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1.7萬 字
1
「初次見面。我是國家聯盟監察部的〈克勞斯〉,感謝你今天騰出時間。」
利裏耶國騎士團的前副團長在意着周圍人的目光小聲說。
坐在木桌對面的尼娜有些困惑。
「啊,那個……」
國家聯盟在數日前聯繫了利裏耶國騎士團表示想就火之島杯的事件委託他們協助調查。
隨國家聯盟議長選舉召開的火之島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災難,以王侯貴族和聚集了國家騎士團的特拉拉山丘爲目標,巴爾托拉姆國的王甥利用硬化銀製私造劍企圖反叛。最後因地熱的變化引發了蒸汽火山噴發,整個圓形的會場幾近半毀。
在國家聯盟三百年的歷史中都從未出現過像三個月前那種死傷者超過千人的災難。
關於最近被稱爲〈炎龍事變〉的那天,參加了火之島杯的所有國家騎士團都已經上交了報告書,但企圖反叛的〈那些傢伙〉和尼娜自從〈紅色猛禽〉的事以來就頗有緣分,所以國家聯盟才專門請尼娜在今天單獨來到指定的地點協助調查。
與國家聯盟的職員見面的地方是位於利裏耶國王都佩爾雷的某家咖啡館。
那是尼娜暫定入團時和戀人騎士利希特第一次造訪的店鋪,這家店的甜點很好喫,在女性之間很有人氣。因爲要保護國家騎士團的情報,所以每當團員與外部人員接觸時都會選在王都或是近鄰的街道見面。前幾日,去收委託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副團長尤米爾寄過來的文件時就選在了大衆酒館見面。
不過,尼娜也沒想到調查如此重大事件的見面地點竟然會是自己和兄長買完東西回團舍路上順便坐下喝茶的店子。當尼娜看到窗邊的圓桌那坐着一位身穿帶垂布的長款司祭服的男性時不禁發出了喫驚的聲音。
泛黃的樹葉裝飾着石板路,現在已是深秋。等着尼娜的國家聯盟職員是直到今年開春還和自己穿着同樣軍服的前副團長克里斯托弗。
——不對,他說是「初次見面」,名字也和在團時不一樣。
因爲害怕家人被盯上,騎士團團員大都會用假名做登錄名。尼娜在入團時收到的文件上也寫了如果在街上遇到了退團的團員要裝作不認識。
尼娜把對意料之外的再會的驚訝藏進心裏低下了頭。
「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前副團長〈克里斯托弗〉溫和地點了點頭,然後也幫尼娜點了一份草茶和甜點。
剛響過午後鐘聲的咖啡館裏很是熱鬧,有許多前來享受秋之甘甜的女性。烤蘋果、葡萄味年輪蛋糕、南瓜布丁——一個又一個的甜點被送上了客人的圓桌。尼娜爲以防萬一穿的是便裝,帶抽繩馬甲的裙子讓她看上去就像個小鎮姑娘,所以那些沉浸於聊天和甜點的女性們並不怎麼在意他們二人。
沒過多久,草茶和栗子派就端上來了。
向店主點頭致謝時,傳來了開門的鈴聲,一位金髮青年走了進來。
「熱,熱情的,情,情書!」
「誒?」
「我知道了。」
「由於無法給反叛的調查分出人手,相當於計劃中樞的莫爾斯之子的證言就尤其重要。但就像我剛纔說的,他們因爲受過特殊教育無法正常對話。……〈梅爾〉最開始也因爲絕食而衰弱了很久。」
看着沒能理解的尼娜,克勞斯稍微環視了一下週圍後說:
衝進她視線裏的只有寫在中間的一句冷淡的話。
梅爾』
「沒錯。國家聯盟是想把你和梅爾的交流當作獲取證詞的〈手段〉。現在審訊還只進行到一半,但估計她殺害的人不只一兩個。以莫爾斯之子的身份爲反叛出力的她毫無疑問是重罪人。」
尼娜的臉瞬間通紅。
「請不要誤會,我也聽說〈老師〉這個人物襲擊了某強國的副團長,所以我個人並不覺得〈老師〉的存在是謊言。但現在的國家聯盟沒有餘裕應對所有事態,我估計你也有所耳聞……」
應該是表現在臉上了,克勞斯用溫和的表情和不容拒絕的語氣說:
克勞斯的應對是正常的,梅爾犯了罪是事實,國家聯盟也有國家聯盟的正義。
可她沒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收到梅爾的回信,而且負責調查梅爾的人還是以前的副團長。尼娜知道他成爲了國家聯盟的職員,但根據他對醫術的瞭解,尼娜以爲他肯定是進了醫療部。
看到尼娜因爲想到了尷尬的事緊緊握着羽毛筆的模樣,克勞斯輕輕笑了笑。
——那我之前給梅爾小姐送的四封信肯定也全都被看過了吧。
『尼娜的信,都收到了。
尼娜倒抽了口涼氣很是喫驚。這位副團長溫柔博識,經常關心團員們的身體狀況爲大家煎藥湯,這樣的他卻說出了意外嚴厲的話語。
開春時新來的聯絡員和之前那個只把尼娜當作見習廚師的也沒什麼區別,雖然態度恭敬但十分冷淡,每次都只是事務性地搖搖頭。尼娜不禁擔心信是不是沒有送到她手上或是她出了什麼事,後來冷靜一想發現自己的信上也沒說需要回信,於是又在腦海裏翻來覆去地煩惱——
尼娜不解地歪着腦袋。
最後,審判部部長離開了特拉拉山丘。
尼娜在前往南方地區遠征時與她相遇和她組隊,但她實際上是間諜,負責探查並抹殺會妨礙〈那些傢伙〉計劃的有能騎士。梅爾爲了探查利裏耶國接近了尼娜,盜取了情報後就讓羅爾夫在火之島杯上成爲了〈那些傢伙〉的目標。
尼娜皺起了眉。
——但是。
「哈啊……」尼娜有些沮喪,但她忽然想起自己最開始確實很擔心信有沒有好好交到梅爾手上。
「但巴爾托拉姆國理事館的職員說〈有一個黑髮帶胡茬的外套男〉頻繁出入王甥雷米吉烏斯的辦公室。估計那個人就是〈老師〉,但在反叛後回收的身份不明的遺體中有好幾個符合這些特徵的男人。我們沒法確定誰纔是〈老師〉,懷疑『〈老師〉的存在』這一消息很可能也是攪亂情報的謊言……」
等店主過去迎客後,克勞斯就從行李袋裏拿出了一沓文件還有便攜用墨水壺和羽毛筆。
「是。」尼娜的表情也陰沉起來。
「謝謝您。」
——都送到了呢。
梅爾讀了自己的信還因此開始喫飯了,這讓尼娜很開心。但克勞斯剛纔說的就好像是要利用他們之間的友誼。
克勞斯繼續說:
——爲什麼我收下梅爾小姐的信會是協助了調查?
「不好意思,請把櫃檯上的甜點各給我追加三個。」
現在的國家聯盟是連任了三屆的現議長在負責指揮。雖然現議長因爲反叛獲得了連任三屆的機會,但他也要爲史無前例的災難承擔重責。他也問過那位議長選舉中最有力的候補——法務部部長要不要移職到議長,但他因爲國家聯盟憲章上沒有相關規定拒絕了。
「我也是一樣的反應。」
「是〈梅爾〉給你的信。」
「只有梅爾小姐可以對話……。那個,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被逮捕後就一直很衰弱,但收到你的信後她就開始喫飯了。雖然她對國家聯盟有很強的敵意,但和〈去送信的我〉還是有最低限度的交流。所以我想讓你定期和她進行書信往來,這就是國家聯盟需要你做的協助。」
「歡迎光臨。」
「請等一下,〈老師〉是真的存在的。梅爾小姐非常害怕被〈老師〉批評,還一直被強迫做些不願意的任務。」
尼娜眨了眨海藍色的雙眼。
「事不宜遲。」克勞斯把夾在文件裏的一張紙抽出來遞給了尼娜。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離開特拉拉山丘之前,尼娜一邊在心裏祈禱一邊把信交給了醫務人員。回國之後又寄去了三封信,每當負責送信的聯絡員貴族拜訪團舍時尼娜都會跑去問有沒有回信。
尼娜想要尋找把梅爾打造成那種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偶的〈老師〉,想要讓作爲〈那些傢伙〉的手足而犯罪的她能被從輕處罰。雖然作爲利裏耶國騎士團團員理應優先國家的和平,但幫助梅爾這件事也成了一個對尼娜自身來說非常重要的目標。
尼娜用手撫摸信上的文字,回想起最後看到的梅爾的微笑,眼睛不禁溼潤了。
「那就——」
梅爾和企圖在火之島杯上反叛的〈那些傢伙〉是同夥。
「那個……這是?」
——就這?
裝了草茶的木杯搖晃了一下,尼娜慌張地穩住了。周圍的客人都好奇地看向這邊,尼娜對他們低頭道歉後又坐回了椅子上。她看着手裏的信,又看看對面的克勞斯的臉色。當過司祭的前副團長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要回信的話可以現在寫了交給我。」
「總之你先看看吧。」
今年四個地區的地區杯和裁定競技會都中止了,議長選選舉也將延期。還要修建半毀的圓形競技場並招募新職員。
「把梅爾的信交給你,這就是國家聯盟希望你協助的調查。」
尼娜將梅爾的回信抱在胸口重新看向克勞斯,向他低下了頭。
裏面沒有寫勸她逃跑或是反叛等危險的內容,但有很寂寞、很想你、在夢裏見到你了之類的話——
盯着白紙上孤零零的幾個字。
尼娜輕輕點頭,沉重地打開了信。
「誒?」
「那個,克里斯托……克勞斯先生。也就是說,爲了獲得梅爾小姐的證言想要我和她互通書信對吧?」
——全被看到了。
——沒錯。既然無法保證能找到〈老師〉,那無論是什麼事,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要去做。
尼娜不禁站了起來。
尼娜很在意梅爾會受到怎樣的處置,所以在書庫裏學習了國家聯盟是如何對待犯下反叛罪的罪人的。輕罪的話會被烙印或是被派去採掘場做苦力,重罪會被判處死刑。尼娜現在很清楚那些違背了看得見的神的罪人的末路會是如何。
克勞斯的聲音很冷靜。
「調查梅爾小姐——」
看着困惑的尼娜,克勞斯苦笑道:
「——誒?」
尼娜給梅爾寄信只是想傳達自己的感情,因爲擔心她想知道她的情況。雖然這被人利用讓尼娜心情複雜,但換個角度想的話這可能也證明梅爾的安全有保障了。
「你離開特拉拉山丘時委託別人轉交了一封信,回國後又給她寄了三封信,這是她對那四封信的回信。我是監察部的人,調查梅爾的事被交到了我手上。」
寄給國家聯盟的東西會先送去寄出人所屬國的理事館,分揀之後再由審判部或是警衛部送給各部門。由於中間介入的人過多所以交到收件人手裏要很長時間,但如果使用專用的信筒就能直接通過克勞斯與梅爾往來書信,而且配送人也不一定非要自國理事館的人,其他國家的也可以。
「冠有正義與死亡的女神莫爾斯之名的〈莫爾斯之子〉是反叛軍的一部分,負責調查和抹殺。國家聯盟大概逮捕了其中的二十名,雖然將他們看作重要參考人詢問了反叛的細節,但能正常對話的就只有梅爾。」
尼娜點點頭。
「這個就是。」
克勞斯吐了口氣,從行李袋裏拿出了裝飾着四女神的信筒。
審判部部長雖然主張自己是清白的,但連負傷的團員傷到什麼程度都清楚的人就只能是犯人,而且和克洛茨國騎士團對戰的全都是因爲失去了有能騎士後導致綜合實力下降了的國家騎士團。審判部部長很可能是爲了自國的勝利幫助了〈那些傢伙〉順利反叛以換來情報——
說完後尼娜忽然感覺有點害羞,趕緊喝了口草茶。雖然因爲意料之外的信而動搖了,但她今天並不是爲了私事纔來這裏的。
相貌端正氣質非凡,再加上那能言善道的模樣吸引了女性們的視線。
「那個,協助調查是指?」
回國後已經過了兩個月,尋找〈老師〉的事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線索。澤梅爾雖然答應了讓尼娜去找,但因爲找到的可能性很低所以不能作爲整個騎士團的任務來看待,澤梅爾就沒有給過尼娜任何有價值的建議。疑似被〈老師〉襲擊的尤米爾也只給了尼娜記載着目擊情報和他自己的負傷程度的報告書。他當時拿着一沓厚得驚人的資料,一邊抱怨着一邊遞給了尼娜,然後就直接回國了。
「梅爾小姐……衰弱……」
只看表面事實的話就是尼娜被梅爾騙了,但被當作〈莫爾斯之子〉在特殊的教育方法下長大的她除了服從命令外一無所知。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想讓尼娜遠離危險之地。她破壞了尼娜的短弓並告訴了她〈那些傢伙〉的計劃,以她自己的方式守護了尼娜。
尼娜害羞地縮起肩膀,克勞斯微微苦笑。
尼娜看着手裏的回信抿緊嘴脣。
尼娜也看了看信的反面,但什麼也沒寫。見她困惑地遊移着視線,克勞斯也耷拉下眉毛。
關於上級,警衛部部長因沒能預防入侵引咎辭職,被懷疑與反叛有關的克洛茨國理事即審判部部長也已經垮臺。調查人員從他的辦公室裏找到了一個名單,上面記載着在舉行火之島杯之前被〈那些傢伙〉襲擊了有能騎士的國家騎士團。
「你這麼緊張的話我會很困擾的。和你寄給她的信一樣,這封信的內容也已經檢查過了。裏面沒有什麼需要確認的內容。」
她接過紙和羽毛筆後看了一眼克勞斯。仔細一想,在人前寫信實在是件害羞的事,不過之後還是會被檢查——
尼娜答應後,克勞斯微微瞪大了眼睛。
關於國家聯盟的情況,尼娜從團長澤梅爾那稍微聽說了一些——都是隻有內部人員才知道的情報,所以估計就是眼前這位監察部的克勞斯,前副團長克里斯托弗告訴團長的。
尼娜放下木杯重新整頓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後問:
「爲了不再發生那樣的反叛,需要詳細的調查。但因爲災難而失去了國王的國家內亂不斷,南方地區也頻發各種小規模衝突。所以爲了避免火星燎原,國家聯盟的首要任務就是先取回能夠實施制裁性軍事行動的力量。」
附近的客人們再次看了過來。
尼娜條件反射地提高了音量。
「他們受過特殊的教育,估計也學了在被逮捕時該如何應對吧。爲了保護主人,他們會了結自己或是攪亂情報,有的用頭撞牆,還有的打算上吊。關於指導他們的〈老師〉的年齡、相貌和身體特徵也是,每個人的證言都不一樣。」
但幸好靠裏面那一桌的金髮青年發出了更大的聲音。他朝店主揮揮手大喊:
——梅爾小姐的回信……前副團長克里斯托弗……不對,克勞斯先生,負責梅爾小姐……。
克勞斯的表情有些陰沉,繼續說:
尼娜本以爲自己是被叫出來協助調查的,可這出乎意料的情況讓她陷入了混亂。
「請不用客氣。」克勞斯打開了便攜墨水瓶的蓋子「梅爾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她因爲你的信非常開心。她整天把信帶在身上,信紙都快要磨爛了。而且她反覆看了很多遍,幾乎都要背下來。所以就算還是像之前那樣寫封熱情的情書也沒事哦?」
克勞斯的聲音裏充滿了擔憂。
尼娜慌張地搖頭時,坐在裏面那張桌上的金髮青年猛地站了起來,椅子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店內的人全都一齊看了過去。
「啊啊,不是,那個……」
青年撓了撓頭露出了尷尬的微笑,把桌上的三塊蛋糕一口氣塞進了嘴裏。
尼娜最後花了讓克勞斯重新拜託店員上了兩輪草茶的時間寫完了回信。
克勞斯收下信後又向尼娜確認了一下梅爾那天說出〈那些傢伙〉的計劃時的細節,比如對話的內容和二人偶遇的地點、時間。因爲只是走個形式,所以沒費多少功夫就結束了。
結完賬後尼娜和克勞斯一起來到了店外。
一推開店門,紅葉和銀杏葉就隨秋風飄過眼前。現在是十月末,在氣候溫和的利裏耶國也差不多該換上冬季的上衣了。
穿着外套走到大街後,尼娜低下頭與克勞斯告別。從特拉拉山丘來的克勞斯要去北門附近的馬廄,從團舍來的尼娜則要去位於南門附近的馬廄。
戴着毛氈帽的克勞斯看着只到自己腹部的尼娜。
他猶豫了一會後說:
「……你變了呢。」
「誒?」
「和暫定入團時就像兩個人。與梅爾的交流被國家聯盟利用卻還是表示了理解,爲了她的安全你做出了自己現在能給出的最好選擇。說服、懷柔、恫嚇都不需要了。」
看尼娜聽到恫嚇一詞時嚇了一跳,克勞斯不禁笑了笑。他回過頭,感慨地眯眼看向拿着紙袋從咖啡館推門而出的金髮青年。
「之前明明還像頭盔上的裝飾布似的緊跟着,現在的距離變得像在中央守護競技會的審判部了呢。……抱歉,剛纔的都是我自言自語。」
克勞斯把手放在胸前,以司祭的身份給了尼娜祝福。
看着朝北門離去的背影,尼娜再次深深低下了頭。她繃緊的弦瞬間鬆開,緩緩地轉過了身。跟在尼娜和克勞斯後面走出咖啡館的金髮青年——利希特非常坦然地走了過來。
「奇怪,暴露了?」
利希特歪着腦袋,像長毛貓一樣不怎麼整齊的金髮隨之微微搖動。
——和暫定入團時比起來就像另一個人。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比如這個秋天喫到的第一個栗子餡餅很美味,昨天傍晚吹來了秋日的寒風。忽然,利希特停下了腳步。
今天能做到昨天做不到的事,這一定不是什麼糟糕的預兆。但不可思議的是,尼娜越是這麼想就越覺得逐漸有了王子樣的利希特讓她既開心又寂寞,自然地與盛裝的婦人們對話的利希特也讓尼娜覺得非常遙遠。
車伕一臉焦急地調整着車輪,男性還在吼他。
尼娜早就清楚利希特愛操心,所以當他因熬夜而一臉疲憊地注視着自己時,尼娜就慌張地在厚厚一沓契約書上籤了字。
無論是身爲騎士團團員還是身爲王子,尼娜和利希特都理應優先自己的職責。但尼娜覺得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他,能和他一起回同一個地方還是很開心。
「……真的長大了呢。」
「……雖然我藉着你在這方面的遲鈍強行推進着我們的關係,但將來還是必須要得到你正式的回答。在那之前,我必須要先成爲有足夠的資格問出那個問題的〈我〉纔行。」
尼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把手放在自己的腦袋上,海藍色的雙眼閃着光說:
利希特把裝了甜點的帶子遞給尼娜後就朝着馬車跑去和青年車伕搭話。
「你,你也不確定……」
「誒?」
——但他今天這麼明顯地監護着,和同行也沒什麼區別。
在火之島杯上,利希特儘管心存猶豫卻還是選擇了幫助觀戰的王族們。可能是在那個過程中發生了什麼讓他的心境產生變化的事,總之利希特的行動維護了周邊各國的和平,其效果比尼娜那時想象的還要大得多。在各地區不斷髮生隨時會成爲紛爭火種的武力衝突中,只有西方地區因爲王家沒有生出裂痕而和平依舊。
在薄暮籠罩世界之時,異國的使者撥開人羣向前方奔去。
聽着利希特的嘀咕聲,尼娜看向大道的盡頭。
「這可是能去〈銀花之城〉的難得的邀請啊!」
「那邊的侯爵夫人答應同乘了。」說完後利希特就把張大嘴的男性帶去了夫人的馬車,告訴低着頭的青年車伕修車點在哪後就回到了等在雜貨店門口的尼娜身邊。
「和剛纔前副團長……不對,和國家聯盟職員說的一樣,你現在和暫定入團時比起來就像另一個人。」
「沒事的。幸好尼娜個頭小,路過的人都看不見。……應該。」
「強行推進……正式的回答?」
他們並肩走在被夕陽照得火紅的大道上。
被看穿的尼娜心裏一驚。
抱着紙袋的尼娜的手臂下意識地加大了力量。
「你誰啊?是城邑里修車的嗎?」貴族看着利希特。
「給我快點!」
尼娜想起利希特剛纔說的話。仔細一回憶,現在的尼娜確實和曾經的廢物稻草人不一樣了,但變化大到好像另一個人的應該是利希特纔對。
尼娜無語地耷拉下眉毛。
「您是王子殿下……是,是的。身份要保密?啊,我想起來了,抱歉。嗯,接下來是要去夜會——」
尼娜一下回過神來。慌張之時,下巴蹭到了利希特彎着身體而垂下來的外套。
利希特感慨地說着。
「啊,啊啊沒什麼,嗯。對……對了,關於脫離王籍,雖然有些遲但下個月應該就能從兄長宰相那得到答覆了。」
在尼娜發呆時,利希特忽然靠近了她的臉。她感覺視線被遮上了陰影時,額頭處傳來柔軟的嘴脣的觸感。
確實,尼娜這段時間因爲火之島杯事件後的餘波忙得沒時間和利希特待在一起也沒時間練習射箭。
在尼娜的額頭留下溫柔的聲音後利希特重新看着尼娜,非常坦蕩地說:
他們從南大門朝着王城奔去。
尼娜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利希特把手伸向尼娜的臉頰,像是害怕手上因練劍生出的老繭傷到她輕輕地撫摸着。
尼娜已經告訴過利希特自己爲了減輕梅爾的罪行想去尋找〈老師〉。
他看着遠去的馬匹,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大道的前方突然傳來了怒吼聲。
——何止是暴露。
「——啊!」
聽着尼娜興奮愉快的聲音,利希特不禁彎起了眼睛。
在今天敲響正午的鐘聲時,尼娜離開了國家騎士團的駐紮地——團舍溫特·施蒂萊城。可她在馬廄準備馬匹時,在競技場上保護〈弓〉的〈盾〉——戀人騎士利希特已經在旁邊穿好了馬具。
——地區的情勢也是,騎士團的立場也是,火之島杯後許多事情都改變了。儘管事情得到了解決,但火之島卻好像已經走向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道路,這種莫名的不安影響到了尼娜。
溫柔的視線讓尼娜的心裏敲打着甜蜜的節奏。
尼娜停頓了一會才點了點頭。
利希特慌張地搖搖頭,拿開了放在尼娜臉頰上的手。他臉上露出打哈哈般的苦笑,還撓了撓腦袋。
看起來很是着急,踏着馬蹄疾馳於石板路後,路人都慌張地讓道驚呼。
「利希特先生……」
他沒有向尼娜搭話,尼娜看向他時他已經上馬遠去了。當尼娜繞過〈幻之森〉進入王都南門,把馬放在熟悉的馬廄裏時,利希特已經在旁邊一邊哼歌一邊撫摸馬背。
「那個,沒,沒有。」
表明其身份的天藍色旗幟上印有三個錨。
尼娜看着耀眼的他,回想起他在特拉拉山丘上對國王冷淡的態度和話說到一半就跑去樹下抱着膝蓋苦惱的模樣。
不管是身爲騎士團團員還是戀人,聽到利希特被人誇獎尼娜就很開心,想到他不幸的幼年時期就更是如此。這毫無疑問是尼娜的真心——但是。
利希特的手和他王子大人的外貌恨不相符,是生了許多繭的騎士的手。被這溫暖的手包裹的尼娜感覺心裏安心不少。
原本在確認車軸的利希特看了眼低頭道歉的車伕又環顧了一下四周。他朝前往王城的馬車招了招手跑了過去。
關於利希特返還庶子〈蘭特弗裏德〉的身份一事,本應該在火之島杯結束後收到答覆的,可因爲災害的影響被推遲了。但宰相還是參考了其他各國的事例,發現有的國家的王族以生病療養復興沒有後代的子爵家爲由而脫離了王籍。
他撓了撓臉頰,尷尬地苦笑着說:
「不只是身高。……那時的你還躲在我背後,總是自卑地低着頭。但現在的你是個強大的騎士,就算和巴爾托拉姆國對戰也沒有逃跑。甚至還想幫助〈那孩子〉,能夠一個人面對國家聯盟,真的很了不起。」
尼娜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雜貨店的玻璃窗上映出了二人的模樣。尼娜以爲利希特是有什麼要買的東西,但他並沒有看着櫥窗裏的商品而是看着尼娜。
聽了這話的利希特滿臉蒼白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後連夜寫了份契約書給尼娜。他表示會尊重尼娜的意願只從旁〈監護〉,但爲了安全起見他還在契約書上寫了一些注意事項。
就連安穩的王都佩爾雷也是,稍微留心一下週圍就會發現城邑里多了些巡視的士兵,還隨處可見因各地紛爭不斷而爲防衛僱傭的騎士團。就連賣武器的店鋪似乎都比以前多了。
「西雷西亞國的快馬?又是怎麼了……」
利希特皺起眉深呼一口氣,重振精神後說:
利希特伶牙俐齒頭腦靈活,而尼娜卻難以改掉吞吞吐吐的毛病,給出回答前總要花很長時間。其他團員都用可憐的視線看着尼娜,原本約好一天只有七次的戀人之間的接觸好像也被利希特誘導着變得只對他有利。
「好。」尼娜握住了利希特的手。
「……放着不管會擋道,身爲國家騎士團團員應該處理一下呢。這個麻煩你拿一下。」
可以改變——這對尼娜來說是一句有魔法的話語。
情報錯綜複雜人心惶惶不安,趁着國家聯盟動盪各地軍事行動蜂起。利裏耶國距離中央火山帶很近,所以提前回國的副團長維爾納提交了報告後國境就立刻加強了警備。騎士團團員也整日忙着傳令和支援,直到九月下旬團舍食堂裏才終於聚齊了所有團員。用漢娜的料理簡單地辦了個慰勞會後就又爲眼下的軍備增強指針和明年新加入團員的準備忙得不可開交。
「是的,這一年半我長高了些。雖然只有一些細微的變化,但我看利希特先生的角度和以前不同了。內襯的袖子也變短了,腰也粗了些。」
利希特用左手抱着有甜點香味的紙袋,向尼娜伸出右手。
可結果利希特說的〈監護〉竟不只是一種措辭而是真的如字面意思那樣〈監視並保護〉。除了今天,每當尼娜外出時,利希特就會和行人或風景融爲一體。契約書上還寫了〈傍晚鐘聲敲響後不外出〉、〈小心馬車,注意不要迷路〉。除此之外還有些意圖迥異的注意事項,比如〈避免穿太過暴露的衣服〉、〈被男性搭話了就要無視〉。
巨大的後背在有些沒站穩的尼娜面前做了一堵牆。利希特的外套隨風飄舞,在他翻動的外套對面衝過幾個騎着馬的人。
他捲起外套彎腰查看情況,裏面穿舊了的長款束腰衣露了出來。
穿着旅行用外套的領頭騎手拿着天藍色的旗子,其他幾匹馬也都穿着同色系的馬具。他們是各國在遇到緊急情況時纔會派出來的急使。
男人的急躁和怒氣讓來往的居民和聚在樹下聊天的主婦都不敢輕易靠近。
利希特忽然鬆開了尼娜的手。
利希特和用羽毛扇遮住嘴角的女性說了幾句話後又重新跑回壞掉的馬車。
二人一起看過去,發現路邊停着一輛馬車。裝飾華麗的行李臺傾斜着,青年車伕正蹲在後方的車輪邊。
於是,利裏耶國的王子蘭特弗裏德之名隨着衆人的稱讚家喻戶曉,在社會動盪不安的情況下,英勇的王族的存在給人們帶去了內心的安寧。尼娜爲傳令前往國境的要塞時也聽到大家都稱讚從賊人手裏保護了國王的王子十分勇敢,。
「你在幹什麼?要趕不上夜會了!」
「那回去吧。」利希特帶着溫柔的笑臉看着尼娜。
利希特是向瘦弱的尼娜伸出手,幫她站起來的存在。身爲騎士,尼娜想和他站在對等的立場上,努力和他並肩而行。但等回過神來,尼娜感覺自己只能望着走在自己前面數十、二十步的利希特的背影。
「〈蘭特弗裏德〉的事一個接一個的,我時隔兩天才終於回到了團舍。尼娜也因爲去要塞傳令,一直沒時間和你好好休息。所以就想着把這次當作努力了的獎賞,一起在王都逛逛也不錯。你說呢?」
中央廣場的聖堂響起了傍晚的鐘聲。
「但就算被看到也沒什麼吧。大家都默認看到戀人在交換心意時要裝作沒看見。……感覺你看起來有些沮喪,所以我覺得應該是到了進行愛的〈補給〉的時候了。」
「有的。因爲說實話,我感覺現在尼娜不是我的戀人,而是我是尼娜的戀人。所以爲了不給變強的尼娜丟臉,我也必須要變得更強。」
牽引馬抬起前腳停了下來,馬車內的女性撩開窗簾後慌張地打開了窗子。
在這樣繁忙的日子裏,尼娜和利希特久違地獲得了二人獨處的時間。
利希特以前就一直公開表示自己討厭王族和貴族。尼娜聽說他母親辛勞一生後去世,他自己成爲庶子後也生活在艱難的環境裏。在火之島杯上,尼娜也親眼看到了他厭惡國王的模樣,但同時以火之島杯爲契機,利希特改變了。
就在尼娜帶着這個想法邁開步子的時候——
「不好意思。」
看來是車輪卡在了石板路的縫隙裏壞掉了,從窗戶那伸出腦袋的貴族風男性正對着車伕大喊。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利希特抹了把好看的額頭上滲出的汗。
「好危險。」把尼娜護在身後的利希特皺起眉。
——真是惶恐。身爲國家騎士團團員,我只是盡了該盡的義務而已。
「是的。」
去〈銀花之城〉彙報的時候,利希特在因第一次進入王城而緊張到渾身僵硬的尼娜面前對父親國王展現了完美的禮儀。不僅如此,他還作爲王子被招待去了嘉獎火之島杯功績的夜會,應對各國的謝禮和使者。
察覺到尼娜心思的利希特挪開了視線。
尼娜在雜貨店前拿着紙袋,注視着面帶微笑檢查馬車的戀人。
「聽說是國家聯盟委託你調查,我就想着應該是〈那孩子〉的事。但那畢竟還是需要尼娜親自去應對的事,所以我覺得就算只是形式上我也不應該打擾你。」
秋風吹過,泛紅的樹葉從眼前流淌。
坐在壞掉的馬車上的男性又吼了起來。
◇◇◇
「……等等,你說什麼?」
「宰相閣下讓我轉告您他先保留答覆。」
「我說,他上次還在信裏說這個月會給我脫離王籍的答覆,我知道因爲火之島杯的影響兄長的工作量增大了,我也不是要他比起公務優先我的私事。但我是今年二月份拜託他的,他扯些沒有前例給王家丟臉之類的理由讓我等到了今天,已經過了半年——」
利希特不禁提高了音量,忽然回過神來愣住了。
王都佩爾雷近郊。國家騎士團的駐紮地——團舍溫特·施蒂萊城的食堂。
坐在長桌對面的聯絡員貴族平靜地垂着雙眼。
午後的鐘聲剛剛敲響。儘管那鐘聲一如既往,可聽起來卻帶點慵懶。按理說沒有正式競技會的團舍食堂如果到了下午,應該會有許多團員在這裏打發時間,但現在卻有些冷清。
團長澤梅爾因爲國家聯盟的委託出去調查巴爾托拉姆國的硬化銀礦脈了,王女比阿特麗斯作爲外交大臣與奧德等數名團員一起前去悼念在火之島杯上失去了王族的各國。
留下來的副團長維爾納正坐在掛了團旗的長桌前做書面工作,中年組則在暖爐附近的一角玩骰子。廚師漢娜和尼娜要爲來修繕團舍的工人們準備餐具一起進了廚房裏面的倉庫。
注意到維爾納瞟了自己一眼,利希特趕緊搖搖頭。
「啊啊,不對。」
他撩起額前的金髮,用手捂着腦袋衝對面的人露出了微笑,然後看着印有白百合紋章的幾張文件和倒在一旁的銀製信筒。
「對不起,我聲音太大了。因爲我想着今天就能得到答覆所以很期待,可結果太出乎意料就有些喫驚。……兄長的答覆是〈在國家聯盟穩定下來之前保留答覆〉並讓我作爲〈蘭特弗裏德〉接受這上面記載的職務對吧?」
「是的。」
「……秒答啊。讓我看看……作爲軍務大臣的輔佐參加常備軍的訓練;去東北部新設立的要塞候補地視察;商討中央火山帶的街道警備……誒,還挺多呢,然後是擔任西雷西亞國的代理競技見證人……這個是什麼?」
「由於國王去世,爲了選出新的國王要舉行代理競技會。所以他們向西方地區的各國委託派出一位見證結果的見證人。」
利希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難道上個月在王都見到的急使就是?」
「是的。西雷西亞國國王馬爾瓦特陛下在沒有確定繼承人時就突然離世了,國王的孩子馬塞爾殿下和國王的兄長馬克西基裏安大人都主張自己纔是繼承人。爲了避免軍事衝突,最後決定讓代表他們意志的騎士團戰鬥,勝者即是下一屆國王。」
「啊啊……這樣啊。我記得代理競技是國家聯盟無法插手的,相當於是解決國內問題的裁定競技會吧。……嗯?這上面還寫該任務往返加起來超過半個多月,需要和馬爾莫爾國的特使同行,這是什麼意思?」
確認作爲軍務大臣的輔佐出發的時間;西雷西亞國的事需要和中隊長與士兵同行;還要帶幾個隨行團員充當代理競技會的審判部。結束說明後利希特把聯絡員貴族送到了大門口。
他關上木盒,露出了漂亮的笑臉看着聯絡員貴族。
「也就是說,如果你不服從,他們可能會加害小傢伙……」
呆住的利希特聽到了正在玩骰子的中年組們的嘆息聲。
利希特嘆了口氣。
「漢娜。我說,漢娜!」
像是被香味吸引,利希特朝着廚房走去,求站在鍋前的漢娜給他嚐嚐味道,就算被無視也沒有放棄。
他身爲團長有事外出時的負責人,從剛纔就一直在聽利希特他們的對話。看到無言對視的二人,維爾納想起之前聯絡員送來關於親事的信時威脅對方的利希特。
「……他們估計是想通過火之島杯的戰績來決定如何處理〈蘭特弗裏德〉,結果發生了意料之外的災禍,讓〈國家騎士團的王子〉變得更有利用價值了。但如果我變成了反抗的野貓就沒意義了,所以才送來了這枚藍寶石的戒指。」
「啊啊,我輸了啊。」
一陣戰慄讓維爾納蓋上了木盒,就彷彿裏面裝着冷冰冰的爲政者的陰謀。
自從與加爾姆國有親戚關係的弟弟王子甩掉兄長即位以來,西雷西亞國國內就分出了兩個陣營,他們還在地方競技會的〈戰場〉上發生過沖突。因爲這次的外交是在政情不穩的國家,所以利裏耶國纔會選擇讓加入了國家騎士團的王子前往——
這——也就是說。
喝完杯中剩下的酒後他稍作停頓繼續道:
「意思就是他們很清楚。……表面上注重隱私,但實際上已經把我和尼娜調查過了。調查尼娜對我來說是怎樣的存在,調查利用我時要不要借用尼娜。順帶一提這個戒指正好可以戴到尼娜左手的無名指上。」
利希特的戀人尼娜是個身材矮小像小孩,有着海藍色雙眼的少女。宰相就是想象着尼娜送了利希特這枚戒指,而且是在表示保留脫離王籍的答覆並告訴他讓他完成王子的職責之後送的。
「什麼叫估計會安泰……你啊,雖然說起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你到底打算怎麼辦?我是酒館家的兒子,不懂那些貴人的情況。但總之你就是隻想成爲〈利希特〉對吧?」
「……我不知道他是誤會了什麼,我又不是國王陛下,對珠寶飾品沒興趣啊。而且這個,對我來說也太小了吧?雖然海藍色的寶石很漂亮,但我的手指戴不——」
利希特帶着莫名愉快的表情對尼娜解釋了來龍去脈。
維爾納眨了眨圓圓的眼睛。
「這是孩子都能戴上的小戒指,上面是海一般藍的寶石,說是我喜歡的東西。現在你明白了吧?」
「那可是爲了國家,就連親妹妹比阿特麗斯都能送給〈紅色猛禽〉的傢伙。如果我反抗,尼娜和她家鄉的人可能就會偶然遇上某些不幸的事故。一想到這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在把脫離王籍的事告訴兄長宰相的時候我就有不祥的預感了。」利希特痛苦地說着「……真厲害啊,明明一句威脅的話都沒說,卻能給貓戴上項圈。他是個非常討人厭的傢伙,我被他弟弟的跟班打的時候,他總是用輕蔑的眼神看着我。儘管他既陰險又無趣,但他是被前宰相也就是王弟教育出來的,政務處理得非常好,有他在利裏耶國的將來估計會安泰吧。」
「別搖搖晃晃的啊,這樣可成不了獨當一面的廚子哦。」
「等一下。既然母親是國王的妹妹,那說明那位公主的腦袋裏一定塞滿了糖分超標的年輪蛋糕……不對,那是在西方地域杯的前夜祭上和〈蘭特弗裏德〉提過婚事的公主吧?」
「仔細一想確實會有疑問呢,一直逃避的我突然認真地拜託他們讓我脫離王籍,他們肯定會覺得是我遇到了什麼事。負責領地的代官做的那些事突然暴露了也是因爲他們調查了我……不過,一切都爲時已晚了。」
聽着代表共同生活的團舍裏的鐘聲,維爾納呼出一口氣放下了羽毛筆。大部分團員都回了自己的房間,夜晚的食堂只有廚師漢娜正在爲第二天的早飯做準備。
掛着團旗的牆壁邊是團長和副團長的固定位置。
從極度不滿轉爲積極的應對,這讓維爾納很是喫驚。站在關上的大門前的利希特沒有轉身,一動也不動。搖骰子的聲音和搬木托盤的聲音在安靜下來了的食堂裏顯得格外突出。
「喂,你是貶我還是誇我……」
帶着諷刺的誇讚讓維爾納皺起了頗有男人味的眉毛。
利希特看着副團長嘆了口氣。
利希特緩緩坐回椅子上。
廚房傳來了煮肉的聲音。維爾納拉開利希特對面的椅子落座,抓着下巴上的胡茬生硬地開口了:
「哪裏變好了……算了,我也不能否定。」
他把啤酒倒進木杯,忽然停了下來。
◇◇◇
「……而且去西雷西亞國這件事本身就讓我心情複雜。我本打算成爲〈利希特〉後向尼娜求婚……如果她答應了我就帶她去母親的墓前報告。就算有痛苦的回憶而且路途遙遠,但我想着以結婚爲契機能有個新的開始。算了,現在也不是說這些傷感話的時候。」
「馬爾莫爾國的叛亂殘黨在國境附近肆虐,現在國內正忙着維持治安,所以他們國家無法從國家騎士團中分出人手保障見證人途中的安全,於是就由我們國家作爲馬爾莫爾國的友好國幫忙護衛與他們同行。馬爾莫爾國派出的是瓦澤侯爵家千金艾麗澤公主,馬爾莫爾國國王的妹妹是她的母親,也參加過已故西雷西亞國國王的婚禮……」
尼娜雖然嘴上在爲他加油,但心裏稍微有些困惑。尼娜的這副模樣也是維爾納遲遲無法決定剩下的一名隨行團員的原因。
利希特抬起一邊的眉毛輕笑。
「沒錯。」聯絡員貴族殷勤地回答。
「眼前的事?」
「辛苦你了。」
他接過木盒,一打開就皺起了眉。
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回過頭,朝着廚房的尼娜走去。
在他沉浸於副團長的書面工作時,沒注意到有一個人正在那邊喝個不停。利希特比起喝酒更喜歡喫甜點,他醉酒的時候大都是爲了轉移注意力。
「說應該是王子喜歡的東西。」
尷尬的沉默。
「誒……是嘛。這樣啊,嗯。畢竟是那個優秀的兄長宰相,肯定對我的興趣瞭如指掌呢。……保留脫離王籍的答覆也是這些公務也是,我都清楚了。還有,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這個對我很重要,如果弄丟了我會到國外去找的。所以你再替我給兄長宰相〈道個謝〉。」
「『嗯嗯,是呢。』我要能這麼回答你就好了呢。」利希特一臉疲憊地看着聯絡員貴族。「……在抱怨之前我先帶着希望問你個問題。在把這些期間回不了團舍的累死累活的既麻煩又費神的工作全部做完後,我能獲得讓〈保留的答覆〉變爲〈肯定的答覆〉的獎賞嗎……什麼?還有嗎?」
「不過,先不說軍務大臣的輔佐,我對去西雷西亞國擔任特使完全提不起幹勁。和貴人外交着實讓我胃痛,還有那個馬爾莫爾國的年輪蛋糕公主……黃油蛋糕公主?叫什麼來着,管他呢。總之和拒絕過親事的對象一起長途旅行就得全程賠笑,臉都得笑爛。」
「對不起。」
「沒錯。因爲我之前就是一直呆呆沉迷於尼娜,纔會變成如今這種隨時都能被人擊碎命石的狀態。既然說〈在國家聯盟穩定下來之前保留答覆〉,那我就只能以一名佩戴着不向任何暴風雨屈服的白百合且以決不放棄爲信條的國家騎士團團員朝着目標拼命努力。」
不知是不是因爲複雜的成長經歷,這個男人身上有很多問題,但這世上沒有哪個騎士是從一開始就完美無比的。對新訂製的軍服雙眼放光的新人團員在被戰鬥競技會制度的矛盾玩弄後若仍然選擇了穿上褪去鮮豔色彩滿是傷痕的軍服的道路時,纔算成爲了真正意義上的國家騎士團團員,而不是隻得一個頭銜。維爾納也親身經歷過這種過程,也看到了夥伴們如此成長的模樣——
就寢的鐘聲在團舍響起。
「明天要在敲響早上的鐘聲前去王城。」他嘀咕一句站了起來。
「應該是的。」
聯絡員貴族瞟了眼廚房那邊。
正在觀察利希特的副團長維爾納停下了手裏的羽毛筆。
「調查了你們……難道?」
最後自言自語般說完,利希特把手伸向了酒壺。
維爾納也聽說了利希特身爲庶子的艱難立場和脫離王籍的事,但維爾納自己對王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有理應抱有的忠心和老百姓都有的想要避開麻煩事的保全自身的心理。但自從上午聯絡員貴族帶來了消息和木盒後,利希特的樣子就有些讓人放心不下。
他像是爲了抑制內心的感情深呼了一口氣。
「……明白。」
「冷靜下來想想,在目前的社會狀況下,王子離開王家就是引發人們恐慌的行動。擔任軍務大臣的輔佐也是與利裏耶國的國防相關的差事,負責西雷西亞國的特使也算是給西方地區的和平做貢獻。我覺得身爲騎士團團員應該欣然接受這些工作吧。」
看完所有文件的利希特按着太陽穴。
說到這利希特倒抽了口涼氣。
「……嚇我一跳。因爲我以爲宰相閣下不知道我的喜好,難道他對我意外地還挺感興趣?」
「然後還把我自己揍了上千回。我天真得自己都要笑出聲了,我一直揍我自己,我真是個蠢貨,啊啊,好後悔。」
維爾納以防萬一確認了一下週圍,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組們一臉嫌麻煩的樣子想把這件事甩給副團長,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繼續玩骰子。從窗戶往外看去,正在庭院裏練習的羅爾夫的大劍事不關己地反射着秋日的陽光。左手手腕骨折已經痊癒的第一的騎士最近忙於恢復因療養沒怎麼鍛鍊的左手,根本無暇顧及其他。被命令趁着修繕團捨去處理廢品的託費爾在聽到命令的瞬間就鑽進了暗門不知去了哪裏。
「利希特……」
「真的對不起,兜兜轉轉的。」利希特爲自己的身份牽扯到了尼娜而道歉,表示接下來一段時間都要作爲王子去行動。
利希特一臉疲憊地揉揉臉頰,見維爾納擔憂地望着自己又露出了泄氣的笑臉繼續說:
維爾納看到利希特正在稍遠的長桌上喝啤酒。
「不要告訴其他團員。」
「這個怎麼了?」
確認了十幾張新團員候補的簡歷後,維爾納開始思考加入了新團員後的陣型。雖然最終決定要等澤梅爾團長回國後再說,但春天開始的新體制草案將由副團長維爾納全權負責。
危險的回答讓維爾納瞪大了雙眼。利希特環視了一眼除了自己就只有漢娜和副團長的食堂,用痛苦的聲音繼續說:
維爾納決定讓羅爾夫和託費爾陪同去西雷西亞國,至於是否加入尼娜他還在猶豫。澤梅爾說要讓年輕的團員多多積累經驗,但也說了儘量不要幫助他們——
利希特打斷了他,維爾納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過了一會維爾納嚥了口唾沫。
利希特聽了一臉詫異。
「揍自己……你白天的表現還挺出人意料的……你最近變好了許多,我覺得你白天的應對也是正確的。」
利希特把手伸向木杯。
看着低下頭的聯絡員貴族,利希特讓他就公務詳細說明一下。
裏面是——一枚小小的閃着光的藍寶石戒指。
他瞪大了新綠色的雙眼,臉色大變準備站起來的時候,抱着成山的托盤的漢娜和尼娜一起從廚房裏面出來了。
「怎麼說呢,那個,今天發生的各種事都很糟啊。」
「什麼怎麼辦,我現在就只能舉白旗啊。……也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尼娜,想着還是先把眼前的事解決了再說吧。」
利希特用視線示意他把木盒打開,維爾納一頭霧水地掀開了蓋子。
他手邊還放着團員們的日程表,有的被邀請去參觀地方競技會,有的負責往來於要塞。
「維爾納這種與陰謀無緣的單純性格可真好呢,澤梅爾團長的話肯定立刻就察覺到用意了,然後嘆着氣搖頭。等你當上團長的時候,選個有心機的副團長肯定更好。」
他撐着臉,手裏擺弄着兄長宰相送來的木盒。旁邊放着啤酒酒壺和裝了喝剩的酒的木杯。
利希特把因醉酒而通紅的雙眼看向維爾納。
維爾納皺着臉煩惱了許久,最後還是站了起來。
「……還沒完呢,是現在進行時的糟透了。我已經在腦海裏把那個氣死人的兄長宰相殺了幾百遍了。」
「這是宰相閣下送給王子殿下的禮物。」聯絡員貴族遞給利希特一個小盒子。
他本人估計沒有察覺,但面相兇狠的他其實很會照顧人。之所以讓他擔任副團長並不僅是因爲他有成熟的實力,還因爲他富有人情味。
是普通庶民也會使用的樸素的木盒。
漢娜用手裏的勺子敲了一下探頭探腦的利希特,利希特噘嘴鬧彆扭,維爾納就在一旁註視着他。
利希特想了一會,把木盒推向維爾納。
維爾納看向團旗下堆滿文件的長桌。
那是團長和副團長的位置。維爾納想着只要沒有犯什麼大錯,自己總有一天會以團長的身份坐在那裏,但他卻看不到到時和他一起坐在那的副團長的模樣。
——選個有心機的副團長肯定更好。
維爾納想起利希特剛纔說過的話。
他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在文件堆裏抱着腦袋的自己和利希特的模樣,他們一邊看戰術圖一邊扔着黑白棋吵架;一本正經地給團員下達指示;以團長和副團長的身份——
「……不可能吧。」維爾納嘀咕。
像是爲了把確信會發生的想象消除,維爾納使勁搖了搖頭。
他拿着壺,把酒倒進利希特的木杯裏一口氣喝光。無法冷靜的情緒讓維爾納喝了一杯又一杯,突然咚的一聲,鹽煮豬肉和新的啤酒壺被放在了桌上。
「我覺得是可能的。」
留下這一句話後,漢娜就轉身離開了。
她一回到廚房就把在架子前舔果醬的利希特揍了一頓。
維爾納呆呆地看着比自己在團舍待了更長時間,見證了無數騎士成長的廚師。
「……誒?」
利裏耶國國王奧斯特卡爾的第七個王子蘭特弗裏德在十一月中旬作爲西雷西亞國代理競技的特使離開了王都。
代理競技在十二月初舉行,預計會在那留一週左右,但如果加上往返的路程一共要離開半個月。
從王都佩爾雷朝北邊出發,在官方競技場諾爾特·埃爾登城和馬爾莫爾國特使匯合後的一行人越過西邊的國境進入了施萬國。這一行人加起來近百名,舉着國旗的騎士和負責放哨的騎士走在最前面,後面跟着騎馬兵和馬車一起朝着西邊的大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