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2.3萬 字
夏季的風吹動着純白的毛巾。
普魯維烏斯·勒克斯城內競技場,利裏耶國騎士團觀衆席。用來劃分各國座位的網上掛着十幾條擦汗的毛巾。
因爲要在這待一個月左右,所以尼娜按照漢娜的指示帶來了很多內襯和睡衣還有布製品。但現在是僅坐在觀衆席上也會滿頭大汗的時節,在城壁和宿舍之間的外庭裏訓練時,每個團員一天至少要用七、八條毛巾。
有的時候因爲要觀戰,大家就連宿舍都不回,直接在競技場的打水處把毛巾洗淨曬乾循環使用。尼娜覺得在火之島杯的會場洗毛巾並晾曬是大不敬,但這其實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習慣。有的國家甚至還把被汗水浸溼的軍服和連環甲也掛在座位或是扶手上晾曬。
在第一輪競技接近尾聲的大會第五天。
尼娜用餘光看着大競技場上的比拼,麻利地回收曬乾的毛巾。這裏和貴人們用的看臺不同,是沒有屋頂的烈日之下。雖然沙漏還沒倒轉第一圈時毛巾就能曬乾還挺方便的,但騎士們難忍好似被放上了平底鍋般的炎熱,有的人到牆壁旁的陰處避難,有的女騎士戴上了遮陽帽。
尼娜抱着收好的一大半毛巾,走向正在和左邊區域的他國騎士團聊天的中年組。
尼娜讓中年組把脖子上的毛巾拿下來和自己手裏的交換,但他們卻不是很樂意。
「爲什麼啊?還沒臭呢。」
懇求了好幾次,這羣面相兇狠的男人們才答應交換,但尼娜也並非是喜歡搶走別人的髒衣物纔來做這種事的。
和曾經利裏耶國騎士團的風評〈艱難、骯髒、危險〉一樣,團員們幾乎都不怎麼在意穿着。即使盔甲髒到走兩步就落一地泥他們也還是會直接進公共食堂,因爲穿脫很麻煩就直接躺上牀睡午覺。尼娜也不好向年長於自己的人提些生活上的意見,但馬爾莫爾國的黑髮女騎士來找尼娜玩時一看到中年組就掉頭,附近的他國女騎士們也都捏着鼻子,這實在是有損與他國的關係和自國的臉面,所以尼娜不得不提醒他們。
爲了執行廚師漢娜下達的關於內衣和洗澡的命令,尼娜只好在打水處守着他們洗衣服,甚至還要跟在後面把他們趕進男性浴場裏。除此之外還要修補破了洞的襪子,尋找丟失了的圍腰帶,調整日漸減少的酒樽,根據觀戰預定表準備要帶去觀衆席的食物和飲料。
——不是「像」,這完全就是〈老媽〉。雖然我習慣了競技會上要做的雜事,也知道缺人手的騎士團需要幫助……
尼娜的內心十分複雜,但中年組們並沒有在意,只是繼續和他國騎士靠着肩用望遠鏡看着競技場。
他們姑且在完成自己的偵查任務,但嘴裏說的全是些不能讓其他人聽見的話。
「那個黑髮女騎士的胸好大啊。」「還是你們那的王女大人更大吧?」「那個只有外表是女神,內心就是隻豬。真的,之前也是,我只是去借了瓶香料就被打了啊。」
尼娜聽了這些話後不禁歪着腦袋。
「喂!那邊的小孩!」
尼娜看向右邊的觀衆席,一位穿着紫底印有天馬圖案軍服的騎士正繃着臉把毛巾遞了過來。
這位自信的威風堂堂的騎士是同屬西方地區的克洛茨國的騎士團團長。尼娜發現自己曬在網子上的毛巾消失了,趕緊慌張地跑了過去。
「該選的道路……」羅爾夫靜靜地看着自言自語的妹妹。
「最後的皇帝在貧困的領地與妻兒一起生活,他的繼承順位很低,是個爲人隨和的皇子。奧爾沙也住在他的領地,是個耿直的小個頭農夫。……不知何時,在以英勇勇者的子孫爲驕傲的村莊裏,這個故事被遺忘了,只在司祭一家傳了下來。」
——這是……。
「那個,這……」
注重禮節的火之島杯和一般的正式競技會不同,只允許各國騎士團和王侯貴族觀戰。但出於安全原因,騎士和貴族的座位是被分開的,從騎士的觀衆席無法進入貴人用看臺。主館正門的出入口和通往看臺的樓梯處都有警衛部的人嚴格把守。
這平靜的側臉和他眺望特拉拉山丘時以及第一場競技開始前的表情一樣,尼娜有些猶豫,但還是問出了口。
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又開始說個不停。
雖然平日裏在和王子王女接觸,但尼娜還是第一次和國王這個存在交流。尼娜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是低頭盯着從自己脖子滴到草地上的汗水。
坐在附近觀衆席上的騎士們的說話聲傳到了尼娜的耳畔。
「奧爾沙在皇帝死後就離開了這裏。國家聯盟爲了成爲〈看得見的神〉,需要一個作爲其基礎的神話。實際上,奧爾沙和奧爾斯特並非聖者與勇者,現實中的他們與那爲利益改寫的虛幻神話大相徑庭,他們搬到了能夠遠望故鄉的南部山嶽地帶。」
羅爾夫冷靜地繼續。
樹蔭下站着一位頭上戴着王冠的男性還有打扮精緻的幾位女性和一位青年。男性的金髮裏摻雜着白色,年老的相貌非常端正,身上是涼爽的短裝外罩和裝飾了白百合的高雅尖頭靴。三位婦人穿着華麗的裙裝撐着陽傘,慢慢地用羽毛扇給男性扇風。
尼娜環視宿舍樓的周圍。
看女騎士們剛纔的樣子,尼娜感覺他們絕對不是來找羅爾夫一對一的,但尼娜也不知道該怎麼給羅爾夫解釋。不僅劍技優秀,相貌秀麗姣好,就連外形也頗受上天寵愛的羅爾夫在王都佩爾雷時也經常吸引小鎮姑娘們的目光。但他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劍,所以很遺憾,他從未有過〈那方面〉的傳聞。
和銅鑼聲一同開始的是今天第三組的第一輪競技。黑色的軍服在黃褐色的大地上散開,團長看了一會後饒有興趣地挑起嘴角說:
羅爾夫慢慢地看向尼娜。
在漸漸變濃的煙塵中,團長伊薩克精彩地擊碎了對手的命石。他大喊着整理亂掉的隊形後又立刻面向了另一個對手。
「啊,是的。那個,確實應該,儘量避免讓騎士負傷。」
「最後的皇帝問那是誰……」
「只有候補的騎士?那,那個,這是——」
王女比阿特麗斯作爲外交長官騎馬跑遍了整個特拉拉山丘,嚴格遵守時間會見他國王族或是參與會談。託費爾在休息日時會拿着布袋和捕蟲網,一臉嚴肅地徘徊在山丘上隨處可見的通往地下遺址的門前。
利裏耶國騎士團在沒有競技的日子,會按照各自的任務來行動。
尼娜回頭後嚇得瞪大了雙眼。
團長澤梅爾把客房當作臨時的武器庫,整日忙着修復容易因土質而受損的裝備上的鉸鏈。劃給利裏耶國騎士團的觀衆席經常會被盔甲上的泥土弄髒,奧德就負責擦乾淨,他還在打水處給那些苦於清洗過量衣物的他國見習騎士幫忙。中年組的一半都負責偵查,所以他們沒有競技的時候基本上都在觀戰,剩下的一半就和副團長維爾納以及利希特一起在外庭商量第二輪競技的新戰術。
同爲海藍色但稍帶礦物質光芒的眼睛像是尋找回憶似的動了動,他盯着只到自己腹部的妹妹,過了一會開口道:
尼娜爲了不暴露自己並沒有用心聽克洛茨國團長講話,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大競技場上的比賽,焦急地摩擦自己軍服的衣角。今天的第六組是巴爾托拉姆國,爲了好好地觀戰,尼娜現在想趕緊去拿追加的果汁。
「不,說不定到頭來西方地區的名譽就只能託付給我們國家了。破石王竟然在第一輪競技中就一副應付不來的模樣,實在是太難爲情了。聽說他們的副團長沒來,這次參加競技的還都是候補的騎士,看來傳聞是真的啊。」
尼娜的眼神裏滿是困惑。茨韋爾夫村以奧爾沙的血統和其高大的體格自豪,以培養活躍於競技會的騎士爲信條,但羅爾夫所說的話顛覆了村莊的價值觀。小個頭的尼娜也一直因那價值觀遭受了本不該遭受的嘲笑。
尼娜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克洛茨國的團長看向了眼下的大競技場。
——感覺答應了會很糟糕。但也不能拒絕……。
「請等一下,兄長。照你剛纔的話說,茨韋爾夫村告訴我們的最後的皇帝和奧爾沙是——」
兄長那毫不動搖的態度是尼娜的驕傲,所以她覺得自己也不應該說些喪氣話。但一想到羅爾夫不能像狼一樣奔馳於競技場並獲得與他崇高的光輝相符的歡呼聲時還是會覺得很難過。
「是,是的。」
尼娜詫異地重複。看臺是由圓柱連接了數層半圓形的露臺而建成的,尼娜看向最上層那座被植物包圍着的巨大銅像。
事先撒過的水逐漸在烈日下蒸發。
「……但我從那位來自荒村的司祭那聽說了奧爾沙留下的故事。說是我總有一天會作爲第一的騎士支撐國家,所以就告訴我了。最後的皇帝奧爾斯特在臨死之際看着屋頂庭園中正在建設的自己的銅像,笑着問奧爾沙那建的是誰。」
「不過這次火之島杯的負傷事故還真是多,截止今天已經出現了二十多個重傷患者,這數量是前所未有的。看來我國那位身爲審判部部長的理事也會很心痛吧,審判部部長重視公正和信義,是非常適合成爲下屆議長的誠實的人。」
雖說應該服從國王,但尼娜還從未見過他國王族進入觀衆席,所以她沒法基於禮節和人們的評價給出適當的判斷。突然,公共食堂的事浮現在了尼娜的腦海。
沒過多久,傳來了宣佈競技結束的銅鑼聲。審判部宣佈所剩騎士是十三名和八名,最終是金特海特國獲勝。突然,曬在網上的毛巾再次被風吹走了。「然後我華麗地擊碎了第四人的命石——」尼娜給還在繼續說的克洛茨國團長鞠了一躬,然後就慌張地追趕飛走的毛巾。
——兄長?
據說當時的對戰國是爲了讓贏過西方地區破石王的〈獨眼狼〉提前退場,才計劃襲擊了他。既然羅爾夫是第一的騎士,那很可能會受到其他地區的人調查。但沒想到對戰國竟然連〈盾〉與〈弓〉的作戰方式和其他所有團員們的動作習慣都看穿了,這讓尼娜有莫名的違和感,就像觀看馬爾莫爾國的第一戰時一樣。
「你不用那麼拘謹,見習騎士。我有點事想麻煩你!把頭抬起來吧。」
應該是被風吹了過去。尼娜趕緊道歉,一個勁地鞠躬,黑髮跟着來回跳動。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即使坐在椅子上,尼娜也仍在他的視平線之下。
「吼,你這個用不像話的惡作劇引起騷亂的小孩還挺明事理的嘛。你說得沒錯,騎士的大劍只能瞄準命石。……對了,我國的第一輪競技在限制時間內就讓對手騎士團全員退場大獲全勝,非常精彩吧?我也收穫了四個破石數,第一個是——」
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尼娜瞬間挺直了後背,着急地來回張望。但看到奧斯特卡爾正在朝自己走來時,尼娜發現他叫住的人就是自己。
古代帝國時期的騎士以實力至上,在戰場上打倒敵人就是他們的使命,那時的騎士都相當於準貴族。但現代騎士的意義在於戰鬥競技會,雖然胸前的國章各不相同,但他們都一樣在完成各自的使命。尼娜一邊走一邊觀察着騎士時,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既然羅爾夫說現世與奧爾沙和奧爾斯特的理想背道而馳,那就說明他也覺得現在的戰鬥競技會制度並不完善。但不知他是覺得勝者即是正義的制度充滿了矛盾,還是像紅髮說的那樣,對國家聯盟那與神之形象不符的歪風邪氣有所不滿。在考慮到這些之後,身爲奧爾沙的子孫該選擇的道路應該就是指身爲當今世界的騎士該有的姿態吧。
尼娜抬起眼用詢問的眼神看着國王。
「看起來並非都是作戰方式粗暴的騎士團,但傷者實在是多到不自然。不過,確實也有本打算瞄準命石,結果不小心奪去了對方騎士生命的大事故。」
「我也和你有一樣的想法。對於被評爲破石王再世,只在看得見摸得着的強大中尋求價值的我來說,完全不能理解司祭的話。在看到了皇帝認爲並非自己的雕像時我也仍然得不出答案,但如果皇帝和奧爾沙並非聖者和勇者,而只是拼命戰鬥到最後的平凡的存在。那在這與他們的理想背道而馳的現世,身爲奧爾沙的子孫和騎士,我們該選的道路只有一條。」
羅爾夫對困惑的尼娜點點頭。
金特海特國的對手是在南方地區獲得過冠軍的沿岸大國,場上每個小隊之間的較量乍一看都是金特海特國佔上風。
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對尼娜的回答很是滿意,又開始講自己破石的細節。尼娜只能隨聲附和。
「怎麼了?難道說你不知道自己國家的座位在哪嗎?」國王詫異地歪着腦袋。
雖然甲蟲和抹布是莫須有的罪名,但其他的幾乎都沒說錯。尼娜只能把自己縮成一團。
「小個頭的農夫……」
意料之外的請求讓尼娜在腦海裏火速思考着。
尼娜悄悄觀察羅爾夫的臉色。
尼娜又問了問他左臂的情況,羅爾夫說已經沒有炎症了,尼娜這才放下心來,但看到從指尖到手肘前都被固定的模樣還是很心痛。
「真是難以置信的暴行,太讓人失望了。」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恨恨地繼續着「平日裏的行爲會影響競技結果,就因爲你們這個態度,主力的〈狼〉纔會在初戰中犯下負傷這種不像樣的錯誤。馬爾莫爾國和拉托馬爾國昨天也都出現了負傷者,今天施萬國也是一上來就敗退了。在第一輪競技中獲勝的西方地區的國家竟然就只有兩個,雖然還剩個金特海特國……」
「但不管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受傷就是受傷,只要沒有殺人就不算犯規。雖說這就是戰鬥競技會的性質,但火之島杯是獻給最後的皇帝的競技會,所以一想到加害騎士不受任何懲罰就直接進入下一場競技實在是心情複雜。」
響亮的號角聲迴盪於夏日的藍天。
由於喪失了主力,利裏耶國騎士團的團員們都因爲不得不趕緊重編戰術而唉聲嘆氣。但僅參加完初戰就得退場的羅爾夫不僅沒有埋怨加害騎士也沒有自暴自棄,他爲了儘快痊癒趕緊重返賽場,最近總是頻繁地往來醫務塔調整吊臂帶,每日的突刺訓練也仍在用右手進行。
尼娜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到奧斯特卡爾正眯着那雙眼熟的新綠色眼睛微笑,然後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的抬了下眉毛。
他們正好在樓梯盡頭的瞭望臺上。
尼娜的手心裏滲出並非因炎熱而產生的汗水,困惑地支吾起來。
「哦哦!這身軍服是我們國家的騎士團。」
「不是。好像是東方地區的騎士團團員,說想讓我騰出點時間。女騎士的數量很少,所以我很歡迎他們來找我切磋,但醫生說掛着吊臂帶的時候不能去陣地也不能進行一對一。所以我問他們能不能等我把這個摘了再切磋,結果他們說算了,道了個歉拒絕了我。」
爲了祖國的安寧擔憂私造硬化銀製武器的他不可能引發對騎士團不利的事件,但尼娜也從馬爾莫爾國的女騎士那聽說過他被很多女性喜歡着。而且在公共食堂發生的事確實會引起不好的傳聞,他隨意的態度也很可能會招來誤解和國王的不滿。
尤其是比阿特麗斯的那件事,最後鬧到了讓副團長提交第二份檢討的程度。
「在開幕式朝我們丟來奇怪的甲蟲找茬,現在又把髒抹布甩過來,利裏耶國的騎士團真是沒半點禮節啊。打扮得不乾不淨,還滿嘴污言穢語。區區一個團員竟然對特意去食堂激勵騎士的國王惡言相向,回到宿舍後也是沒半點常識,竟然大清早的做大掃除。而且我還聽說你們那位擔任外交長官的王女闖入了男性浴場毆打團員。」
奧爾斯特帶着坦蕩的微笑,睥睨着眼下的戰鬥。他穿着古代帝國風的拖地衣裝,上面裝飾了好幾層代表國家聯盟三百年曆史的常春藤。他的胸口有一顆接近黑褐色的紅色命石在閃着光,那也是支撐其親自創造的世界的基石。
據尼娜所知,伊薩克是個遊刃有餘且帶着玩樂心理的破石王。她很尊敬伊薩克那不愧〈黑色獵人〉之名的劍技,而且尼娜覺得伊薩克的氣質和自己的兄長有些許相似,所以對他還有種近似兄妹的親近感。
——當今世界的騎士……。
——誒?
負面的交流並非來自一處,周圍的許多人不是面面相覷就是歪着脖子表示不解。因爲騎士不斷負傷退場,籠罩着觀衆席的空氣讓人心裏發毛。
「看你的個頭,和第一場競技的那個〈少年騎士〉很相似啊,但那是個少年而你是少女。我確實聽軍務長官說騎士團人員不足來着,但沒想到竟然不足到需要招兩個小孩啊。……算了,我想送點慰問品到觀衆席,但我不知道我國坐在哪裏!這是理事館的廚師做的年輪蛋糕,是黑葡萄味的。」
金特海特國騎士團正騎士的標誌是獅子紋章上的王冠,那是數百名騎士中只有十五人可以穿上的猛者的證明。雖然距離有些遠看不太清,但估計來參加的真的都不是主力。尼娜第一天在食堂碰到伊薩克的時候聽他說他們國家的王族中止了此次觀戰,但不知道具體原因。
他盯着尼娜不耐煩地哼了一下,抱着手臂說:
「國王的處分……」尼娜再次看向大競技場,她海藍色的雙眼忙碌地移動着,然後困惑地皺起了眉。
國王指了指侍從們手裏抱着的籃子,提手上繫了蝴蝶結,籃子上還蓋了一個帶白百合刺繡的手帕在夏日的風中輕輕擺動。
「到底怎麼回事?開幕式之後連續幾天都出現了重傷患者,而且還都是競賽表左邊的國家。是因爲左邊都是強國,而且還有四個擁有破石王的國家嗎?」
事情的開端是中年組想應付來確認他們是否更換了內衣的尼娜。爲了去掉臭味,他們私自用了比阿特麗斯的香料。那是用水仙花製成的,是納爾達的新王爲了祈禱比阿特麗斯的奮鬥送她的禮物。知道了一切的王女憤怒得好似熊熊燃燒的烈火,直接把正在洗澡的中年組拖出了浴室,讓他們全部裸着正坐捱打。後來周圍都是看熱鬧的人,警衛也都趕了過來,維爾納很倒黴地也在現場,所以就一個勁地忙着解釋和謝罪,最後只能帶着滿臉的淚水寫檢討。
女騎士們在打水處洗衣服,少年見習騎士雙手抱着裝了果汁的壺來來回回。在建築物的陰影處有十幾名高大的男人們盤腿而坐,一邊用手指着地上的戰術圖一邊商量着些什麼。
「剛纔的幾位是兄長的熟人嗎?」
「國,國,國王陛下……!」
但和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說得一樣,整體遠不及西方地域杯時那種壓倒性的強大。雖然在中央飛舞着黑色軍服的伊薩克有傑出的劍技,但擔當獵犬的其他騎士們並追不上他疾風般的動作。
中庭裏青色的草地在陽光中散發着光輝。尼娜走在石板路上,反覆思考着剛纔和兄長的對話。
她好奇羅爾夫會對讓自己也受了傷的火之島杯有何看法,但發現兄長並沒有看大競技場而是眺望着立於屋頂庭園的最後的皇帝的雕像。
明朗的聲音傳了過來:
「帶,帶您去……觀衆席……?」
「這話題對你這種小屁孩來說還早了十年。據說破石王和宰相還是軍務長官的夫人有不倫關係,國王因此很不愉快,不僅不讓王太子來觀戰,還禁止正騎士來參賽。去年他還在西方地域杯上誆騙了我們的女副團長,和她玩到了第二天早上。這次不也是,在大會的食堂上向年輕的女騎士下跪求婚,還和看上去很輕浮的騎士展開了爭奪戰,聽了這些我都無語了,國王會處分他也是理所當然。被人捧爲〈黑色獵人〉後就飄飄然了吧,這都是他毫無節操地摘〈花〉的報應。真是悲哀,西方地區里正經的騎士團就只有我們啊。」
大競技場已經開始了今天第四組的第一場競技。尼娜剛看過去就發現一位騎士捂着肚子倒下了,醫務人員正抬着擔架朝場上跑去。
第一輪競技中,羅爾夫的左手手腕骨折了,康復大概要一個月。
今天比以往結束的都要快。尼娜回憶了一下巴爾托拉姆國的競技時間,準備直接到廚房去。和兄長告別後,尼娜走下了樓梯。
圍着包圍大競技場的通道跑了半圈,尼娜才終於在隔開看臺和觀衆席的臺階口抓住了毛巾。她氣喘吁吁地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時,看到自己的兄長羅爾夫正在和幾名女騎士說話。
兄妹有着同樣的海藍色眼睛和黑色的頭髮,羅爾夫輕輕摸了摸尼娜的腦袋時,傳來了提前宣佈競技結束的銅鑼聲。戰鬥競技會是在限制時間內互相奪取命石最後根據所剩人數分出勝負的比賽,但如果某一方全軍覆沒的話,就會提前結束。
年輕的女騎士們最後着急地搖了搖頭,紅着臉匆忙離去了。尼娜與他們擦肩而過,來到了被木柵欄圍起來的瞭望臺。不知爲何本應該去醫務塔複查傷口的羅爾夫會在這,尼娜不禁問道:
「關於破石王奧爾沙,我在排隊時問了你村裏是怎麼教的。你說他爲帶着高潔的志向樹立了國家聯盟的主君奧爾斯特獻上了自己的一生,是位勇敢的騎士。這是村裏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但我感覺兄長自從到這來之後就一直有些奇怪,是有什麼很在意的事嗎?」
「拜託你帶路。啊啊,第一的騎士在觀衆席嗎?婦人們無論如何都想近距離地欣賞一下美麗的狼。雖然每日每夜都在拜託我去找他,但我要和他國王族會餐,還要討論通商協議,商量在議長選上投票給哪位候選,比阿特麗斯和理事淨拿些難事給我做!」
熟悉的腳步聲從尼娜身後接近。
「——!」
有人把手搭在了尼娜的肩膀上向後一扯,衝入她視線的是深藍色的軍服。尼娜喫驚地抬起頭髮現是氣喘吁吁的利希特正用嚴厲的目光盯着國王。
看他沾滿灰塵的盔甲和亂糟糟的金髮,尼娜估計他和自己一樣正準備去廚房拿追加的飲料。
「怎麼回事?怎麼和這個人一起?」利希特低聲問道,但尼娜不知該如何作答。
利希特表情險峻,尼娜感覺如果如實回答了,他和國王肯定會在這吵起來。在尼娜猶豫不決的時候,奧斯特卡爾一臉坦然地說:
「你來帶路也可以,蘭特弗裏德。把我帶去利裏耶國的座位,我看了地圖板但我完全看不明白!」
利希特瞪着眼睛按順序看了看三位女性和侍從還有尼娜。
「……你等等。『也可以』的意思就是你難道還拜託了尼娜帶你們去騎士用的觀衆席嗎?」
「沒錯。我想着去送慰問品時順便讓婦人們看看第一的騎士,但聽說他在第一場競技中受傷了,雖然名號響亮但是個挺沒出息的狼啊。不過和初戰敗退的馬爾莫爾國相比還是要好一點,據說他們的王太子殿下對粗俗女騎士們的失態很是不滿……啊啊,西方地區的國家都在看臺的五樓,而且還是最前列哦?這是克洛茨國的理事也就是審判部部長對我們的特別優待!」
「………」
「唯一的不滿就是騎士們身上掉下的土塊會弄髒裙子,施萬國的公爵夫人爲此很生氣啊。她還和審判部部長商量了這件事,也和他國的公主們……對了,拉托馬爾國的公主問到了你的名字。她說他們國家的主力團員在開春的遠征中受了傷,所以這次火之島杯的競技肯定贏不了,看着也是無聊,但卻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外表姣好的騎士……嗯?你幹嘛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難道是不喜歡這個年輪蛋糕嗎?我覺得最近做的這些蛋糕還算不錯的,是你又開始挑三揀四了嗎?真是傷腦筋啊。」
奧斯特卡爾無奈地搖搖頭,看了看婦人和侍從們。
他們恭敬順從地低下頭。
奧斯特卡爾用戴着戒指的手指着利希特。
「蘭特弗裏德,你真是個麻煩的兒子。不僅不在乎豪華的貴族待遇,還反抗無辜的兄長對他施以暴力,以爲你是跑出王城花天酒地去了,結果竟然提出完全不懂知恩圖報的要求,說什麼想離開王家。關於那件事會由宰相適當處分……對應?總之交給他了。還有,你知道要在異國的貧民街找出你是多麼的不容易嗎——」
利希特深深嘆了口氣。
他低着頭使勁咬着嘴脣,突然抓住了戰戰兢兢地看着他們對話的尼娜的手。利希特直接轉過身準備離去。
「喂!我還沒說完!不對,給我帶路!」
利希特無視了國王,一個勁地朝前走着。
尼娜以爲是自己身爲團員身爲戀人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或是採取了什麼不適當的態而不安地看着利希特,利希特這才突然回過神來。
手心傳來了藥壺的觸感,那是擔心梅爾頭部傷口的黑髮少女送她的東西。儘管知道毫無意義,但梅爾還是沒能扔掉這個藥壺並隨身攜帶。
〈老師〉對梅爾抓撓後腦勺的習慣很是無奈。
「……我之前也說過,除去一部分例外,那些一出生就屬於特權階級的〈貴人〉……我全都非常討厭。」
雖說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但少女梅爾還是作爲〈盾〉與〈弓〉組了隊。可與因火之島杯的再會而欣喜的尼娜相反,梅爾非常的冷淡。
利希特仰起了臉。
他抬起頭,看到於頭頂延伸的樹枝上停着一隻小鳥。黑色的雙眼和白色的羽毛,那是開幕式上放出去的白鴿。白鴿啄了下樹枝上的嫩芽後並沒有飛向藍天,而是朝着樹林消失在了綠蔭之中。
兩國的競技以巴爾托拉姆國獲勝落下了帷幕。戰鬥競技會中絕對會有勝者和敗者,但再怎麼是事故,自國的同伴被砍斷了慣用手並喪失了騎士生命也是事實,所以他們無法坦然地面對這一結局。
尼娜終於回想起自己離開競技場的原因,趕緊飄舞着軍服向回跑去。
大劍彷彿撕裂了淺黃色的煙幕,是梅爾終於舉起大劍站起身防住了對方的攻擊。
「母親是已故王妃的貼身宮女,她知道王妃是個嫉妒心強愛耍陰招的人,但……一介宮女不可能拒絕國王的邀請。當時的國王是那種參加舞會時找他跳舞的人能排滿走廊的美男子,所以國王覺得自己主動展示的好意一定會讓對方欣喜,於是就輕率地找上了母親。結果被王妃發現後只有母親受到了責罰,〈銀花之城〉裏經常發生這種事。我被兄長施以暴力的時候宮女給出的卻是完全相反的證言,兄長還從旁插手阻止領地的代官幫我給故鄉送錢,現在想來這其實都和國王對母親做的事差不多。」
「那個——」尼娜小聲地開口時,利希特的拇指像收到了什麼甜蜜的信號般再次拂過尼娜的嘴脣,然後滑倒了她的下巴。利希特抬起尼娜的臉,靜靜地俯下高大的身體。
但那大個頭騎士的動作並不敏捷,尼娜認爲梅爾應該可以躲過去。可仰躺着的梅爾遲遲沒有動作,只有周圍的煙塵在肆意瀰漫。
——所以我想過要不扯個理由讓國王陛下不要來,但考慮到今後,我覺得只是一味地讓利希特逃避也不是個辦法。
「啊啊,不是的……」利希特遊移着視線,抓撓着後脖頸。他朝下的視線猛地抬起,尼娜因爲利希特突然地接近而條件反射地向後仰。利希特猶豫了一會後把手伸向了尼娜的臉。
梅爾絲毫不在意消失於通往主館走廊的擔架,只是繼續冷靜地朝其他騎士揮舞着大劍。染上鮮血的白色軍服好似帶上了紅色的陰影。
「爲我忍耐……?」
「啊,那個……是的。」
「!」
利希特皺着眉,像是被晃眼的陽光吸引住似的抬起頭看着天空。
冷不丁的一句話讓尼娜有些喫驚。
梅爾想起時隔許久再會的少女。
尼娜緊張地看着梅爾,她那能夠壓制紅髮的旋風般的爆發力即使在火之島杯上也依然出類拔萃。她剛將自己右邊出現的大劍橫着揮開,就又跳到了最左邊。她從上段劈下了一擊,純白的軍服反射着陽光隨着她的動作起舞。
他無力地笑了笑,撩起搭在額頭上的金髮。他猶豫地轉了轉鮮綠的雙眼,陰沉着臉說:
可由石像般巨大的騎士團團長帶領着的一行人連看都不看對戰國的騎士們一眼就直接踏上了樓梯。他們甚至沒有給出表面上的自責,只是冷淡地沉默着離去了,那態度彷彿在說自己並沒有受責難的理由——只是在戰鬥競技會制度的規則內完成了比賽而已。對戰國中的一名騎士瞬間怒上心頭把手放在了劍鞘上。
他重新看向認真聽自己說話的尼娜,爲了驅散稍微有些沉重的氣氛輕輕笑了笑。
尼娜爲此很是沮喪,但冷靜下來思考了之後,尼娜覺得應該和伊薩克說得一樣,梅爾說不定也有她自己的情況。所以尼娜這次又擔心自己當着她同伴的面和她搭話會不會給她添了麻煩,還擔心和自己體格差不多的梅爾會不會也在負傷事故不斷的火之島杯上受傷。總之出於這些原因,尼娜打算好好地觀看巴爾托拉姆國的第一場競技。
她剛結束與他國王族於城邑領事館的會談。看着把馬帶去廄舍的姐姐,利希特趕緊招了招手。
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脫下頭盔整理完行李後就離開了等候室。梅爾停下抓撓後腦勺的手,戴上直到競技開始前都一直沒摘過的古代帝國風貝雷帽。
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之後,尼娜感覺裏希特與王家的關係其實比比阿特麗斯說得還要複雜許多。尼娜重新思考了一下剛纔國王的請求,確實根據事後的情況尼娜很可能會陷入危機。雖說有些誤會,但國王對利希特的指責和輕視羅爾夫以及紅髮的發言都讓尼娜很是悲傷。想到利希特自幼就經歷過無數次類似於剛纔的事,他會厭惡貴人也是無可厚非。既然那些經歷讓利希特認爲與貴人們保持距離就是最佳選擇,那還未知事情全貌的尼娜就不好對他的想法插嘴。
這時,在隊列最末尾的梅爾從那位騎士的面前走了過去。
——危險!
尼娜抿緊嘴脣,在心裏斥責自己不要想這麼駭人的事。
「很快就要結束……啊,是因爲可以脫離王籍了嗎?」
利希特靜靜地望着離去的白鴿,雙肩無力地聳拉着。
「你肯定了呢,嗯。雖然帶點猶豫,但我會好好刻在腦海裏的。……話題跑偏了,總之國王就是那麼個德行。我不想再讓尼娜看到我不耐煩的表情,在特拉拉山丘上的這段時間我會盡量避免和他見面的,但這種忍耐也很快就要結束了。」
樹葉間透過來的陽光照着尼娜的臉頰,利希特憐愛地撫摸着,遊走的指尖觸碰到了她的嘴脣。
「住手!」同伴伸手製止,那位騎士不甘心地咬着牙。
「那個,確,確實國王陛下的要求有點,有點出乎意料,所以我很困惑。但他打算慰勞騎士團團員的心情還是很讓人感激的,陛下絕對不是強行命令我,怎麼說呢,他的語氣也很隨和……」
比阿特麗斯說過,既然自己是國家騎士團團員,那就要優先去做比私人糾葛更重要的事。國家騎士團團員也可以說是寄人生於戰鬥競技會的騎士們的代表,是戴着國章支撐國家的存在。這種騎士應該重視的事可能和羅爾夫所說的——「當今世界的騎士該有的姿態」有相通之處吧。
穿過宿舍樓的迴廊來到外庭,利希特看也不看正在進行一對一和模擬競技的他國騎士們,只顧着往前走。平常的利希特會考慮自己和尼娜的步幅差距,但他現在每一步都邁得很大,尼娜幾乎是連走帶跑地跟在他身後。來到包圍山丘的城壁後二人進入了廄舍,尼娜以爲利希特打算騎馬到城邑去時他才終於停了下來。
「真是個沒用的人偶呢~」 〈老師〉一邊像這樣笑着說一邊打她,然後讓她在特拉拉山丘時都戴好帽子,因爲傷口會很顯眼。梅爾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總是撓後腦勺,但只要一思考身爲莫爾斯之子的職責她就會下意識地想要傷害自己。今天也是一樣,她完美地履行了職責,所以才一摘下頭盔就把手伸向了後腦勺。
她當時很喫驚,驚到沒了呼吸。看到少女眉開眼笑,因興奮而紅着臉慌張地和自己搭話時,她感覺有什麼溫暖的東西流進了胸口,瞬間填滿了窟窿。那雙亮閃閃的海藍色眼睛——
「是那傢伙吧?明明還是個孩子,做了那種事後卻一臉坦然,真是個怪物!」——梅爾用後背接受着對方露骨的謾罵,再次把手伸向了後腦勺。她正打算使勁抓撓,卻想起來自己戴着帽子。無所適從的手順勢伸向了劍帶,緊緊攥住了皮革袋。
——沒錯。梅爾小姐今天是第一次上場,可能因爲緊張所以沒法像往常一樣應對攻擊。說不定是摔跤之後慌了神,發現大個子的騎士衝過來時只一心想着反擊,結果出手後不小心傷到了對方。
剛纔應該是雙方糾纏到最後大劍一閃,偶然發生了悲劇吧。醫務人員按住因疼痛而瘋狂扭曲的身體,把大喊着的騎士抬走了。觀衆席嘈雜起來。
看到戀人瞬間帶上色彩的臉頰,挪開了臉的利希特露出了柔和又無奈的笑容。
尼娜使勁攥着通道旁的扶手。
對手騎士抱着手臂摔在地上,附近的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們圍在那位騎士周圍擊碎了他的命石。號角聲宣佈騎士退場的同時,醫務人員就扛着擔架衝進了木柵欄內。
鮮血四濺,悲鳴穿透了天空。
利希特用痛苦的聲音繼續着。
「……所以我去〈銀花之城〉除了必須要參加的會議外,都儘量和他們保持着距離。以前去參加會議的時候,都是比阿特麗斯想辦法避免我和國王他們見面。但這次國王也來時隔八年的火之島杯觀戰,所以會和他見上面也是無可奈何,可我沒想到竟然會這麼頻繁的和他扯上關係,而且我這次早已爲尼娜用光了本就不多的耐心。」
尼娜估摸着沒時間回利裏耶國的觀衆席了,於是她直接站在最上面一層的走廊處觀戰。雖然忘了問出場騎士的情況,但她很快就在席捲煙塵的長靴和劍鋒相交的騎士們中找到了那個身材極其小巧的身影。尼娜看到了眼熟的個頭和頭盔下的銀白色短髮,還有開幕式那天也見過的掛在劍帶上的皮革袋。
雖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已經是在此次火之島杯上看慣了的景象,但大家穿的都是硬化銀盔甲,用的武器是鋼製大劍,二者在硬度上是天差地別,所以很少會有造成大出血的傷口,最多隻會傷到爲了確保視線和呼吸而留出的眼鼻部分以及護手甲、長靴與盔甲的連接處。
想到這,尼娜突然回憶起打算在商船上殺害自己的豪商最後被梅爾以正當防衛的形式殺掉的那起事故。雖然當時的梅爾如人偶般渾身無力,但她仍然察覺到了豪商的氣息並如同海鷗般飛起了小小的身體。她的動作精準而機械,冷靜地把大劍貫穿了對方的身體。
利希特說完後點了點頭,又突然看向了城壁。
因爲煙塵和她矮小的個頭,位於高處觀衆席的觀衆們估計都注意不到梅爾的存在。尼娜一下放心一下緊張,懷着感慨的心情追着梅爾的動作。忽然,尼娜瞪大了雙眼。在混戰之中,梅爾的腳被絆了一下後摔倒在地,她附近的騎士立刻瞄準了這個絕妙的時機揮出了大劍。
「嗯。只要獲得了普通國民的戶籍,我就再也不用和住在〈銀花之城〉裏的傢伙來往了。好久之前我就想脫離了,但和他們交涉就讓我痛苦所以我一直都在逃避,但考慮到和尼娜的將來後我就能下定決心了。捨棄了〈蘭特弗裏德〉後,我就會作爲國家騎士團團員利希特,爲了讓我們能在〈小小的家〉生活努力的。」
「對不起用了這麼讓人不愉快的語氣。……啊啊,又失敗了。我明明唯獨不想讓尼娜看見自己這種煩躁的模樣。不過既然已經暴露這麼多了,那我就不遮掩了,尼娜已經收下〈我〉了,那就不能退貨,我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很沉重所以你也扔不掉,絕對不讓你扔掉……啊,說得我自己都開始不好意思了。」
尼娜捂着自己狂跳的心臟,看着競技場上的血泊。
「我去確認一下國王觀戰和出遊的日程。」利希特留下這句話後就慌張地跑過去了。
在夏日的陽光下閃耀着奢華金髮的人是比阿特麗斯,抱着禮物和文件的侍從們緊隨其後。
發現傳遍山丘的鐘聲中還混着人們的歡呼聲時尼娜纔回過神來,她喫驚地捂着自己的嘴。
騎士交鋒時發出的金屬聲和廄舍裏的馬嘶聲從遠處流淌而來。
從外庭來到南宿舍樓的迴廊後走向中庭。尼娜原路返回了競技場,踏上臺階的瞬間,裹挾着熱氣和歡呼聲的空氣就把她包了起來。
「他們對自己的身份可以左右旁人這一點毫無自覺,國王帶着愛妾讓你把他帶去騎士專用的觀衆席時,他完全沒有考慮到其後果和尼娜無法拒絕的立場。就算他沒有惡意,但還是輕易地傷害到了別人……我母親的事也是。」
「是。」梅爾對騎士團團長的指示點了點頭。
利希特在腦海裏描繪大家的模樣,慢慢地眯起了眼。忽然有鳥鳴傳到了他的耳畔。
「……尼娜真溫柔呢。但是尼娜,如果我沒來的話你怎麼辦?帶着愛妾們去到人多眼雜的觀衆席就是個很缺乏常識的要求,萬一傳出了奇怪的流言被宰相知道了,尼娜很可能會因傷害了利裏耶國的臉面被問罪,而如果你拒絕了〈國王陛下的請求〉,又會變成怎樣呢?」
利希特把手肘撐在盤起來的腿上用手捂着臉低着頭,看他這模樣,尼娜不禁把攥緊的手放在了胸口。利希特第一天離開食堂後就不知所蹤,當時的他可能也是像現在這幅樣子獨處吧。尼娜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但還是開口了。
——雖然輪不到我說這個話,但真的只有她個頭特別小。不過身體能力卻如伊薩克團長般顯眼,大劍的運用也和老練的騎士沒有什麼區別,這應該是非常少見的。
從枝葉的縫隙間看到的夏日天空雖然從未變過,但和利希特記憶中的天空不同十分晴朗。可能是因爲他曾經也在昏暗的衚衕裏仰望過好幾次藍天,所以眼前這好似觸手可及實則無比遙遠的藍讓他自然地回想起了往事。他曾經在從這裏騎馬要花上半個月才能到達的火之島西方的盡頭,失去了國家和父母的庇護後跌入了掌管誕生的女神——馬特爾的掌心。他和他的同伴們都是還未展翼就消失了的渺小的存在。
下意識的懷疑讓尼娜趕緊搖了搖頭。
——偶然……雖然我覺得應該是偶然……
尼娜恍惚地思考着,遠處傳來了宣告午後的鐘聲。
離開等候室來到走廊後,寂靜的氛圍包裹了梅爾。
「他說我麻煩也好說我是個棘手的兒子也好,我都無所謂。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能和他互相理解,但看到他剛纔那樣毫無邊界的行爲時,我還是會想到在事後悄悄哭泣,爲此困擾的人……想起曾經那些再也見不到的同伴。雖然非常丟人,但我實在是太煩躁了怎麼也忍不住。」
防風林像一把大傘伸展着濃綠的枝葉,尼娜和利希特來到其中一個角落。他們靠着溫柔地遮擋着夏日眼光的大樹樹幹席地而坐。
「無意識……?」
帶看臺的主館地下有連接競技場和出場國等候室的半地下回廊,這個競技場每天最多會舉行七場競技會,所以有好幾個用來檢查裝備的小房間。審判部的工作人員要將確認完畢的裝備搬進等候室,還要給參賽國帶路並整理競技場。今天的最後一組競技已經結束,現在的走廊裏只有審判部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和騎士們身上散發出的熱氣像戰塵似的漂盪在空氣中。
尼娜回想起看望完紅髮後比阿特麗斯和自己的對話。以嘲笑利希特爲〈黃色老鼠〉的兄長王子爲首,利裏耶國王家的所有人幾乎都是利希特的敵人,只有比阿特麗斯是他的夥伴。但她這次並沒有故意阻止國王來觀戰,所以她估計也料到國王陛下只要和利希特見面就會發展成類似於剛纔那樣的情況。
「誒……這,這個……」
◇◇◇
儘管梅爾不理解何爲〈保護〉,整個人的氣質也非常與衆不同,但她並不會在競技上故意傷害對手。就算不擅長擊碎命石,但只要和同伴協力的話就總能有辦法,不需要採取爲了獲勝甚至故意讓對手負傷的做法。
「啊,那個……是,是的。」
「梅爾蒂斯,把帽子戴上。」
「利希特先生……」
因爲場上的煙塵,尼娜看不清狀況。但在南方地區時,尼娜每天都在和梅爾一起行動,所以在瞭解梅爾動作習慣的尼娜看來,剛纔梅爾的行動並不像是因爲摔跤後艱難使出反擊而造成的過失。她其實有充分的餘裕去避開對方的攻擊,但卻故意不出手,最後——奪去了對方的手臂。
「——巴爾托拉姆國的……」
梅爾抱着箱子觀察〈老師〉,發現他沒看自己才放下心來。無論調查哪一條街道,〈老師〉都會和風景融爲一體,他能自在地利用特拉拉山丘的地下遺址,沒有人知道那個鬼魂般的黑髮男子會在哪監視着自己。
他們看到白色軍服後立刻板起了臉。
「像剛纔那所有發言都能讓我吐槽個夠的國王就是個典型的例子。他那種瞧不起拼命戰鬥後負傷的羅爾夫以及馬爾莫爾國女騎士的態度和不過是弄髒了衣服就去找審判部部長商量的傲慢,還有比起自國的競技更優先自身愉悅的輕率我全都討厭。不過我最厭惡的還是他們完全不考慮自身立場重量的無意識行爲。」
看着遠去的深藍軍服,尼娜嘆了口氣。
一行人轟鳴着馬蹄聲從城壁的大門進來了。
尼娜震驚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嘴脣觸碰的聲音好似樹蔭裏的低語。
——剛纔的是……。
「……我爲尼娜做的忍耐,當然是指〈這方面〉的行爲。大會開始後我們就一直分頭行動,因爲羅爾夫負傷我們要改變隊列還追加了訓練,現在也是今早離開食堂後第一次見面。身爲你的戀人卻無法定期攝取必要的營養,這可是究極的忍耐哦?」
——找到了,是梅爾小姐。
她看向底下的大競技場,黃褐色的大地上散落着身穿純白底印有金龍的軍服的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木柵欄外站着被擊碎了命石而退場的對手騎士團團員。尼娜慌張地詢問審判部中負責引路的工作人員現在的情況,說是沙漏剛轉過第一輪時尼娜才終於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
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朝着中間的樓梯走去時,對戰國的騎士們從走廊的反方向過來了。
「梅爾蒂斯,你在幹什麼?」
梅爾不知何時停在了原地,騎士團團長站在樓梯上喊她。
——啊啊,又這樣了。
只要和黑髮的少女有關,就會發生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梅爾會做出下意識地行動還會說出一反往常的話。她回憶着開幕式那天的邂逅,呆呆地遊移着視線。騎士團團長再次開口了。
「競技已經結束了。梅爾蒂斯·維克托·特奧多尼烏斯,你按照自己受到的〈指示〉,回城邑去。」
「是。」梅爾鬆開藥壺,行了站立禮。
賜予莫爾斯之子的名字就是束縛着梅爾的枷鎖。那姓名與命令互爲一體,只要遵守就能得到食物和擁抱,若搖頭就會遭受飢餓和暴力,梅爾已經經歷了成百上千回。在領養戰爭孤兒的教會中,還有好多與梅爾同樣境遇的〈人偶〉,賜予他們的名字就是發動〈人偶〉的鑰匙。
被領養之前的梅爾只記得暴風雪和劍鋒相交的聲音,還有抱着自己的臂彎逐漸冰涼的感覺。梅爾被奪去了王家和祖國,她胸口的窟窿裏迴盪着由她自己、父親、祖父這三代人的名字所組成的來自古代帝國時代的古老音律。
因國家聯盟的制裁而滅亡的國家的孩子們被視爲替失意自盡的先王特奧多尼烏斯復仇的最好道具,他們被冰封的感情並不會像多年凍土那般融化。在沉默着走上樓梯的團員當中,還有好幾個和梅爾一樣雙眼空洞的年輕騎士。
走上一樓的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去接待處確認完畢後就準備離開大廳。
在被四女神像包圍的一角掛着對戰表,審判部正在往裏填對戰結果。
敗北的國名被打上標記,勝利的國名被劃分進下一場競技。像天藍色玻璃珠般的眼睛看向了寫在對戰表左邊的利裏耶國和下方的巴爾托拉姆國。
從兩個國名向外延伸的紅色線條彷彿連接着命運,只要兩國繼續獲勝進入前八國,他們就會在第五場競技上對戰。和剛纔的〈負傷事故〉一樣,在哪場競技上奪取哪位騎士的生命並非由梅爾來決定。她只是——梅爾蒂斯只是履行上面下達的指令而已。
梅爾在宿舍看到了少女的身影后,就下意識地朝她扔出了石頭。看到被擔架運往醫務塔的紅髮時,梅爾也不自覺地邁出了步子,還不禁對少女說出了那句話。當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逐漸接近,梅爾才意識到自己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地方。想着不能讓少女被他們發現,必須要讓她遠離這裏,於是她在心裏催自己快點快點,然後就伸出了手臂——
「——!」
沉重的毆打。騎士團團長從側面朝梅爾打去,她像個玩具一樣摔到了地上。
位於二樓看臺的貴人們看到後不禁發出悲鳴,審判部也朝他們投去了視線。大家都以爲是在競技會上失誤的年輕騎士受到了叱責。
騎士團團長朝着再次停下腳步的梅爾揮下了拳頭後,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重複了一遍:
「競技已經結束了。梅爾蒂斯·維克托·特奧多尼烏斯,你按照自己受到的〈指示〉,回城邑去。」
梅爾緩緩地站了起來。
「用硬化銀製武器襲擊了尤米爾的〈少女騎士〉就是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團員,那她應該也是與該國私造大劍有關的〈那些傢伙〉的一員,很可能還會在火之島杯上引發別的事件。」
確認沒有異常後,澤梅爾瞪着伊薩克。
澤梅爾立馬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澤梅爾下意識地嘆了口氣,發現伊薩克正意味深長地看着自己。
報告書就和記載了一切細節的武器調整說明書一樣,詳盡記載了只有國家聯盟的職員才能知道的情報。伊薩克看完後笑了笑。
◇◇◇
伊薩克盯着頭髮和鬍鬚日益發白的澤梅爾,無奈地笑了笑。他放棄等待澤梅爾的回答,換了個話題。
「之前還有生命危險,但總算是挺過來了。他從南方地區出發追蹤〈少女騎士〉,進入東方地區後不久就在山裏被人從身後偷襲,後背受了需要三個月才能痊癒的劍傷。現在正躺在牀上使喚新人團員,像是在詛咒自己的疏忽一樣板着個臉繼續收集情報。」
澤梅爾從門外就已經感受到了裏面有個人在等着自己。
能穿過沒有盡頭的黑夜走向黎明的人並不多,正因如此身穿軍服的騎士纔不能讓那些不得不犧牲的存在蒙羞,要爲現世竭盡全力。
「沒什麼。」褐色肌膚的破石王只是笑了笑「如果是以前的您,估計會用小兔子做誘餌引出〈那些傢伙〉吧。那個把敵軍的首級當作禮物送給空有名號的貴族大隊長的中隊長,還真是〈隨着年紀變圓滑了〉啊。」
「……不對,您帶刺的語言還是和以前一樣啊。不過,從猛禽手下生還的小兔子雖然表裏如一耍不來手段,但其實非常大膽。把我話裏的含義傳達給您的金髮也意外的很敏銳,所以我們的計劃說不定能進展得很順利。啊啊,說到小兔子,羅爾夫的傷怎麼樣了?」
他雖然覺得問那件事很失禮,但忠實於自身好奇心的獵人還是問出了口。
劍軌就是騎士的心。
團長澤梅爾從排列着各國理事館的新街區走進舊街區,一邊環視四周一邊進入了一棟房屋。
「在沒有獲得能夠看清事情全貌的物證時不能打草驚蛇,不然快到手的龍頭就要逃走了。既然尤米爾遭到了襲擊,那說明他繳獲的物證中可能有什麼和〈那些傢伙〉的目的有關。在收到調查報告之前我們也只能盡力而爲。至於尼娜,我也把她安排在了能與〈那些傢伙〉接觸且不被懷疑的範圍內……」
「我想着稍微開個玩笑就能讓金髮鬧起來,結果沒想到那傢伙學會了〈忍耐〉。因爲好奇那個只要是爲了小兔子甚至能追到地獄去的執着男人會在我說到什麼份上時才把手伸向劍帶,所以一不小心就做過頭了。」
在國內時他們二人用書信交流,來到特拉拉山丘後伊薩克就假裝和尼娜搭話,然後把紙條藏在食堂的托盤下或是打水處的木桶裏。雖然很麻煩,但畢竟尤米爾已經被人襲擊,所以伊薩克很可能也被〈那些傢伙〉監視了。兩個團長如果一起行動則會越發顯眼,所以他們在今天的會面之前都只有寒暄程度的交流。
伊薩克撓了撓豎着的黑髮。
「……話說回來,金髮變了呢。那個只沉迷於戀人的小鬼比以前可靠多了,不過還不足以讓人稱他爲〈騎士〉。我們的見習騎士看到他在中庭和國王吵架了,雖然我身爲王族的末端也能夠想象得到他身爲庶子的辛勞,但他如果一直把國王只當作國王來看待的話,那他還不足以穿上軍服。」
遍地都是火山堆積物的中央火山帶並沒有適合養育生命的土質,但生活在帝都的人們的後代還是努力改良土壤和農作物,引來優質水源以將生命的枝葉延續給後世,就像最後的皇帝期望這片荒蕪大地迎來綠色樂園的願望一般無比高尚。
「目前競技場內最可疑的就是在第一輪競技中完勝的克洛茨國。和他們國家對戰的所有國家騎士團的主力騎士全都在〈那些傢伙〉造成的騎士襲擊事件中受傷了。如果他們再贏下去,就能甩掉沙漏一輪不到就全軍覆沒的弱小騎士團這一污名。根據火之島杯的戰績會影響議長選舉結果的慣例,他們就是審判部部長在議長選舉中站上優勢的絕好材料。」
「你只會問自己感興趣的人的名字,所以在你問尼娜名字的時候我就知道不會有好事。如果是真的爭風喫醋,我這個老人估計還察覺不到,但如果你是想借懷柔妹妹把哥哥弄到手那我就不能坐視不理了。身爲團長,我會盡全力阻止你的。」
伊薩克聳聳肩否定澤梅爾的話,把看完的報告還給他後行了站立禮。
這裏距離防壁很近,但因爲瞄準貴人出手的強盜團的傳聞,這裏沒什麼人。澤梅爾小心不被道路盡頭的警衛發現,打開了佈滿黑葡萄藤蔓的門。
是連環甲的一部分。
「你也變了吧。以前還是個囂張的新兵,才能也未經打磨。但現在已經是擁有〈黑色獵人〉這一外號的破石王了。」
澤梅爾語氣疲憊,一邊把大劍收回劍鞘一邊觀察着周圍。
「是。」看澤梅爾已經不耐煩了,伊薩克苦笑着從軍服內側拿出了一個東西。
看到劍身距離自己比想象的還要近,澤梅爾的臉上露出了不快的神色。對方成長了而自己衰老了,老團長對這一事實頗感羞愧。見他這模樣,他面前的西方地區破石王只是收起劍笑了笑。
「……那傢伙入團十年前,利裏耶國騎士團加強了情報管理。除去已經入團的團員,新來的全部都要按照軍務長官的指示使用假名。」
澤梅爾停頓了一會纔給出的回答讓伊薩克回想起曾經的某個傳聞。
澤梅爾顫抖着下巴上的白鬍子低聲說:
「原來如此。身爲武器專家,果然會格外珍惜罕見的武器吧。」
「不,是身爲團員不足而煩惱的團長,再少幾個團員的話我安逸的老年生活就要消失了。我知道你爲用作殺傷武器的弓箭很是苦惱,畢竟射手要用射手來防。……算了,既然好不容易見了面,那就趕緊進入正題吧。」
「左手骨折,需要一個月才能痊癒,目前看來是不能繼續參加大會了。但他本人經常往醫務塔跑,現在也在專心只用右手練習突刺。」
「你不要做些多餘的事。身爲破石王奧爾沙的子孫,那傢伙好像有什麼疑念,對國家聯盟的態度和戰鬥競技會制度的矛盾也是。根據〈那些傢伙〉的行動,很可能會將奪取命石的競技演變成奪人性命的情況。到時候該如何應對是每個騎士都要思考的問題。」
她戴好歪掉的帽子,但沒有抹去嘴角滲出的血,因爲必須要優先命令。
「說到做過頭,你第一天在食堂裏演的那是哪一齣?我知道你是打算利用自己經常與〈花〉相伴的傳聞,借用尼娜徘徊於利裏耶國騎士團周邊免得遭人懷疑。但你那個做法反而更引人注目了,大家都說你是厭煩了婦人轉向了年輕的小姑娘,打算不愧獵人之名把人家喫幹抹淨。還真是不得了的豔聞啊。」
從第二輪競技到第三輪競技,穿着印有國章的軍服的國家騎士團騎士中,出現了越來越多胡亂用劍的騎士,火之島杯變得越發像偏僻地區的地方競技會——
澤梅爾推了推圓眼鏡,藉着採光窗戶外的陽光檢查伊薩克遞過來的連環甲。他慎重地撫摸着,改變角度仔細觀察。連接無數個極小圓環製成的連環甲上有一個巨大的裂痕——還帶着血跡。
「之所以加強情報管理,難道是與您最開始的那個〈男人〉……抱歉,是與最開始和團長您組隊的副團長的事件有關嗎?據說是捲入了某個國家的裁定競技會,你們的某個團員出賣了情報後導致他的家人被殺,最後他殺害了那個團員逃去了國外。」
澤梅爾用疲憊的聲音說完後從軍服內側拿出一沓文件。
現在還不清楚〈那些傢伙〉的目的,所以仍需要從各個方面收集相關情報。比如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的登錄名簿;該國理事即國王的外甥雷米吉烏斯的報告以及國王維克托的動向;引發重大事故的國家騎士團的正式競技會結果以及與被害國之間的關係;負責競技流程的審判部與裝備檢查人員的出身地等個人信息。甚至還要調查近期的流言,如進入夏季後地下遺址中的甲蟲變得更加有活力;馬匹和小麥的價格上升是戰爭的前兆等等。
「是直覺。一個只有生存才能的老頭的直覺。」
她心底翻滾的潮流並未消失。
「對你還真是不能掉以輕心啊,真讓人火大,竟然一臉平靜地說出只有利裏耶國上級才知道的事情。你從哪得來的情報?我老早之前就覺得奇怪了,我們團舍的老僕人裏果然有你們那的間諜吧?」
金屬聲迸發而出。
「啊……對不起。」
哪怕只是對對手有一絲一毫的不信任,也會無意識地改變競技會的走向。
——從這,消失。
「原來如此。你們那位前副團長調去國家聯盟果然是爲了這個啊,那用〈盯上貴人的盜竊團〉的傳言讓警衛部行動起來的人也是他吧。開幕式那天,我在主館的管理塔附近看到他了。他同事稱呼他的時候是個我沒聽過的名字,但我記得他之前的登錄名是〈克里斯托弗〉吧。」
澤梅爾重新看向沾了血的連環甲,想象着毫不猶豫放出的兇狠劍身而皺起了眉。
不知是誰最先說出這句話的:
「既然已經恢復到能拿人撒氣,那就還好吧。但對方竟然能偷襲金特海特國騎士團的次席尤米爾並不被發現真實身份,看來邀請猛禽的〈那些傢伙〉已經培養出了與那猛禽同等邪惡的野獸啊。」
因歲月流逝而發白的石磚和顏色顯眼的石磚讓兩個街區的建築物對比十分鮮明,正好代表着古代帝國的遺痕和將遺痕煥然一新的國家聯盟。建築物的屋頂都是平臺式,幾乎每家都在頂上弄了屋頂菜園或是種着枝葉鮮綠的觀賞用植物。
「哪裏的話,我沒有任何變化。我只是靠着耍滑頭和本不屬於我的地位拼命埋坑呢,我現在也還是那個因爲急功近利完全不聽指揮而被您揍了一頓的〈乳臭未乾的新兵〉。」
「沒錯。相反,巴爾托拉姆國根本沒有和經歷了襲擊事件的騎士團對戰,但和他們國家一起安排在對戰表左側的其他國家已經發生了好幾起危及騎士生命的重大事故。今天第一輪競技就要結束了,目前發生了事故的競技佔了所有競技的三分之一。和八年前的火之島杯相比,這次的肯定是有人從中作梗。」
尤米爾派新人團員去南方地區調查繳獲證據的來源後,發現了製造用於襲擊的商船的造船所。位於國家聯盟中樞的前副團長克里斯托弗送來的報告上表示,在火之島杯組合抽籤前後,克洛茨國的理事即審判部部長調查了各國騎士團的戰績。
開幕式那天尼娜與〈少女騎士〉再會並得知其身份實屬僥倖。考慮到身爲國家騎士團的利益,澤梅爾知道自己的處理沒有任何問題,但看到尼娜一無所知,認真地處理雜務的模樣時他還是覺得心情複雜。
競技看起來並不粗暴,但不知爲何每天都會出現危及騎士生命的重傷者。醫務人員一直在運送擔架根本沒時間歇息,醫療塔的治療室內也逐漸住滿了人,到處都是纏着繃帶的騎士。夥伴或知己的傷並非與自己毫不相干,所以同爲騎士的大家都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危,整個競技場都被焦躁和不安所包圍着。
「……窟窿被填滿的男人和只能懷抱窟窿活下去的男人,還有窟窿消失了的男人。還真如漢娜所說,掌管豐收和誕生的女神馬特爾隨性到殘酷。」
「那小兔子就是打磨他的砂布呢,可愛又英勇的她說不定能培養出一位騎士中的騎士。那個固執的狼現在也像泡過蜂蜜酒似的比以前更有韻味了,還有那位金色百合,她正作爲外交大臣又是乘馬車又是騎馬地往來參加會談。從變化這個角度來看,你們利裏耶國還真是〈有趣〉。」
他因爲優異的身體能力被侯爵家領養,後來憑藉自身的才幹和因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受到了國王的寵愛而獲得了王族末端的榮譽。堂堂的偉丈夫身邊總是流傳着與〈花〉相關的豔聞,金特海特國國王因爲年老體衰,所以有人甚至傳言說伊薩克的外甥也就是現在的王太子其實是他的親生兒子。
堆滿灰塵的傢俱擺在斑駁的地板上,雖然關上了門但從採光的窗戶和排氣筒照射進來的陽光讓這個石磚砌成的屋內格外明亮。這裏成爲了國家聯盟職員的前副團長克里斯托弗告訴澤梅爾的廢棄小屋,是避人耳目接頭的最佳地點
梅爾確實感受到了內心的波動,轉身背對着對戰表跟上了從正門離去的白衣騎士們。
商量完今後的計劃後伊薩克就走向了門口。澤梅爾看着無聲關上的門,眯起了充滿知性的雙眼。
對於私造硬化銀製武器的〈那些傢伙〉,澤梅爾和伊薩克身爲守護自國國家騎士團的團長站在同一立場上。
雖然伊薩克的安排不會有問題,但還是要以防萬一。這也是活用武器使其成爲戰鬥時的手足這一立場所帶來的習慣。
皺着白眉的老團長想起保管在團舍武器庫裏的裝備和調查記錄。大多是那些在制裁中離去,代表着火之島和平的騎士們生存過的證明。儘管澤梅爾知道自己早該放下,但不經意回想起失去的那位初代副團長時,他還是會覺得胸口像是舊傷復發似的疼。
「根據偵查人員的報告,幾場競技下來,並沒有作戰方式極其粗暴的騎士團。不知道爲什麼利裏耶國騎士團的情報還泄露給了巴爾托拉姆國以外與〈那些傢伙〉有關係的國家,也不確定這次火之島杯上的事故究竟是那些加害國統一戰線的結果,還是單純使用私造劍而釀成的大事故。儘管一直在收集線索和情報,但一切都還是曖昧的可恨。而且我感覺帶着死亡氣息的黑色羽翼正在包裹特拉拉山丘,不祥的預感也越來越強了。」
既然〈少女騎士〉是找到〈那些傢伙〉的關鍵,那原本應該把尤米爾受襲事件等各種情況都告訴尼娜,然後讓她佯裝不知從〈少女騎士〉那打聽情報。但尼娜是個沒法隱瞞真心和人周旋的人,萬一不自然的行動讓對方察覺到這邊的動向,尼娜也沒有冷靜的頭腦和膽識去處理。所以澤梅爾決定不告訴尼娜事情的原委,讓她擔任副團長的輔佐以讓她能夠更易接近可疑之人。
澤梅爾用沙啞的聲音嘀咕着。
「別拍馬屁了。竟然被〈乳臭未乾的新兵〉逼到這個地步,我算是真的感受到了歲月帶來的空虛感啊。而且你做過頭了,我這個堆滿皺紋的脖子現在根本值不了一顆命石。」
「是。」梅爾挺直後背行站立禮。
他早已把手搭在劍鞘上,立刻拔出大劍擋住了瞬間襲來的銀白色。
垂着眼睛的老人身後爬過黑色的甲蟲,無聲消失於牆壁的龜裂之中。
澤梅爾把檢查完的連環甲還給了伊薩克。
特拉拉山丘城邑的舊街道上是因戰亂半毀後修復的房屋,和整條街都被燒燬後全部重建的新街區完全不同。
「修正利希特很難。身份上的事很複雜,我也不知道他最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不過,全是窟窿的盔甲若是好好調整,也能發出意外的光芒。」
火之島杯的大競技場和觀衆席有相當的距離,場上的煙塵也很容易擋住大家的視線。在審判部難以看清的混戰之中,有些人表面是意志高潔內心誠實的騎士,但實際上故意裝作偶然,偏離原本瞄準了命石的刀身,將奪取命石而使出的攻擊和爲保身而揮出的大劍朝向了對手,在心裏盤算着奪走對方的〈騎士生命〉——
伊薩克那語氣輕浮卻隱藏着真心試探對方的習慣和看似粗心實則謹慎的態度應該都是戰場上的經歷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淺黑色肌膚的他之所以生活在西方地區也是因爲他原本來自因制裁而毀滅的沿岸國,是個戰爭孤兒。
「不愧是您,明明距制裁吉倫森國已經過去了十五年,但您還是那個〈毫不留情的中隊長〉。」
除了可疑的〈外〉,屬於〈內〉的競技場中也仍然繼續着讓人費解的負傷事故。
「怎麼了?」澤梅爾皺起眉。
喪失之痛會在人的身上留下窟窿,那失去了國家、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愛的存在就必須懷抱着胸口的窟窿活下去。那窟窿越大,就越容易被負面感情所支配。澤梅爾見過許多認真生活的騎士因制裁變爲卑劣的侵略者,就連尚且年幼的孤兒都要讓自己化爲獐頭鼠目。
前來觀戰的王族中有因巴爾托拉姆國先王特奧多尼烏斯的自盡而對國家聯盟表示反叛之意的強硬派,還有自制的穩健派。該國理事即國王的外甥雷米吉烏斯和負責礦石採掘的礦山大臣盧克魯斯是強硬派的中心,而國王維克托認爲身爲最後的皇帝的旁系應該貫徹自制,所以雙方之間一直傳來不和諧的音調。
「——!」
「你的表現還挺有詩意。有何根據?」
「我也這麼覺得,但問題是事件會發生在競技場〈內〉還是〈外〉。」
澤梅爾一言不發,不知是無法贊同伊薩克還是單純地不想回答。
連環甲是穿在內襯外的輕便武裝,在參加戰鬥競技會時也會穿在盔甲下面。材質是硬化銀所以非常輕便,是穿上後也不影響活動的薄制防具。
「情報是從我們的副團長那聽來的,但他從哪得來的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收集情報和監視我的夜間行動是尤米爾的職責。我聽說您最開始的那位副團長在還是團員的時候就經常在正式競技會上採取粗暴的破石方式,那是個適合留胡茬的劍技精湛的男人,性格開朗語氣輕浮……啊啊,對了,我現在注意到了,金髮和他很像吧。」
「就算鋼製大劍可以傷到硬化銀的連環甲,但也不可能將其如白紙般一刀兩斷。這應該和你想的一樣,是硬化銀武器砍的吧。那尤米爾現在怎麼樣了?」
「哈哈。還真有他的風格。……感覺事情有趣起來了呢,那我也陪〈兄長大人〉……噗,果然不行,笑得肚子痛。我也陪〈朋友〉一起練習突刺吧。」
「是啊。無論是誰都勝不過歲月,以前那個氣血旺盛堆屍如山的新兵現在不也圓滑了嗎。甚至還學會用〈因爲女性問題惹得陛下不快〉這種無聊的傳言來掩蓋真相。」
澤梅爾和伊薩克派出的調查人員在那之後也從多方面進行了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