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兵贵神速

犯罪声明发出后又过了几天，此时是桥国行的第八天，当地时间四月十日下午六点。

瑠璃与雷鸟，加上随身护卫官月灯在内的搜查小组，展开了分头行动。

如同冻蝶对龙胆解释的那般，瑠璃派出动物眷属找寻被绑架的孩子们下落。事件发生在四月七日，也就是说，已经过了三天。

他们搭着保安厅的车东奔西走，除了瑠璃他们搭的这辆车以外，还有四辆护卫车随行，组成人员分别是月灯的部下、夏天护卫以及保安队员。

部下开车时，月灯透过后照镜观察起后座。

坐在后面的是一脸疲惫的瑠璃与雷鸟，还有伤势经过包扎的花桐。

花桐本来应该在安静的地方静养，不过牠最记得秋天少女神的气味，所以还是让牠同行。

「花桐……对不起喔……」

瑠璃摸了摸花桐的头，牠正疲弱地缩着身体。这时，牠抬起头来叫了一声。

「汪。」

牠尽可能表现得活力充沛，看得出牠临危不惧的态度。

「……都是我拜托你来，不然本来应该请人在饭店里面照顾你。」

「呜。」

「别这么说，你没有错，你不是保护了白萩先生吗？你要感到自豪才是。你很了不起，不愧是我和菖蒲训练出来的男孩。」

「汪、汪。」

「我知道，我也得振作起来。毕竟最痛苦的是抚子……」

小狗的话只有她听得懂，不过旁人大概听得出谈话内容。

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这会是很和乐的一幕，然而现在不管做什么事，都充斥抹不去的哀伤气氛。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遭人绑架，而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大和阵营无人不为此心痛。

龙胆浑身是血送进医院的消息，同样折磨着她。

『……』

『知道了……』

瑠璃道歉，似乎觉得很对不起大家。雷鸟看不下去，开口道。

「可是有些动物晚上才会出现，要打听消息的话只能趁现在。」

在此同时，他们也与桥国保安厅情报室合作，交换彼此的情报。

『我只能冰冻人类或是物体。』

『瑠璃，听我说。』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难道妳要杵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吗？妳要眼睁睁看着抚子丧命吗？』

『我知道妳做得到，才会要求妳帮忙。』

『可是，我不熟悉桥国。』

如果没有狼星这一声叱喝，她恐怕还会继续哭肿双眼，摆脱不了混乱的情绪。

「因为我不在身边，便得由冬天保护妳。追根究柢都是我的错……」

她是在位时间仅次于冬天，大和的生命使役女神。

他和瑠璃一样既焦躁又悲愤。

月灯苦着脸说。运用生命使役的能力找寻失踪者是非常枯燥而且疲累的工作，瑠璃一行人从龙胆与真葛搭过的那辆车停车地点，向附近栖息的猫儿鸟儿打听情报，沿路不断移动。

『只要妳歌唱，生命都会为妳臣服。』

「瑠璃妳没有错，这一切都要怪我。」

『振作点，冷静下来想想，妳是什么身分？』

在停火的教会里，瑠璃泪流满面，反覆说着同一句『为什么？』。

他知道她的感性比一般人更强烈，现在这个时候正面临崩溃。

「对不起，我太鲁莽了……」

「不眠不休地投入搜索……身体不可能撑得住。您在床上小睡几个小时也好，吃点东西，调整身体状态。我知道这么说很残忍，但这不是今天或明天就能解决的问题，到时候势必会演变成长期战，我担心您的身体……」

『可是，我……』

『就是妳。』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体力没问题，只是精神疲惫全表现在脸上。他大概很懊悔，怪自己让敌人逃了，才演变成这种事态。

「……也是……」

他们这对少年少女从小认识，在大吵一架后始终保持着疏远的距离。即便重新来往后，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不擅长应付彼此，有意识地远离对方。

这种时候不适合安慰，狼星要的是平等的对话。

『没有人救她吗？』

瑠璃还是听不进去。雷鸟看见她的反应，换了个说法。

「对不起……我满脑子只想赶快找到抚子……」

经过这次的旅程，他们的对话开始多了起来。

『没错。妳去跟雷鸟先生会合，使用生命使役的能力，找出敌人把抚子带到什么地方。』

终于，他们成了能畅所欲言的同胞。

「瑠璃，我们得让司机有补充水分或是去洗手间的休息时间，否则容易发生交通意外。妳就接受建议，今天稍微休息一下吧。」

『为什么要抓走抚子？』

『……』

经雷鸟这么一说，瑠璃露出了过意不去的表情。

『搜索……？』

『我、我吗……？』

「……可是、可是，我想就在这附近了，再让我找一下……」

月灯看见瑠璃的苦笑，觉得胸口都要撕裂了。

「不，要是没有雷鸟先生，搜索会更加困难。如果要怪，就谴责我们这些护卫……」

他的表情不像以往总是冷冰冰的，一副不关己事的态度。

这一瞬间，冬王第一次清楚说出她名字。

『……瑠璃，这件事只有妳做得到。把抚子找出来。』

后来月灯加入，结束治疗的花桐也在中途投入战力，组成现在所见的搜查小组。

大和在位时间最长的【冬天】问道，【夏天】则这么回答。

『我想以后不会再有这种需要妳帮忙的时候。』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那时候应该要跟她走……」

『可、可是……』

月灯急忙介入他们的对话。

『我会替其他季节处理好全部事情，妳就利用动物去找抚子。』

一旁的冻蝶按捺不住想说些什么话，狼星制止了他。

──可是再找下去，瑠璃大人会撑不住的。

狼星抓着瑠璃纤细的肩膀，抓得她发疼。这么做是为了让她回过神来，而她也稍微恢复理智，看着狼星。

『…………』

『我是夏天……夏天代行者……』

在一旁守着的月灯认为该休息了，于是这么建议。

他知道她只是无法承受目前的状况。

『我是冬天代行者，我问妳是什么身分。』

狼星严厉地问道，瑠璃哭喊了起来。

大家就这么搜索到这个时候。

丈夫雷鸟不在她身边，现场没有人可以安抚她慌乱的情绪。

她回想起瑠璃听见抚子遭绑架时的模样。

『瑠璃，妳现在就去搜索。』

狼星这番话词逐渐感化了瑠璃。

瑠璃与雷鸟互看一眼，接着对月灯说：

『了解。这种事我做不到，就交给你了。马上派人开车过来，有人知道花桐怎么了吗？』

狼星把平常不会对瑠璃说的话，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我去找人。狼星，冬天打算怎么做？』

『没错，妳是夏天，是这种时候最可靠的神。因为妳有生命使役的能力。』

「如果我追踪成功，抚子大人就不会被人绑走了。」

他本来是个捉摸不定、玩世不恭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只是随便搪塞过去，现在却因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而愤慨不已。

瑠璃不可能拒绝进行搜索。

狼星一定知道。

『我、我不要！！』

『带保安厅的人一起去。』

『不要的话就快去找抚子。』

她的语气很尴尬。

『……什么？』

『大家没有都平安获救吗？难道有人死了……？』

「这么说是没错，但是……瑠璃大人昨天也睡在车上，您完全没有休息吧……」

「瑠璃大人、雷鸟先生，现在已经傍晚六点了，要不要找个适合的地点设地标，隔天再继续搜索？桥国有帮忙准备住宿的地方……」

这时夏神终于摆脱困惑，直视着冬天。

『另一个秋天呢？』

那是她当成妹妹一样疼爱的神，所以她才会如此惊慌失措。这本来就是一趟陌生的异国之旅，再加上可靠的姐姐不在身边，以及与桥国的不和，还有连恩的问题，在内忧外患不断的状态下，又遭到匪徒袭击，这教她怎么有办法保持镇定？就算她结婚、有了家庭，也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子。她习惯身处逆境，但是精神并不顽强。

瑠璃听取眷属的证词，再对照街上的监视器影像，借由这种方式追踪正确的逃窜路径。搜查小组一整天又是走路又是坐车，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好好休息。

夏天的女人一旦下定决心便无比刚强。瑠璃后来一句怨言也没有，直接前去与雷鸟会合。

『找到敌人后，由我来冰冻他们，用不着弄脏妳的手。』

『……再说一次。』

『我和冻蝶会跟保安厅合作，支援秋天。阿左美先生现在不在，需要有人率领他们阵营，在应变中心发号施令。』

「……责怪你们是无理取闹，这我也知道。」

「雷鸟先生……」

「荒神队长和各季节护卫是尊重代行者与护卫官，才听从指挥行动。虽然说卷入突发状况的阿左美前辈和真葛小姐伤得很严重，不过大和阵营最终没有出现死者，可谓相当出色的防卫战。战犯只有我一个人。」

雷鸟重重吐了口气。

「我比其他人抢先一步行动，结果还错失良机。我明明看穿了他们的阴谋，可是为什么……」

雷鸟大喊着，任郁闷的心情爆发。

「早知道那时候就算被辗过，我也要挡在那辆车前面！」

「要是那么做的话，雷鸟先生你就没命了……」

月灯很冷静，想像起雷鸟的摩托车被车子辗过的模样。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如果我那么做，现在可能就不会落得这种下场了！我想回到过去！」

他悔不当初，嘶吼了之后，颓丧地垂下了头。瑠璃轻抚着他的背。

花桐纳闷看着眼前这一幕。月灯心想自己得控制住场面，贴心地劝起瑠璃与雷鸟。

「两位，总之……为了找出抚子大人，还请稍事休息再继续搜索。毕竟疲惫也会严重影响心情……」

一行人于是转换心情，结束了今天的搜索。

搜查小组每个人内心都充满愧疚，可其实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已经来到了逼近事件核心的地方。

瑠璃说『我想就在这附近了』，直觉十分敏锐。

抚子遭绑后被带到【长老山】，他们则是抵达了有通往山里步道的小乡镇【长老城】周边。

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这么形容或许有些矛盾，只是长老山这一带有瀑布、天然温泉、农园、河川、湖泊、知名电影拍摄景点的森林地带等各种得以前往的地方。山林过于辽阔，导致山就在眼前，却抵达不了【圣者村】所在的地点，这便是他们面临的现状。

搜查小组移动到离长老村有一点距离的【长老湖】湖畔附近。那里有栋可以享受壮阔湖光美景的度假山庄，他们决定暂且在这个地方驻扎。

大家把车停在山庄管理中心前算不上停车场的一大片土地上。

众人中间有一对格外亮眼的男女，两位都是东方脸孔。

为了不妨碍其他观光客，她赶紧移动到停车场角落，与鸟儿沟通了起来。

『很高兴见到您，我是桥国佳州的夏天代行者奕君，他是护卫官昊然。这次给您以及大和的各位添麻烦了。』

「队长！说不定有什么新的情报！」

「这个嘛……」

四月十日，春岚之际，正是两位【夏天】相遇的瞬间。

『您好。』

瑠璃咽了口口水，紧紧握住雷鸟牵着自己的手。雷鸟也随即回握，接着让瑠璃藏身在自己背后。他们一边是桥国的国防组织，一边是季节塔的护卫部队，在彼此派人确认对方身分后，双方解除武装，排定会面。

在树林里稍微开阔的空地，有十来名神兵团的成员。

瑠璃这一句话，顿时驱散了所有人沮丧的心情以及低落的气氛。

如果因为太专心搜索抚子，导致再有人遇难，或是发生山难，造成有人受伤甚至死亡，那就本末倒置了。特地组成的搜查小组也会被迫重组。

她看起来惊讶又困惑。所有人定睛凝视着她白皙指尖所指的方向，一望过去，他们看见那里有一大群鸟儿在飞行，与瑠璃使役的一样。

鸟群里面似乎有个老大，只有那一只鸟停在瑠璃的手臂上，发出啁啾声，其他鸟儿则是三三两两停在山庄旁的树上，呈现出有些阴森的气息。

『麻烦向草丛后面那群人出示身分，解除对方警戒。』

牠们是瑠璃派去附近侦查的鸟儿。

「嗯……」

『我们正在找寻我国与贵国遭绑架的【秋天】，各位也是吗？』

「……我们现在的装备不适合爬春天的山。如果没有发现，就别继续追下去了。」

雷鸟的话令众人面面相觑，眼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性。

「当然没问题。如果是有帮助的情报，那就之后再休息吧！其实我……我也很想继续找抚子大人……」

「瑠璃，小心点，别冲太前面。」

「停。」

尽管找到了与抚子相关的线索，瑠璃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一行人好不容易抵达度假山庄，又立刻上车。

『队长……能得到妳的保护也是我的荣幸……』

瑠璃听见月灯这么说，差点哭了出来。她强忍着泪水说：

「【神兵团】听说是季节塔在每个州设置的护卫部队，跟四季厅派遣前往随侍、保护现人神大人的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一样，所以称为神兵。瑠璃大人、雷鸟先生，各位料想的那位大人应该在这里，请做好见面准备。」

「牠们是找到有人带着全身是血的女孩子走过的那条路了……」

考虑到司机的疲劳，她问得很客气。月灯笑了开来，用力点头。

隔着苍郁茂密的树林，双方阵营出现议论纷纷的喧嚣声。

「这意思是……」

月灯终于把隐瞒的心声吐露了出来。她有必须阻止夏天夫妻失控的职责，但心里其实是希望能救出抚子的。年幼的秋天在机场对月灯说过这么一句话。

月灯提醒大家要沉住气，他们也的确需要视情况判断撤退时机。长老山是一座保存完整生态的原始山林，人类能涉足的地方仅限于周边的自然步道。

「那边也有人在跟我做一样的事情……」

女生回应她的话。

瑠璃等搜查小组成员提高警觉，往神兵团所在的方向前进。

「咦，真的吗？」

另一位是锡发的男性，一头长发不输给旁边的女生，而且那样的发型很适合他。中性的长相，纤细的腰肢，俯视众人的身躯。魄力十足的两位高个子，眼神都十分冷冽，正严肃地看向这里。

瑠璃看着雷鸟还有月灯等人，往东方指了过去。

『收到。』

大和阵营早就习惯这样的景象，一般人看了恐怕会以为是某种怪象吧。

这真的只是一段简短的寒暄，不过对方好像听懂了。

「是抚子大人！」

瑠璃不再躲在雷鸟背后，向前跨出一步。

「往前开！直走！」

雷鸟默默把她拉回车里，不让她这么做。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遇匪徒的攻击，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是那个人。

大喊声马上得到了回应。

一走出车外，春日寒风便吹向他们，要他们赶快进入室内。

野鸟们在两个女生头上发出吵杂的喧闹声。

保护别人的安全是她的人生意义，她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句话。

所有车辆在这里停车，天空还可以看见大量鸟群的影子。瑠璃等人决定往盘旋的鸟群正下方经过。

就在要进入山庄之际，瑠璃停下了脚步。

走了一段路后，月灯在密林里小声要众人停步。她发现人影，而且对方也注意到他们了。她要求瑠璃与雷鸟留在后面，接着与同行的保安厅保安队员一同上前。月灯以央语对保安队员说：

车子飙得飞快，正表现出他们着急的心情。

她先展现出友善的态度，接着尽可能在脸上挂起笑容，让对话可以顺利进行。

神兵团不分男女，全瞪大了眼。瑠璃靠着临时抱佛脚学会的央语说道。

「瑠璃，那只鸟怎么说？」

「谢谢。我们不能输，一起加油吧！」

「应该是……不过，还有另一件事……」

天色已是日暮时分，他们终于看见对方的身影。

一群鸟儿低空往这里飞来。在日落前的天际，鸟儿背对着橘红夕阳列队飞行的景象相当壮观。

「安静！」

瑠璃与雷鸟也明白山的可怕，静静地点头。

瑠璃比较了下两人，最后视线固定在女生身上。对方的视线也与瑠璃交错在一起。

换句话说，这里没有整修好的山路。上山是没问题，只是登山装备不齐全的登山者很难平安下山。再加上黄昏射手已经朝天空射箭，夜晚的山林极为危险。

她兴奋地说完后，忽然愣了一下。

勇敢的保安队员往前走几步，接着高声说了起来。

异国的夏天代行者没有笑容，但言行间对瑠璃展现出了最大的敬意。

雷鸟握住瑠璃的手。

『这里是【季节塔佳州神兵团】！我们没有敌意，放下武器！』

瑠璃的身子从车窗探了出去，确认自己使役的鸟儿所引的路，气血高涨地喊着。

月灯立刻替困惑的大和阵营翻译。

月灯也希望可以回到过去，让这一切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车一路往前开，开出城镇，抵达山里的自然步道。

『我的央语不太好，只会讲一点点，我会尽量努力说。我是来自大和的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这位是护卫官叶樱雷鸟。两位呢？』

「回来了！」

「等一下……」

其中一人将丰盈的蓝色长发绑成辫子，是位秀丽的女性。她的手脚惊人地修长，愁眉看向这里的模样俨然是明艳动人、冰肌玉骨的美人。

瑠璃听着鸟儿的话，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如果是找到抚子，照理来说不会是这种反应，或许是有其他发现。雷鸟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这边是桥国佳州保安厅！请各位出示身分证明！』

「……那个……可以听牠们说完再休息吗？不行吗……？」

鸟儿们静悄悄的，散发出阴森气氛。不论是否受到瑠璃使役，鸟儿都听从她的命令，因为她是生命使役的女王。借由这个举动，对方也看出了瑠璃的身分。

瑠璃压抑激动的情绪，拨开草丛开始行走。随着每一步前进，夕阳余晖就愈来愈黯淡，但因为有瑠璃这位现人神在，他们没有迷路。眷属鸟儿飞在前面，像在引导着他们。

他们看似是与大和接近的人种。双方在桥国人眼里看起来或许一模一样，但是身为大和人，瑠璃他们可以清楚分辨出两人是其他国家的人。

瑠璃一喝斥，所有鸟儿立刻停止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