起眉毛,利希特趕緊着急地說:
「仔細一看發現好像比想象中的要短,握手的部分比我的大劍要小呢,澤梅爾團長的話好像可以根據大劍的外觀推測出使用者的身高和體重,但我覺得奧爾沙意外的是個小個子吧?」
少女們陶醉地紅着臉說:
「一定是突然身體不適哦。畢竟她喫剛烤好的香腸都會弄壞肚子,還強行讓替補的尼娜……不對,是拜託尼娜去競技場。不過,也可能是因爲尼娜的變化,自尊心調整不過來了吧。自己本嘲笑飛不起來的鳥,其實有着非常漂亮的翅膀,這不論是誰都會困惑吧?對吧?」
卡米拉這唐突的一段話,讓尼娜困惑地眨眨眼。
一生中奪走了數千個命石的破石王奧爾沙,即使是在同時代的偉人當中,他的英勇傳奇也是家喻戶曉。
利希特重新面向貴族聯絡員露出了笑臉。
——和周圍的人加深關係是基本,給父母留下好印象也沒有壞處。而且萬一有〈悄悄抱有愛意的男人〉突然登場的話也會很麻煩。身爲國家騎士團團員,如果傳出去說我對一般人出手也不好聽吧,所以我這應該算是未雨綢繆?
關上了窗戶後,利希特和羅爾夫一起把放在外面的桌子和椅子重新搬進教會擺好,尼娜則是一邊收拾打掃用具一邊給在鐘樓的卡米拉他們報告。
象徵着火之島〈看得見的神〉即國家聯盟的四女神之一——馬特爾。她是西方地區的信仰對象,代表着誕生與繁榮。在銅像腳邊的祭壇上放着破石王奧爾沙的遺物,就好像是被馬特爾女神那充滿慈愛的眼神所守護着一樣。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尼娜,尼娜正因爲被捂住耳朵而不安地抬頭看着奧德,但奧德只是用柔和的表情曖昧地歪着腦袋。
卡米拉把抹布扔進水桶,用挖苦的口吻說:
「等一下。」
「真好呢,金龜婿呢。」
但也不是強制的,回不回家鄉都取決於個人。除了尼娜他們,其他離開團舍的還有王女比阿特麗斯和農夫奧德,以及被利希特稱爲〈中年組〉的一半團員。
看着困惑的尼娜和臉上寫滿了嫌棄的羅爾夫,利希特語氣裏飽含着寂寞申請同行。利希特是利裏耶國國王的庶子,有着複雜的身份,再加上被父親半斷絕了關係,和母親也是年幼時就死別了。即使是戀人也有無法細問的情況,但他總之就是想回家也無處可回。
「怎麼會。」尼娜搖着頭。她面向放在木箱裏的大劍,端正姿勢鞠了一躬。尼娜覺得自己這樣的,就算是開玩笑也不配說是奧爾沙的血脈。尼娜困擾地遊移着視線,見她這樣子,利希特笑了笑說:
羅爾夫帶着內心的不滿嘆了口氣後說:
「我纔不羨慕呢,反而還覺得你可憐。因爲不過是〈暫時〉的。」
「我還挺認真的。」說完後不知爲何,他的表情慢慢變了。
「據說是位在西方地域杯的前夜祭上與蘭特弗裏德王子說過話的千金,說您有着美麗的容貌和優雅的言行,非常中意您,所以請其父親侯爵幫忙推薦的。侯爵家是馬爾莫爾國的名門,千金的母親也是現馬爾莫爾國國王的妹妹,而且侯爵膝下就只有千金這個獨生女。爲了利裏耶國,您無論如何都要——啊啊,多謝。」
——因爲說到尼娜是奧爾沙的血脈,我就突然想到自己身體裏也流着國王父親的血。
尼娜和少女們一起看向坐在通往大鐘臺階上的卡米拉。她拿着抹布用蠻力擦着扶手,用瞧不起的眼神俯視着尼娜。
◇◇◇
尼娜回過神來了似的抖了下肩膀,像是爲了逃離卡米拉說的那些話,離開了昏暗的小屋。
利裏耶國王都佩爾雷近郊。被稱作〈幻之森〉的隱藏在巨大樹林裏的國家騎士團駐紮地——團舍溫特·施蒂萊城堡,食堂。
不管是誰來問這些,尼娜都因爲保密義務不能詳細說明,而且也不知道利裏耶國的庶子這一身份能不能公開。尼娜支支吾吾的,只能給出曖昧的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外表和氣質的原因,總之他們推測出利希特是個〈住在王都的喜歡點心的名門貴族青年〉。
少女們說着適齡姑娘會說的那些表示羨慕的話語,在一旁聽着的卡米拉哼了一聲。
「你的倫理觀還是老樣子,和古代帝國的一樣呢。這裏是隨時會用到的教會,立場是相親相愛的戀人,什麼問題都沒有吧?而且就算〈慢慢來〉也要定期給飼料纔行,不然肚子太餓的話會暴走的。我怎麼可能去公共設施那種淨是渾身土腥味男人的地方,比起搬農具弄得渾身是泥,還是和尼娜一起打掃教會更輕鬆。所以如果要我去打掃倉庫的話,那對不起我做不到。不過尼娜參加的話,我肯定會跟過去。」
收在細長箱子裏的,是奧爾沙曾經使用的大劍。
應該是作爲騎士都會有的興趣吧,利希特正在從各個角度觀察大劍。最後他歪着腦袋,用撣子比着大劍測量長度,對正在擦燭臺的尼娜說:
利希特就這樣決定了暫時留在茨韋爾夫村,他憑着親切的笑容和隨和的態度很好地融入了尼娜家。面對尼娜母親的料理他滿口稱讚,面對尼娜的父親則是一個勁地幫着倒酒。還說因爲受了照顧,每天都在給尼娜家幫忙。洗衣生火自不必說,連爲果樹準備過冬,爲家畜餵食也都幫了。尼娜覺得他畢竟是客人,實在是過意不去。但利希特是想跟着尼娜才做這些活的,所以他搖搖頭讓尼娜不要在意。
對面傳來了利希特呼喊尼娜的聲音。
箱子裏裝着冬季穿的盔甲內襯用作緩衝材料,掀開後就出現了一把大劍。是製造於古代帝國時期的雙刃劍,劍柄部分因爲劣化而變色,但刀身卻很乾淨也沒有缺損。
從家鄉寄來的信或是各國重要人物的聯絡等,送來的所有東西都會親手交給團長澤梅爾,再由管理個人情報的騎士團團長負起責任分發給大家。但有些名字、相貌和生平都已經被知曉的人就不一樣。比如王女比阿特麗斯,夜會的邀請和國王找她辦的事都是直接傳達給本人。
草茶裏放的是預防感冒的煎接骨木花,生薑也可以促進血液循環。現在是最冷的一月初,考慮到這位貴族聯絡員在〈幻之森〉騎馬而冰冷的身體,尼娜才準備了這些。估計這位貴族把穿着圍裙戴着頭巾的尼娜當作了見習廚師,他連看都沒有看尼娜一眼。
「傳說一般都會誇大的,但屋頂什麼的也太誇張了吧。我聽說以前有憧憬奧爾沙的騎士們搬到了這裏來,村民們之所以高大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吧?不過,我覺得個頭比想象中的小倒更能接受呢,感覺個頭雖小卻帥氣強大的尼娜,纔是奧爾沙真正的後代。」
村民所說的情報,在過完年從茨韋爾夫村回團舍之後,羅爾夫就親自報告給了團長澤梅爾。
利希特擦完了馬特爾的銅像後,開始擦奧爾沙的遺物。木箱放在石造祭壇上,看到木箱中央的文字後,利希特有些驚訝。
「西方國境是加爾姆國和施萬國相鄰的地方吧。那,在意的事情是?」
「利希特先生……」
「那個,祖父母說奧爾沙是〈能掃掉屋頂樹葉的高個〉騎士。雖然我個頭小,但兄長和父母,還有茨韋爾夫村的大家都是大個子,甚至很難在街上的古着店找到合適的衣服。」
利希特繼續笑着說:
「然後呢,我的戀人雖然在競技場上很強,但平時有點沒自信,總是自卑,好講客氣。不過,這些也都很可愛就先不說了。你覺得這樣的戀人在聽到你剛纔說的那些話後會有什麼感覺?我說,如果她決定抽身決定和我分開,變成那種最糟糕的結局的話,你可是要負責任的,你負不起吧?」
雖然語氣很隨和,但那笑眯眯的新綠色雙眼裏卻閃爍着冰冷的殺意。
一直在旁邊看着的比阿特麗斯嘆了口氣,那百合般的美貌蒙上了陰影。託費爾瞪着圓盤似的大眼睛抱着自己的肩膀,維爾納那些中年組們低着頭,一點點地喝着啤酒。
貴族連着草茶一起嚥了口唾沫,利希特的聲音仍然很明朗:
「在前夜祭上和我說過話的女人我一個都不記得哦。說我這種在貧民街長大的人有優雅的言行,那個〈千金〉的腦袋裏是不是塞滿了年輪蛋糕?總之,能不能不要再跟我提這個事了?說真的,在我無視了那些信的時候,你們就該察覺到了吧。順帶一提,團舍周圍的森林正好是個可以藏〈說不了話的人〉的地方呢。任務和性命哪個更重要,能請你仔細〈考慮〉一下嗎?」
貴族慌張地站起來,椅子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他顫抖着手拿起信筒和肖像畫,滿臉蒼白地打了聲招呼後就逃也似的離開了食堂。託費爾看着匆忙關上的門,小聲嘀咕:
「下次來的聯絡員就會是沒見過的臉了啊。」然後把貴族沒喫的薑餅塞進了嘴裏。
利希特深深嘆了口氣。
他煩躁地撓了撓長毛貓似的金髮,站起身朝着尼娜走去。向奧德謝過當耳塞的禮後,奧德就走了。尼娜正不安地抬着頭,利希特握住她的手,皺着眉說:
「對不起呢,我覺得讓尼娜聽到那些暴力的話對耳朵不好。我完美地拒絕了,所以沒問題哦。還有……沒有告訴你給〈蘭特弗裏德〉的親事,對不起。因爲不想讓你有多餘的擔心,所以就沒說,但以這個形式讓你知道了反而會讓你難受呢。聯絡員的態度也是差到我想把他弄成〈幻之森〉的肥料,讓寶貴的尼娜有了不快的回憶,身爲戀人我真的在反省。」
利希特把尼娜的手握住放在自己的額頭處,向尼娜低下了頭。尼娜趕緊慌張地搖頭。
尼娜覺得既然裏希特以戀人的身份向自己道歉了,自己也得以戀人的身份回答些什麼。但國王陛下什麼的,馬爾莫爾國的名門貴族千金什麼的,對尼娜來說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所以她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在流淌着尷尬氣氛的食堂裏,正在把玩骰子和酒杯的團員們都看着尼娜,等着她的反應。尼娜低着頭,因爲難以忍受在衆人的視線下被利希特道歉的現狀,虛空地張了幾下嘴後說:
「怎麼會,那,那個,利希特先生沒有錯。每個人家裏的情況都不一樣,尤其是利希特先生,一定會因爲身份和立場有許多麻煩事。所以這應該是無可奈何的,這個,那個……」
斷斷續續地說着,尼娜突然響起了在茨韋爾夫村的事。
卡米拉告訴尼娜,貴族和村姑娘在一起的結局就只有小說中才有,還告訴她戀愛和結婚是不一樣的。雖然沒有婚約者,但確實會有找上利希特的親事,這應該就是尼娜沒注意到的〈現實〉吧。就算出於半斷絕關係的狀態,利希特也是利裏耶國國王公認的兒子,也有人想讓他有與立場相符的將來——
尼娜呆呆地看着保持着道歉姿勢的利希特的髮旋時,旁邊一桌傳來了冰冷的聲音:
「得到騎士戒指的人竟然因爲私慾有所隱瞞,就算你用玩笑話搪塞,這個事實也無法改變。身爲兄長,我不能認可瞧不起我妹妹,欺瞞我妹妹的男人。不過,能夠提早去尋找〈騎士中的騎士〉,我可是非常歡迎。」
看來他們已經理解了澤梅爾話裏有什麼含義。託費爾煩躁地咂舌,奧德慢慢地蜷起了身體。
「剛纔的貴族聯絡員,送來了國王陛下的書信。利裏耶國和施萬國的裁定競技會定下來了,時間是半個月後。一般情況下是在一個月後召開,但爲了避開即將到來的大雪,雙方的申請人都接受提前舉行。」
「我知道你們有想法,但既然已經決定了,就只能作爲利裏耶國騎士團完成職責。考慮到路上花費的時間,我們相當於沒有任何準備時間,但還是比下大雪的二月舉行要好。幸好在收到羅爾夫的報告時,就準備了冬季的盔甲,所以沒有問題,但你們還是缺乏在北國的雪中訓練的經驗啊。……我很在意的只有一點。」
尼娜感覺背後冒出了冷汗。
察覺到的團員們放下手裏的酒杯和骰子,像小孩般吵架的姐弟也閉上了嘴,食堂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端正了姿勢,等着團長的指令。
「你說什麼?」
海藍色的眼睛溼潤了,尼娜因爲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而非常慌張。擔心是不是自己剛纔給出的回答很糟糕,但她只是因爲突然聽到了利希特的親事,感覺離自己過於遙遠所以有些困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而已。
——在尼娜頭頂一來一往的話變得越來越傷人。尼娜無措地來回看着語氣越發強硬的姐弟。
「你那個語氣是什麼意思啊!我是在擔心你們的將來啊,如果尼娜是貴族家的孩子就沒問題,但沒有後盾的平民和王家在一起後究竟有多麼辛苦,你是最清楚不過的吧!」
「毫無自覺也是罪呢。」
和哥哥擔心的一樣,果然決定了和施萬國的裁定競技會。回到茨韋爾夫村後聽說的失蹤事件就是一切的開端。
比陣地的天花板還要高的紅髮騎士。有着與猛禽這一外號相符的鷲一般的鼻子和裂到耳根的大嘴。他的黃色眼睛裏閃着光,怒吼着揮下大劍。在他的腳邊是折斷了四肢的騎士們,軍服上滿是鮮血,癱倒在地——
「我說,你爲什麼就這麼不會看氣氛?貴族的孩子什麼的,沒有後盾的平民什麼的,在這種情況下,聽到這些話的尼娜會怎麼想?你爲什麼就想象不到呢?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但也希望在重要的時候,你能看懂最低限度的氣氛!」
比阿特麗斯每當面對複雜情況時,就會先行動再思考。這次是她難得在行動前給出了慎重的提議。所以她一下怒火中燒,豎着眉毛反駁:
看到比阿特麗斯僵硬的表情,尼娜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恐怖的身姿。
這對話讓尼娜感覺胸口一陣躁動。
在凍住了的空氣中,團員們的呼吸聲顯得格外大。
「不,是聯絡員留下的冬季暴風雪怎麼也收不了場,所以啤酒也很苦澀,就算想逃去妓院感覺也玩不盡興,去賭場估計也只會輸得一絲不掛。所以您來了反而是幫了大忙。」
事發地點是北邊的加爾姆國、西邊的施萬國,以及東邊的利裏耶國這三國國境相接的三角洲地帶。因爲中央管理不到邊境地區,所以一些無賴和罪犯經常會潛伏在那裏。由於偶爾還會有襲擊小鎮的大規模山賊集團,附近鎮上的騎士團就會擔任警備,定期維護治安。
食堂內一片寂靜。
不知何時,團長澤梅爾和副團長克里斯托弗已經來到了門口。
澤梅爾抬起眉毛,推了推鼻子上的圓眼鏡。
羅爾夫的話就好像在說這都是利希特這種會〈裝乖〉的八面玲瓏的男人該有的報應一般。在貴族聯絡員作爲「見面禮」帶來的尷尬氛圍中,羅爾夫還是和往常一樣,坦然地坐着喝餐後草茶。
澤梅爾用帶有知性的眼神看着大家,搖了搖頭說:
她下意識地看看周圍,發現有的團員恍然大悟地抬頭看天,有的則是放鬆了下來撓着腦袋。
「去年秋天,位於施萬國東北部的奧爾佩鎮騎士團出發去討伐山賊後就一直消息不明,然後在冬天發現了他們的屍體。根據傷痕判斷兇手是擅長用劍的人,而且在遺體上還發現了刻有白百合紋章的戒指,所以夾在國境中間的利裏耶國小鎮上的騎士團就遭到了懷疑,他們的團員還負責鎮上的警備。」
「但是利希特,羅爾夫說的也有道理。就算你放着不管情況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乾脆就借這個機會,認真考慮一下更好吧?」
團員們嘰嘰喳喳起來。
利希特一臉喫驚地回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比阿特麗斯,確認這難以置信的提案是否真的出自自己那唯一的家人之嘴。利希特條件反射地抓過尼娜的手臂,一副不給人搶走的樣子把尼娜抱着,加快了語速說:
「雖然身爲女兒的我說這個也不太好,但父親是個只要有美麗的女性就能滿足的隨便的人。雖然二哥是那種因爲自己做的壞事招來的結果而發出悲鳴滾下樓梯的人,但大哥可完全不輸去世的母親也就是王妃大人,是個陰沉又古怪的人。」
負責管理中年組的維爾納代替大家發言,撓了撓有些厚的胡茬。
幫忙收了貴族聯絡員寄來的東西后,二人也沒有在午飯時間出現,在掛了團旗的那面牆前面的桌上還放着幾盤菜。率領利裏耶國騎士團的團長澤梅爾的相貌看上去非常博識,副團長克里斯托弗則是有着司祭般的溫厚相貌。但現在他們的臉上都帶着一反往常的緊迫感。
——那個〈紅色猛禽〉所在的國家……在加韋恩所在的加爾姆國舉行裁定競技會……。
利希特仍然握着尼娜的手抬起頭,用銳利的目光瞪着羅爾夫。
「你能不能不要用隱瞞、欺瞞這種會讓人聯想到背叛的單詞?〈騎士中的騎士〉也是,因爲會聯想到鄰國的破石王,所以禁止使用。帥氣到討厭的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長,給我一種需要強烈防範的感覺。還有,你雖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但你自己不也是一看情況不對,就用漫長又奇怪的沉默來敷衍——」
「施萬國嗎?」「是爭什麼?」見團員們交頭接耳,澤梅爾繼續說:
其他的團員們則是在遠處旁觀,羅爾夫事不關己地找漢娜換了新的草茶。
澤梅爾輕輕笑了笑。
「不允許是什麼意思?沒有那些傢伙的許可,我連戀愛都談不了嗎?真是無聊。而且說到親事,你不是更任性妄爲嗎?宮女長〈自然地〉放在你桌上的相親肖像畫已經裝滿一整個衣服箱子了吧?計劃在〈銀花之城〉的後庭全部燒掉後,遺棄到〈幻之森〉的人是誰?」
「什麼?你認真的嗎?讓我考慮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要我和尼娜分開嗎?你不是還和尼娜談心,安排非日常的演出,爲我們加油的嗎?」
雖然從團長的樣子已經預料到了,但聽到日期和對手後加重了真實感。
——沒進行什麼調查?
聽了澤梅爾的話後,尼娜悄悄看向羅爾夫。
「證物是警備和門衛在工作時都會戴的印有利裏耶國國章的戒指,所以無法確定那枚戒指具體屬於誰,爲了揭開事情的真相需要慎重處理,但被懷疑的那個小鎮的領主,好像是已故王妃大人孃家的親戚,所以第一王子殿下一聽說這件事,〈沒進行什麼調查〉就直接向國家聯盟申請了裁定競技會。經過了一個月的商討確定了要舉行,就在今天來通知了。」
「我要說的如果是能讓你們下酒的話那就好了。」說完後他看了眼旁邊,副團長克里斯托弗露出了曖昧的苦笑。
團長澤梅爾緩緩地環視着食堂說:
「——新年纔剛開始,一大早就在那吵什麼?因爲酒樽和拉貨車,在西方地域杯添了那麼多麻煩,你們都忘了嗎?」
「我當然支持你們。我讓你考慮是考慮你和尼娜的今後,父王陛下也不會永遠在位,如果最上面的哥哥即位了,情況可能會變得更困難。」
「雖然他勤奮且通曉國政,但外戚叔父公爵成爲了國家聯盟的理事——和王妃大人的弟弟關係也很好,如果那兩個人能運轉利裏耶國的話,就不會再允許身爲庶子的你像現在這樣任性妄爲了。」
利希特加強了語氣,但被嬌豔的聲音蓋住了。
討伐成功的話會受到國家給的賞金,但偶爾也有素質不好的騎士團會私吞山賊的贓物。以前也有三個國家的騎士團爲了功勞和財務而爭吵的情況,甚至還持刀爭執,出現了傷員。所以三國的關係原本就不算好。澤梅爾一臉苦澀地分析:
比阿特麗斯撩了一下金髮,一臉苦澀地繼續說:
「解決國家問題的裁定競技會,一般會在對戰國的其中一個國家召開,或者是在臨近的別國的正式競技場召開。爲了確保公平,會通過抽籤來決定會場,但審判部這次卻選了加爾姆國的赫爾福特城作爲競技場。」
停頓了一下後,老團長看向了比阿特麗斯。他面帶顧慮,看着自國王女那露出了疑惑表情的華麗外貌,像是在說什麼難以啓齒的話似的開口:
紅鳥振翅時發出的羽翼聲,清晰的在尼娜耳畔響起。
意味深長的話讓尼娜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困難的情況……」
「怎麼?這次反應還挺快啊。之前通知你們和加爾姆國的裁定競技會時,直到我出聲你們都沒發現我來了,這還是那幾個把刀叉當作武器開競技會的人嗎?」
「我什麼時候沒看氣氛?」
已經非常煩躁的利希特,抓住一點小問題就說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