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看得見的神之代理人

第5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2.9萬 字

港灣地區瀰漫着清晨的霧。

託費爾奔跑時帶起來的風讓他的外套跟着飄動。

忽然,他看到兩個身影出現在了前方的濃霧中。

長靴的聲音在冬季寒冷的清晨迴響着。滿臉通紅的尼娜和長髮隨海風飛舞的羅爾夫都在注視着出現在自己視線前方的託費爾,三人呼着白氣跑向了對方。

清晨的鐘聲剛響過沒多久,中央棧橋附近有許多戴着帽子的警衛兵往來,混亂的氛圍包裹了整個地區。

「我這邊沒找到。停靠的每隻船都查了,還是沒找到代理騎士團的船。你們呢?」

「沒,沒找到。燈臺附近的棧橋也只停靠了商船。」

尼娜氣喘吁吁地說完,羅爾夫接着補充:

「管理港口的工作人員調查了停泊船隻的水上競技場周邊,目前沒有發現因繩索破損而被海浪衝走以及因進水而沉沒的船。」

「那果然是故意離開的吧。這怎麼回事啊?出場騎士竟然會連人帶船一起在代理競技會的當天消失,真是搞不懂。」

託費爾煩躁地撓了撓腦袋。

羅爾夫抱着手臂沉思。尼娜不安地望向在中央棧橋拖着拉貨車的警衛兵。負責保衛王都和近海的西雷西亞國警衛兵正在慌張地搬運水和糧食,他們好像準備出海去搜尋代理騎士團。

——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尼娜握緊拳頭放在胸口,耳邊傳來了印有西雷西亞國國章的帆布升起的聲音。

代理騎士團是在即將轉鐘的深夜消失的。

爲了避免在明天的正式競技前發生意外,水上競技場周圍配備了巡邏的警衛。就是他們發現代理騎士團消失的。

收到報告的女宰相寶拉立刻派出了警衛長。但昨晚是陰天沒有月光,港口停着數百隻船,如果船上沒有像警衛用船那麼明顯的帆布,在深夜裏搜尋是極爲困難的。天將將亮後,收到消息的各國特使都加入了搜尋,但直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發現。

早晨的鐘聲敲響了七次。

停在帆柱上的海鳥輕盈地飛向了天空。

鳥兒們剛伴隨着海風消失於天際,騎馬隊就從大道那邊趕來了。

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的代理騎士團由包括破石王在內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員組成,其中還有幾名原本爲王子派代理騎士團的騎士。

尼娜他們到達水上競技場時,帆船已經將跳板搭上了通往競技場的通道。

「那個,對方贏了的話就意味着王兄殿下會成爲西雷西亞國的新王,對吧?」

「騎士的情報很重要,泄露了的話就會出現像羅爾夫之前在火之島杯上被對手騎士集火的情況。而且這次還是堵上王冠的競技會,那王兄更要好好隱瞞自己的代理騎士團的情報纔對吧?但爲什麼〈貝之城〉的人全都知道他的代理騎士團是由西雷西亞國騎士團的復職騎士組成的呢?」

關於埃特拉國,除了在火之島杯上看了他們的競技以外尼娜對他們一無所知。他們因爲對不斷出現負傷者的競技和國家聯盟感到不滿,最後沒有參加第四輪競技棄權回國了。儘管對埃特拉國知之甚少,但尼娜也沒想到身爲騎士代表的破石王竟然會幫人耍陰招。

「——!」

「現在別這麼叫我,我是利希特,也不要故意拉長音,聽着太讓人不爽了。」利希特瞪了一眼託費爾「宰相剛開始也是慌里慌張地下指示讓大家去搜查,但現在正在和金特海特國的特使代表商議些什麼。她還召集了昨天參加了模擬競技的貴族手下的騎士團,因爲如果還找不到騎士團的話對方就是不戰而勝了。」

「就算輸了,我也不會追究各位的責任,也不會行任何無禮之舉。雖然不懂劍術的我說這話實屬僭越,但我還是想要拜託能多少提高獲勝概率的騎士們。聚集在這裏的各位都是火之島杯的上位國或是有水上戰鬥經驗的沿岸國。利奧波德團長,您說是嗎?」

尼娜從港口較高的位置上眺望帆船的甲板。

「……說得真好聽。一被委託作爲代理騎士團上場就嚇得不行,態度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你剛纔明明還說什麼絕對不原諒那些卑劣的人,說西方地區的和平就是騎士的誠心,破石王都不可信……喊得還挺大聲。」

「沒想到曾爲王太子的人竟然會做出如此狡猾的事。不知道他和埃特拉國之間有何密約,但馬克西基裏安公勝利並獲得了王權的話,埃特拉國絕對會干涉我國內政。埃特拉國的王都是南方地區的三大港口之一,聽說他們國家的士兵非常擅長海戰。說不定這次就是打算借火之島杯的災禍入侵西方地區。」

託費爾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瞪着圓盤似的大眼環視着衆人。

確實,在女宰相出現之前,利奧波德一直在罵王兄派,罵得直喘粗氣。尤其對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的做法很是不滿,說最近的破石王都不成氣候,不是給謀反的人幫忙就是整日沉溺於花街柳巷。

響起了上午的鐘聲。

尼娜想起自己表示想要尋找〈老師〉的時候,澤梅爾對自己說過的話。

還有那個中等身材的騎士——根據他腰間的曲刀和乾咳聲,尼娜估計他就是在倉庫街幫助了自己的青年。正如利希特所說,昨天就是多虧參加模擬競技的他將對手騎士打到觀衆席的通道上,才阻止了追趕少年的警衛。

尼娜低着頭想了一會後搖了搖頭。

「你別瞎說,我怎麼可能胡亂猜測破石王呢。只是估摸了一下誰該負這個責任。」利奧波德瞪着託費爾,尷尬地解釋。

尼娜朝停着許多商船的港口邊跑去,餘光瞥見了從海面上緩緩接近的帆船,與警衛隊專用的船一樣,帆布上傲然印着西雷西亞國的紋章,就好像在宣佈自己纔是爲西雷西亞國正統的國王效忠的人。

就算對王兄即使使用陰謀也要得到王冠的態度感到氣憤,大家也仍要優先自國的利益。萬一採取了錯誤的行動站錯了隊,就會對自己以及國家帶去不利影響。而且這次牽扯進來的是南方地區的埃特拉國,輕易和他們作對肯定會讓自己「掉腦袋」。

代理競技中不能有替補騎士,所以穿着軍服的騎士就只有十五名。乍一看,裏面並沒有四肢不健全的人。果然,那些傳聞是爲了擾亂王子派而故意放出來的。正在思索着,尼娜的視線停留在了一位站在船頭附近的騎士身上。

「差不多到時間了。你們到審判部的崗位上去。」他朝自國的騎士團團員下指示。

「王子的代理騎士團消失後獲利的就是王兄。我聽說王兄派的代理騎士團是由被〈紅色猛禽〉半毀的西雷西亞國騎士團團員組成的。其中甚至有失去了雙眼和手足,無法拿出全部實力戰鬥的人。也就是說他們基本上沒有勝算,既然代理競技和裁定競技差不多,那最後也是獲勝即正義。而且王兄個人也有讓王子的代理騎士團消失的動機——得到西雷西亞國的王冠後對將身爲王太子的自己逼離王都的人復仇。」

尼娜跟着利希特跑了過去。

「規則就是這樣的。代理競技會也算是裁定競技會,能爲競技結果擔保的就只有國家聯盟或見證人——」

——那就是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的代理騎士團。

圍坐在桌前的十幾名騎士都是才見過幾日面的隨行團員。利裏耶國的團員就只有抱着手臂的羅爾夫和撐着臉的託費爾,既沒有團長澤梅爾和副團長維爾納,也沒有中年組。

「完全聽不懂你的比喻,而且你的惡作劇就是要〈撲空〉一輩子纔好呢。那如果王兄派的代理騎士團並非傳聞中說得那樣,那究竟是誰?他是個被趕出王都後一直躲在南西雷西亞領地的人,聽說他整日喝酒對侍從撒氣。既沒有政治實力也沒有資金,到底有誰會協助他這樣的陣營?」

這裏是水上競技場的一角——工作人員等候室。

手握繮繩的利希特衝到站在棧橋前的尼娜他們面前後翻身下馬。昨晚在尼娜房間裏的利希特被叫出去後一直沒時間換衣服,所以現在仍然穿着繡有白百合的上衣。

「那,那倒是。尤其是沿岸的兩個國家在這裏可以發揮自己的優勢,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區區埃特拉國自然是不在話下……」

尼娜望着戀人嚴肅的側臉皺起了眉。

「來了!是王兄殿下的代理騎士團!」有人大喊。

「也,也就是說,您是想讓我們作爲代理騎士團戰鬥嗎?宰相閣下。」

他指示身後的騎士們下船後就跳到了到自己腰部高度的側壁上,他悠然走過狹窄的跳板,下到了通道。

金特海特國的特使站了起來,大家都喫驚地看着他。

被三人同時注視着的海藍色獨眼裏閃過沉思的光。

尼娜倒吸了口涼氣,目光追着那昨日還在王子陣營的青年騎士走下跳板。

「我這邊也沒找到啊。城邑的娼館以及所有酒館裏都沒人影,也沒有在半夜出城的人。不過既然連船都消失了,那肯定是趁着天黑出航了。……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聽說了這件事的王妃殿下昏倒了,什麼都不知道的貴族們也已經聚在了看臺上,很快王兄那邊的代理騎士團就要到了。」

寶拉的聲音裏充滿了擔憂。

她苗條高大的身體跪在了地上,把手放在有孔雀羽毛裝飾的胸口。

海藍色的雙眼一眨不眨。

水上競技場位於王都吉茲巴赫港口,正好可以看到倉庫街盡頭懸崖上的王城。

寶拉十分懇切。

「如果這就是目的呢?」

她在港口看到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時真的非常震驚。那是她在幾個月前通過望遠鏡看到的展示了華麗劍技的破石王。

——王兄派的代理騎士團到達後,工作人員就立刻報告給了寶拉。

女宰相寶拉知道這一切都是王兄派爲了百分百獲勝而制定的計劃。收到消息後她就捂着臉蹲在了地上,然後一直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應該是引發了眩暈症,房間裏傳來她撞到牆上的聲音和傢俱倒地的聲音。而仍然臥牀不起的王妃也因爲這壞消息而暈倒,馬爾莫爾國的侯爵千金艾麗澤公主就一直陪在她身邊。

◇◇◇

等候室鴉雀無聲,忽然外面又傳來了慶祝的炮聲。

打破沉默的是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利奧波德。

觀衆已經進入了觀衆席,外面的嘈雜聲傳入了等候室,遠處還響起了慶祝的炮聲。和託費爾他們一起圍桌而坐的尼娜驚得抖了一下。她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緊緊握着交給擔任審判部角色人員的號角。

上一次看到這位騎士是在特拉拉山丘上的普魯維烏斯·勒克斯城。火之島杯開幕式的最後,四地區的破石王進行了展示競技。這位騎士當時穿着印有掌管愛與和平的希爾瓦女神的披肩,如海鳥般在競技場上跳躍,展示了與破石王這一響亮名聲相稱的華麗劍技——

——是啊。……嗯,總之先試試看吧。

「等等等等等等。」託費爾用雙手抱着自己,然後吸了吸凍出鼻涕的鼻子,對皺眉的羅爾夫搖了搖頭。

穿着外套的士兵和船員聚集在甲板上,其中有幾個穿着天藍色軍服的人。他們在肩膀上斜戴着證明代理騎士團身份的綬帶,兩派騎士團的綬帶是以國旗上所使用的顏色爲基調製成的。

「喂,那傢伙……這怎麼回事啊,太離譜了。這是真,真的嗎……?」

利希特從託費爾那聽說了港灣的搜查情況後撩起了亂糟糟的金髮,嘆了口氣。

後來女宰相寶拉就走進了等候室,她身後的侍從們分別拿着戰鬥競技會用的裝備、天藍色的軍服和繪有海產的金色綬帶。她拜託四個國家的隨行團員代替消失的騎士團上場,她深深低下了頭,語氣非常誠懇——

——如果王子殿下勝利了,就說明西雷西亞國還是會繼續由宰相管理國政。如果那個青年對西雷西亞國優待貴族和大商人的政策感到不滿,確實會成爲他幫助王兄的動機。

帆船忽然加快了速度,乘風破浪。

尼娜觀察坐在牆邊長椅上的利希特,他仍然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

因爲這些複雜的原因,大家遲遲得不出一個結論。

他乾咳了一聲,消失在了水上競技場前方。

「距離代理競技會開始還有兩輪沙漏的時間。代理競技的規則和裁定競技一樣,王子殿下的代理騎士團如果不出現的話,對手就會直接獲勝。王冠已經拿到會場裏了,他們獲勝後應該就會由老軍務大臣直接帶給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吧。」

「南方地區的破石王……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

王兄派是藍色,王子派是金色。

託費爾一邊撓耳朵一邊小聲嘀咕。

利希特用手指彈了一下託費爾的鼻子。

「原來如此,他可能是故意放出這個消息的吧。爲了確保自己的勝利而放出假情報的手法很常見,那既然這樣王兄派的代理騎士團是……」

戰鬥競技會制度也適用於代理競技會,所以見證人必須做到絕對公正。像裁定競技會中的國家聯盟一樣,要始終保持中立地完成職責。但各國都有自己的心思和利害關係,還會考慮儘量迴避軍事衝突,所以實際上五個國家都決定站在王子馬塞爾那一邊。但這決定也是在王子能順利獲勝的前提下才能成立,結果這一前提卻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崩塌了。

——誒?那是……。

尼娜發現自從離開了利裏耶國,就會下意識地去尋找有沒有靠譜的年長者。

——這也正常。直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剛纔看到的場景,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有點道理。」託費爾點點頭「如果現在找個代理騎士團的代理……聽起來好複雜。總之宰相現在就算從貴族所有的私設騎士團裏找來能上場的騎士,肯定也還是比不上原先那些通過選拔的精銳。那也就是說會變成〈替補騎士〉和西雷西亞國騎士團的〈活下來的騎士〉對決,勝算應該是五五開吧……奇怪?這麼一想有點不對勁啊。」

——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總之我要想想自己身爲騎士能做些什麼,如果澤梅爾團長在這,會給出怎樣的解決方案呢?

女宰相寶拉仍跪在地上,環視隨行團員後繼續說:

「那女宰相大人打算怎麼做?王~子殿下。」

——中央棧橋忽然騷亂起來。

「爲什麼?怎麼會?」尼娜用雙手捂着嘴。

在利裏耶國騎士團團員們那能把人臉上盯出洞的目光下,確認跳板搭好了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舉起了手。

「爲了安寧,懇求友好國的各位助我國一臂之力。」她再次深深低下了頭。

距離競技開始還有一輪沙漏。

其他騎士就跟在團長的身後一個接一個的來到了水上競技場,他們的步伐讓人感覺不到他們是從搖晃的船上下來的。尼娜呆呆地望着他們,直到最後一個騎士進入了她的視線——那是個中等體格的騎士,腰間掛着較細的曲刀——

尼娜抬頭看着利希特說:

託費爾和那時在尼娜身邊一起觀戰時一樣,再次在尼娜旁邊發出了驚呼。

「怎麼樣?」她問了問旁邊的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看到她懇求的目光,利奧波德的臉泛起了紅暈。他撓了撓粗壯的脖子直起身子說:

在尼娜發呆的時候,因爲長時間的寂靜而焦躁不安的女宰相抬起了頭。

雖然不知道那是故意的還是偶然,但一想到他親切的笑臉,尼娜還是對他參加了這種陰謀而感到不可思議——想到這,尼娜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但你們國家太不可信了。」「我都說了審判部部長的事沒有任何證據。」——金特海特國的特使代表和克洛茨國的特使爭執起來,納爾達國的特使在二人中間調解。而利希特則站在一旁抱着手臂沉思。

——大家都在思索如果是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成爲了西雷西亞國的新王,自國與西雷西亞國的關係會何去何從。

他的頭上已經戴好了競技用的頭盔,腰間掛着曲刀。那在搖晃的船上也仍然紋絲不動的站姿能讓人想象出他在大競技場上耀眼的戰鬥模樣。雖然看不見相貌,但根據身材和通過望遠鏡傳達而來的存在感讓尼娜非常確信他的身份。

尼娜難以置信地嘀咕着。

「剛纔到這的王兄派的代理騎士團就是昨天在這個競技場上展示了劍技的幾名騎士,估計就是爲了今天,王兄派才讓他們潛入了我們召開的選拔騎士的地方競技會吧。如果敵人在內部,那給用作宿舍的船隻增加再多的護衛也沒意義。可能是潛入者襲擊了其他在睡覺的騎士,也可能原本所有騎士就都是王兄殿下派進來的。」

其他各國的特使都在商量對策,披着儀式用斗篷的尼娜就站在旁邊默默看着大家談話。

「那個,這種關乎一國利害的重要事件哪能由我這區區國家騎士團團長插嘴。」

大家都不在——

一直沉默着的羅爾夫突然開口了。

在各國的特使和隨行團員的目光下,宰相寶拉低下了頭。應該是被意料之外的事逼得有些慌亂了吧,她柔和的相貌上雖然還化着精緻的妝,但編髮已經亂七八糟了。

宰相不甘地抿緊嘴脣,重新環視等候室裏的大家。

但是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是爲了復仇泄恨纔想要奪取王冠的。還有那個親生兒子被〈紅色猛禽〉所傷的老軍務大臣,他也是因爲對利用加爾姆國之威的女宰相抱有敵意才站在王兄那邊的。但成爲新王的王兄獲得了埃特拉國的助力之後肯定會肅清王子派的重臣,如果武力衝突發展爲內亂的話國家定會動盪不安。那就結果而言,由王兄執政的西雷西亞國肯定比只有富裕階級受到優待的現在還要痛苦。

「我有種特別不祥的預感。怎麼說呢,就比如我想着一定能整到小傢伙給她設置了陷阱,結果卻被漢娜發現導致惡作劇失敗。我現在的感覺就和那種惡作劇被發現時的〈撲空〉感很像。」

那是個高大的騎士。

感覺到這位特使的意思就是不願作爲代理騎士團上場,女宰相趕緊站了起來。

「請等一下。」

金特海特國的特使只是揮了揮手拒絕聽她接下來的話。

「代理競技會需要見證人。作爲接受了國王陛下全權委託的特使代表,我需要完成自己的職責,而且見證人本就需要站在中立的立場上。金特海特國保證同爲沿岸國,無論哪一方勝利都會與貴國保持友好關係。」

金特海特國騎士團的幾位團員站了起來。

還在猶豫的另外幾個團員也一樣站了起來,穿着黑色印有獅子紋章的軍服的騎士們留下了站立禮,跟着已經離開房間的特使出去了。

等候室裏再次陷入了寂靜。

雖說是讓所有隨行團員組隊,但根據昨天親善競技會的結果來看,今天若想勝利就必須要靠金特海特國。但他們卻退出了——爲了自己與自國的利益,金特海特國表示不願捲進沒什麼勝算的勝負之中。

克洛茨國的特使着急地觀察其他人的臉色,納爾達國的特使則默默地低着頭。就在房間裏流淌着代理競技會肯定會以王兄派的不戰而勝落下帷幕的氣氛時,一直沒做聲的利希特突然開口了。

「如那位特使代表所說,既然接受了見證人的職責,那不貫徹中立立場的話就會讓自國的信用受損。但王兄派勝利的話,貴國很可能會從軍事衝突發展爲內亂。可如今的騎士的劍是爲和平而存在的,所以如果我們答應協助宰相您,您打算給我們怎樣的〈報酬〉呢?」

女宰相寶拉猛地看向利希特。

她估計是察覺到了利希特的話裏並沒有任何可以交涉的餘地。

單片眼鏡下的眼睛閃着光。估計事先就想到過這種可能性,寶拉把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禮後流暢地給出了回答。

「我明白自己是僱用了各國的至寶,所以事後在與我國的通商交涉中會給予各位優待,並且會給各位謝禮。每位團員一萬枚金幣,授予在西雷西亞國的爵位和特別勳章。好馬好劍也會奉上,想要的寶石也——」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明明說了我們的劍是爲和平而存在的。所以我才討厭貴人。」

〈利希特〉小聲嘀咕着不符場合的話。

「那個,您剛纔說什麼?」寶拉有些困惑。

「沒什麼,失禮了。」本來還皺着臉的利希特立刻露出了笑臉。

調整好表情後,利希特以幫助王子派爲前提提出了兩個〈報酬〉。

「第一,如果王子派獲勝且王兄馬克西基裏安態度恭順,那就對他這次的陰謀進行寬大處理。只要王兄不對你們刀劍相向,你們就讓他作爲新王的伯父保證他在南西雷西亞領地內的生活。

利奧波德瞪大了雙眼。即使只是透過頭盔的縫隙,也可以看到他傲慢的相貌上泛起了紅潮。

託費爾皺起眉繼續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小傢伙雖然不能發揮〈女人〉的優勢,但能發揮〈姑娘〉的。她像剛纔那樣懇求對方的話,有女兒的老大叔們是絕對不會拒絕她的,還能在無意之中讓他們露出寵溺的表情。如果她意識到這一點後將其用作自己的手段,那可就是個性質惡劣的小兔子了。總有一天,會釣來個大傢伙的。」

他回答完後,身後的四名騎士也跟着行了站立禮,看起來已經放棄思考了。

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利奧波德成爲了大家的領隊,但他這次也仍然沒有要給大家下令的意思。克洛茨國的團員們慢慢地做着準備,納爾達國騎士團的三個人則是沉默地等待競技開始。代理競技是十五人制且沒有替補騎士,爲王子派上場的這三國騎士團加起來還沒有十二個人,所以又從貴族手下的私設騎士團那借來了三個騎士,他們看起來非常緊張,一直盯着競技板對面的對手騎士團。

總之,因爲利希特的提案大家達成了一致,寶拉再次低頭道謝。

「王~子殿下,在說些好像王~子殿下一樣的話!」那本來就像圓盤的雙眼變得更圓了。

大家都揶揄寶拉之所以得到王侯貴族的重用是因爲商業才能和手裏的鉅款,說她就連宰相的地位也是用錢買來的。這樣的寶拉在面對不想從自己身上刮油水的〈報酬〉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她重新戴好單片眼鏡,用不知帶了多少真心的表情開口道:

副警衛長聽着聽着瞟了眼等候室。

利希特頗有餘裕地擺擺手。

利希特看向納爾達國的特使。

「這可真是不錯的建議啊!」利奧波德提高了音量,使勁握住了尼娜的肩膀「我知道了,〈少年騎士〉!我不會讓你這純粹的敬意白費的,我就在適合自己的舞臺上發光發熱吧。哎呀,話說回來,不愧是因善戰而名聲在外的澤梅爾團長教出來的啊——」

等在角落裏的警衛長和副警衛長走了過來。警衛長留着胡茬,看上去很嚴肅,副警衛長仍然帶着一雙乾燥的眼睛。寶拉確認周圍沒人後開口道:

「每次都麻煩你了。」尼娜扭過頭,仰着臉道謝。

利希特又把目光轉向克洛茨國的特使。

「因爲忌憚我國那些身份高貴的人,我無法說出真正的理由,但其實我不是住在已故王妃殿下的親戚家,而是出生於南西雷西亞燈臺海角附近的港口小鎮。」

「團長,這樣好嗎?您再失敗的話,軍務大臣就——」面對焦急的自國特使,利奧波德看向低着頭的女宰相回答:

她施有白粉的額頭上浮出了汗水。

尼娜環視四周,在腦海裏描繪以往參加競技會時的陣地內的光景。尼娜看向沒有放戰術圖的木桌,在心裏自言自語。

——澤梅爾團長和維爾納副團長都不在這,總之現在就只能以這十五名騎士盡力而爲。

「……恕我失禮,只要各位願意協助我,任何條件我都會答應。但我想知道爲什麼要對馬克西基裏安公和西雷西亞的民衆展示那種慈悲。……確實,我也聽艾麗澤公主說過蘭特弗裏德王子年少時期是在我國度過的,就住在與利裏耶國已故王妃殿下是親戚關係的貴族家裏,您提這樣的要求是因爲那位貴族和馬克西基裏安公有什麼關係嗎……」

「在王子這個身份之前,我是國家騎士團團員。防止爭鬥,多少改善些人民的窮困——爲此,我能毫不猶豫地揮劍。我也會作爲騎士團團員〈利希特〉參加競技,所以現在有四名利裏耶國的騎士能幫助您,然後……」

「過來。」過了一會,寶拉用與她溫柔的相貌不符的聲音下了聲指令,聽起來和在等候室時完全不同。

利希特把檢查完的箭矢放進尼娜背上的箭筒裏。

她環視因喫驚看向自己的騎士們,把手握成拳頭捂在肚子上,深呼一口氣後,尼娜下定了決心說:

「謝,謝謝。然後是,那個,雖然隨機應變是個很好的辦法,但恕我僭越,我對競技會的流程還有個別的提案。團長,我覺得您,那個……站在競技板中央戰鬥,會比較好。」

「商會會長,您好。」寶拉對那人低下了頭「感謝您在百忙之中來觀戰。」「鐵礦石的生意真的很——」「是呢,接下來會有變動的商品是——」她的態度和表情又變回了圓滑的女宰相。

第二,將您剛纔提出的報酬全部轉換爲同等金額的預算撥給貧民窟的慈善事業,然後在今明兩天內實施配給小麥和柴火一事。」

「這是作爲〈盾〉的儀式,我會一邊把箭放進箭筒一邊祈禱。」

「意思就是你王~子殿下的形象只是暫時的。」

他白色衣服上繡着的銀色白百合因窗外射進來的陽光而閃着金色的光輝。

「你們的誠心呢?不是說埃特拉國這種程度的算不上什麼敵人嗎?」見他們不說話,託費爾在旁邊煽風點火。

「是的。」利希特點點頭。

「啊啊,這件事還麻煩您保密。」利希特苦笑着繼續「我是和母親還有其他無處可歸的孩子們一起在某家顧客主要是水手的酒館長大的。不過,我們不是被收留,而是被當作了廉價勞動力。無論工作得再怎麼辛苦也喫不飽飯,只能穿全是破洞的衣服。在買不起柴火的寒冷冬季,只能和夥伴擠在一起取暖。」

「喂,你覺得這真的好嗎?……這可不得了啊。」

天空陰沉,風稍微有點大。

在一旁看着的尼娜理解了這兩個〈報酬〉的意義。她紅着臉,慌張地捂住了自己差點喊出利希特名字的嘴。

決定西雷西亞國新王的代理競技會當天,前來觀戰的有城邑里富裕的商人和各部門的大臣等貴族們。有些人發現進入陣地的十五名騎士,和昨天露臉時看到的似乎不是同一批人。

——觀衆席上有種莫名的騷動。

「吼。」利奧波德抬起眉毛,俯視着只到自己腹部的尼娜緩緩點頭「原來如此,是多虧了我啊!之前就覺得你個頭雖小但卻前途無量,果然是個明事理的啊。唔姆,你我都是有着高貴誠心的騎士,雖來自不同的國家,但既然你想向我請教,我就答應今後隨時教導你。」

「謹遵奧拉尼夫陛下的命令。」行事低調的特使微笑着回答,他身後的三位騎士團團員也行了站立禮。

聚集在陣地的兩個騎士團由擔任審判部角色的金特海特國檢查裝備,這原本是在進會場前就該結束的事,但因爲時間來不及,只能穿在身上讓他們檢查。

「這……也就是說,讓我們原諒用狡猾的奸計陷害我們的王兄殿下,並給予街道下面……那些混進看臺的下賤的民衆慈悲,是嗎?」

泛起陣陣漣漪的海面上和昨天一樣有幾隻小船在待機。包圍在木柵欄裏的陣地裏準備了飲料和急救道具,還有冬季舉行競技會時會用到的箱形暖爐,裏面的火焰正在隨海風搖曳。

「沒事沒事。」利希特溫柔地撫摸頭盔的臉頰部分。

「祈禱?祈禱什麼?」

騎士在參加戰鬥競技會時,從頭到腳基本上都會穿上硬化銀製的防具。只用望遠鏡觀察的話,最多隻能看清雙眼和鼻子。不過,有着誇張體型的三名騎士和拿着短弓的小個子騎士還是能認出來的,其他幾個看起來也是昨天參加了親善競技會的他國騎士團團員。

沒過多久,一位穿着保暖套裝的富態男性笑着下來了。

「都說了不要拖長音啊——」

◇◇◇

採光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着寶拉臉上的汗珠。

她走到喫驚的利奧波德面前行了站立禮後繼續說:

因爲太過意外,寶拉有些怔住了。

利奧波德癟了癟那張傲慢的嘴,挺起胸膛行了個站立禮。

寶拉關上了後門,站在原地。

——這……這是——

「打到敵人,幫助弱者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能爲因卑鄙的計謀而苦悶,因恐懼而顫抖的宰相閣下派上用場,我身爲騎士團團長也覺得臉上有光——宰相閣下,您沒事嗎?是不舒服嗎……」

「正如利奧波德團長所說,如果整場競技都交由一人負責的話就無法培養大家的自主性。身爲騎士,我爲一味依賴年長者的自己感到了羞恥。能意識到這一點,真的多虧了團長。」

長着一副小官員模樣的特使和團長利奧波德對視了一眼。

在二人爭執的時候,準備結束的羅爾夫正飄舞着黑髮眺望競技板。

「就一會而已啊,又不會怎麼樣!昨天和前天都被打擾了,別說〈必要的補充了〉,我都快乾渴而死了!事已至此,只要能讓我繼續當〈利希特〉,就算把這場比賽拖延到三十輪沙漏,讓這個競技會永遠不結束都可以。我之前竟然說隔開場內外的木柵欄太可恨,真是大錯特錯,我乾脆把火之島杯的整個沿岸地區全都插上木柵欄好了……」

他們點點頭後迅速離開了。

「你說什麼呢?我怎麼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喫醋,而且那種徹頭徹尾的老大叔根本就不在我喫醋的範圍內。」

「燈臺海角附近的港口小鎮……金髮的……〈利希特〉……」

「你說得沒錯。」

「團長的劍術很是華麗,您也有筆直向對手突進的勇氣。團長您這種類型的如果在競技板邊緣戰鬥的話,就很有腳底打滑落水的風險……不對,那個,我覺得在能夠吸引觀衆目光的中央戰鬥才更適合團長。」

「是的。……所以,看到迷路進水上競技場的貧窮少年時,我無法視而不見。而且如果貴國因爲軍事衝突兵荒馬亂的話,那些無法自保的孩子們一定會被犧牲掉。雖說王冠是戴在國王頭上的東西,但我希望王冠能歸屬於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民。」

「南西雷西亞……燈臺海角?」

託費爾用鳶形盾的尖端頂了利希特一下。

女宰相寶拉像是剛回過神來似的抬起了頭。

託費爾無語地看着興奮的利奧波德,湊近因喫驚而不停眨眼的利希特小聲說:

「那只是對外的設定而已。」

「誒?」

尼娜大聲喊道。

「我用的武器是短弓,所以我沒法保護自己。我會躲在大家的身後,請,請多多關照!」

羅爾夫冷靜地看着利希特,託費爾則喫驚地張大了嘴。

利希特端正姿勢,對宰相寶拉行了站立禮。

「失禮了,我沒睡好,有點頭暈。」看大家擔心地望着自己,寶拉擠出微笑解釋着。

利奧波德一臉詫異,尼娜戰戰兢兢地回答:

儘管競技前的各種準備都是隻要習慣了的話自己一人也能做到的事,但利希特還是每次都會幫忙。

既然無從得知——那就——

「隨行團員答應會幫助我們。目前就先這樣,之後再根據競技結果行事。無論哪邊獲勝都要籌款,但幸好就連月光也是站在我們這邊的。警衛長去〈進貨〉,副警衛長就——」

女宰相寶拉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這裏是通往競技場的迴廊附近的樓梯平臺,樓上傳來了看臺上的貴人們的喧鬧聲,原本在隔壁等候室裏的王兄派代理騎士團已經去了南邊的陣地。

「正經的就只有前半段吧。在滿場的觀衆面前還卿卿我我的,真是個沒常識的傢伙。這種事你等回國再做啊。」

「……你果然是個笨蛋。」

競技場和對手騎士的情報以及競技流程都無從得知。

「什麼叫果然啊?」

利希特捂着肚子瞪着託費爾。

「感覺性質惡劣的尼娜也很有魅惑力……不對,那怎麼辦啊!」

寶拉一邊回憶一邊嘀咕。

王兄派的代理騎士團也進入了陣地,他們的騎士和之前的傳聞不同,並不是西雷西亞國騎士團的復職人員。包括帶頭的高個子騎士在內,所有騎士的武器都是曲刀。他們悠然的舉止看不出絲毫緊張,就像準備叼走水中魚兒的海鳥一般。

「那當然是祈禱尼娜能平安無事;能順利破石;能取得勝利……還有,尼娜能衝我微笑;能永遠喜歡我;能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

「競技板中央?這是什麼意思?」

尼娜的頭盔上的裝飾布隨着她猛然鞠躬的動作在空中飛舞。

寶拉微微搖了搖頭。不過,她還是作爲暫時掌管國政的女宰相保持着對他國重要人物的禮節問道:

包圍在水上競技場中間的海水上浮着競技板,周圍是階梯狀的觀衆席。東側是貴人們用的看臺,和懸崖上的〈貝之城〉用空中迴廊連接着。

金特海特國的特使代表作爲見證人,站在了看臺的中央。他面前的臺子上放着有藍色寶石閃耀的王冠,兩邊分別站着代表王子馬塞爾的女宰相寶拉和代表王兄馬克西基裏安的老軍務大臣見證決定自己命運的戰鬥。

「那,那個!」

「顧客是水手的酒館……」

已經沒時間了。寶拉對開始慌張地做準備的騎士們行了一禮就離開了等候室,去向王城的王妃報告。

利希特抓住了託費爾的脖子使勁搖晃。

因爲尼娜的發言,利奧波德聚集了周圍的騎士們,開始指示大家在競技剛開始時該如何行動。他告訴大家爲了觀察對方的招數要儘量採取密集型陣型,而三位缺乏經驗和實力的私設騎士團團員則不用勉強,只需要和他一起在中央組隊就行。最後他還把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的動作習慣告訴了沒有參加火之島的納爾達國的三名騎士。

終於不再是一對一,而是騎士們的團體戰。

一直望着海浪的羅爾夫朝着利希特走去。

「我還沒有掌握競技板的活動規律,所以在這裏我應該沒法發揮自己身爲第一的騎士的實力。根據昨天的親善競技,我覺得讓託費爾自由行動會更好。還有,我聽妹妹說你即使在船上也能自如地戰鬥,是嗎?」

「………」

利希特沒有回答。

羅爾夫的視線變得越來越銳利。

「你聽到了嗎?這副缺根筋的表情是怎麼回事?」羅爾夫低聲說。

「……果然羅爾夫還是得這樣說話纔行。」利希特滿臉感動「叫我〈王子殿下〉的時候我真的渾身發冷還起雞皮疙瘩,雖然平常覺得很煩,但這種時候就會懷念起來啊。」

「覺得煩的是不得不看着妹妹被你這個礙事的人耍得團團轉的我,我倒是希望你和我妹妹能成爲讓彼此懷念的關係。總之,你就和託費爾一起行動,我來當妹妹的〈盾〉。」

羅爾夫冷淡地下了結論。

結束檢查的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員舉起了一隻手。

看到信號的特使代表開始宣講代理競技舉辦的原因和勝者會成爲西雷西亞國新王的主旨,見證人將會代替國家聯盟,爲競技結果擔保——

懸崖上的王城撒下了花瓣和彩紙。

在絢爛的雨和歡呼聲中,兩邊的騎士團走過了跳板來到了競技場。雖然競技板看起來是即使承載了三十名武裝的騎士也仍然紋絲不動,但實際卻在劇烈地搖晃着。支撐着競技板的無數個木桶都隨震動沉浮於海面發出了水聲。

兩邊的騎士團在競技板兩端整隊。

所有騎士都穿着天藍色的軍服。

區分敵友的標記是綬帶的顏色,分別是代表太陽的金色和代表大海的藍色。

斜戴在右肩的綬帶上繪有貝殼和魚類等滋潤了西雷西亞國的來自大海的恩惠,劍帶上隨海風飄舞的絲帶代表了王族的信賴。

好似揮舞長鞭般舉起曲刀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突然倒在了地上,曲刀的劍尖筆直插進了競技板裏,他以此爲支撐朝前方翻了個跟斗,越過原本正在與自己對峙的羅爾夫,將曲刀朝着尼娜的命石逼去。

「!」

——誒?

被大劍阻止了攻擊的埃特拉國團長先是跳到了羅爾夫背後,在壓低身體的瞬間那高大的身軀就又跳到了羅爾夫旁邊。

——利希特先生……到底怎麼了?

就算無法破石,但只要不失石就行。羅爾夫肯定也是同樣的想法,所以身爲利裏耶國主力的他纔會將攻擊交給託費爾,自己來給尼娜當〈盾〉。

蹬地的長靴聲通過競技板傳來。

回到陣地的騎士們都在休息。

順利達成目的的一箭讓尼娜放下心來,同時也對靈活到超乎想象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心生感慨。

「幸好,沒什麼事。」羅爾夫看着放下心來的尼娜問「倒是你,沒事嗎?曲刀的弧度越大揮出的速度就越快,以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的速度,就算是鋼製的刀也能達到硬化銀的強度,很可能把頭盔打出了裂痕。」

趕來的團長利奧波德大喊着用大劍彈開了對手揮下的曲刀,但就在他的身後又有兩個騎士被對手襲擊了,利奧波德迅速用鳶形盾和大劍甩開眼前的對手,跑去幫助同伴。

金屬碰撞的聲音迸發而出。

「團員之間不需要講究這些。下半場就只注意不要失石,但我估計埃特拉的團長還沒有使出全部實力。雖然不知道他還會不會衝着我們來,但根據情況中途可能需要換人應付他。」

王子派這邊還剩十五名騎士,王兄派還有十四名。儘管差距不大,但還是王子派佔優勢,再加上對方還有南方地區的破石王,上半場的戰鬥算是很出色了。克洛茨國的團長利奧波德的鼻子都快翹上天了。

青年騎士一邊咳嗽一邊起身離去,利希特站在原地注視着他的背影。

尼娜詫異地看着他們時,青年騎士忽然捂住了嘴。利希特朝着咳嗽的青年揮下了大劍。

「你在幹什麼,利希特!沒時間了,快點解決掉!」

「是。」尼娜行了站立禮,羅爾夫點了點頭。

激烈交鋒的大劍和曲刀。

尼娜摔倒地上滾了幾圈,抬起頭髮現察覺到危機的羅爾夫已經趕來了。他用巨大的鳶形盾擋住尼娜,還用大劍扛住了對手已經揮過來的曲刀。

——從攻擊的姿勢瞬間轉爲防守。在展示競技的時候也是,那輕盈的動作簡直就像海鳥一樣。

尼娜摘下頭盔。

羅爾夫大喊。

——再說了,箭也不只是用來射穿目標的。

等她回頭時,曲刀已經朝她揮來。

弓箭無法像大劍一樣直接防住對手的武器,但可以通過改變對手的攻擊方向保護同伴。

回過神來的利希特重新舉起大劍時,宣佈上半場結束的銅鑼卻響了。劍戟聲停,整個競技場就好像忽然靜下來的海面。審判部清點所剩人數後,騎士們就在觀衆的掌聲下回到了陣地。

與大海相鄰的埃特拉國在這個競技場上佔優勢,而且現在和羅爾夫對戰的還是去年在南方地域杯上獲得最多破石數的破石王。他之所以在競技一開始就衝羅爾夫襲來,估計是因爲〈獨眼狼〉的名號傳得比想象的更廣。

歡呼聲包圍着競技場。大部分來觀看代理競技的都是王都吉茲巴赫的富貴人家,他們希望能繼續如今的政策,所以都站在王子馬塞爾那邊。

金特海特國的特使代表舉起了手臂。

爲了不着涼大家都披上了外套,喫了有蘋果那麼甘甜的榲桲補充水分,負傷的人趕緊去接受了應急處理,然後確認下半場的裝備。

在和他對峙的是那個中等身材——幫助了尼娜的青年騎士。反應尼娜意志的是弓箭,那表現出利希特的心的就是他的大劍。他的體格和實力遠在對手之上,但使出的攻擊卻都莫名有點猶豫。

根據昨天親善競技的經驗,尼娜很清楚現在自己的實力會減半,軀幹不穩體重過輕的身體也在競技板上晃來晃去。但是,決定戰鬥競技會勝敗的是所剩騎士的數量。

——託費爾先生!

既然在場地上分不出優劣,那接下來就只需要看原本的實力了。雖說對手是從地方競技會選出來的商船護衛,但還是比不上國家騎士團的騎士們。

——太好了,總之上半場算是撐過去了。

「蹲下!」

「——!」

比賽時間和正式競技會一樣是六輪沙漏,分爲上下半場。堵上了在冬日陽光下閃耀的王冠,王子馬塞爾和王兄馬克西基裏安的代理競技會開始了。

「——!」

場上的混戰讓人難分敵我,但總之己方都儘量避開了被對手破石,這讓尼娜暫時放下心來。忽然,她有一種莫名的違和感,對手騎士的動作雖然激烈但給出的攻擊卻都不急不緩。

「……?」尼娜面露困惑。

尼娜慢慢後退,在羅爾夫的身後架好了弓。埃特拉國的團長應該是想讓羅爾夫和尼娜落水,不斷地將二人逼到了競技板邊緣。尼娜一邊注意着身後的水聲一邊瞄準箭尖。

天藍色軍服上的藍色和金色綬帶在隨風飄舞。

「!」

能追擊的地方不追擊,能壓制對手時卻遲遲不使勁。如果應付不來的話和託費爾交換就行,但利希特卻像是鑽牛角尖似的偏要和這個騎士較勁。

就在她的注意力被轉移的瞬間。

「!」

環視競技場的尼娜的眼睛看到了在南側戰鬥的利希特。

尼娜一邊和羅爾夫一起與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對峙一邊兩眼放光。團長澤梅爾說過,雖然託費爾平常是個惡作劇妖精,但關鍵時刻是個很有用的騎士。加上昨天的破石,託費爾現在的成績在己方里已是第一名。

在羅爾夫身後架起短弓的尼娜一臉詫異地望着中央。

不過,因爲在賽前商量過各騎士在競技中需要負責的部分,團體戰還是在很好地發揮作用。因爲對手是強大的埃特拉國,所以大家就以納爾達國的三位騎士爲軸加強防守,以撐過第一階段的攻擊。

利希特收回踩在青年腹部的腳。

「……!」

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的反應非常快。

競技板的中央有兩個集團在進行團體戰。

銅鑼敲響,沙漏倒轉。

總之因爲他們尼娜剛纔得救了,但對手騎士的猛攻還在繼續。接下來估計只能把攻擊交給利希特和託費爾,其他人貫徹防守。

被擊中腹部的青年摔到競技板上後,利希特又用腳踩住他不讓他起身。利希特是精於防守的騎士,所以不擅長瞄準命石這種太小的目標。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纔打算封住對方的行動後再破石。

忽然,曲刀改變了方向朝羅爾夫突刺,但羅爾夫扭過身體躲開了。破石王趁他姿勢不穩,乘勝追擊再次朝他襲去。而尼娜,則趁此機會瞄準了破石王的命石,放開了箭尾。

——利希特先生?

尼娜趕緊起身環視四周尋找剛纔的震動是從何而來。

號角聲迴盪着,宣佈藍色退場一名的聲音響徹了競技場。

破石後,就在以爲會就此處於優勢時,對方的騎士團有了新的行動。

人少的那邊是利希特和託費爾在與之前潛入了王子派代理騎士團的騎士們戰鬥。

衝着羅爾夫去的曲刀立刻轉換了方向,隨着弓弦鳴響飛出的箭矢被一刀兩斷掉在了競技板上。埃特拉國的團長順勢一個後空翻,壓低姿勢站穩身體。羅爾夫也借這個機會重新擺好了架勢。

「只是稍微劃了道印子,沒事的。那個,謝謝兄長做我的〈盾〉。」

硬化銀被刮掉的聲音在空中迴響。和羅爾夫賽前說的一樣,他果然沒能掌握競技板的動向,水上和大地終究不同。

——太快了!

「呀啊!?」

即使同樣是破石王也各有不同,埃特拉的團長就比伊薩克那種彷彿穿着軍服的野獸要更爲敏捷,戰鬥的身姿也讓人感覺不到盔甲的沉重。尼娜想起了在展示競技上華麗舞蹈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後重新看向眼前的對手。

「——……」

剛纔還在果敢揮劍的利希特看起來有些不對勁。

尼娜猛地蹲下後羅爾夫就朝對方放出了一擊。

託費爾在他身後大喊。

託費爾正在暖爐前烤手,爲了能最大限度發揮他的能力,羅爾夫去找他商量下半場的對策了。

「——!」

先發制人的攻擊不斷朝羅爾夫襲去。看着一直處於被動只能防守的兄長,尼娜終於將箭架上了短弓。

眼前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和伊薩克差不多年紀,但眼神十分冷靜氣質也非常冰冷,和尼娜在特拉拉山丘上看到的好似南方地區的太陽般耀眼的模樣有些不同。

背對着他戰鬥的託費爾雖然只是第二次站上水上競技場,但已經完全習慣了。他本就很機靈,隨着競技板的震動改變腳下的重心,緩急無秩地揮舞着大劍。

——是我的錯覺嗎……他們剛纔明明失石了,卻完全沒有着急的樣子。

「果然我很適合在衆目之下發光啊,埃特拉國騎士團也沒什麼特別的,那個破石王也是空有名號的傲慢小子——」利奧波德抱着手臂挺着胸膛大聲說,克洛茨國的團員們尷尬地看向站在通道里的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員,擔任審判部職責的那名團員手裏拿着號角,沉默地佇立着。

雖說是五對二,但二人完全沒有感受到數量帶來的劣勢,全程壓制着對手。在沙漏即將翻轉第二次的時候,利希特猛攻對手讓其跪在了地上,託費爾趁機使出了精彩地一擊奪去了對手的命石。

兩邊的騎士團一口氣衝了出去。尼娜一邊注意腳下一邊和羅爾夫一起跑向隊列旁邊,忽然她感覺一陣風從自己旁邊吹過。

人多的那個集團正在以團長利奧波德爲中心迎擊埃特拉國騎士團。利奧波德一邊大喊一邊揮劍,他的攻擊和傳聞一樣華而不實,身爲火之島杯前八名的騎士團團長卻一點也不靈活。

尼娜不安地看着活動左手腕的羅爾夫。

「怎麼樣,兄長?」

「!」

◇◇◇

她發現三個有着高大身軀的納爾達國的騎士正以起跳後落地的姿勢蹲在距離自己稍遠的地方,看來剛纔是他們三人同時跳躍帶來的震動。

尼娜因爲震動而搖晃,頭盔也從曲刀的側面擦了過去。

在尼娜感到疑惑時,埃特拉國團長蹬了一下地面。羅爾夫的大劍擋住了襲來的曲刀,發出刺耳的聲響。

二人的劍技還是一如既往,完全看不出來他們是來自內陸國利裏耶國騎士團。在西雷西亞長大的利希特因爲有打掃甲板的經驗,所以早已習慣了水上的環境。而且這十幾天作爲〈蘭特弗裏德〉行動的他積累了許多不滿,放出的攻擊都有些沒有章法,像是爲了泄憤似的壓制着對手騎士。

中央的攻防瞬間激烈起來,如果是在一般的競技場上肯定早已塵土飛揚。在劍戟相交迸發的火花之中,大家的隊形崩潰了。從隊列中衝出來的騎士像是早就在等着這個時機似的給私設騎士團團員的肚子上來了一擊。

這讓人來不及反應的突襲讓尼娜瞪大了雙眼。忽然,競技板劇烈搖晃起來。

爲了完成〈盾〉的職責,羅爾夫在上半場幾乎是全程貫徹防守。他拿鳶形盾的左手手腕在火之島杯時骨折過,剛恢復完全不久就又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在最後的時刻放走破石機會的利希特嘆了口氣。捂着腹部的青年騎士輕輕拍了拍利希特的腳讓他挪開。

背對藍天跳起來的是破石王——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面對甚至來不及取出箭矢的速攻,尼娜只能瞪大了雙眼看着刀尖逼近自己的命石。

觀衆席的掌聲讓王子派的代理騎士團中流淌着安心的氣氛。王兄派用計謀搶走了原本屬於王子派的代理騎士團,還帶來了擁有南方地區破石王的埃特拉國騎士團,但沒想到雙方能打個勢均力敵,自然就激發了大家的好勝心理。

巨大的擊打聲傳來,騎士被打飛的身體在地上翻滾了幾圈,他的同伴趕緊衝過去幫他攔住了對方的第二擊。又一個金屬碰撞聲傳來,這次是被打到了後背的克洛茨國騎士跪在了地上。

高高舉起的大劍,朝仰躺着的青年騎士的命石揮去。就在所有人都覺得能拿下這塊命石時,利希特的劍尖卻在即將擊中命石時停住了。他呆呆望着不停地咳嗽的青年的臉。

動作稍慢的羅爾夫剛伸出鳶形盾,對方的曲刀就擦過了他的頭盔。

——這位騎士……是那時的騎士團團長,吧……?

因爲頭盔是借來的,所以尼娜在裏面墊了加厚的布料來調整大小。她重新墊好因爲曲刀的衝擊而歪掉的布,用指尖撫過被刻下淺淺印記的頭盔側面。尼娜在腦海裏描繪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放出能傷到硬化銀防具的攻擊的模樣。

雖然體格和身爲騎士的存在感都如出一轍,但尼娜總覺得他和參加火之島杯時完全不一樣。華麗如南方地區的朝陽般的模樣不知去了哪,只是帶着陰暗的表情冷靜地揮舞曲刀。

埃特拉國之前對不斷出現負傷者的火之島杯和國家聯盟的應對感到不滿,以棄權的形式退出了戰鬥競技會。雖然不知道埃特拉國爲何會成爲王兄派的代理騎士團,但事實就是破石王這一騎士的誠心的代表竟然站在了耍陰謀詭計的一方。

尼娜感覺自從火之島杯的災厄後,就有什麼東西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有什麼變化,但整個火之島好像都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尼娜看向競技板對面的南陣地。

上半場結束後,競技板上散落着命石的碎片和水花。他們在冬日的陽光下肆意散發着光輝,讓尼娜不禁眯起了眼。忽然,尼娜看到了閃耀的金髮。

利希特也和尼娜一樣在眺望對手的陣地。

看到他手裏拿着裝了果汁的皮革袋和發呆的側臉,尼娜回想起上半場快結束時的利希特的模樣,他從中途開始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儘管習慣了水上戰鬥,但他已經很久沒有作爲〈利希特〉參加競技會了,今天應該也是他第一次在水上競技場戰鬥。

尼娜朝着利希特走去。

「怎麼了嗎?是身體不舒服嗎?」

尼娜向他搭話後他才猛地回過神。

他衝尼娜露出柔和的微笑,外套上沾有海腥味,順着風一起飄進了尼娜的鼻腔。

「謝謝你擔心我,我不是身體不舒服,畢竟我是連感冒都沒得過的特殊體質。只是,剛纔對戰時,心裏有點違和感。」

「對戰……剛,剛纔的那個人,是我在城邑里見過的那個嗎?」

「嗯。我覺得長得好像,就下意識的走神了。……他好像就是我以前在西雷西亞國時,和我一起住在酒館的夥伴。」

「——……!」

尼娜聽後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誒?那就是說——」尼娜提高了音量,雙手抓住木柵欄看向南邊的陣地。

「啊啊,等等,彆着急。」利希特見尼娜的模樣趕緊搖了搖頭「我也不確定,畢竟已經過了好多年……十二、三年前分開後就再也沒見過。有的小孩長大後不是會變得完全不一樣嗎,我也比以前長高了差不多三個頭。」

「啊,是,是的。」

正在大家一頭霧水,因猶豫而停下腳步的時候,太陽忽然被什麼遮住了。

「那都是多虧了尼娜呢。」利希特苦笑着回答,然後牽起尼娜的右手,吻了吻拉弦的指尖。

尼娜再次回想在城邑里見到的青年的模樣。

「就算真的是他,可一想到和原以爲已死的朋友卻是以敵我的方式再會我就……不,他還活着就最好。我有許多想和他道歉的事,無論是以什麼方式,總之只要見到了他我就很開心。而且無論對手是誰都無所謂,因爲這次我們一定要贏。」

剛纔被擊中的是三名私設騎士團團員中的兩名。他們的實力和經驗自然比不上另外十二名國家騎士團團員。

「……嗯。尼娜對我的要求很低讓我很開心,但我還不是的。……我想要成爲非常了不起的騎士,甚至能讓人原諒我的失敗和後悔。雖然我覺得王冠只是個過分豪華的帽子而已,但既然和西雷西亞國的和平有關那我就想要搶到手。根據〈蘭特弗裏德〉這一身份的使用方法,我可以給大家帶去安穩的日常,還可以讓窮困的孩子們喫飽飯,度過溫暖的冬天。我不是還讓女宰相答應了給我們〈報酬〉嗎?」

「我之前也說過,我住的那個酒館在我去利裏耶國的那年冬天被山賊襲擊了。納爾達國的奧拉尼夫……陛下幫我調查後發現犯人逃離了那個小鎮,酒館的夥伴們也都不知去了哪裏。燈臺海角的冬天很難熬,沒有居身之所的孩子們很難活過冬天。後來我就放棄找他們了……但我非常後悔,也一直放不下。所以剛纔和他對戰時一發現似曾相識就不禁……動搖了起來。結果我的攻擊變得十分曖昧,以剛纔那個距離的話,他其實也有五成的幾率擊碎我的命石。」利希特沮喪地說着。

「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羅爾夫跑到無措的團長利奧波德身邊,告訴了他對手騎士團的計劃後讓他不要離開自己。

「都說了讓你不要再做些沒有常識的事了吧?三輪沙漏就給忘了,真是個雞腦袋。」

——這……就是南方地區的破石王帶領的……埃特拉國騎士團……。

兩邊的騎士團一齊跑了出去。

應該是覺得爲猜想而亂了陣腳的自己很丟人,利希特撓了撓被汗水濡溼的鼻子說:

面對顛倒的戰況無計可施,只能呆呆地望着。

說完後,利奧波德就跑出去了。看着朝自國所剩的最後一個團員跑去的利奧波德,託費爾無奈地搖搖頭說:

高高躍起的騎士們落地,將私設騎士團團員完全遮在了包圍圈裏。圈內劍戟飛舞沒一會,那位騎士就掉下了競技板。

羅爾夫瞪着再次奔跑起來的對手騎士說:

「這邊!快來這邊!」利希特大喊。

站在尼娜身邊的羅爾夫生氣地咬了咬牙。在陸地上有着狼一般的敏捷性的第一的騎士若到了水上也難以抓住自在翱翔於天際的海鳥。

尼娜開心地眯起眼,衝利希特微笑。

劇烈翻滾的身體就那麼掉進了水裏,號角聲伴着高高濺起的水花響了起來。

利希特的腦袋被人打了,頭盔也歪掉了。

「——!」

「我記得他沒有舊疾,至於髮色……茶色的話就不是他。那傢伙啊,長着能在沒錢時剪了頭髮賣錢的罕見髮色。……冷靜一想,那傢伙根本不可能給這種陰險的計劃幫忙呢,因爲和我相比他才更像個〈騎士〉,是個很爲夥伴着想的人,就像大家的大哥一樣。」

利希特調皮地歪着腦袋,尼娜抬頭注視着他。

因爲得到了他的幫助,所以尼娜對他抱有莫名的親近感。茶色的頭髮,中等身材,瘦弱的軀幹,不知是不是肺不好總在咳嗽。有着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的相貌和氣質,右臉頰上有淡淡的燒傷。

「而且我的原動力就是爲了讓尼娜有幸福的未來呢,爲此我會去說那些奉承話也會戴上假笑,別說西方地區了,整個火之島的和平都交給我……也行吧。話說回來,競技場上的尼娜真的很特別呢。竟然說服了那個老大叔讓比賽進行得如此順利,不過我還是很擔心,我不把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提防好就睡不着覺——」

尼娜回想起對手騎士團在上半場快結束時開始的猛攻。當時的他們來勢兇猛卻總感覺差點什麼。而現在,他們卻像是知道了尼娜他們的所有情報般給出了精準的攻擊。在中場休息時,尼娜還想着能撐過下半場——

有警衛守着的王冠在看到騎士們爭奪自己的模樣時會有何種想法呢,王冠中間的藍色寶玉被珍珠簇擁着,於冬日的陽光下散發着寒涼的光輝。

剩下的騎士分別是王子派的十五名和王兄派的十四名。

「他還戴着頭盔,所以看不清相貌,昨天我還沒覺得像……但近距離看了之後就發現那雙眼睛很熟悉,而且交鋒時總覺得似曾相識。小時候,孩子不都喜歡玩些騎士遊戲嗎,雖說只是遊戲,但也能看出每個人的攻擊習慣和施力方式。」

「好,我知道了。」利奧波德點點頭「竟然盯着弱小的騎士攻擊,真是羣毫無誠心的狡猾之輩。但〈獨眼狼〉你放心,保護騎士團團員就是我這個團長的責任!」

「剛纔的是什麼啊……就像海鳥在水裏捕魚一樣,從弱小的魚開始按順序喫進肚子裏。」

「想要成爲……但那個,利希特先生本來就是騎士。」

在冬季找來如此多的鮮花絕對花了不少價錢,但畢竟是舉國的競技會,還是要好好裝點一番。

「………」

託費爾慌張地追過去時,他的頭頂上有天藍色軍服飛過。曲刀一閃,對手撕裂海風朝利奧波德襲去。

尼娜把自己知道的青年的特徵告訴了利希特,聽到燒傷後利希特陷入了沉思,但說到青年總在咳嗽時,他又歪着腦袋感到困惑。

副警衛長又把望遠鏡朝向競技場,盯着正在輕輕咳嗽的青年騎士。

生在輩出優秀騎士的村莊裏的尼娜從小就接觸過很多騎士,利希特說得沒錯,從用棍棒玩鬧的孩童時期開始就能看出每個孩子的特質了。

金特海特國的特使代表舉起了手。

——誒?

託費爾無視大喊的利希特望着看臺。

經常自我否定的利希特看起來在一點點地改變。改變的道路絕不平坦,有時也會煩惱會止步,還會抱着膝蓋坐在地上悶悶不樂。最開始讓尼娜感覺欣喜甚至有些耀眼的利希特的變化,如今卻讓她覺得自己被甩在了身後。但是——

上半場大家都還在摸索對手的作戰方式,在快結束時王子派防住了王兄派的猛攻,沒有失去一顆命石就結束了上半場。那在下半場處於優勢的王子派肯定會主動攻擊——就在觀衆們這麼想時,戴着藍色綬帶的王兄派騎士團團員從眼前飛奔而過。

——喔,他跑得還真快啊。

託費爾喃喃,一臉嚴峻的羅爾夫聽了猛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怎,怎麼回事?」利奧波德看着完全不攻擊,只是從自己身邊跑過的對手大聲喊。

◇◇◇

「——!」

她還來不及判斷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就已經帶領着騎士又跑了起來。他們在競技板上毫無規律地狂奔,讓人眼花繚亂。然後,他們再次跳上了天空。

戴着金色和藍色綬帶的代理騎士團再次站到了浮在花海上的競技板上。

他們壓低身體快速從尼娜他們之間穿過,縱橫飛馳於競技板上。天藍色的軍服和藍色的綬帶好似翻滾的旋渦擴散開來。

忽然,利奧波德召大家集合。

競技板發出了巨響。

強有力的話語讓尼娜抬頭看向利希特。

「我之所以能變成現在的〈我〉,都是因爲有尼娜。國旗和王冠都不只是單純的〈物品〉,這也是你告訴我的吧?」

利希特也看過去後,站在觀衆席中央的副警衛長趕緊拿下了望遠鏡,一臉無事發生的模樣看向競技板。

「是呢……確實。」

——剛纔……剛纔的是……

「這不是像,完全就是海鳥啊!好對付的騎士……那下一個就是那傢伙吧。」

「果然,現在的利希特先生超棒。」

軍服隨風翻動的聲音好似迎着海風的帆布聲,尼娜看到他們的劍光一閃,己方的騎士就又飛出去了一個。

「金,退場一名。」

散落的花瓣鋪滿了海面。

按照剛纔的感覺繼續競技的話,再過三輪沙漏王冠就會戴在王子馬塞爾那小小的腦袋上。大家不用再擔心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的報復,可以繼續維持如今的日常。

「勝利是我們的,爲了西雷西亞國的和平以及祖國的聲譽,各位一定要——」聽着利奧波德強有力的宣言,尼娜和利希特對視一眼,握了握彼此的手後點了點頭。

「利希特先生……」

尼娜抱緊短弓。

利希特轉向看臺。

「一定……要贏。」

十四名對手騎士全部跳到了空中。

「這是中場休息啊,〈補充〉一下戀人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

沒了命石的頭盔滾落在競技板上,遠處傳來宣佈退場的聲音和號角聲。

利希特的語氣很是溫柔,但說完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他一邊確認路線一邊攻擊包圍那名騎士的對手,但卻被躲過去了。

羅爾夫環視競技板。看來,對手已經掌握了大家的實力,連各自的行動習慣和合作方式都看穿了。羅爾夫慌張地尋找着他們可能盯上的下一個目標。

騎士的習慣和隨着成長就會改變的外貌不同並不會發生什麼變化。比如尼娜以前在村裏的玩伴卡米拉,她就算穿上遮住全身的競技會用裝備,尼娜也肯定能一眼就看出來哪個是她。

「在等候室裏聽了女宰相的話後,我真的覺得王兄派會獲勝,那埃特拉國今後都會介入西雷西亞國,西方地區的安寧也會蕩然無存。我不擅長〈蘭特弗裏德〉的公務,政治和通商都好難,我完全搞不明白。但是我,是騎士。……想要堂堂正正地成爲騎士。」

在穿着加厚防寒衣的觀衆之間隨處可見戴着帽子的警衛,因爲昨天那個少年和爲了勝利搬弄狡猾手段的王兄馬克西基裏安,整個競技場都提高了警惕。觀衆席旁的樓梯和通道都安排了警衛,加起來超過了數百人。

觀衆席上的副警衛長用望遠鏡盯着手拿鳶形盾的利希特的背影。

在競技板上散開的對方騎士團讓尼娜瞪大了眼睛。

「哎呀老大叔,不是這個意思啊!危險的是你……啊啊,真是的,聽人說話啊!」

乾燥的雙眼裏閃着探查的光。

——那個人,是利希特先生以前的……。

「是的是的。」利希特只得聳聳肩應下。

對手騎士團好似叼住小魚的瞬間就飛上天的海鳥一樣,看都沒看落水的騎士一眼就又奔跑起來,然後在他們附近的克洛茨國騎士團團員的命石也隨着曲刀一閃被粉碎了。他們的動作還未停止,橫向排開的他們像掀起的海浪般跳了起來,又或者是四散開來狂奔以擾亂對手。過程中,克洛茨國又有兩名團員掉進了水裏。

剛響過不久的號角聲又在冬季的天空中迴盪。

「那些傢伙是打算從最好對付的開始按順序破石,先用快速移動擾亂我們,然後一齊跳起來襲擊。從上空跳下時包圍對手的話,對手就無處可逃了。」

在觀衆那不知是悲鳴還是震驚的歡呼聲中,尼娜只是怔怔地看着對手騎士團。

他們起跳的時機和揮下曲刀的動作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他們以攻擊的態勢落地,包圍了尼娜他們這邊的其中一位騎士。長靴震動着競技板,頭部受到強烈擊打的騎士隨着被粉碎的命石一起飛了出去。

託費爾看到副警衛長正在用望遠鏡觀察陣地,不禁皺起了眉。

大家確認了下半場的作戰方式後就朝着跳板走去。

銅鑼聲響,沙漏被倒轉。代理競技的下半場——三輪沙漏內的勝負開始了。

抬起頭的尼娜震驚的連驚呼聲都發不出來。

下半場開始後第一輪沙漏都沒結束就已經有六名騎士退場了。現在剩下的騎士是王子派的九名和王兄派的十四名。

——難道他們上半場只是爲了確認我們的情況……是爲了在下半場能順利擊敗我們做的的準備工作嗎?

看着偷東西的少年的眼神和對少年說出的話語不知爲何讓尼娜聯想到了利希特。

差距雖小但是王子派佔上風,觀衆們也越發興奮。

「——!」

託費爾看向距離自己十幾步遠的私設騎士團團員。被擾亂的隊列早已崩潰,那名騎士的身邊也沒有同伴,就像一隻掉隊後即將被捕食的小魚。

他點了點頭,開朗的語氣和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剛纔的嚴肅早已不知所蹤,他新綠色的雙眼中還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

「何止是觀衆,連警衛都看到了啊。在國境的森林和昨天的活動上都引發了騷動,本就很顯眼了!要是你的行爲被寫進了報告書或是變成了奇怪的傳言被馬爾莫爾國的公主大人知道了可就麻煩了。」

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的藍色綬帶隨風飛舞着。

被能匹敵硬化銀的高速攻擊擊打後,利奧波德的身體就像個小石頭似的轉着圈飛了出去。

利奧波德手裏的大劍被彈飛,朝着託費爾飛了過來。託費爾立刻做出反應朝旁邊躲開了,但爬起來的利奧波德正好也朝着託費爾躲開的那個方向跑了過來。

他沒法躲過第二次。

「託費爾先生!」

尼娜發出悲鳴,託費爾的身體和利奧波德的卷在一起滾下了競技板。尼娜慌張地跑過去,看到冒着泡沉入大海的利奧波德和正好掉在小船上的託費爾。

「不會吧,不會吧……」託費爾呆呆地癱坐在船上。

號角聲連響了幾次,宣佈金色有三名退場的聲音也隨之傳來。不知何時,最後一個克洛茨國騎士團的團員也被埃特拉的團長擊碎了命石。

王子派的連續失石讓觀衆席躁動起來,尼娜不禁嚥了口唾沫。在上半場成功破石的託費爾可是主力,結果他卻以意想不到方式退場了,其他的同伴也被一個接一個地——

「尼娜,小心後面!」

利希特的聲音傳來。尼娜回過頭,看到競技板上的騎士們都在盯着自己,這讓她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下一個……是我……。

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一躍而起的騎士們就遮住了她頭頂的太陽。

「!」

長靴落地,競技板傳來咚的一聲。

尼娜條件反射地蹲下身體時聽到了競技板下的木桶拍打海面的聲音,競技板的邊緣近在咫尺,明白自己已無路可退的尼娜把手伸向了背後的箭筒。她看着逼近的對手騎士,發現在城邑里見過的那位青年騎士斜架着曲刀。

「——……!」

近戰時,哪怕慢了一秒也會分出勝負。在動搖的尼娜還沒來得及瞄準箭尖時,好幾把曲刀就已經揮出了劍風。尼娜做好準備迎接頭盔上即將傳來的衝擊,忽然,有幾個巨大的身影飛進了她的視線。

「——!」

朝着尼娜的命石揮下的曲刀被鳶形盾擋住了,競技板也隨着那幾位騎士的落地劇烈搖晃着。

「!」

尼娜看到擋住利希特他們去路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在給同伴下達指示。揮舞着曲刀的騎士們往後退,重振精神後又重新跑了起來。

「我差不多習慣了隨海浪搖擺的競技板,除團長以外我都能打過。我和納爾達國的三個人一起應對除團長的九個騎士,可以的話爭取最後時機擊碎他們的命石。你就帶着尼娜去拖住團長。」

「尼娜!」

遠處濺起了水花,審判部宣佈有一名藍色的退場了。

再次跳起來的團長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競技板的邊緣。

這些箭並沒有射中命石的精度,但突然受襲的騎士們會條件反射地避開箭矢。他們像聚集在一起的海鳥般降落,有好幾名騎士的曲刀與同伴的盾撞到了一起而失去了平衡,在他們掉下來後,納爾達國騎士的大劍就朝他們襲去了。

事到如今尼娜還是不知道他們這些行動的意義。個頭大的騎士大都不怎麼愛說話,他們也是一樣。對納爾達國的特使也只是點頭搖頭,從未開過口。

利希特把尼娜護在身後,直直地注視着團長繼續道:

那時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隨煙塵飛舞着格子花紋的軍服與善用長槍的納利亞斯國團長戰鬥,他巧妙擋住長槍的模樣閃過了尼娜的腦海。他在看臺的王侯貴族的歡呼聲中滿臉驕傲地對空中庭園上的最後的皇帝行了站立禮。

王子派五人,王兄派——六人。

她抓住了納爾達國騎士團團員那比自己的大腿還要粗的手臂,抬起頭耳語道:

想起利希特的話,尼娜搖搖頭。

「雖然我不知道埃特拉國在事成之後會得到什麼〈報酬〉,但如果王兄馬克西基裏安公獲勝了,西雷西亞國估計真的會發生戰火。用在戰鬥競技會上的騎士的劍絕不是爲了召來紛爭而存在的,在最後的皇帝面前展現了誠心的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啊?」

利希特在中場休息時說過的話再次於尼娜的耳畔響起。他說了,如果是爲了人民,他想要得到王冠。說安穩的日常和能喫飽肚子的暖冬纔是給騎士的最棒的〈報酬〉。

他使勁點點頭,剩下的兩個騎士也擺好架勢表示贊同尼娜。就在這時,天藍色的軍服已飄舞於他們的頭頂。

所以現在埃特拉國的團長無論有何想法都無所謂,這裏是競技場,眼前的就只有對手。每位騎士都揹負着覺悟而戰並留下結果,僅此而已。

在尼娜做好落水的覺悟閉上眼睛時,有人抓住了她的右手臂。她喫驚地睜開眼,發現是跪在競技板上的利希特朝自己伸出了手。

團長將這視爲難得的好機會,往曲刀裏施加了全部力氣,打算強行將利希特壓到海里。

「——……」

團長沉默地看着利希特。

趁着利希特沒站穩,埃特拉國團長立刻握住曲刀攻了過去。利希特扭開了腦袋,但肩膀卻捱了一刀導致軍服破了。尼娜迅速放箭,埃特拉國團長躲開的時候利希特就站穩了雙腿重新擺好了架勢。

在熱烈的歡呼聲中,納爾達國的三名騎士和尼娜一起逃到了競技板的角落,終於和擺脫了對手牽制的羅爾夫、利希特匯合了。

「想點辦法!沒時間了!」

從懸崖上飛下來的海鳥正在上空悠哉地盤旋着,他們高昂的啼叫回蕩在劍戟聲不斷的水上競技場。

利希特用鳶形盾打了一下逼過來的騎士後問道:

即便如此,羅爾夫也不打算讓這場競技就這樣無疾而終。他踢了一腳在和自己交鋒的騎士的肚子,跑近在旁邊揮劍的利希特。

——這次一定要贏。

「是她帶着我纔對吧?就算你不命令我不拜託我,我也樂意跟到世界盡頭。」

接連不斷的落水聲傳來,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着光。又有一名金色的退場了,沒多久又有一名藍色的退場。

雖然王兄派受到了意外的反擊,但還是憑着團體戰成功擊退了王子派的九名騎士。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冷靜地給出了接下來的指示,有六名騎士以尼娜爲中心圍成了圈。雙方的攻擊你來我往難捨難分,但對方的攻擊卻漸漸地密集起來,如一浪高過一浪的海。

聽到同伴的退場,團長也沒有動作。戴在天藍色軍服上的綬帶像是在發出什麼信號似的隨海風飄動起來。

「你,你們是……」

「!」

是利希特從下段使出了強力的一擊。

他們應該是爲了百分百獲得勝利,打算以佔上風的形式撐到沙漏結束。沙漏即將要翻轉最後一次了,從小船回到陣地的託費爾吵着他們怒吼:

尼娜心痛地皺起了眉,但她又趕緊搖搖頭重振了精神。

尼娜呆呆地喊着他的名字。應該是爲了救她,利希特扔掉了右手的大劍。而他另一隻手上的鳶形盾像傘一樣被他舉在頭頂,擋着埃特拉國團長壓上來的攻擊。

風聲拂過大劍,響起了讓人心情愉快的金屬聲。被攻擊的對手飛上藍天,飛過水麪和通道,摔進了觀衆席。

「來了!」

團長用曲刀接住了攻擊,但因爲不夠及時沒能勝過大劍的力量。他實在撐不住,放棄了硬碰硬揮開大劍跳到了旁邊,尼娜趕緊趁機又朝他射了一箭。團長用曲刀彈開箭矢的同時利希特已經藉着剛纔大劍被揮開時的慣性跳了起來。

他們的巨軀靈活地從包圍尼娜的騎士中找到縫隙衝了過來,然後直接揮起大劍反擊。他們站在能正好擋住小小的尼娜的位置,成爲了尼娜的〈盾〉。

——要掉下去了……!

尼娜用弓弦回應了利希特的吶喊。但團長立刻蹲下身體躲開了瞄準命石的一箭,然後再次從上揮下了大劍並借力後空翻踢了利希特的胸口一腳。

——還要擊敗一個人,不對,要想贏的話還要擊敗兩個人。

羅爾夫一邊和對手交鋒一邊瞪着埃特拉國的團長。他仍在冷靜地戰鬥,同時給同伴下達指示。儘管他是敵人,但這毫不動搖的姿態還是讓人不禁感到佩服。他充分地利用了六輪沙漏,穩打穩紮地走向了勝利。

國家騎士團的立場在每個國家都不同,說不定是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遇到了什麼不得不捨棄騎士誠心的事。

「無論對手再怎麼快,都快不過箭。在他們跳起來時我會射箭破壞他們的隊形,能拜託你們趁他們失去平衡掉下來時攻擊嗎?」

「——!」

眨眼間,跳起來的高大身體和揮出的曲刀一起朝着利希特襲去。

藍天和觀衆席進入了她的視線,然後看到了浮在海面上的木桶。

「一如既往地在競技場上陷入了危機呢,要怎麼做?」

他的面前站着利希特和尼娜,而他的同伴卻已經被羅爾夫他們牽制,雙方之間被隔出了幾十步的距離。

她使勁握住手裏的短弓,爲了能隨時攻擊,箭早已搭好在弦上。

利希特好不容易纔躲開了攻擊,但蹲在地上的團長完全不給喘息的機會,再次劈了過來。大劍和曲刀發出金屬的碰撞聲,火花四散。團長的攻擊不再似剛纔那般若即若離,變得精準猛烈,是爲了打倒對手而使出的攻擊。

羅爾夫看向手拿沙漏的審判部。因爲王子派很可能會輸,觀衆席的氣氛很沉重。

——這次一定要贏。

尼娜着急地嚥了口唾沫。忽然,她的腿被打了。是落水騎士掉在競技板上的大劍因競技板的震動彈了起來而打到了尼娜。

「利希特先生……」

將尼娜從失石的危機中解救出來的是納爾達國的三位騎士。

利希特露出了好看的笑臉,羅爾夫平淡地回答:

他絲毫沒有慌張,將同伴按兩三人一組分成了幾個小隊。在小隊被各自負責的對手吸引了注意的瞬間忽然響起了弓弦的聲音,尼娜出現在了納爾達國騎士那高大身軀落下的陰影裏,朝埃特拉國的團長放出了一箭。

「一味防守也不會有獲勝的機會,但如果大意地反擊則會失石,到時候就真的無法翻盤了。」

——無論對手是誰都無所謂。

長長的大劍捕捉到了兩名還在空中的對手騎士,納爾達國的騎士直接順勢將他們揮進了水裏。

一躍而起後單膝落到利希特身後的團長皺起了眉。

但他的走位仍然從容,利希特不禁開口:

羅爾夫突然拆散了隊形衝着對手騎士團飛奔,他那鍛鍊到極致的揮劍方式與平常完全不同,大劍好似狼的咆哮一般朝着對手揮去。同時,納爾達國的三位騎士以自己高大的身軀爲武器,帶着突飛猛進之勢發起了猛攻。

「他們的核心是破石王也就是團長,他通過上半場看穿了我們的綜合實力,立刻給出了對策並在下半場實行了。他們就是在團長的指揮下發揮作用的,所以要把團長從他們身邊拉開,然後趁機擊退其他騎士。」

「你在幹嘛啊!快點把小傢伙丟下去!」聽到託費爾的怒吼後,尼娜想起比起命石選擇優先自己的——西方地域杯上的利希特。

號角聲接連不斷。

「!」

審判部開始頻繁地確認沙漏。利希特還在競技場的邊緣和埃特拉國的團長激戰,尼娜一邊在後面尋找射箭的機會一邊數剩下的騎士。

「是啊。你就露出不像樣的表情沒出息地跟上去吧,讓他們看看利裏耶國的〈盾〉和〈弓〉的實力。」

「呀啊!?」

十名騎士的曲刀反射着光跳上了天空,尼娜抓緊箭尾朝上拉緊弓弦放出了一支又一支的箭。

隨着弓弦彈響,有好幾支箭飛向了天空。

海鳥還在空中盤旋嘶鳴。

觀衆們都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最後一輪沙漏開始了。

聽着四周傳來的劍戟聲,尼娜的雙眼閃過困惑。尼娜在上半場遇到危險時,也是他們引起了震動讓她摔跤纔沒有失去命石。親善競技會時也是在尼娜快要落水時救了她,雖然沒有把她當〈騎士〉來對待讓尼娜感到很羞恥,但後來聽利希特說幫着把箭撿回來的也是他們。

這時,王兄派剩的騎士是十名,王子派剩六名。

「是!」利希特回答後朝身後的尼娜點了點頭。

她的雙腿離開了地面。

半月形的曲刀就好像他身體的一部分,柔韌的高大身軀沒有任何動搖。但他身邊的空氣好像漸漸暗了下來。

再這樣下去的話兩個人都會掉進海里,尼娜正準備讓利希特放手時忽然閉上了嘴。

他用鳶形盾擋住了突如其來的一箭,但卻感覺旁邊有劍風逼近。

——這些事待會再想。我們只有四個人,但包圍了我們的騎士有十個人。而且我們現在被逼到了競技板邊緣,要是他們同時襲擊過來的話就完了。納爾達國的騎士雖然也有高大的體格和極快的速度,但還是對手更勝一籌。再加上他們用的是適合重擊的大劍,對手是出招精細的曲刀,陷入混戰的話也是對手佔上風。如果被他們壓制就絕對會輸——想到這,尼娜恍然大悟。

從競技板上看不到坐在看臺上的王子派女宰相和王兄派老軍務大臣在此時是何種表情,但能看到女宰相一直焦急地確認沙漏的模樣。

在利希特身後架好短弓的尼娜因爲團長態度的驟變而震驚,而且那激烈揮舞曲刀的模樣不知爲何讓尼娜想起了被巴爾托拉姆國當作〈人偶〉利用的梅爾。

劍軌就是騎士的心。

利希特用大劍和盾擋住了從上段揮下來的曲刀。

如果這場代理競技會是順他意的,那他應該會使出和那時一樣精彩的劍術。可現在的他卻彷彿另一個人,他的劍裏飽含着鬱悶和憤怒。

——這位……難道……。

早晨還籠罩着薄霧的天空已是萬里無雲。

在所剩時間不多時,出於劣勢的一方多會選擇賭一把。埃特拉國的破石王團長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

「——我說,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甚至能在硬化銀製的裝備上刻下痕跡的劍風斬斷了利希特頭盔上的裝飾布。

膝蓋沒了力氣的尼娜失去了平衡朝着競技板外倒去。

羅爾夫正在和兩位青年騎士對峙,他張開雙腿壓低重心,穩穩地站在搖晃的競技板上。因爲不習慣水上競技場而導致動作變慢的不利因素則由納爾達國的騎士們來彌補。他們揮着巨大的鳶形盾,擋住了從上方襲來的數把曲刀。

納爾達國的騎士俯視着尼娜。

每一箭每一刀都是在將團長與其同伴分離。察覺到這一點的團長立刻飛奔起來,尼娜趕緊又放出一箭,見團長因此踩了個空,利希特又揮去了大劍。

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看向利希特。

「!」

納爾達國的另一個騎士從下向上挑起大劍攻擊對手的雙腿,讓其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納爾達國的騎士沒有出聲,但用大劍和盾相抵給出了回應。

——不對,利希特先生不會再做那種事了。那利希特先生爲什麼救了我?

他的手並非是伸向了身爲戀人的尼娜,而是其他的什麼。

對手是南方地區的破石王是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用盡全力抵擋他攻擊的利希特的手臂一直在顫抖。尼娜聽到了埃特拉國團長咬緊牙關的聲音,利希特膝蓋旁邊的競技板已經出現了裂痕。

但利希特還是沒有放開尼娜,他抓着尼娜的手臂——握着一支箭的尼娜的右臂。

尼娜看向自己握着短弓的左手。

現在能保護他的——

是比大劍更值得信賴的尼娜的武器——是〈盾〉的〈弓〉。

察覺到利希特意圖的尼娜猛地看向利希特,發現利希特也正在看着自己。

尼娜點點頭。

利希特露出了笑臉。

下一個瞬間,利希特猛地壓低了身體。他使勁揮起右手,用渾身的力氣將尼娜扔向了天空。

「!」

金色的綬帶好似閃耀的羽翼。

小小的身體飛到了有海鳥盤旋的空中。

埃特拉國的團長很是震驚,稍稍放鬆了壓在利希特鳶形盾上的曲刀。利希特藉機蹬地,怒吼着將鳶形盾朝旁邊揮開。被打到的團長不禁後退,利希特趕緊撲過去用盾將他推倒並壓制住仰躺着的他。

被扔到天上的尼娜轉了個身,調動了全身的肌肉。箭筒裏的箭全都掉在了競技板上,她將右手裏剩的最後一支箭朝下搭上了弦。

——一絕勝負的一箭。

海藍色的雙眼注視着競技板。

被利希特壓制住的團長的命石像鑲嵌在競技板上的燦爛寶石。

尼娜瞄準箭尖,弓響絃鳴之中,放出去的箭撕裂了空氣筆直朝着獵物飛去。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那雙瞪大的雙眼好像看到了在空中滑翔的海鳥的幻影。

金特海特國的特使代表舉起了雙手。

「射中了……那傢伙……那個小傢伙把南方地區的破石王給……」

利希特緊緊地抱着朝自己撲過來的尼娜。

命石被完美地一分爲二,箭最終插在了競技板上輕輕搖晃。

王城的侍從遭人殺害,王冠被搶走了。

「——……?」

「!」

水上競技場內響起了號角聲。宣佈一名藍色退場後,觀衆席傳來了地鳴般的歡呼聲。

剩下的騎士是王子派五名,王兄派四名,獲勝的是佩戴金色綬帶的代理騎士團即王子馬塞爾的勝利。

在陣地觀看了全程的託費爾怔怔地嘀咕:

沒有定論的西雷西亞國的王權終於有了歸宿,得以維持和平的王都吉茲巴赫也充滿了慶祝的氛圍——但數日後。

——代理競技會以王子馬塞爾的勝利落下了帷幕。

所有觀衆都站了起來,獻上了近乎轟鳴的歡呼聲和掌聲。在從懸崖上飄落的花瓣雨中,尼娜和利希特看着彼此。

尼娜即將摔到競技板上時,利希特趕緊衝過去抱住了她。他們身後的埃特拉國團長只是呆呆地躺在競技板上,望着天空。

「看到沒?太難以置信了!」「剛纔的是什麼?」——觀衆席一陣躁動。

而且,利裏耶國的第七王子蘭特弗裏德也消失了。

他們身心交融,帶着滿溢而出的喜悅轉了一圈。紛飛的花瓣給他們的軍服添上了華麗的色彩。

「……尼娜。」

「……利希特先生。」

叮的一聲在競技場迴盪。

羅爾夫一臉詫異。用腹部接住攻擊的青年騎士露出了安心的微笑,然後向後倒下掉進了海里。

隨着巨大的水花,號角聲再次響起。宣佈藍色退場一名之後,代表着競技結束的銅鑼聲也響了起來。

二人同時喊出了對方的名字,然後露出了燦爛的笑臉。

觀衆們並不知道在競技板上戰鬥的騎士的身份,但能看出來帶領王兄派騎士團的騎士是如破石王般強大的騎士。但他的命石卻被個頭矮小好似少年的騎士射穿了,而且還是在空中。

在稍遠處交戰的騎士們因爲審判部的聲音發現是埃特拉國騎士團的人失石了,羅爾夫趕緊趁對手因動搖而停下動作的瞬間朝一直在咳嗽的那個騎士揮下大劍,讓他的身體幾近對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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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1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二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2 繁星的覺悟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終章

第三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3 鳥兒留下的勳章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第四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4 渴望羽翼的金之海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第4章
  6. 06第5章
  7. 07第6章
  8. 08終章

第五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5 龍王的人偶

  1. 01插圖
  2. 02前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3章
  6. 06第4章
  7. 07第5章
  8. 08第6章
  9. 09終章

第六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6 看得見的神之代理人

  1. 01插圖
  2. 02前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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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7 締結希望的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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