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舞〔上〕

第五章 狼星与雏菊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晓佳奈 · 2.6万 字

那一天是特别的日子。

那一天,在五岁时成为春天代行者的雏菊大人,在冬之里第一次进行『春天显现』。

为了迎来这一天,雏菊大人经过了训练。

虽然只有六岁,她这位春天代行者的举止得宜,冬之里的人也都对她十分恭敬。

以前她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但是自从为了四季降临停留在冬之里后,情形就改变了。

与同为代行者的■■■■大人以及其随从■■先生一起度过的那段时间,在雏菊大人心中是很特别的时光。

这不是好事,这后来成了那个人牺牲自己的原因。

事件发生时,雏菊大人穿的是她中意的和服。那是件上面绘有大朵菊花的红色和服,在雪白的冬之里十分耀眼。

银白世界的冬之里是在什么时候染上了血红,正确时间我已经记不得了。

应该是在中午过后。

巨大的爆炸声后,传来了惨叫声。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枪声。砰砰的破碎声接着响了起来,然后有一群暴徒凶猛地闯进我们所在的房间。■■先生和我为了保护■■大人与雏菊大人,展开了攻防战,并一路逃出冬之里。逃亡途中,■■先生腹部中弹,我也遭到了枪击。■■先生尽力保护雏菊大人,但是我们简直被逼上绝境,追兵已经逼近我们身边了。

这个时候,对,就是这个时候,春天来了。

雏菊大人为了保护我们,让春天来到了大地。

黎明十年 「姬鹰樱」调查笔录

春回大地的气息柔和地笼罩整个冬离宫。

在北方大地爱尼诗,离爱尼诗中心都市札宫约三个小时车程,有片名为不知火的地方。夏天时,薰衣草花田里花繁似锦,是座绿意盎然的花都。这片土地上盖了栋木屋风格的宅邸,那就是冬天代行者的离宫。

冬离宫宛如隐藏在不知火的深山里,外观在树林中更显得别致。这栋宅邸看似参考国外建筑物,有常见的小木屋三倍大。历任冬天代行者钟爱的这间冬离宫,现任冬天代行者也正隐居于此。

「……」

平时也身穿漆黑和服的寒椿狼星,此时正看着自己的随从寒月冻蝶讲手机。他坐在老旧暖炉前的那张布面长椅,专心听着谈话内容。

「……明白,感谢你的报告。」

旁人安慰他说等事态稳定下来,马上带他去春天那里,他不得已,只好将自己关在冬离宫,内心充满着无力感。

「那妳吃了吗?」

狼星与冻蝶申请直接前往保护春天主从,只是冬之里的人、四季厅冬季职员与国家治安机关因为至今尚未掌握匪徒的动向,要他们别轻举妄动,极力制止。

然而,事态出现变化,甚至连狼星这小小的心愿也无法实现。

——他们完全没有悼念亡逝代行者的意思吗?

『我们岂会认输。』仿佛能听见她们这样的声音。

精神疲惫不堪的冻蝶,反而让狼星能保持正常。但这样也有这样的痛苦。

「请问两位用过午餐了吗?」

「你们继续戒备,以雏菊大人与樱为第一优先。对,行动的时候不用管春季四季厅,以她们两个人的意思为优先。幸好有先派你们过去警戒……」

——听说下一任代行者的年纪和我相近。

「还没……」

冬之里以男系家庭居多,女性非常少。狼星习惯生活在周围是年长男性的环境里,对于有异物要进入这样的生活,产生了抗拒感。

「她们从札宫开始移动,现在在箱岛的港口。包括显现仪式在内,移动花了八个小时……爱尼诗这里实在太广阔了。在箱岛显现结束后,今天还会再继续移动。她们有时间睡觉吗?……虽然年轻,但毕竟是女孩子……万一弄坏身体……」

电话挂断后,狼星马上问起冻蝶。

『……相处得来吗……』

她们现在是带着多么深的不安召唤春天,他实在担心得不得了。

在帝州,运用交通运输工具在大都市之间移动,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但是在爱尼诗这个地方,农村的人如果要去大都市,通常开车就要花上三个小时。从不知火这里移动到同样位于爱尼诗这片土地上的箱岛,大概要五个小时。不管实际上发生什么事,他都无法立刻赶到。

那是场仿佛回忆过去景象的梦境。

——他也很不好受。

两人默默摇头。

——只能祈祷可以平安结束了。

——雪柳大人真是可怜。

春天代行者将春天带给大和全境后,有如责任已尽,放下了生命。接任的代行者依惯例完成一年的修行后,接着要在冬之里与狼星共度一个月左右。因为四季的更迭不会有空窗期,也就出现了『幸好是在显现结束后过世』这样的意见。轮替的四季只要缺少其中一个,大和人民的生活甚至是各行各业都会遭殃。狼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想理解。

春夜里,狼星作了梦。

「恐怕是……」

狼星他们要是有任何行动,职员们也必须配合。

狼星睡前通常会服用安眠药,但是这天晚上也许是因为心力交瘁,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话说回来,这并不是那么隆重的仪式。因为同时也是让四季代行者之间互相交流的活动,等接到人后,就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和陌生人相处一个月而已。

在警戒状态下担任护卫的石原也显得精疲力尽,最后是冻蝶拿出手机道『点容易消化的乌龙面好了』,查起当地外送的店家。

狼星不耐烦地啐了一声。冻蝶看见后,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似乎想借此鼓励他。

在大和群岛中,爱尼诗的土地面积算是相当辽阔。

过世的是三十来岁的女性,外貌非常符合红颜薄命这个形容。

『对方是女孩子吧。』

「这样啊……她哭了……很痛苦吧……」

「……所以几天内就会结束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使用经费,她们需要的东西也是……」

『这话说来不好听,不过前任死得还真是时候。』

狼星下定决心,考虑趁这个机会与春天主从会谈,当场谢罪。她们说不定会拒绝,不过就算两人不愿意,他还是会继续守望雏菊在这片土地显现春天。

随从冻蝶应和着通话对象,语气有些严肃。

『听好了,狼星。春天那位大人也不是自愿来的。不是能不能处得来,是你要和对方好好相处,你得表现得亲切点。』

『对啊,刚好不会让春天出缺。』

此时,爱尼诗的季节正从冬天逐渐转变为春天。

继夏离宫遭受攻击,秋离宫遭到大规模破坏,秋天代行者也被掳走。匪徒接连发动攻击,使得四季厅以及代行者周围陷入紧急状况。

他让冻蝶牵着手,向前走去。所有人表面上都对狼星毕恭毕敬,但终究还是把他当成小孩子,闲聊并没有因此停下来。

对于看惯飘雪阴天的雪国居民来说,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晴朗。

冻蝶的语气一点气势也没有,听得出来这件事让他深感哀伤。

爱尼诗幅员辽阔,必须在各地移动。地方新闻可见为了久违的春天欢欣鼓舞,仿佛用樱花前线来追逐春天代行者的动向。

冻蝶一手拿着手机,谈话对象是调去保护春天主从的冬之里菁英护卫。

戒备比平常森严,移动也限制在最短距离,状况实在难以允许冬天与春天进行交流。雏菊等人在春天显现结束后,也会立即返回春之里所在的帝州。

这话听得狼星不禁恼怒。他从五岁就成为冬天代行者,现在十岁,心里觉得六岁的四季代行者如同过去的自己。他早已是大人的心情了。

前任春天代行者与狼星没有很熟,但他对同胞的悼念之情,比在场所有大人更加强烈。

狼星听说夏离宫遇袭时,已经是雏菊她们移动到帝州之后的事了。

冻蝶和狼星一样为了春天主从的归来喜悦,祈祷她们这趟新的旅途能够成功。等这趟旅程成功结束后,就能乞求她们的原谅,为长年来的恶梦画下休止符。

——我真希望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

他此时询问的,当然是春天那两人的情形。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后,四季厅派遣的冬季职员石原进入了这间有暖炉的客厅。

换句话说,春天代行者一行人来到了冬天代行者的土地。

冻蝶揉着眉间的皱纹说。平时风度翩翩的他,这时似乎没有力气留心举止,在狼星旁边双脚大开,粗鲁地坐了下来。

「也许是国家治安机关提出的要求,要她们尽快完成春天的显现,到容易监管的地方……」

『这是你第一次和年纪相近的小孩子一起生活吧?希望你们相处得来。』

『是啊。』

『狼星……你没仔细听吗?对方今年六岁。』

——她们这么努力,我在这里做什么?

『冻蝶。』

听见讣闻时,狼星忍不住想,她的生命就如同散发出来的气氛一样虚幻。不久后,下一任春天代行者就任的消息传到了他耳里。他接下来就是要与这位新任春天现人神见面,借由与季节始祖冬天共度的方式重现神话,进行『四季降临』的仪式。

——有我能帮上的忙吗?

『修行期间要一年,幸好前任是在显现结束后过世。』

一旦雏菊的精神状态不佳,春天的显现也不会顺利,然而樱花前线——也就是雏菊带来的春天前线连日来不断推进。

虽然没下雪,但刺骨里的天寒地冻降临在冬之里。梦里的狼星愣愣地望着天空时,随从冻蝶催他赶快吃早餐,之后要到外面迎接不久就要抵达的春天代行者。在严寒中,冬之里的人非常早就在里的大门前等待。

『我问你……春天代行者几岁?』

『小孩子啊。』

——又把我们当成工具。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冻蝶脸上写满了担心。狼星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

冻蝶微笑着说道,狼星却笑不出来。

「临时变更……似乎正以异常迅速的速度前进。」

「……我明白两位的心情,但是不吃饭不行。健康管理也在我的工作范围内,要叫外送吗?」

狼星小声呼唤。冻蝶立刻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这个心愿逐渐破碎,只能说命运实在过于狠心。

『你不也是小孩子。』

狼星看向冬之里那些保护自己的人。他们多是壮年男子,而且全是威武的彪形大汉,当年十九岁的冻蝶算是年轻一辈。

这几天来,他满脑子都想着雏菊与樱。

原本在爱尼诗这么广大的岛上绕行,会需要数个星期的旅程,旅途中也会穿插休息时间,但是目前看来她们正没日没夜地移动,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马不停蹄地进行春天显现。

——听说她的小孩子还小,想必留下了很深的遗憾。

浊白的呼吸如阵阵烟雾,飘散在四处。

各机关正急忙加强戒备之时,实在不想要更棘手的人物任意行动——这恐怕才是他们的心声。也怪不得他们会有这样的想法,和大人的理由无关,以在紧急状况保护重要人物来说,是相当合理的处置。

『天晓得,我只希望这一位可以比前任活得久。』

雏菊有生命危险,自己却接到原地待命的命令,什么事也做不了。狼星原本就为了这件事感到惭愧,这次是秋天代行者被掳走了。

面对不只是攻击,而是仿佛十年前绑架案重演的这场悲剧,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不可能保持平静。她显现春天时,肯定心怀恐惧。

夏离宫遇袭时,这项秘密行动被春天那边发现了,但是因为四季厅春季职员的挽留,他们也就从随行转为担任护卫。

「她们的旅程怎么样?」

『不过……那个谣言是真的吗?』

冬之里难得出现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狼星能做到的事,只有安分地待在冬离宫。

『为什么……那她不要来就好啦。』

『……这是仪式,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再说,她是离开自己成长的地方,被抛到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你是始祖的冬天,没有经历过四季降临,不过你站在对方的立场想一想,在陌生人家里住一个月,心情肯定会很沉重吧。』

『……的确是……光想像就痛苦得要命。』

虽然提醒的语气让狼星有些不快,但冻蝶的比喻简单易懂,于是狼星也坦率地表示同意。

『况且,你们说不定会成为一辈子的好友……』

冻蝶接着说出口的话,听得狼星有点混乱。

『什么意思……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朋友啊。』

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得到也麻烦,这是狼星最单纯的想法。没有朋友的自觉已经伤害不了狼星,但是冻蝶有些受伤。

『……我不算吗?』

『因为……你是保护我的人又是随从……就像哥哥一样……』

『……也是,这么说也有道理。就是因为这样……代行者的……能和你分享相同立场的痛苦与哀伤的人,这个国家包括你在内,只有四个。』

『没有也无所谓。反正之前也没有。』

『……我明白了。我不会勉强你,不过至少别摆臭脸,那样太没礼貌了。』

『我天生就是这张脸,你从我出生看到现在也知道吧。』

冻蝶想惩戒每一句话都回嘴的狼星,捏住了他的鼻子。狼星马上往冻蝶的小腿踢了一脚,接着冻蝶拧住狼星的脸颊,狼星再用戴着手套的手往冻蝶腰间揍了一拳。冬天主从照惯例用肢体语言对话时,门外传来车子停下的声音。门闩取了下来。

『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大人与随从姬鹰樱小姐驾到。』

慎重的宣告后,门终于打开了。不可思议的是,每一任春天代行者身上都散发出芬芳的花香味。门一打开的瞬间,春天的芳香就满溢四周,光看一眼就让人不禁赞叹。

——这位就是新的春天。

那也许可以说是刺激感官的神性吧。即使狼星认识其他位代行者,还是被对方的气氛震慑得不知所措。围绕着神秘色彩的应该是六岁少女,但是眼前有两个女孩。她们的发色不同,各自是黑曜石与琥珀色。

她们两位都十分娇美,不过他凭着直觉知道春天化身是琥珀发色的女孩。即使未经介绍,对方似乎也认出狼星是冬天代行者。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她整张脸都是黑的,看不清楚。

新成立的师徒关系,看来是弟子比师父强势。

『……当然不会。』

『冻蝶先生,身为随从,我实在不能视而不见……就算对方是狼星大人。』

『请问……冬天代行者大人的能力可以制作出任何东西吗?』

『没、没有的事,狼星大人比较厉害。』

狼星打造出了一把冰剑。自古以来,冬天代行者为迎战匪徒,以制造冰武器当作基本的神力训练。这时大概是在观摩练习状况吧。

『狼星,打招呼啊。狼星。』

『这花和我的名字一样……请收下……如果您不要……』

雏菊紧张得声音都哑了,脸也很红。

她紧抓着和服袖子,整个人显得坐立不安。接着,她拿出勇气来,继续说下去。

狼星这时候第一次叫雏菊的名字。雏菊当时的确露出了微笑。

『喂,我们不需要留在这里看他们练习。很无聊吧。要去别的地方吗?』

『我得到的指导是除了练习,不能这么做……』

『我做得出来,妳等一下。』

『……对不起。』

『快穿上去,冻蝶太啰嗦了。』

『代行者雏菊来自春之里,将在此叨扰一个月。我与随从樱初来乍到,还请多包涵。』

再说,面对『做得到吗?』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做不到。这无关冬天代行者的尊严,而是寒椿狼星个人的坚持。狼星轻轻地拉了拉雏菊的和服,雏菊垂下柳眉看着他。明明都鼓起勇气搭话了——她正为自己的失败懊悔。狼星刻意自信十足说了起来。

『慢着,樱,再给狼星一点时间。他是第一次和年纪相近的女孩子讲话……真难为情……请原谅他。』

雏菊吓得发抖,看起来很害怕,也许自己不该站着以俯视角度跟她讲话。狼星这么心想,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只是一时间想不到要说什么。气温的话题已经聊过了,他本来就不是能言善道的男生。

『不好意思。』

这话听起来就像个要过门的新娘。

冻蝶一再叫着他的名字,一会儿过后,狼星终于回礼。

『嗯。』

『……』

狼星这时候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心荡神迷。她就像妖精一样可爱,但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然而,梦中的她在露出微笑前,便化成樱花花瓣消失了。

他打算出卖自己人,讲冻蝶坏话,这个时候,雏菊先开了口。

『我学习剑术是为了保护雏菊大人,春之里的大人没有道理动怒。再说,女生不适合学习剑术,这种想法已经落伍了。不过,我不想为冻蝶先生的立场带来麻烦……可以私下教我吗?我会用眼睛记住,不会给您添麻烦。』

冻蝶挥着竹刀,敏锐地说。他们是主人,对方是客人,这个要求说起来非常合理。

『怎么了?』

『是,狼星大人。』

『……您、您说的是。可是,我很难做到……只让这里出现春天……而且还不到显现的日子……』

雏菊连忙深深低头道歉,接着沉默又再度降临在两人之间。

雏菊听话地接过羽织,连忙穿了上去。外套穿在她身上有点大,把她整个身体都包住了。

『所以说妳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谢谢妳,雏菊。』

雏菊摇头,像是觉得自己不能让人操心。狼星搔了搔头,捡起自己脱下来放在地板的羽织外套,递了过去。

不过,两位随从很快就打成一片,主人之间这么合不来可不行。

但是,他还记得那种受到注视的感觉。

『为什么要道歉?既然妳是春天代行者,可以想办法让自己暖和一点吧?』

场景忽然转变,出现冬之里的道场,看不见雏菊的脸。

他感到这是命中注定,自己恐怕从出生起,就在等待这个女孩出现在自己面前。

樱与冻蝶举着竹刀,正要练剑。

樱看着犹豫不决的冻蝶,眼里没有一丝阴影。

——我一直在等她。

这一点年幼的狼星也明白。冻蝶唠叨着要他『温柔点』、『好好相处』,他不得已,只再次面对雏菊。

『花朵和星星也可以吗……?』

『剑、弓和枪都能马上做出来。』

『冬天代行者大人,今得以拜见尊颜,不胜欣喜……』

『没有,妳比较厉害……原来可以做到这种事啊。我只会让东西冻结,没办法像妳这样。』

雏菊似乎喜不自胜,甚至拿去给正在练剑的樱看。接着,她开心得像个拿到玩具的小孩子般又跑回来,自己也缓慢地使出春天的异能。

狼星这么说之后,雏菊像是深受感动。

『把寒月流教给春天适合吗……』

他不知为何冒出这个想法。他不知道理由,自己对前任春天代行者也没有产生这样的心情,却觉得伫立在雪中的那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属于自己的春天。这种感觉来自血液,这么形容或许比较正确。这件事如果说出去,想必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一见钟情,但是狼星觉得不太一样。

『这样啊……』

狼星凝视着雏菊,一动也不动。两位可怜的少女来到陌生的土地,以为自己犯了错,不安地看着彼此。

她从藏在和服袖子里的袋子拿出花的种子,握在手中。这时,仿佛花朵在她手里绽放,一朵花冒出了嫩芽。

狼星心里想着『不要再道歉啦』,但又觉得要是说出口,雏菊肯定会继续道歉。

『冻蝶先生,讨论又回到原点了。』

『这是雏菊。』

雏菊没有马上接过去,于是狼星一本正经地把握住羽织的拳头往前伸出。

梦中的她不知何时化成樱花花瓣消失了。

对话就到这里结束了。狼星像是已经尽到自己的义务,转身离开,接着就受到冻蝶与樱咄咄逼人的视线攻击。

——我的春天。

『妳好小一只喔。』

『那就来练习啊。』

『好冰……好漂亮。』

背后传来冻蝶的提醒,狼星马上回嘴说『吵死了!』。

『这是花梨的花,宅邸的庭院里面有,每年都会开。其他的……我不是很熟,妳就收下吧。』

『……不……我想收妳为弟子,只是教给春天好吗……』

『上一任代行者……春天的……代行者没有这么做过吗……』

『这种精细的技巧,春天也……稍微能做到。』

『……不冷吗?』

『……什么?』

『好厉害、好厉害喔!』

狼星一开始没搞懂她的意思,一会儿过后才明白她指的是冰剑。她第一次见识,想必是觉得稀奇吧。狼星有些得意。

『不是,没有那种规矩。我很欢迎热心学习的弟子,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触怒春之里……而且这毕竟是凶残的剑术,教给女孩子究竟好不好,这点也……』

——这样不是显得我很冷漠吗?

冻蝶和樱又在盯着这里,眼前的状况很有可能受到他们责备。

『哦,原来春天没办法做到那么精细啊。』

『我们会在会议上交谈,但是没有展现过彼此的异能。毕竟除了我以外,他们都是大人了。』

『是。不好意思。』

——这群失礼的家伙。

那是真正的花,而且是春天代行者在眼前让花盛开,狼星的双眼闪闪发亮。

『我想看樱努力的样子……如果不会打扰各位……』

『……』

雏菊有些羞涩地说。

对住在爱尼诗的狼星来说,气温和平常差不多,只是外头是零度以下,雏菊似乎很冷。

『收不同里的人为弟子,会违反规矩吗?』

虽然说得很有把握,但他并没有马上就成功。经过不断地尝试,他好不容易做出一朵花来,接着把花交给雏菊。送花给少女这个行为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但是他非常自豪。雏菊战战兢兢地接过那朵不是很美观的花。

『没、没有。对不起……我说了蠢话,请原谅我。』

樱这位徒弟几乎是在求对方教导,和冻蝶非常合得来,体贴的他喜欢照顾别人。另一方面,雏菊只是乖巧地看着两人练习。狼星不自觉地看着似乎闲来无事的她,偶尔雏菊也会看向狼星,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碰上了。狼星心慌意乱,马上把脸转开。

『我没做过……妳想要吗?』

『狼星,你陪一下雏菊大人。』

不过,狼星不知道该怎么和女生交谈,脸色显得很不情愿。无可奈何的他往坐在道场地板上的雏菊走过去,开口搭话。

花叶雏菊这时理应露出了微笑,但他照样看不见她的脸。

『借女孩子之前先把灰尘拍干净!』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问得狼星傻住了。他没想过要做出花来,不对,整个冬之里都没想过。说起来,他在进行这个练习时,根本没有制造武器以外的想法。

『狼星大人。』

『唔……』

梦境接连变换场景。

四季降临的一个月期间,共度时光的情景出现又消失。

他做了雪兔送给雏菊,他们在冻蝶的看顾下玩了雪橇,他与樱在剑术练习时对战,度过了平凡无奇的日子。这些事对其他同龄的小孩子来说也许稀松平常,在狼星心中却十分贵重。说到当时的代行者,秋天代行者与夏天代行者跟现在的代行者非同一位神,是由年迈的老者担任。

季节之间的交流原本就不热络,尤其世代不同,隔阂更深。雏菊是第一位与他同世代的神。

『狼星大人……我原本以为您是个更可怕的人。』

有一次,雏菊嘟囔着。那时候总是他们两人一起行动,冻蝶与樱在后面守护他们。在没有游乐场所的严寒地带,小孩子外出散步只是想呼吸外面的空气。

漫步在里周围的镇守森林,发现形状不错的木棍就带回去,这俨然成了他们的日常活动。

『我可怕吗?眼神……有人说我的眼神很凶……』

『不,不是的。我只是这么以为,其实您很温柔。冬天的各位都很温柔……』

『没有这回事,也是有讨人厌的家伙。』

『可是,冻蝶大哥也是很温柔的人……』

雏菊回头看了一眼,樱与冻蝶马上停止闲聊,朝她挥手。保护过度的随从们不管主人们做出什么举动,都会立即反应。雏菊也轻轻朝他们挥手。他们过了一段安稳而且宁静的时间,一开始相处时根本难以想像能够如此。

『他只有对妳们温柔,对我很啰嗦。』

或许是因为习惯和调皮又口气差的狼星相处,雏菊与樱这些女孩子对冻蝶来说很新奇,他就像哥哥宠爱妹妹一样疼爱她们。

——我能明白那种心情。

狼星侧眼看着雏菊,虽然还是看不见她的脸,只要看着她,心里就有股暖意,脸上自然而然浮现出笑容。

——看来我也只是个凡人。

他没有想像过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他也喜爱雏菊。

起先遥远的距离如今缩短许多,他很高兴能有她在身边聊天。

『春天那里很严格吗?』

留在世上的女儿依然过着艰苦的生活。假如没有成为春天代行者,说不定她能在某个地方默默开始新的人生,也许她可以在不会听见自己母亲坏话与谣言的土地上,当个普通的女孩子。

然而,神是残酷的,命运对活下来的少女并不体贴。

狼星望着梦中的景色。冻蝶一边逃命一边保护小孩子,身体在滴血。鲜血染上白雪的景象,狼星看着觉得十分奇妙。被他当成哥哥仰慕的冻蝶会流血,是因为与想要取狼星性命的匪徒交战;他们四个人会寸步难行,是因为积雪;喉咙会痛得像是遭到撕扯,是因为寒冷。然而,冰雪与寒冷都是狼星带来的,雏菊会哭,也是因为卷入暗杀狼星的现场。

『……没、没有。』

『不是。我是到大宅院子偷桃子的时候,认识了雏菊大人,所以算是巧遇,后来才知道我们之间有这样的渊源。』

『…………对,据说她是自杀的。』

『我没有生气。』

——雏菊现在呢?

哈哈哈。

『姓氏不同是……有什么隐情吗?我记得前任是雪柳红梅大人……』

滴答,眼泪落在地板上。狼星看见后伸出手,雏菊则往后退了一步。然而,狼星又前进步,抓住她的手,想尽快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

『狼星!』

包括狼星在内的四个人,现在正死命逃离闯进里的非法入侵者。

明知没有人会回答他,他还是想问。遇见不合理的事情,人们总是有这个疑问。

『把雏菊大人……!』

这次换成樱为了保护狼星遭受枪击,这也是狼星的错。

狼星只是想到冰箱那里拿果汁给雏菊,但是他就像影子缝死在地上,没办法进去里面。

『等一下……留下遗书的意思是……』

雏菊一手紧抓住和服袖子说。

『妾是什么意思?』

这么算来,她在五岁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

转身,只见雏菊就在那里。

狼星想找人问个清楚。

『……果然……我就觉得她的长相和前任有些神似。』

『所以他们将雏菊大人当成庶出的子女……』

『红梅大人为了保护雏菊大人不受欺负,自己不常接近那个家。所以……她连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虽然有留下遗书,内容主要是把雏菊大人托付给花叶当家,所以雏菊大人的姓氏才会从雪柳改成花叶。』

不论是问雏菊和春之里相关事情时,她答得支支吾吾的理由,还是她用『温柔』来形容狼星与冻蝶平凡生活的意思,他全都明白了。正因为如此——

雏菊的脸庞泫然欲泣,叫着他的名字。狼星也想哭,脑中有个声音大叫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你别生气。』

狼星拚命在冬之里四周的镇守森林中奔跑,他的恶梦总是在经历这个场面后迎向结局。那是十年前可怕的惨剧。

哈哈哈。

『我家,我们是雪柳与花叶两家的远亲……因为那两家人没有人愿意出面……』

——她不会和她的母亲一样吗?

『狼星!撑下去!快跑!』

他们没有提到雏菊,也许是消息不够充分,说不定匪徒还不知道春天代行者是个小女孩。雏菊要在与狼星度过的四季降临仪式后,才会以春天代行者的身分在世界上活动。

他单纯只是想转回刚才的话题,但是雏菊一瞬间脸色僵硬。狼星显得很诧异,心想这该不会是雏菊忌讳的话题。

『有是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遇到这种事情,女人受到的抨击总是比男人严厉……』

因为立场的关系受到的尊崇只是表面而已,就像冬之里的大人把狼星当成工具一样。她回答不出狼星的问题。他们管不住别人的嘴,人们也不会瞬间变得善良。使春之里蒙羞的女人生下的女儿,同样获得了代行者异能,这样的特殊人物必定会受到孤立与疏离,即使是狼星这位外人也察觉得到。

『真的没事。』

他们似乎正在聊阴郁的话题。

『这样啊……我明白了。』

『如果有人欺负妳,妳告诉我,我去训斥春之里。』

她恐怕想都想不到,自己的女儿竟会成为代行者。

『……危险!』

这问题没有答案,于是狼星拿着空杯子折返回去。

『难不成……他们做了妳不想说的事吗?』

『…………只是,因为我是……妾的孩子……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是樱……所以……这里……很……』

『也是……尽管因为她肩负国家的立场,没有人敢公然批评……』

哈哈哈。

『听说这种事以前没有发生过,一般不会像这样继承下去。』

狼星涌起了保护她的心情。

雏菊说完,又化成樱花花瓣消失了。

这时,狼星后悔起自己其实并非凡人。

——是试图摧毁冬天的根绝派吗?

『她过世后,雏菊大人……由谁照顾……』

不能进去。心脏发出砰咚的可怕声响。

冻蝶怒吼似的说。

全部都是狼星的错。

梦境继续前进,这次和刚才的场景没有相隔多久。狼星从走廊窥看着厨房里面,只见樱与冻蝶正在帮蔬菜削皮。

『……』

他不自觉握住雏菊的手。

『没有人责怪父亲吗……』

母亲大概想像不到吧。

——那个时候……

前任是生下自己这个私生子的母亲。而不知是何种因缘际会,代行者的能力直接传给了女儿雏菊接任。代行者的传承与血缘没有关系,只是当时五岁的雏菊被判断是最适任的人选。

狼星在银白世界里跑得喘不过气来,回头望去,只见冻蝶抱着雏菊狂奔,樱跟在他们后面。在更后面的地方,树林间可以看见那些穷追不舍的人。他用发抖的手打造出冰墙,挡住那些人的去路,但是这么做了几次之后,意识愈来愈模糊,无法呼吸。

『……可是,没想到过世的前任会是雏菊大人的母亲……』

因为那些人不是要活捉,而是要杀死他,可见不是想得到冬天代行者异能的那一派。他们是把特定季节视为『祸害』,认为必须加以铲除的激进分子。

喉咙像是要溢出血来,呼吸困难。因为无法呼吸,脚步变得踉跄,很难跑得动。他不只一次想要停下脚步。

——她要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却没有听她说。

『雏菊。』

『因为她的血统纯正吧。』

——神,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狼星得知那些匪徒的目标是自己。

场景变换,樱花花瓣染白了画面。

这场梦似乎渐入高潮,这次的景色不在室内,而是户外。

她肯定以为自己死了就能解决问题,遗憾的是事与愿违。

——都是我害的。

『对,听说有人骂她把代行者的脸都丢光了。花叶夫人怒不可遏……言行似乎十分恶毒……』

冻蝶与樱接着转移到别的话题,但是狼星切换不过来。

『绕过去、绕过去,绕到前面去!冬天代行者是少年!杀了少年!』

『所以就是这样和妳有了交集。』

『雏菊大人本来的名字是雪柳雏菊大人,由于确认了身分,便也改了名字。花叶在春之里是名门,里长也是花叶家的人,算起来是雏菊大人的祖母。现任当家已婚也有了子嗣,可是……红梅大人与花叶家现任当家……发展出……不伦的关系……怀了雏菊大人……』

『狼星大人……!』

这时,狼星终于知道『妾』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所以说,请不要在雏菊大人面前提到春之里和前任的话题……虽然说是她本人提起的,可以当成他们投合的证据……』

哈哈哈。

他们奔逃似的跑着,不知不觉中,雏菊化成樱花花瓣消失了。

换句话说,敌人很有可能没有盯上雏菊。他们不该一起逃走。因为宅邸里忽然响起枪声,匪徒闯入,他们为了保护她,才带着她一起走。

尽管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地方,他还是想去。

狼星感觉脑海深处逐渐变得冰冷,『铿』的响起了冻结的声音。

内心也像是站在大雪中,渐渐冰冻。

『……您、您不用知道。』

『……是这样没错,只是红梅大人在生下雏菊大人前是位活跃的代行者,因此所有人对她敬而远之……处境非常尴尬……』

哪里都好,只要是可以让她尽情哭泣,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为什么?

他头晕目眩,差点站不稳。六岁成为代行者的雏菊,经过一年的修行来到冬之里。

『去!快走!』

所有事情都是他的错,对,所有事情,简直到了奇妙的地步。

『樱……!』

狼星害得这一切事情发生,因为他是被选上成为冬神的男孩。

狼星的上一任代行者,以及再上一任代行者,始终无止尽地陷在这种对战里。在文明没有现在进步的时代,一般认为病人撑不过冬天的话就会丧命,因此在四季当中,冬天代行者尤其受到厌恶。

人们不认为冬天代行者带来的是奇迹,总是把他们当成灾厄,朝他们丢石头或是用箭射杀他们。所以在四季代行者里面,冬天的替换率最高,因为他们正如字面上的意义遭到猎杀。

至今,在一旦到了冬天就与世隔绝、生活困难的偏远地带,冬天还是不受欢迎。也有些地方承袭自古以来的习俗,找他们麻烦。人类没有那么容易成为和平主义者,思想不会改变,信念会永久传承下去。

——可是,那是我的错吗?

其实那是冬天的错,不是『寒椿狼星』的错。

——不过,现在的情形是我的错。

然而,因为『寒椿狼星』是『冬天代行者』,才会引发眼前的事态。

——只要我不在,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至少那些匪徒可能会感到满意,进而撤退。状况迫使狼星做出决定。

这不是十岁少年该做的决定,但在立场上,他必须这么做。

讽刺的是,神为了爱,将工作交给人类,行使季节的人类却总是为了爱不知所措。

——我能做到什么事?

他问自己。潜藏在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做出了明确的回答。

——吸引匪徒的注意力,或是满足他们。

要怎么做?狼星又问。他再次马上得到了答案。

——死。

冰墙此时依然在承受枪击,迟早会碎裂。

冻蝶懂他的意思,但是不想理解。他面临了取舍的选择。

狼星这么告知后,在冻蝶怒喊的同时,雏菊也大叫了起来。

『慢着!』

『……狼星?』

这时,雏菊在梦中总是模糊的脸庞,终于能清楚看见表情。

此时,雏菊的表情更像是要送死的人。

既然要这么做,决定必须迅速,行动必须果决。

一开始的确是同情。因为可怜她的成长过程与境遇,激起了保护欲。不过如果只是这样,他不会在现在这个时候选择牺牲自己的生命。

狼星按捺住想吼回去的心情,再次制出冰墙。他必须保护眼前的女孩不会中弹,没有时间犹豫。高度够高,宽度也够宽,呈U字型围绕住大家。万一匪徒注意到这一点,绕到后面来就完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只有雏菊……

——不能再等久一点吗!

雏菊继续说着,发出有如机械坏掉的声音。

狼星看向冻蝶,看向樱,然后看向雏菊。梦里的雏菊照样看不见长相,但是狼星知道她在哭泣。

『不可以……!』

——要做出能瞬间结束一切的物体。

雏菊应该要留在原地,却往狼星冲了过去。

『狼星,你在做什么!快走!小孩子用冰剑不可能打得赢对方!』

他愿意赌上这个可能性,匪徒照理来说也不打算久留。

除了发誓会用生命保护自己的冻蝶,他不能把她们也一起拖进棺材里。

『冻蝶,我在这里下令你们离开。』

只要她笑,冷漠的自己也会跟着笑出来。他觉得很快乐。这个冬天恐怕是狼星还相当短暂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集中注意力,保持硬度。

『樱,没事的。我们一定会得救……』

他脑中一隅不禁想道,自己都快死了还抱着女孩子,这种感觉真奇怪。

『雏菊,别说了……!这件事和妳没有关系……』

光凭十九岁青年的一己之力,实在无法保护三个小孩子。

『狼星,等一下……!』

狼星正努力阻挡试图贯穿冰墙的子弹,在他怀里,雏菊奋不顾身地开口。

『不行,绝对不可以!』

他们一起在冬天玩耍,他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不要放弃!不可以那么做,我们要逃离开这里,活下去!』

『我会在最后试着卷起暴风雪,也许没办法完全遮盖血迹,可是拜托你,拜托你想办法带她们逃走。我会求他们饶过你们的性命。只有这个方法了。』

如果要取舍,该牺牲的是自身的阵营。

『狼星大人。』

狼星叮嘱似的说。

而最适合的对象,正是他含辛茹苦养育的十岁少年。

『这是什么蠢话!不要再说了,快趁现在逃走!』

『冻蝶!保护好樱!』

并非因为他是冬天代行者,他是以寒椿狼星的身分爱上了花叶雏菊。

除此以外,他想不到其他方法。

狼星的手在发抖,但是他的指尖迸出神力的蓝光,散发出冷气。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就算怕得发慌也做得到。

这个女孩总是被迫卷入某些事情,而且都是因为本人无能为力的理由。

——只有我死能解决问题。

既然要牺牲,就要牺牲能有替代品的人。只要这么做,世界就能达到协调。

——雏菊。

他不允许自己连累她们。

屏除情感得到的这个结论,就和外面的空气一样冰冷。

『雏菊大人!我来揹樱。抱歉……您可以自己走吗?』

他会选择这位少女。

——如果用自己这条命求他们放过其他人,说不定那些人会让雏菊他们离开。

他们三个人还没逃走,自己还没有说服他们。自己必须快点了断生命,但是雏菊说话像变了个人。她那个样子简直是受强迫症逼迫的人。

狼星看着他们同心协力,在紧张中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得做出能确实杀死自己的剑。

而她总是不安地受到现实摆布。

——雏菊与樱。

——雏菊。

——只能一死了。

接着,雏菊抚摸受伤倒在地上的樱,轻轻摸她。

冻蝶看着狼星大喊,他以为狼星想展开近身战。

他们分享着只有神能懂的烦恼,她的痛苦成了自己的痛苦。

狼星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他自己也觉得笑得这么难看很丢脸,但他依然挂着这抹勉强的笑容开口说道:

从背后逼近的匪徒们发出惊慌失措的呼喊声。打造出冰墙的狼星后方,隔着一段距离依序是樱、冻蝶与雏菊。为了保护所有人,冰墙必须有足够的高度与强度,术者需要有高超的技巧。

狼星心里涌起无以言喻的心情,他想要保护她。

他以主人的身分,命令随从。

唯一指望的冻蝶身受重伤,剩下三个小孩子,他们之中迟早有人会被抓到。狼星希望那个人是自己,他会接受这是命运的安排,但万一被抓到的是自己以外的人……

——这样就行了,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他做过许多把剑,那些都是为了用来战斗,剑身较长。

坚强得仿佛绽放在原野的花朵。雏菊那对稀有的黄水晶瞳孔迸出光芒。

冻蝶来不及阻止,他强忍着枪伤的剧痛,咬着牙赶上前去。

——雏菊。

他们不知道这位春天代行者有什么根据能说出这种话来。

『你懂我的意思吧?』

『雏菊,妳……』

『所有人都不许死……!狼星大人、冻蝶大哥和樱,还有冬之里的人,大家都不可以死。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要保护好她。

他的主人自己最明白这个道理。

刹那间,子弹掠过耳边。冰墙碎裂了。犹如镜子破裂,冰的碎片从背后洒在狼星身上。他必须再一次集中精神,重新打造出冰墙。

惹人怜爱又虚幻。

雏菊发出了宛如惨叫、撕裂世界的喊叫声。

现在不需要那种武器,最好是做把短剑,可以用双手握住,一口气贯穿心脏的长度。太短也不行,刺不进心脏。他想要的是好拿易使的剑。

雏菊冲向狼星时,力道过猛,直接撞上他的胸膛。狼星用一手抱住她。

『可以!』

冻蝶的语气错愕。

狼星这个时候,堕入了情网。

他正打算劝说狼星不要应战,快点逃走,但是看见狼星脸上的表情,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冻蝶大哥,樱就拜托您了!』

冻蝶与樱全愣住了。

——我想保护妳。

这样的情感不能再说只是出于同情。

犹如云雾散去,映出的那张脸正是春天的化身。

『狼星!!』

——雏菊、雏菊。

『别让我再说一次,冻蝶。这是命令,快带雏菊与樱逃走。我不逃,我会死在这里。只要这么做,他们就会满意了。』

如果在他的人生中,可以有一次救人的机会。

——雏菊,我想保护妳。

她害怕得泪如雨下,恐惧与寒冷让她全身发抖。

忽然间,雏菊挣开冻蝶抱住她的手,往樱跑过去。

这时候的狼星在发抖,虽然他的表情是惊恐的小孩子,举止却是位君王。

『你有办法保护两个女孩子吧?』

梦里的狼星在这时候,制造出了他当时的能力所能做出的最巨大冰墙。

『有关系!』

『没有关系!』

『有!狼星大人是我……是我重视的人……!』

『……!』

『您还会和我一起玩吧?您之前说过……!』

『对不起……我做不到了……妳要和下一任的冬天代行者好好相处。』

狼星说得冷淡,然而雏菊坚决不愿意接受。

『别说得那么简单……我只要狼星大人……不是狼星大人的话……而且……您不知道死了之后是什么情形吧?』

『什么……?』

——死后的情形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狼星想,她究竟在说什么。

雏菊泣诉着,满月般的瞳孔落下斗大的泪珠。

她提出了诡异的问题,问正打算送死的人知不知道死后的情形。

『狼星大人……我的母亲和您一样,以为死了就能解决事情……』

——啊啊,别说了。

『因为她做了大家无法原谅的事,所有人都视她为眼中钉。』

——我不想听。

『大家一直对她说,这个世界不需要她,也不需要我。』

——我已经打定主意,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所以说,拜托不要再讲了。

刀挥动,身体动作使得沿着脸颊流下的泪水也跟着飞溅。

『您其实并不想死吧!?』

狼星看向后方,流着鲜血、意识模糊的樱在哭喊。

没有吟诵也没有舞蹈,只是靠情感的发泄就做到了这些事情。

——不要,不要这么做,等一下。

沉痛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所有人迟早都会被他们抓住!』

泪水模糊了狼星的视野。

触碰不到她,虽然听得见她的声音。

『不要,不要这样,我来当人质!由我来!』

我跟你们走,而且我不会抵抗。你们也知道就算杀了冬天代行者,还会再有继任者出现。

然而,树木遭到砍削的地方又长出新的枝丫,开出花朵。关在这座花的孤城里,狼星他们可说是被保护得非常安全。术者倒下的话,浩瀚神力打造出的这座要塞也会轻易瓦解,但是雏菊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您不需要跟他们走!不可以!雏菊大人,您不要管我们了,快逃……!』

传进耳里的声音让他忍不住焦躁,一再挥刀,砍削着树木。一刀、一刀、又一刀。

『……不然该怎么办……』

呼吸困难,按捺不住眼泪。

她就在旁边,却看不见她的身影。

此时,狼星正打算让雏菊再受一次相同的痛苦。

你们必须逃走,最好在袭击冬之里成功后就收手。

而在这座要塞里已经看不见可怕的景象,触目所及只有美不胜收的樱花。

『雏菊大人,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冰层碎裂时,雏菊从和服袖子取出一个小袋子。她抓起一把种子,像是朝狼星抛了过去。

现在的话,你们只要劫持我,所有人都能成功逃离这个地方。

今天这样就够了,这一定会成为留存在历史的事件。

——为什么?

冻蝶掌握了状况,他像要抵抗那般折断身边的树枝,但是树枝马上又长了出来。

『拜托你们……不要杀樱,不要杀狼星大人……』

正是这个时候,雏菊脚边忽然长出树来,形成巨大的阴影。

——雏菊!

『对不起……不能由妳来当人质。樱,我离开后,妳要努力找人来救我……冬之里幸存的人一定会来找我……』

她态度抗拒,松开狼星的手臂,反过来粗鲁地抓住他。她用尽全身力气,让狼星的身体与自己的位置反转过来,并且立刻用双手把狼星推出去。

她只用一瞬间,就完成了这浩大的场面。

『狼星大人,大家一起逃吧……这么做不是认输,大家一起……逃、逃、逃。』

【忍辱负重,以待时机。】因为她在这种状况下说出这句话,牵制对方。

狼星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代行者花叶雏菊抱着『保护』的心情,打造出春之要塞。那里不再有雏菊的身影,打造出这一切的术者在要塞之外,只听得见声音。

『雏菊……』

这时,他脑中浮现出对这个世界的质疑。

——但是,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所以母亲想解决这种状况,以为既然大家嫌弃自己,自己消失就没事了,以为这么做可以稍微改善女儿的生活。她这么希望……』

『忍辱负重,以待时机。』

——我决定了,不要阻扰我。

这句话因为出自仍活在世上饱受折磨的雏菊口中,更刺痛了狼星的内心。

雏菊的黄水晶瞳孔、声音,她整个人都在撼动狼星的决心。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

『……我……我都知道……我看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不要动摇我的意志。

神力的使用不知道造成了多大的身体负担,她现在想必是气喘吁吁。

『我也不想死啊!可是我更不能忍受你们丧命!』

『可是,她真的这么做之后,里的人还是一样讨厌我……!总是有人伤害我,就算顺了他们的意,能抚慰我的也只有对死者的思念……!』

『……可是,只有这个办法能保护你们!』

狼星重心不稳,倒在柔软的雪地上。背对裂开冰墙这道最后防线的人,成了雏菊。她不晓得是动怒,还是精神错乱了。狼星不明白她的意图。

这个女孩子要狼星等待再战的时刻来临。

她在这紧急时刻诉说,纯真的言语有如一把利剑。

『伤害我们的那些人,在您死后只会笑得更开心!他们会笑您活该……!就算您让他们称心如意!他们也只会骂您是白痴!我都知道……!』

——我已经决定要死了。

『还有其他方法!』

我劝你们接受这个协议。万一在这里被捕,你们做的事情就没有意义了,这场袭击也会以失败告终。

雏菊站在那里的模样,比起少女,更像位少女神。

——啊啊,对了。

植物成长的气势就像在发动攻击。

这时,背后的冰墙传来了碎裂声。

『狼星大人……』

如果可以随意使唤植物,就能让植物像这样成为吞噬万物的怪物吗?

——我决定了,我下定决心了。

狼星愣愣地盯着雏菊。

这时候的雏菊,或许真的是神。

我可以成为人质,让你们顺利撤退。

狼星的神色惊怯,打算更用力抱紧雏菊。

——等一下,等我。

决心变得软弱,他气自己,汪汪的泪水不输给雏菊。

『不要啊——!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从地面长出的树木急速生长,树干像蛇一样蜿蜒,包围住狼星他们,有如把他们关在牢里。树枝与树叶逐渐填满与外界之间的隙缝,接着树枝长出花苞,花苞绽放出花朵。以神力显现出来的樱树林把雏菊想保护的人关在里面,仿佛成了一座樱树要塞。

樱在树牢里大叫。叫声似乎传进了雏菊耳里,她鼓励着做出回应。

眼泪滴滴答答的不断往下落,比樱花花瓣飞落的速度还要快。冰刀从手里滑落,化成冰雪结晶后消失。手脚使不上力,迅速涌出的哀伤与绝望夺走了一切。

『樱,大家一定会得救。不用怕,我会保护你们。』

『不要再对冻蝶大哥开枪了。』

妳这是假好心,什么时候死是我的自由——他心里有许多想说的话。

发生这么大的骚动,国家治安机关很快就会赶到了。

每挥动一次,眼泪就随之飞散。

她看起来实在不像六岁的女孩子。

——我不想死。我现在只是觉得痛苦,并不是真的想死。

他一心只想保护雏菊,雏菊却挥开了他的手。

她这个样子就像失去了控制。

『我忍受不了!与其所有人都丧命,不如只有我一个人死!』

黑影很快吞没了狼星等人。接受春天代行者的意念,得到超常力量的各种植物迅速生长,仿佛要扯裂现场所有人的脸颊或是身体。

看不见她的人。尽管她就在那里。

所以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她这么诉说。

——如果可以变得轻松,我还想再活下去。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雏菊生涩地开口,努力说服匪徒。

『……唔……呜!』

他会哭,是因为他想要保护的女孩子说对了。

狼星无声挥起依然握在手中的冰制小刀。

『不然妳要我怎么办!!』

他怒吼着,像癫痫发作似的。

『有!我们逃……!如果无法应战,就算丢脸……我们还可以选择逃走!因为……狼星大人……』

到此为止了。一旦冰墙破碎,所有人都会被打成蜂窝。

——等一下,雏菊。

狼星等人的视野里只有美丽的樱色,就算使用重型武器,也很难马上攻破这座绿意盎然、繁花锦簇的树木要塞。

狼星想,最重要的是我想救妳。

——为什么?

他问着命运,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发问。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不知道。

自己这个人为什么会带给人们如此巨大的不幸,他不知道。

不对,他就算知道,也不想理解。

『冻蝶大哥……我……累了……撑不下去了……』

在这个世界呱呱坠地,呼吸,开始走路。

『樱就交给您了,拜托您照顾她。』

接著有了使命,从此为了使命而活。

『你们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在年幼时,所有事情便已成了定局,无法拒绝,只能被迫接受。

尽心尽力的配合,迎来的却是这种厄运降临他的人生。

——为什么?

反覆的提问没有意义,而且徒增哀伤,无法解决现场发生的状况。不过,当时十岁的狼星对接踵而来的困境束手无策,只能流下滂沱的泪水。

『雏菊……』

樱花太挡路了,树木也是。

『雏菊,我……』

他虽然喜欢她盛放的花,现在只想全部将之冻结。

『不要这么做,拜托妳。』

狼星哭着,抓住保护自己的樱树。

『不要、不要……不要这么做,雏菊……我……』

这是谁的错?像挑毛病一样找出犯人,已经让人厌倦。

『所以说,狼星大人……』

——哪一位神。

他像是受到惩罚,自己想保护的、爱上的、让其远离的人,都是她。

没有回答的问题无意义地盘旋在脑中。

狼星被人摇着身体从梦里醒来,确认起现实状况。

雏菊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男性匪徒正在和她谈话。

床铺旁,依然是冻蝶在那里。让狼星从恶梦中醒来的人似乎是他。他大概是从监视器看见狼星在哀号,来叫醒他的吧。

『等一下,由我来交涉……』

『拜托妳。对不起,雏菊……我做了蠢事。』

他们似乎是打算离开,答应了她的条件。

《春夏秋冬代行者》春之舞〔上〕 第五章 狼星与雏菊插图(1)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春之舞〔上〕 · 第五章 狼星与雏菊 · 第1张插图

现人神狼星不知是向哪一位神祈祷。

他祈祷似的说着喜欢,要她别走。

没有能够解决眼前事态的方法吗?

狼星找不到救兵。

『我现在就杀了自己,我马上就这么做,这样妳就不用跟他们走了。』

『……我喜欢妳,就像冬神喜欢春神。』

『所以说,不要走。我不想要妳走,我不要妳走。』

——不是现在。

『狼星大人、狼星大人!我一定会回答您的心意!』

不知道出现过几次的寻死念头在腹内咬破肉体,从头到脚支配着全身。自己死了最好,脑中总是隐约有想死的心愿,不过……

可以向樱树另一头那个初恋女孩子说的话有限。

『狼星大人。』

『谢谢您对我这么温柔,狼星大人。』

他背负着没能保护孩子们的罪恶感,赎罪般地消磨自己的人生。十年前他十九岁,如今二十九岁,依然在保护狼星,有如诅咒。

『狼星大人……』

『我说我喜欢妳……我喜欢妳。』

也许自己的出生就是个错。

梦醒后,总是只留下无能为力的自己。

是谁的错?

所以,他希望至少能稍微传达自己的心意。

不论是眼前的状况、过去还是未来。不论是泪水沾湿的脸庞、发抖的手、不得不服用的药,还是受制于人的日子。所有事情都让他厌恶,他讨厌这样的人生。

雏菊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很喜悦。

『雏菊,不要走,不要……我、我喜欢妳。』

那样的温柔时而恼人,时而也成了伤害狼星的原因。

——神啊。

他现在只想要比眼泪更有用的东西。

遗憾的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

『我喜欢妳……』

『您可以再陪我一起玩吗?』

现在这冬神的人生根本不值得留恋。

——去死。

他抓着树痛哭。

他不知道其他可以祈祷的对象,此时此刻只有她了。

哪里做错了?

不过,那张脸上和孩提时一样流着眼泪。

——神啊。

狼星希望心脏与眼球能立刻停止动作,太烦人了,这些都很碍事。

未来是绝望的,他只想要抛弃过去。

他想要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奇迹。

这时候,狼星终于有了这样的念头。

——要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根本没有冬天代行者可以祈祷的对象。

没有祈祷对象的狼星祈祷着。

『等一下,不要走。』

狼星在心中呼喊着这伟大的名号。

他向这位春天少女神祈祷。

——为什么?

『等一下,我现在就死。』

『我也一定会得救,所以说——』

「狼星,怎么了,又作恶梦了吗?」

『雏菊,妳听我说。听好了,我刚才打算自杀,这样问题就能解决了。』

——我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

——拜托哪一位神来救救我们。

狼星现在二十岁了。长大后,他明白十九岁的冻蝶背负着多么沉重的负担活了下来。黑夜里,床铺旁唯一一盏灯照着冻蝶,他仿佛就是光芒,一直温柔照亮狼星黑暗的人生。

十年来,他一直在这么做。

「没事了,狼星。春天回来了。」

雏菊被他们带走时大喊的声音传进耳里。

——哪一位神。

远处传来警笛声,国家治安机关出动了。结束了。他们带走了她,雪地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正因为有他在,狼星才能鼓起勇气。

『您可以不要死,继续活下去吗?』

梦里,女孩子用撕心裂肺的温柔保护着他。

——啊啊,如果要经历这种痛苦。

现在是最惨的,命运很残酷。

『谢谢您送我的冰花。』

『要是我早点做出决定……拜托妳,不要走。他们不知道会怎么对待妳,他们不知道会对妳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样的语气狠狠刺进狼星的内心,让他想要直接一死了之。

『我、我、我会死在他们面前……妳告诉他们,我现在就杀了自己。』

也许可以说,所有事情都到达了极限。

「……冻蝶。」

『拜托妳等一下……』

是冬神吗?然而,祂的恩宠带来了眼前的事态。

他伸手摸脸,那不再是十岁时的小手,脸也是成人的骨架。

狼星一再作着这场梦,宛如一种处罚。

初恋的女孩子叫着他的名字,他喉咙发出了呜咽声,咽下的泪水很咸。

一次又一次的恶梦从来没有变过。

『等一下。妳听得见吧。拜托妳……我说了……我喜欢妳……』

『……我很高兴……狼星大人……』

——神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

梦境总是与现实在相同的地方结束。

『狼星大人……』

『………………狼星大人,这个冬天我过得很开心,感谢您陪我玩。』

他不想败给『想死』的念头。

反正迟早都会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唯有死亡是真正的平等。也许是死在匪徒手上,也许是病死,目前机率最高的是自我了断。

——可是,不是现在,我该做的事还没做。

此时,狼星活着。

——春天回来了,我得要采取行动。

这条命是别人给的,必须用来做好事,不能羞辱了这条命。

希望能看见自己这刚强模样的那个人回来了。

——站起来。

他初恋的人说过,要他『忍辱负重,以待时机』。

——我忍辱偷生够久了,时机就是现在。

她让自己活下来,不是为了输,而是为了赢。

现在正是挑战命运的时刻,复仇的时候到了。

他想厉声控诉折磨自己这些人的事物,狠狠地竖起中指,说:『猖厥的家伙,这次轮到我们了。』

「冻蝶,如果我要做傻事,你会跟我一起吗?」

这话究竟指的是什么事,有什么要求,他说得简短,语意模糊不清,但是,狼星的随从并未因此表现出纳闷,也没有多加思考,若无其事地点头答应。

「你想做什么事,我都奉陪。」

或许冻蝶也在等待这一刻的来临,等待主人振作起来的这个瞬间。

他极其自然地回问要从什么事情做起,狼星心想,果然该把这个男人一起带进自己的棺材。

翌日,狼星与春天代行者护卫姬鹰樱取得了联络。

『再加上性格扭曲、气氛阴暗,随时都像在参加葬礼的神情,我实在不是很想允许你爱慕我家主人。』

「……」

不过,如果她们能原谅自己——

「我……那个时候想要有人帮忙。」

「可以。」

樱回以宠溺的温柔嗓音,像在哄她入睡,接着移动到别的地方。

『你们能行动吗?』

她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告诉狼星。

「妳有说妳在跟我讲电话吗?」

『没有,我怎么可能说。她要是知道你打电话来,会乱了心绪。』

『……我问你。』

『狼星……』

他一直想听她们的声音。

『雏菊大人在被绑架之后变了个人,你心中的雏菊大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这样你还有办法说自己喜欢她吗?』

『愚蠢,只有冬天行动有什么用。』

她的语气冷漠,嗓音嘶哑。

「抱歉没有经过正式手续,忽然跟妳联络。本来我是想安排谢罪的场合,当面和妳们谈话,可惜状况不允许,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

『我最气的,是你把我当成受了伤的小女孩。』

——雏菊?

她是个高傲的女孩。只要是为了朋友,为了自己的春天,她愿意扼杀自己的情感,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因为紧张,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僵硬。

这样的女孩正濒临崩溃。

「……我完全同意。」

『你太慢了。我们春天已经做好行动的打算,也得到了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大人的同意协助,春天与夏天会共同合作,联手救出秋天。』

这话是在测试他。

『你要我们也跟着行动吗?』

狼星这时终于察觉,樱说话的鼻音很重。

沉默中,狼星隐约听见了少女的声音。

十年来都没有听过声音的女孩,在电话另一头说着什么话。

狼星紧张得语气生硬,樱回道『我走开了』。

被人如此大肆嘲讽,狼星无言以对。

——樱。

「对。而且,也有人要妳们低调点对吧?毕竟我们是棋子,受到控管的棋子不能擅自行动。这次的惨剧虽然非常遗憾,但也只能以不幸收场……这是最轻松的……」

「喜欢。」

『真的不一样,你一定会吓到。』

「关于那起绑架案,春天那里想必也听说了吧?……很遗憾发生这种事……我在四季降临仪式时,和秋天代行者一起生活了一个月,她是个黏人……而且真的还很小的女孩子。她怕孤单,开口闭口都是随从的名字。」

『她完全变了个人,说话方式和氛围都不一样。』

这时候绝对不能默不吭声。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后,樱又说了起来。

『……』

意料之外的名字听得狼星不禁惊讶。因为每年一次的四季会议,狼星一定会见到叶樱瑠璃,他也认识她,只是几乎没有来往。

经由冬之里的护卫,他透过电话,相隔五年再次和樱说到话。

「雏菊说什么?」

我没有想过放弃妳们。就算搜査规模缩小,我个人没有死心,依然持续进行调查。

光是她会接起电话,就算是奇迹了吧。

「……听说雏菊为了这件事非常心痛。」

『……当然,我也没有帮忙的义务。』

『有什么事……』

「樱,听得见吗?」

『你还喜欢雏菊大人吗?』

「我希望全世界都能帮我救出雏菊。」

他有好几年没听见对方的声音了,不过他们曾经一起生活,后来分开了。

樱说完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在无法安稳入眠的状况下,这个女孩子于一旁守护终于归来的主人,心里该有多么不安?她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大人。

「无所谓。」

在这广大的世界里,要翻遍每一个角落找一个女孩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被她痛骂叛徒的记忆犹新,最后一次见面是冬之里里长决定中止大规模搜查的时候。她哭着骂道『我那么相信你们』,那张脸不只留在冻蝶心里,也刻在狼星的脑中。他恳求樱给他时间,他会继续抗议,只是隔天樱就消失了。

「我知道。妳觉得如果要谈话,不该用这种方式。如果妳不想跟我说话,只听我说也可以。我有些话要说。」

「……雏菊也在那里吧?」

「可以。我们冬天……不对,我和冻蝶决定协助秋天的搜索。不管四季厅或是里有什么意见,我们都会自行采取行动。」

「这样啊,我没问题。」

『……』

「……我没办法阻止妳这么想,可是我喜欢她的心情一直没变是事实。」

『身为雏菊大人随从的我,怎么可能忍受屈辱,默不吭声。』

他想表达歉意,道歉自己没有帮上忙。

樱不晓得是感到满意,还是不想继续说下去,接着问他『你打算帮秋天吗?』。

分别后依然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女孩,发出了惊讶的呼吸声。

他二话不说这么回答。

不过,狼星照样答得果决。

『……她今天也是哭得累了才睡着。我实在看不下去,太悲哀了……我以为她终于能振作起来……这个样子简直和十年前一样。只有立场不同,相同的事情又发生一次……我必须铲除折磨那位大人的所有事物,制裁让她哭泣的人,驱离伤害她的人。惹哭我的主人等于亵渎四季的神,身为侍者……身为那位大人的朋友,我不能冷眼旁观。所以……我想尽一份力。日子拖得愈久,搜索会愈困难。』

「什么事?」

然而,樱始终没有谈到自己,话里只有雏菊。找寻雏菊下落的那段期间,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尝过多少辛酸,现在又是多么忧心,她绝口不提。真正想哭的是她自己,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如果她们能原谅自己。

「喂,妳有需要说得这么过分吗……?」

『……我没有个人立场,我这一生都奉献给雏菊大人。我只有……一个意见。』

「……」

她的一字一句都流露出坚强。

『狼星,你做事慢吞吞的,而且通常都会落后好几步,实在是不像有冻蝶在身边服侍的慢郎中。』

雏菊似乎是累得睡着了。樱解释是因为说话声吵醒了她,自己已经走到房间外面。狼星难掩焦躁,着急地说:

「……我也觉得她很可怜,只是……老实说,我一开始不打算行动,因为雏菊被掳走的时候,上一任的秋天与夏天只是袖手旁观。」

说不定她一开始的鼻音就这么重。

狼星原先以为是因为疲倦,看来那是哭过后的声音。

「我喜欢的是过着花叶雏菊人生的女孩,就算样貌还是其他方面改变,我还是喜欢她。」

「……我……」

狼星心想,居然是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坦率地做出了回应。

「我想帮他们。我……虽然刚才说他们十年前没有帮忙,可是那和秋天代行者……和抚子没有关系。现任的夏天代行者也是。要十年前还没就任的代行者为自己所属的地方负起责任……这种做法和匪徒没有两样。我是冬天代行者,但我本人是寒椿狼星。我想以狼星的身分,救七岁的抚子……妳……妳和雏菊……有什么想法?不管是以个人还是代行者护卫的立场,我想听妳的意见。」

不想输。

『你根本没见到她……你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

「不,我是来询问妳们的意愿,没有要求妳们实际行动,我只是先来告知一声而已。我希望妳们待在安全的地方,由我们来行动……所以说,妳们可以稍微放心一点……」

即使一再受到挫折,也会站出来。

他明白樱大失所望,所以她没有接受说服,离开了冬之里。

『她说,抚子现在肯定也在哭泣,她想安慰她不用害怕,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的雏菊大人这么说,而且还哭了。』

『她哭着说,抚子大人好可怜。』

樱的语气和刚才有点不一样。

樱最后那句话说得支支吾吾。

如果她们能原谅自己。

我会在这时候挺身而出。

『……』

「……或许妳不会立刻有那种感觉……」

『至于你刚才的问题……本来我想装作不知道秋天那里发生什么事,可惜行不通……这是我的个人意见……雏菊大人现在的状态非常不稳定,都是匪徒一连串的攻击害的……和秋天代行者也有关系。她疲惫不堪,却睡得断断续续,像刚才那样很容易醒来,身体状况也不好……而且……』

——声音,我想听她的声音。

「她是我喜欢的女孩子,结果我害她被匪徒抓走。我落得什么下场都无所谓,拜托大家救她……我心里这么想。秋天那里现在肯定也是相同的状况。如果见死不救,等于是舍弃过去的自己,妳不这么认为吗?」

「妳说夏天……妳们说服了那对老在吵架,吵吵闹闹的叶樱姐妹?」

『……我对你的认知不予置评,不过就是她们。』

「妳们做了什么交易……不对,妳们签了什么协定吗?」

『我们没有签那种东西,如果要说有的话……那就是朋友协定了。』

樱用鼻子哼哼地向狼星哼笑。狼星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又更加混乱了。

「以时间来说,妳们才刚见过面而已吧!」

他大呼小叫地说,话里有些许嫉妒的意思。

因为说到狼星的朋友,至今也只有雏菊和樱而已。

『女生一旦敞开心胸,可是很团结的。雏菊大人的人品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就这点来说,你就比不上了。瑠璃大人也说冬天代行者郁闷又阴沉。』

「……不要在背后说我坏话。」

『这不是坏话,是事实。你就是像这样一个人纠结,动作才会那么慢。你还在犹豫的时候,我已经在行动了。』

「……」

狼星心里想着『妳一开始便告诉我不就得了』,不过他没有说话,继续听她说下去。

『何况……』

但是在听她说话的同时,他的心情也跟着振奋了起来。

这个女孩没有因为现实放弃,这个事实成了剂强心针。

『拯救秋天的这场战斗……说不定是清算十年前那次屈辱的好机会。那个时候我九岁,但是现在我十九岁了,比那个时候还能战斗。我练就了可以对抗匪徒的武艺,雏菊大人虽然憔悴,也有应战的意志。』

那天关在樱树里和自己一起哭泣的女孩子,如今正蓄势待发,打算对敌人来个迎头痛击。这件事带给了狼星勇气。

『现在正是复仇的时候。』

春天护卫姬鹰樱绝不逃避命运。

『我们春天在爱尼诗显现结束后,会秘密前往帝州。』

狼星感谢他陪伴着自己,点头回答:

这时,她们第一次直接面对复仇与重生的命运。

紧接着,冬天主从随即启程前往帝州帝都。

不论自己生病还是健康,都支持自己的随从。

这可算得上顽固的率直,非常强大。

雏菊挺身而出争取的这段时间,每个人各自都有成长。

秋天是菊花。

「……春天护卫姬鹰樱,感谢妳不计前嫌,提出这项协定。如同妳所说的,我们已经忍耐够久,让我们一起扬起战旗吧。我们冬天接下来会全力回应春天的要求……樱,和雏菊一起等我们过去。」

冻蝶朝狼星深深点了个头,眼神说着『我们上』。在这个场合、这个时候,这个慎重的男人激动地用视线要狼星应战,狼星忍不住颤抖。

『狼星……你们可能早就知道了,我讨厌你们。你们害雏菊大人被抓走,我也恨你们在大规模捜查中断的时候,没有推翻冬之里的决定。不过,你们保护了无处可去的我,教导我战斗方式,让我成为实力坚强的护卫,我到现在还是很感谢……那成了我的财产,也是保护雏菊大人的根基。所以……尽管不愿意,我还是决定给你挽回的机会,这是洗刷十年前污名的机会。搜索需要采取人海战术,帮手有多少都不够,所以就由我来开口吧。』

十年。以文字书写起来并不长,但对身处在其中的人来说,日子漫长得像是永恒。大家都熬过了那段绝望的时间。

这一刻,这个瞬间——

「狼星。」

一旁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拿着手机,把脸转向冻蝶。

帝州中心为『帝都』。在帝都的商业区,管理大和四季的独立机关四季厅就位于这里。四季厅连日来召开搜查会议,人在案发现场的警备负责人长月与龙胆,也前往设置搜查总部的四季厅参与搜查行动。事件发生至今刚好一个星期,迟迟未见进展,这样的状况,因为某位来访者而有了改变。疲劳、不安与焦躁折磨着搜查总部,来到这里的正是在爱尼诗结束春天显现的春天主从,她们没有回去里,而是直接赶到这里来。

她们是遭众人抛弃的女孩,但她们比谁都坚强。

新任代行者得到的印记,每个季节各有不同。

这一年,大和发生动摇四季的祸乱,这消息透过四季厅传到了各地。

冬天是牡丹花。

「我是姬鹰樱,身分是四季代行者护卫。这位是花叶雏菊大人,这个国家的春天代行者。」

『我们一起应战吧。』

夏天是百合花。

这是第一个特征。接着,神选之人的地方会出现呼唤声。这种呼唤声称为四季之声,如同诅咒唤着那个人的名字,最后和那人的意志无关,显现的力量自然会表现出来。然而,抚子失踪后,没有一个上述特征出现在世上,就这么过了三天。换句话说,可以确定她还活着,下落不明。国家治安机关与四季厅倾全力展开搜索,可惜始终没有掌握到她的行踪。

在灰色的十年之间,狼星感觉没有比这一刻更缤纷的瞬间。

代行者驾崩时,会有新的代行者诞生,这是四季代行者的规则。

人称神痣的圣痕浮现在身体上,让中选为代行者的人无法找借口逃脱。

人生的方向确定了,晦暗不明的视野变得清晰。

「花叶、雏菊。」

『让我们组成春夏秋冬共同战线,一起救出遭到绑架的秋天。』

这都是因为大家撑过十年前的那场悲剧,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冬天代行者大人,我们经过长久的忍耐,现在不正是迎战的时候吗?』

她凛然报上自己的名字。

春天是樱花。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失踪,简直就像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的那起事件再次发生。

他们不再是那个时候只是饱受欺负的弱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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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花叶雏菊
  4. 04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5. 05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叶樱瑠璃
  6. 06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抚子
  7. 07第五章 狼星与雏菊正在阅读
  8. 08后记
  9. 09特典「寒月冻蝶护卫之代行者日记」
  10. 10特典「姬鹰樱护卫之代行者日记」

第二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下〕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红梅
  4. 04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雏菊
  5. 05第二章 春天护卫官 姬鹰樱
  6. 06第三章 春夏秋冬①
  7. 07第三章 春夏秋冬②
  8. 08第三章 春夏秋冬③
  9. 09终章 春之舞
  10. 10后记

第三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妹妹是神明
  3. 03第一章 夏天代行者护卫官 叶樱菖蒲
  4. 04第二章 黄昏射手 巫觋辉矢
  5. 05第三章 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
  6. 06第四章 夏天现人神 叶樱姐妹
  7. 07第五章 花叶残雪
  8. 08第六章 夏天的新郎
  9. 09第七章 狼之夜想曲
  10. 10第八章 冬天、春天与秋天的小夜曲
  11. 11第九章 夏天与黄昏的狂想曲
  12. 12后记

第四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夏日、黄昏与恋人的进行曲
  4. 04第二章 樱与蝶的哀歌
  5. 05第三章 支配者的间奏曲
  6. 06第四章 春与冬的二重奏曲
  7. 07第五章 狩猎的前奏曲
  8. 08第六章 夜与狼的交响曲
  9. 09第七章 神的摇篮曲
  10. 10第八章 夏之恋的狂想曲
  11. 11第九章 四季与黄昏的赞M诗
  12. 12终章 夏之舞

第五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拂晓射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拂晓射手守护人 巫觋弓弦
  4. 04第二章 拂晓射手 巫觋花矢
  5. 05第三章 星屑闪现
  6. 06第四章 神明会议
  7. 07第五章 快刀斩乱麻的狼
  8. 08第六章 思念的萤火
  9. 09第七章 北方大地
  10. 10第八章 从破晓到黄昏
  11. 11终章 千射万箭
  12. 12后记

第六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梅花不待春风时
  4. 04第二章 葵藿之志
  5. 05第三章 鬓颜拈簪花
  6. 06第四章 花一开,天下春
  7. 07第五章 徒花
  8. 08第六章 朝颜须臾间
  9. 09第七章 泥中之莲
  10. 10第八章 落花不归枝,破镜不重圆

第七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探骊得珠
  4. 04第二章 乌云蔽日
  5. 05第三章 星罗云布
  6. 06第四章 出尔反尔
  7. 07第五章 兵贵神速
  8. 08第六章 一波才动万波随
  9. 09第七章 听天由命
  10. 10第八章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11. 11第九章 屠所牛羊
  12. 12第十章 梦中直路
  13. 13第十一章 光芒
  14. 14第十二章 云外苍天
  15. 15终章 秋之舞
  16. 16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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