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1.2萬 字
打開酒館大門的澤梅爾在看到坐在靠裏一桌的人後,舉起了手。
伊薩克已經開始喝酒了,他站起身行了站立禮。在參加西方地域杯等正式競技會時,澤梅爾和伊薩克像這樣見面已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見面的地點一般都在離宿舍比較近的某個酒館。這個約定的達成幾乎全憑偶然,但自十幾年前他們二人在制裁性軍事行動的戰場上相識後,就一直維持着奇妙的緣分。他們是舊友,也是同屬於西方地區的國家騎士團團長,還是互相拜託對方做些不可告人之事的關係。
城壁前廣場的這家酒館比起酒的種類,在點心上反而更下功夫。
櫃檯上擺着加了堅果的烤麪包和南瓜味餅乾,還有黃油味的葡萄乾蛋糕等。在敲響了傍晚的鐘聲後,店內就不會再有很多喝醉酒的客人。伊薩克和澤梅爾一直有來往這件事兩位副團長也是心知肚明,但根據他們的談話內容,人還是少一些比較好。
伊薩克幫澤梅爾點了葡萄酒。
二人用端上來的木杯乾杯後沉默着喝酒,過了會伊薩克開口道:
「……結果還是沒能抓到〈龍〉。之前那個鑑定的事讓您費心了,但〈黑色獵人〉的嗅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完美地撲了個空。結果因爲我的誤算,給您添了多餘的麻煩。」
「沒有,我也和你是同樣的想法。在金特海特國抓到的山賊攜帶的行李裏面有硬化銀的大劍,據調查好像是從克洛茨國家的商隊裏搶來的——克洛茨國尤其可疑啊,他們離北方地區也很近,事發時間正好還是西方地域杯之前。比起〈龍〉他們先弄來了硬化銀大劍,估計是在盤算着些什麼,你的懷疑也並非毫無道理。」
澤梅爾微微苦笑繼續說:
「審判部部長是克洛茨國的理事,想要國家聯盟的議長之位。強力的國家騎士團的存在是議長選舉時可以用的手段之一,以前也有人利用審判部長的立場在抽籤時動手腳,讓自國的騎士團處於優勢。所以在檢查裝備時想辦法讓硬化銀武器通過並獲得競技會的勝利也並非不可能。」
「是啊。」伊薩克點點頭,稍微想了一會後,很遺憾地說:
「我認爲克洛茨國是〈龍〉,他們從巴爾托拉姆國弄來了硬化銀武器,想借此在西方地域杯上獲得勝利,如果成功讓我們在正式競技會上用了硬化銀武器,國家聯盟就必須介入調查。同時我們也可以用這不可撼動的證據確認之前那個傳聞的真僞,實在是個稱手的線索。」
「是啊。北方地區的大國巴爾托拉姆有隱藏的硬化銀礦脈,對這個傳聞確實不可置之不理。雖然爲了讓戰鬥競技會制度順利運營下去,硬化銀是必不可少的,但如果演變成戰爭的話,硬化銀的持有量將會左右勝敗,那是同時生出和平與紛爭的礦石。而且金特海特國還在西方地區的北邊啊。」
「巴爾托拉姆國是支配了北方地區七成的強國,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國就會是他們的目標。金特海特國的老國王苦於疾病,王太子也尚且年幼。作爲保護王國的至上的騎士團,就算故意讓我們使用硬化銀製武器,只要能儘早熄滅危險的火苗,那給他們一手一足也沒什麼好可惜的。」
伊薩克一飲而盡。
他的氣息裏帶有酒味。
「……結果調查之後,別說〈龍〉了,相關人員竟然是我們國家的前團員。您幫忙鑑定了硬化銀製大劍之後,發現形狀和山賊搶來的並不同,而且那把換進來的劍也並不是爲了獲得某些利益,只是爲了讓我們被懷疑使用硬化銀武器,讓我國有嫌疑的團員被禁止參加競技會。」
「那個前團員埃韋洛在被派遣到出身地西方地區來的時候,就證明審判部長摻了一腳。想要向退團的女騎士復仇的埃韋洛和想要爲自國創造優勢的審判部長,這兩人有沒有事先交流過就不知道了,但在我看來,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肯定是〈清白〉的。」
「我也覺得。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是個把在碰巧情況下出現的結果,當成是自身實力還深信不疑的愚蠢男人。在審判部長的手上,他最多也就只能做個小丑而已。不管怎麼說,他侮辱〈獅子的王冠〉的愚蠢做法,我實在是不能當作沒看見。」
「是的。不記得是在哪裏的西方地域杯了,當時我腰上環着的不是劍帶而是女騎士的手臂,那傢伙就在旁邊一個人練習猛刺。我當時是想找沒人的地方,就到宿舍的背面去了,那傢伙看到我和女騎士後表情也沒有半點變化,只是繼續沉默着揮劍。我覺得他是個有趣的傢伙,然後在競技場上就越發覺得他有趣了。」
這是從門縫那探出臉的伊薩克,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誒?」
尼娜坐立不安地往攥住被子的手上使了使勁。她的眼珠到處轉,有些窘迫地說:
「喲,感覺怎麼樣?」
澤梅爾又問:
「您言重了。啊啊,對了。說到有趣,還有一個人——」
「利希特先生去送來探病的馬爾莫爾國騎士團的女騎士們了。那個,大家都很有精神,所以有很多話可聊,然後利希特先生說他們一直摸我的臉和頭髮,會影響腳的恢復,就讓他們走了。」
「啊啊,我必須要感謝你。我的一個煩惱在昨天的第二場競技之後消失了,〈盾〉與〈弓〉總算是達成了該有的形狀。當然,還不完美,還有調整的餘地。」
「不用害怕。這個男人在競技場外面就會像變了個人似的,現在很隨和,只是個異國的騎士團團長。他確實是來看你的腳傷得如何,然後還有個事情想問問你。」
「……誒,那,那個?」
「存在上來說?」
伊薩克抬起嘴角笑了。
尼娜以爲自己是在做夢。想着想着,伊薩克就毫不客氣地朝牀邊走來。在牀頭有一張圓桌子,上面擺着奧德送給尼娜的小花和託費爾強行塞過來的裝了幼蟲的瓶子。
澤梅爾無奈地摸了摸白鬍子。
他一臉困惑地說:
「問我嗎?」
伊薩克一臉莫名其妙,但也沒有問具體是什麼事。然後突然想到了,輕聲笑了笑。
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在西方地域杯上的優勝次數自不必說,就連在四區的騎士團進行爭霸的〈火之島杯〉上也留下了非常好的成績。被稱爲〈黑色獵人〉的破石王不可能放過向這份榮譽挑刺的男人。
應該是表現在臉上了吧,伊薩克微微抬起眉毛回答:
西方地域杯開始後第九天的晚上。
伊薩克坐在了牀邊,他無視驚訝的尼娜,把手伸向她的右腳腕。
伊薩克重複了一邊尼娜的名字。
伊薩克十分自然地說出的詞,讓尼娜的心臟漏了一拍。
「是的。金特海特國騎士團的各位沒有因爲我個頭小就嘲笑我,從競技開始就一直把我看作利裏耶國的一名騎士。因爲我的武器是短弓,所以經常被嘲笑,對手也不把我放在眼裏。所以,真的非常感謝。」
發了會呆後,外面終於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門剛被敲響就打開了,進來的是送走了馬爾莫爾國騎士團的利希特。
被催着離開,伊薩克聳了聳肩。
◇◇◇
尼娜低下頭,黑髮埋進了被子裏。
「在學習弓……?」
「和你想的一樣,在戰鬥競技會上弓確實是不利的。但一旦發生戰爭,其評價就會立刻發生變化。弓箭擁有很長的射程,也有射穿心臟的貫穿力,到時就不會有任何人嘲笑你了吧。」
「是保護戰鬥競技會制度,進而爲火之島的和平做貢獻的共犯哦。」
躺在牀上的尼娜非常喫驚。
「原來如此。難怪你能夠假裝瞄準尤米爾,實際上把弓朝向了我。看來像的不只是眼睛的顏色而已,怪不得最開始見到的你的時候會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爲了什麼……那個,給了我點心,還問了我腳傷得如何……」
尼娜問了問跟着進來的澤梅爾是怎麼回事,他苦笑着說:
尼娜支支吾吾地回答。
尼娜仍然很困惑,她坐了起來。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組織了一下語言後說:
尼娜感到不可思議,不禁反問。
澤梅爾滿意地摸着白鬍子。
「我看看。」
在國家聯盟向不服從裁定結果的國家進行軍事行動的時候,伊薩克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但在那隻能用地獄二字來形容的戰場上,他閃着琥珀色的眼瞳不斷奪去敵軍性命的模樣,就已經讓人感受到〈黑色獵人〉這個稱號所帶有的氣質了。
「真危險啊,你打算怎麼做?」
老實回答後,利希特立刻皺起了眉。
「對了,〈你放在我那的大劍〉要怎麼辦?你送來的時候是和蜂蜜酒一起,按照季節的話,利裏耶國應該是蘋果吧。我就和當季的回贈品一起送還給你。」
「你的〈有趣〉太危險了啊。被你這個極其貪婪地渴求至上獵物的獵人盯上還真是受不住。」
「你和那傢伙認識也是和〈花〉有關嗎?」
過了會他又低下頭笑出了聲,尼娜以爲自己是做了什麼丟人的事,非常不安。
「那個,我叫,尼娜。」
伊薩克的聲音非常冰冷,讓人感到深不見底的憤怒。
尼娜攥住蓋着下半身的被子。
尼娜穿着到膝蓋的睡裙,可以看到她纖細的腿。伊薩克看了看被固定的地方的腫脹程度,笑了笑給她重新蓋好了被子。
澤梅爾察覺到了尼娜的想法,像是爲了緩解她的緊張說:
「讓,讓你費心了……?」
「我很喜歡,實在是有趣。羅爾夫的妹妹,可以問問你的名字嗎?」
雖然沒有什麼危險的氣息,但那表情就像個準備惡作劇的孩子。這讓澤梅爾想起自己第一次和伊薩克見面的時候。
「沒什麼,只是打算在明天的決賽上讓那傢伙得到與其實力相配的結果而已。然後順便向那個不弄髒自己的手就想得到好處的審判部長找點麻煩。」
小心翼翼地回答後,利希特就走到了牀頭的圓桌旁。他挪開託費爾放在這的裝了幼蟲的瓶子,看了看紙袋的內容物。裏面確實裝着香氣撲鼻的烤制點心。
「那個,我不是很清楚他們兩位的關係,但澤梅爾團長和伊薩克團長剛纔是來探病的。」
「王太子殿下也很喜歡利裏耶國的蘋果,就請您用蘋果吧。山賊手上有二十把硬化銀製武器,他們把同一種類的都收在了木箱裏,好像是準備大量生產。包括克洛茨國的商人在內,今後將繼續調查那些武器的出處,但因爲事情特殊,所以不能公開。」
觸及戰爭這一禁忌的國家,會被國家聯盟軍隊施以軍事制裁。很少有國家明知會滅亡還攻打別國,西方地區的最後一次制裁也是在尼娜三歲的時候。
「話說羅爾夫是怎麼了?那個不知道是愚直還是死心眼的傢伙,還是第一次沒有在競技會上執着於和我的一對一。託他的福,我久違地留下了失石記錄。我倒是很盡興,但我們的副團長卻瞪着我。」
「你不用在意。和字面意思一樣,他只是來探病的。利希特呢?把你帶到這來的第二天,他就說因爲你之前有逃跑的前科,所以不管誰怎麼說他都不願意離開你的牀,使勁黏在上面。」
端正姿勢行了站立禮後,他就跟着澤梅爾離開了。
澤梅爾在確定女騎士的大劍是硬化銀製的時候,克洛茨國的團長說應該調查一下金特海特國過去的競技會結果。
尼娜十分疑惑地看向伊薩克,他還坐在牀上,點了點頭說:
「羅爾夫的玩心在競技會之外還是老樣子,騎士人偶般的身姿和美麗的容貌,再加上帶有野性的左眼的傷。只要有那個意思,在〈那方面〉也一定能成爲西方地區第一的騎士。一直板着個臉的話,〈花〉壓根就沒法接近他。明明不比拼命石,比那方面的數量也會很開心的。」
這親切的態度,讓尼娜不知該作何反應。
「看到成長?」
在第二場競技上,尤米爾打到了尼娜的右腳腕,是中等程度的跌打傷。雖然壓痛很嚴重,但沒有變形,骨折的可能性很低。據來診察的審判部醫生表示,靜養半個月左右就能迴歸日常生活了。
「我剛纔碰到了澤梅爾團長和金特海特國的團長,那兩個人是會一起串宿舍的關係嗎?不過我也聽說過他們是老朋友。」
伊薩克看了眼放在架子上的弓和箭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說:
「我們的團長就算了,爲什麼金特海特國的團長也來?明明就快屬於中年組了,卻是個非常有男人味的偉丈夫,甚至讓人生厭。他特意來探病是爲了什麼?」
「你太不解人情了,這可不是探病時該說的話。而且你一般問對方的名字,都不是什麼好事,把羅爾夫當作〈至上的獵物〉來對待就是最好的證據。你趕緊走吧,待會利希特回來了,估計會變得很麻煩。」
剩下的尼娜就坐在牀上,對着已經關上的門低頭。
「看上去沒什麼大礙。」
在兩天前和利裏耶國對戰過的金特海特國團長,不知爲何在利裏耶國宿舍的尼娜的房間門口。
第二場競技的時候,伊薩克用大劍的劍尖比着尼娜的下巴,像估價似的看着她,那副景象又重新浮現在尼娜的腦海裏。當時無論伊薩克對尼娜做什麼,她都無法反抗,所以說實話,伊薩克靠近的時候,尼娜還是有些害怕。
他伸出手臂摸了摸尼娜的腦袋。
「好好養你的腳哦。」說完後他就站起來了。
「還,還有,雖然以現在這個打扮不太合適,但還是讓我再向你道一次謝吧。」
「誒?」
「就是,那個,騎士團的勝利或者別的什麼重要的事情和我同時放在天秤上的時候,我覺得保護我是不對的。雖,雖然聽起來很自以爲是也很囂張,但我想被當作同等的騎士團團員來對待。所以那個時候他沒有優先我,讓我覺得非常高興。所以就說了謝謝。」
伊薩克看到後搖了搖頭,抬起嘴角笑着說:
澤梅爾嘆了口氣。
伊薩克眨了眨瞪大的雙眼。
「你在第二場競技結束被抬上擔架之前,對那個金髮說了謝謝。他沒有選擇救你而是來牽制我了,金髮的判斷確實是正確的,所以我纔會被羅爾夫擊碎命石。但被拋棄的你爲什麼要道謝,我很好奇。」
國家聯合作爲〈看得見的神〉而存在,現在的火之島也在戰鬥競技會制度下,享受着〈最後的皇帝〉所祈願的和平。
伊薩克露出壞笑,招手叫來了店主。
澤梅爾當時覺得他是個前途可怖的少年,現在也認爲他是個不可大意的男人。但他拜託自己鑑定被山賊搶來的硬化銀大劍時,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面對這個就算今天是夥伴,明天也能坦然爲敵的人,澤梅爾和他交流時總是信賴和懷疑摻半,實在是不可思議的關係。
「戰爭……?」
雖然她本人就在用弓,這個反應有些奇怪。但正因爲她在用,她很清楚弓的優點是遠距離攻擊,很難在戰鬥競技會上發揮作用。而且尼娜擅長弓術只是因爲她用不了別的武器,按父母說的,就是〈諷刺的結果〉。所以尼娜很奇怪擁有強韌身軀去揮舞大劍的金特海特國騎士爲什麼要學習弓箭。
「我又小又沒力氣,揮不動大劍。唯一能用的武器只有短弓,以目前的戰鬥競技會制度,如果沒有身爲〈盾〉的利希特先生保護我,我就無法戰鬥。但那是從職責的角度上來說,從存在上來說,我覺得自己不能被人保護。」
「是慰問品。」說完伊薩克就把紙袋放在了其他慰問品旁邊,裏面傳來了黃油的香氣。
「……也就是說你在國內得不到協助的人,就要讓我成爲共犯嗎?」
帶着金色的琥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尼娜。
「金特海特國騎士團不僅只用大劍,還會學習各種武器,短弓和長弓也一樣。在騎士團的書庫裏有關於弓的形狀的考察,還有藏書記載了從古代帝國時期至今的弓術歷史。如果有機會來,我會帶你參觀的。」
「你那個時候爲什麼說了謝謝?」
他看了眼尼娜,帶着責難的語氣說:
「道謝?這次是向我嗎?」
「我什麼也沒做,不過我說過不想看到和去年一樣的戰鬥方式。以和加爾姆國的裁定競技會爲契機,那傢伙周圍的環境發生了很大的改變。近距離地看到了成長,所以他也感受到了些什麼吧。」
他把空掉的酒壺換了新的,給澤梅爾倒上了葡萄酒。
利希特哼了一聲,撅着嘴巴撓了撓頭。
他坐在牀邊,直接倒了下去,把腦袋放在尼娜的腹部。
「那個……」
利希特用稍微鬧彆扭的聲音說:
「……尼娜的腳受傷後,各種人都來探病呢。團員當然是都來了,還有鬧哄哄的不停地進行〈肢體接觸〉的馬爾莫爾國騎士團,就連食堂的廚師和侍童都來了。這就算了,金特海特國的團長竟然也來了。所以,怎麼說呢……」利希特呆呆地看向天花板,「真是不可思議呢。看到在村子裏的尼娜時,我非常想告訴大家你真的是個很厲害的孩子。但現在卻反過來了,看到尼娜被人認可,我很擔心。我可能看到了在未來被尼娜甩掉的自己的幻影。」
「利希特先生……」
尼娜很震驚,聲音也變尖了。
尼娜覺得自己被他甩倒還有可能,但就算天地倒轉自己也不可能拒絕利希特。尼娜覺得應該是他一如既往的玩笑話,但潛意識裏還是覺得有些不高興。
看尼娜眼神裏搖曳着不安,利希特微微苦笑。
他坐起身,掀開被子,幫尼娜移動到牀邊。
在牀邊坐好後,利希特單膝跪在她腳邊。牽起尼娜小小的手,抬起頭直直地看着她。
「——牢騷就到此爲止。如果我再磨蹭煩惱,現在就會被立刻甩掉呢。如果只要鍛鍊,就不會變鈍的話,那我就做我能做的事。所以,我會和你約好的。」
「約好?」
「我再也不會在競技場上把尼娜看作戀人了,所以我要變成更強的〈盾〉。爲了讓尼娜不用做出任何犧牲,爲了不再需要捨棄尼娜,我會變得很強很強哦。」
鮮豔的新綠色眼睛裏閃耀着堅定的決心,尼娜的臉頰上泛起紅潮。
跪在地上後,利希特的臉幾乎和尼娜持平,她非常認真地看着利希特。
利希特明朗隨和又親切,但偶爾會突然露出讓人感覺他放棄了一切般的微笑。尼娜不知道那是出自何種原因,也不知道他失去的那些重要之物是什麼。
但尼娜喜歡他那儘管懷有過去的喪失卻仍然閃耀的眼瞳,喜歡那雙給了自己邁出雙腳的勇氣,充滿了希望和苦悶的新綠色眼瞳。
尼娜滿口答應,點了好幾次頭。她吸着鼻子,帶着哭腔說:
「那,那我也會爲了讓利希特先生能放心比賽而努力的。我會跑很多步來鍛鍊自己的腳力,會喫很多的飯,會爲了多少能壯實些而努力的。」
「不,不不,不是不行!」
羅爾夫盯着牀。
「不。買東西是買東西,但不是特產——」
尼娜四肢着牀,看着躺在自己下面的利希特。他的雙手遮不住沸騰般赤紅的耳朵和脖頸。
「我前幾天剛說過不着急慢慢來,現在就收回那句話的話,實在是太沒節操了呢。但是這個狀況也不多,所以說實話我覺得很浪費。但這裏是牀,尼娜穿着睡衣,果然還是很糟糕啊。我完全沒有能在中途停下的自信。是呢。雖然不至於像羅爾夫那樣,但還是要好好思考時間、地點還有程序。好,那就和之前說的一樣,現在就用忍着慢慢來的那個人格。」0;這裏是利希特在自己扮演兩個角色「商量」1;
因爲裙子的破爛程度很糟糕,比起修補還是直接買條新的要來得更快,所以利希特以爲尼娜已經處理掉了。雖然他本人也很喜歡那條裙子,但古着就是古着。而且他也知道尼娜會因爲裙子破了而自責,所以覺得不提這件事會比較好。
正審判宣佈競技結束的時候,沙漏連第一輪都沒走完。
埃韋洛因爲偷盜並使用硬化銀製武器,被懲罰去中央火山帶的採掘場。暴露了嚴重後遺症的女騎士福爾維娜退團後回了故鄉,隨後出國。
看妹妹不安地望着自己,羅爾夫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說:
「那個……對了,你說金特海特國的團長拿來了慰問品吧,看那個點心的種類,應該是我和比阿特麗斯去過的酒館裏買來的。啊啊,說到酒館,我聽說了那個女騎士的事之後嚇了一跳,雖說是偶然,但沒想到你們的相遇竟然解決了那個事件,尼娜可能真的〈很走運〉呢。不過你爲什麼去城邑?是我去參加賽前會議的時候吧,是去買東西嗎?買馬爾莫爾國的特產?」
「那我想讓你告訴我呢?不過當然,就算是戀人,在言行上也有彼此的自由呢。我覺得太過約束對方也很成問題,但如果你不告訴我的話,剛纔說想慢慢來的我可能會捨棄忍耐逃跑哦?」
他當然記得那條裙子,那是顏色和尼娜海藍色的眼睛很像的深藍色裙子。胸部下面用了拼接的設計,給人輕飄飄的感覺,配上的蝴蝶結也很可愛,和尼娜乾淨秀麗的氣質很搭。但在回去的路上被山賊襲擊,裙子也在混亂中破掉了。
比阿特麗斯柳眉倒豎地怒吼,副團長克里斯托弗就跟着善後。甚至還提出把中年組和酒樽一起丟在這裏,但後來是馬爾莫爾國騎士團的女騎士們,爲他們準備了更換的馬車和搬運酒樽的貨臺。
尼娜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感覺到了一絲不安穩的氣息。
看到尼娜正疑惑地看着自己,利希特浮現出了曖昧的微笑。他眼神飄忽不定,終於看向了牀邊的圓桌。
西方地域杯結束後第二天,利裏耶國騎士團踏上了回去的路。
抱住她身體的手臂加大了力量,利希特把下巴輕輕擱在靠在自己胸口處的腦袋上。然後就一直保持着這個動作,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因爲沉默太過漫長,尼娜不安地問:
「然後,雖說也不叫補償,但在競技場外面的尼娜,是屬於我的吧?」
雖然整個人的氣氛很隨便,但目光卻莫名其妙的非常認真。
說到這後,尼娜趕緊捂住了嘴。
因爲用不了腳,所以尼娜無法移動,眼前就是等待着回答的利希特的笑臉。結果還是變成了這樣,尼娜又一次對嘴笨的自己感到無奈。
「不是特產的話是什麼?而且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反而讓我更好奇。難道你去城邑也是有不能告訴我這個戀人的原因嗎?」
經過九天的競技後留下的是金特海特國和克洛茨國。兩國的騎士團團長有着勢均力敵的破石數,所以觀衆們一直期待着最後的冠軍和騎士榮譽的去向,但興奮的歡呼聲並沒有持續多久。
「補那條裙子……爲,爲什麼?」
至於原因,還是和來這裏時一樣。中年組被馬爾莫爾國產的葡萄酒迷住了,所以就把酒樽一個勁地往馬車上搬,結果弄壞了車輪。
被夕陽照耀着的街道上是南下的馬車和騎馬的大家。
門口是哥哥羅爾夫。
尼娜差點說漏了嘴,她原本就是想保密才特意選在了利希特不在的時間去的。尼娜想修補利希特送給自己的裙子,然後穿着它和利希特一起去王都佩爾雷,要是被本人知道了會很尷尬。
利希特站起來坐在尼娜旁邊,他用手環住尼娜的後背,注意着她腳上的繃帶把她抱了起來,然後直接放在了自己腿上。利希特從尼娜背後伸出手把她固定在懷裏,像是要整個蓋住她似的。
關上門時,稍微回過頭看了一眼。利希特正在牀上翻來覆去,雙腳亂蹬。
利希特像是要隱瞞什麼似的說個不停,面對順着話頭問出的問題,尼娜搖了搖頭。
「……等等。現在的我正在和過去說了〈慢慢來也沒事〉的我商量。」
「尼娜,差不多到喫晚飯的時間了——這什麼情況,爲什麼利希特睡在你的牀上?」
「不對,那個,也不是一定要那樣。你方便的時候就可以,但,但是你不討厭的話,我還是想盡量拜託你一起去。」
「捨棄忍耐?」
利希特歪着腦袋看着尼娜說:
尼娜跟在大家的最後面,還是和往常一樣與利希特同騎一匹馬。
競技剛開始,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就飄着深黑軍服在場上飛奔,在大家剛瞪大眼睛的時候,團長伊薩克就擊碎了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的命石。
條件反射地回答後,利希特笑了一下。尼娜重新轉回臉,因爲害羞縮得越來越小。
西方地域杯和人們事先猜想的一樣,以金特海特國的優勝落下了帷幕。成爲了破石王的伊薩克再次拿着四女神之一——馬特爾造型的獎盃回去了。
她只好放棄,開口說:
「哈?」
尼娜困惑地皺起眉。
「是呢,具體來說的話……」
利希特像是爲了平復心中的糾結,深呼一口氣。
「商量?」
壓倒性的實力差讓人們再次感受到金特海特國的強大,並且都認爲:
尼娜坐在利希特的腿上,整個身體都在他的懷裏。如果說抱住的就是全部,那從頭頂到腳尖都是,也就是把尼娜本身全部給他。
「嗯,你這麼做我也會很高興。那約好了哦。」
城壁的觀衆們以及看臺的貴人們和他國騎士們都呆住了的時候,最後一個克洛茨國騎士的命石被奪走了。
「服裝業……啊啊,古着店或者成衣店之類的?米拉韋塔城的城邑確實有以那種店鋪爲主的街道呢,從王都來的交易商好像都會聚在那。但西方地域杯期間會有很多人吧?不過馬爾莫爾國的羊毛和亞麻確實質量很好,我也理解你想買裙子的心情。」
仔細觀察了一下露出的所有肌膚都通紅的利希特後,發現他正在微微顫抖着。
把國旗從宿舍的屋頂上摘下來後,載着五顏六色軍服的馬車朝着西邊或南邊離去。在敲響正午的鐘聲前,大部分國家的騎士團都走了,因爲打包行李而花了很多時間的利裏耶國則是在敲過了下午的鐘聲後纔出發。
他不愉快地皺起眉,注意着尼娜的腳傷把她抱了起來。
他語氣輕浮地懇求尼娜,歪着腦袋。
「因爲在競技場上的尼娜是騎士,是屬於利裏耶國騎士團的。所以在那個可恨的木柵欄裏面,我就只好無奈忍讓。但離開那裏之後尼娜就是我的戀人,一切都屬於我,可以吧?」
「那個……」
忙於外交的王女比阿特麗斯沒有半點疲勞,正在啃着自帶的漢娜制醃菜。她與各國的貴族諸侯加深關係,和他們交流經濟、文化和自然,確實在以看不見的方式守護着國家。
「我現在抱住的,全部?」
在一輪沙漏以內就以全員退場決定了勝負,這一事實刻在了西方地域杯的正式記錄本上以及人們的心裏。
尼娜喫驚地縮起脖子後又感到臉頰傳來了柔軟的觸感,和溫柔的一聲「啾」。耳邊是輕柔又溫熱的吐息:
「也,也不是不能告訴。」
利希特雙手捂着臉。
利希特說完後吻了吻尼娜的手背,突然笑了起來。
「爲什麼……因爲那是利希特先生給我的寶貴的裙子。我原本就決定如果沒有加入國家騎士團,就要攢錢補好,然後想穿着它再和你一起去王都。」
「那個,利希特先生?」
在第一場競技中對戰過的紅髮女騎士對道謝的尼娜搖搖頭,感慨地看了會尼娜小小的手上閃耀的騎士戒指後,笑着和她約好了下次再戰。
從開始到結束都在爲中年組煩惱的克里斯托弗則是滿臉疲憊,澤梅爾抓着繮繩在想着些什麼,羅爾夫則是直視前方騎着馬。
「我去城邑是因爲聽說馬爾莫爾國的服裝產業很興盛,所以就想找相關的店鋪。」
「確實很多人,但我想要的不是裙子是材料。想着如果在馬爾莫爾國應該就能買到,所以在找賣蕾絲和布匹的店子。」
利希特呆住了。
利希特的聲音有些尖,把頭扭到了一邊。
拉着繮繩操縱馬車的託費爾特別開心,在米拉韋塔城和城邑上獲得了〈各種材料〉的託費爾,拿着巨大的皮革袋和騎在馬上的尼娜對比,不禁笑出了聲。旁邊的奧德則是買了很多帶給故鄉的弟弟妹妹們的特產,臉上是滿足又溫柔的微笑。
注意到尼娜這一反應的利希特想了一會後把尼娜換了個方向,讓她橫着坐在自己腿上,用手撐着她的後背。
「蕾絲和布匹?買這些……」
尼娜很是無措,散發着搞砸了的氣氛。
「我想把利希特先生之前送我的裙子補好,之前讓兄長帶我去王都找買那條裙子的古着店諮詢過,但說是異國的專賣品,所以沒有相同的材料。我就想着到馬爾莫爾國來找找看,結果因爲酒館的那件事,沒能買到。」
「他沒有任何問題。利希特這是…………突然發燒了。估計是進行了一些不像話的妄想,露出了不能見人的表情。你不用在意,乾脆直接永遠忘了他的存在吧。不管是作爲兄長還是作爲騎士,我都會帶着十足的自信強烈推薦你這麼做。」
羅爾夫愛惜地抱着一臉不解的尼娜,離開了房間。
「……幸好決定了慢慢來。看到這麼可愛的尼娜後,現在還是慢慢來比較好。我應該道歉,現在的我,不行了。」
利希特呆呆地嘀咕。
「利,利希特先生?」
但其實尼娜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所以老實地把利希特在話說到一半時突然捂住臉的事也告訴了羅爾夫,還擔心利希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是不是在第二場競技時受了傷。
飄揚着〈獅子的王冠〉離去的伊薩克連看都沒看一眼雙膝跪地雙眼無神的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
羅爾夫用低到谷底般的聲音問着,尼娜戰戰兢兢地解釋。
尼娜慌張地搖頭。
——利裏耶國與金特海特國的那一戰纔是真正的決戰。
雖然尼娜想象了一下其中含義,但只有心臟越跳越快卻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意思。甜蜜的酥麻讓尼娜小鹿亂撞的同時也讓她感到有點不妙。
「那,那個,全部是什麼意思?」
悠悠然回到陣地的金特海特國騎士團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喜悅,而且他們的軍服上一點泥土都沒有。
在宣佈開始的銅鑼聲餘音未散之時,審判部就吹響了宣佈退場的號角。接下來就是斷斷續續的號角聲,正騎士的證明——那戴着王冠的獅子在戰場上狂奔,速度快到審判部甚至都來不及確認擊碎的命石。
他沒了力氣,向後倒去。
利希特露出了爽朗的笑臉,但眼睛卻沒有笑意,放在尼娜肩膀上的手指也有多餘的力量。
尼娜變得通紅。
利希特毫無預兆地鬆開了手,讓尼娜的姿勢也突然歪掉了。
——第二天舉行了西方地域杯的決賽,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留下深刻印象的一戰。
「兩個人……王都……」
審判部的埃韋洛換給福爾維娜的硬化銀製大劍經事後調查發現,是從國家聯盟的倉庫裏偷出來的。關於金特海特國出身的埃韋洛爲何會被派遣到西方地域杯來,給出的答案是因爲正值舉辦四地域杯的時期,所以出現了紕漏。埃韋洛被逮捕之後就被祕密轉移了,所以並沒有調查到克洛茨國的理事即審判部部長頭上。但是克洛茨國騎士團那不光彩的記錄立刻傳遍了各國,一個連沙漏的第一輪都撐不過的騎士團,其尊嚴一定受了嚴重的打擊。
尼娜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正在困惑時聽到了敲門聲。
「不行嗎?」
「那個,但是……」尼娜僵硬着回頭,一個吻就落在了她的眼角。
二人的外套像陰影般拖長。
吹得耳朵冰涼的風讓人嗅到冬天的氣息。原本看着街道的利希特扭頭說:
「尼娜,雖然比預計的晚了些,但很快就要到旅館了哦。」
「嗯。……啊。」
「怎麼了?」
「星星。」
尼娜抬頭看着天空。
西方的地平線那邊還剩太陽的最後一抹光芒,而在東方的天空上正閃耀着幾顆星星。
點綴着薄暮的星光,讓尼娜突然想起沉入噴泉水池的戒指,那是福爾維娜讓尼娜幫她扔掉的騎士戒指。一想到那戒指的燦爛光輝就宛如福爾維娜最終沒能實現的覺悟,尼娜就覺得胸口難受。
但是,就算得不到〈獅子的王冠〉,福爾維娜也是名副其實的騎士,付出一切讓福爾維娜遠離競技場的埃韋洛也一樣。不論被誰否定,就算那是罪行,尼娜也覺得他們是擁有覺悟的騎士。
最終也沒能互相理解的兩個人。他們的心就像沉入水底的戒指,靜悄悄的落入夢鄉,無人知曉。
尼娜眺望着繁星眯起了眼。
有晃眼奪目的星星,也有輕聲細語的星星。那些雖然縹緲但卻閃耀的星光就像生存在這片大地上的所有騎士的覺悟。那是揮劍的意義也是拼上性命的理由,是騎士的生存之道。
尼娜不知道在這些繁星中,自己今後要如何走下去。眼前之事就已讓她應接不暇,明日之事也天不可預。她完全無法想象自己會如何生,如何死。
——但是,我——
尼娜注視着浮現在東方天空中的兩顆星星。
不知道該作何稱呼的一顆大星星和一顆小星星。尼娜希望自己能像那兩顆依偎着的耀眼星光一般,無論今後發生什麼,都要在利希特的身旁。希望能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活下去。
沉落在西方的太陽沒了最後的光芒。
尼娜看着望向黑夜盡頭的利希特的側臉,注意到視線後,利希特回過頭。
「冷不冷?」他微笑着問,握住了抓着自己外套的尼娜的手。
尼娜把額頭抵着利希特的背,閉上了眼睛。
往環住利希特腰的手臂里加了點力量。
——希望今後也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