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射手

第二章 拂晓射手 巫觋花矢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晓佳奈 · 2.4万 字

《春夏秋冬代行者》拂晓射手 第二章 拂晓射手 巫觋花矢插图(1)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拂晓射手 · 第二章 拂晓射手 巫觋花矢 · 第1张插图

春天来了,度过了夏天,迎来秋天之际。

秋雨前线正在大和各地发威。

不只是大和南部,包括爱尼诗在内,大和北部也霪雨绵绵,秋天代行者带来的银杏与红叶的景色,大多缀满了水珠。

黎明二十年的秋天虽然多雨,不过在十月底的二十四节气『霜降』过后,到处都开始放晴。

时间流逝,此时为同年十一月七日,二十四节气『立冬』。

人们早就忘记了之前的那阵秋雨。

大和的白昼之神──巫觋花矢也是其中一人。

「……」

她离开刚才贪睡的床铺,拉开蕾丝窗帘,眺望窗外的风景。十一月的爱尼诗已过了赏枫季,大多是枯树。冬天的世界看来很寒冷,但也别有一番风味。今天还降了一层薄薄的霜。

冬天代行者不知道在哪里进行了季节显现,波及到不知火这里来。花矢觉得空气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深深吸了口气后吐出来。

今天是假日,白天没有人来叫她起床,女高中生也不用上学。

射手在假日的行程与平常不太一样。深夜射箭,顺利带来白天后在早上回家,接着再钻进棉被睡个回笼觉已是惯例。只有不需要上学的日子可以贪睡,她睡饱后醒了过来。能睡回笼觉的日子,弓弦也不会来叫她,所以她可以尽情窝在这个房间里面偷闲。

「…………」

虽然可以这么做,但一个人实在很无聊,而且她想垫垫肚子,于是决定离开房间。

房间里面有洗手台也有浴室,她简单打理了下仪容。

将睡衣换成家居服,她下了楼。一楼客厅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也感觉得到有人在那里。

──有咖啡的香味。

时间接近中午,也许是有人在用午餐,或是用餐后在休息。

「花矢大人。」

她把手伸向客厅门时,门自动打开,声音传了出来。

被他一眼发现,花矢觉得很丢脸。

花矢没办法,只好照他说的在客厅长椅坐了下来。智慧音箱传出的新闻播报声自然而然地进入耳里。

「不,这是妳的。」

「……我没事。早。」

夫妻俩前往协助是为与其维持良好的关系,这是本山下达的指示。

「是。」

「花矢大人,头往这边转一点。对……谢谢。」

「……我明白了。」

「妳就告诉我了。」

「总觉得过意不去,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花矢口中的『辉矢哥』,是整起骚动的中心人物。

不知火神社是一间传统神社。

花矢随便弓弦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又继续说下去:

这时自愿提供协助的,就是为了女儿移居到这片土地的夫妻。

「爸爸和妈妈呢?」

「今天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弓弦看着还有些睡意的花矢,轻轻笑了出来。

今年夏天在龙宫发生暗狼事件,震惊了现人神界。夏天代行者遭盯上的替换未遂事件,也传遍了巫觋一族。

「对,毕竟是冬天代行者大人会造访的神社,而且也与巫祝射手息息相关。基于互助互惠的精神,他们过去帮忙。好像是要大扫除。」

花矢不甘不愿地说。年纪相近的男女待在一起,她也有点觉得这样不太像样,而且她不想一整天都被弓弦当成长触角的女孩。

话题全围绕着立冬。四季代行者的季节显现基本上是从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时开始。

这么一握,便可以直接感受到对手的手有多大。

两人互道过早安。花矢眼神欲言又止地看向弓弦,只是弓弦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们一起去了不知火神社。」

「没想到不知火也是冬天代行者大人的御用地,这里果然是重要的地方。算是平民所说的能量圣地吗?」

「跟你说没关系吧,你可是我的守护人。你才千万别说出去。」

花矢的心情愈来愈雀跃。

「餐点会叫外送。」

「妳不休息的话无法恢复体力,不许妳过去。」

「真对不起他们,我也该去帮忙吗?」

弓弦再三叮嘱,花矢听了很不高兴。

「来下厨吧,厨房可以随便我们使用。」

不知火神社位于观光区,离滑雪场或是登山客住宿的山屋与饭店有点距离,但步行便能抵达,因此每年都会刊登在观光杂志上面。

在大和这里,春夏从龙宫开始,秋冬从爱尼诗开始,现在冬天代行者想必正勤于在同一片大地进行神事。

「还没好,要我说可以才可以。」

「他就是透过这层关系知道的。没有说是从谁口中听说的。四季会在有优质灵脉的地方盖别墅。毕竟若是神通力使用过度容易精疲力尽,会选择可以休养生息的地方。」

他挡住门了,而且应该要让路,还有抓住自己的手也可以放开了。尽管花矢这么想──

「哦,因为立冬到了,要进行准备吧。」

「……」

本来只要把乱翘的头发弄好就行了,弓弦接着又整理起花矢的发尾。

「对。」

「这杯咖啡刚煮好,是你的吧。」

「冬天代行者大人的别墅在不知火,你知道吗?」

他们因为女儿是现人神,身为神的亲属而受到各种礼遇固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基本上他们和其他巫觋一族的族人一样,需要负责由带来日夜衍生而来的相关工作。

弓弦在说话的同时,往花矢身旁站定,拿起电卷棒帮她整理头发。

「抱歉,我只是想帮忙开门。」

虽然说现人神只是短暂停留,神社还是得为其每年四次的来访忙着进行大扫除,而且还有日常工作加上节庆活动。

「能量圣地?」

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后,弓弦回来了。他先预热电卷棒,接着到厨房拿了杯咖啡过来。

「妳以为我会犯下那样的失误吗?」

他似乎是把自己那杯让给她了。花矢想抗议,但因为知道抗议也没有意义,于是客客气气地向他道谢。花矢心想,弓弦照顾人无微不至,只是顽固又自我中心。她啜饮着咖啡,问起弓弦:

「……好吧,那就当成点心好了。晚餐妳可不能说吃不下。」

「不是有电卷棒吗?」

「我没有跟爸爸妈妈说,因为是你才说的。辉矢哥也一样,因为是我才说的。虽然说我们几乎不会见面,但也不能确定绝对不会见到面,他要我有机会的话多关照对方,算是神之间互相协助。如果真的要帮忙,我第一个拜托的会是你。经由神社收到冬天那位大人的请求时也是,决定协助的是我,不过负责周旋的是你吧?」

她的守护人就站在那里。平常西装笔挺的男人,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也没有系领带。

一边是登上灵山,带给世界日夜的降神组织;另一边是崇敬包括灵山在内的大地整体,在地方上有强大发言权的神社相关人士。如同弓弦所说,双方从以前就是互助的关系。

──今年因为春天代行者大人归来,这类的话题比往年还要多。

「这话不可以轻易告诉别人。」

「请用。」

总是整洁体面的男人这么调侃自己,花矢说不出话来。

「好主意,要做什么?」

花矢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声音的主人马上抓住花矢的手腕,稳住她的身体。

「当然不会,我食欲正好呢,用不着提醒也会吃光光。」

「也是。像触角一样很有趣,就别弄直了。」

接着,她对羞辱自己的弓弦感到愤怒,不满地说:

「嗯……」

「说得是……是我失言了。」

「头发都翘起来了。」

花矢上学时相当注意维持外表,只是在家就容易变得懒散。

弓弦听见后,又笑了起来。

「因为是假日,雇来的厨子也不在。」

「就是因为你不会,我才告诉你的。」

眼前的人这么说,花矢抬头看了过去。

由于受到惊吓的冲击,刚睡醒而昏昏沉沉的脑袋逐渐清醒过来。

「我来弄。我去拿电卷棒来,妳先坐一下。」

再者,为了安全起见,四季代行者的行程禁止对外公开。由于不能拜托地方的志工,只能由内部自己来。

「我想吃嘛。」

弓弦说着,走向花矢位于二楼的房间,行动相当迅速。

「弓弦?」

他似乎是想把她的头发全部打理好,这种时候他总是很固执己见。

弓弦有些犹豫,不过花矢又说了次『我想吃』,他也就屈服了。

弓弦认真整理着头发,语气相当诧异。

「……」

弓弦按捺不住地呵呵笑了出来。

「松饼不是主餐。」

由于位于灵山附近,巫觋一族相当重视这间神社。

弓弦用另一只手摸起花矢的头发。她的头顶有头发乱翘,卷了个半圆。

弓弦有些恶作剧似地笑着说。

「早安,妳醒得真早。」

「……妳是从哪里听来的情报?」

「不用啦,又不去学校。反正今天在神事前也不会出门……」

「我才不会说出去。反正又找不到人说。那只是神之间的闲话家常而已。」

「不是,是冬天代行者大人的离宫在不知火这件事。因为那位大人容易遭人谋害……」

「……我弄好就是了。」

「辉矢哥说的。他在夏天时不是卷入了大麻烦吗……不过好像也因为这样,和四季建立起了交情。」

「我们一起来做松饼。」

「可以了,弓弦。」

「我有想整理好啊,只是……沾水也没用……」

「神社会准备晚膳,顺便增进彼此交情,回来应该是傍晚过后。」

「你懂了吗?」

「我懂了。请不要那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不过如果能在松饼加上鲜奶油、蜂蜜、香蕉和草莓,要我原谅你也行。」

弓弦笑了。他温柔地说,这点程度的事用不着特地交代,我也会做到。

虽然有点小争执,不过又马上恢复和乐的气氛了。花矢瞥向弓弦。

两人一对上眼,弓弦便自然地扬起嘴角。

「……」

花矢有些害臊,沉默着没说话。

最近弓弦与花矢的关系比之前改善了不少。

──距离感觉变近了。

两人的距离感比没有任何感情的男女还要接近,这点她自然知道,不过她认为是内心的距离拉近了。毕竟彼此之前总是存在着一种对立的气氛。

问题主要围绕在花矢希望守护人辞职,而弓弦不想辞去守护人的工作。由于双方都是为彼此着想,导致演变成互不退让的拉锯战。

──也许是从那时候的对话开始的。

花矢在脑中想起几个月前在山里的对话。

『……就这样。今天平安迎来白天,弓弦没有逃走,依然陪伴在我身边。一天有很好的开始,其实没有咖啡也无所谓。』

『花矢大人,关于刚才说的……我也很庆幸有妳在身边。』

初夏时,两人在不知火岳的圣域有过这样的对话。

对花矢而言,她需要勇气才能说出这些话来。她平常总囔着要弓弦辞职,事到如今,实在没资格这么说。

然而,那一天她真的很想把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

在说出秘密前,她一直很害怕。

「在妳参加成人式时,我得要有不管妳下令要哪种发型都能完美达成的手艺,从现在开始练习还来得及。」

不过,弓弦那天的话改变了花矢的想法,她认为硬逼他辞去守护人的工作,不是诚恳的相处方式。

后来弓弦就像这样,又更认真投入随从的工作。

因为弓弦正用电卷棒仔细帮她整理头发,她没办法动,只好继续闲聊起眼前所见的事物。

这样的话……

这是弓弦成为守护人后注定的命运,但在花矢心中,这始终是她的『罪过』,需要由她来反转。

花矢感觉到他是真心的。

那是总有一天该离开这里的人。

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花矢内心的变化。

只要在位年数够长,花矢自然能在族里占有一席之地。

「雨真的下了很久,下到都让人担心了。」

弓弦付出的是自己的人生,相较之下,她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少。

在需要有人登高一呼的情况发生时,花矢就能自告奋勇,尽一份力。

之后,花矢读了从本山调来的资料,了解就像弓弦所说的,射手在出神状态时有没有意识是因人而异。

「花矢大人,不要乱动,妳就不能安静一下吗?」

──要做到这件事,我必须成为弓弦的好主人。

花矢推测,为了激励自己这位拂晓射手,也因为守护人的职务,他才会说出那些抚慰的话。不过,弓弦的话的确是出自真心,甚至有能将花矢的苦恼一扫而空的强大力量。

「……」

况且他不是小孩子,不论年龄还是内在都是比花矢更成熟的青年。

──他肯定会气死。

发现对方不会再找麻烦后,他的工作态度比先前还要积极。

那么身为主人,自己也该回应他的心意。

巫觋辉矢及作为前守护人的弓弦父亲就是个好例子。即使强制力或是统治力不大,依然可以向包括大老在内的全体族人投诉,成为有影响力的人物。

「哪有随从会为了整理自己的发型而拿主人来练习。这么做是为了妳。」

──或许我该坚定自己的决心了。

她打定了主意,从此绝口不提。

「真的下雨了。好像很久没下雨了。」

「花矢大人不在的时候,我都有在练习。」

「这是你想做的事吗……」

他直视她的双眼,态度十分严肃。

两人之间必定不得安宁。

「……不用那么仔细,反正只有你会看到……」

结果,她不再提起要弓弦辞去守护人的话题。

弓弦一再表现出反对的态度。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好好整理,看了就浑身不自在。」

「是,我趁妳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努力。」

这个问题非常难以启齿,她完全处在这种状态。

花矢有些挂念出门的父母。

他本来就以自己的职务为傲,心中有个理想的守护人典范。

花矢暗忖。弓弦改变了花矢,花矢改变了弓弦。

就算狂风吹袭,也能不屈不挠、站稳脚步的力量。假使能成功巩固这样的地位,弓弦或他的家人遇上麻烦时,自己就能帮上忙。

她原以为说出自己的心意后,得到的回应要不是『妳也太夸张了』,就是被调侃『请妳保持这种坦率的态度』。

他制造出了一旦出事便随时能道别的氛围,或许不该再刻意令其变成争执。

而且,他对作为前守护人的父亲产生了莫名强烈的对抗心理。

不过,那也是至少现在想与自己共处的人。

「……」

只是花矢平时常暗示要他辞职,让他产生了不可以太认真面对工作的心态。没有了伽锁后,弓弦照样是个不会显露出情感的随从,但是整个人显得自由自在。

「……」

既然对方真心以待,她也想有所回应,表现出平常不会显露的好意。

「再说,妳有让我练习熟悉这个工具的义务。」

如果弓弦真的下定决心要辞去工作,不需要花矢再三催促,他也会自行决定后这么做。

「不是的。自古以来,打理主人的仪容就是随从的工作,只是我想这么做而已。」

弓弦的行动的确带给花矢很大的变化。

那将会是花矢少数能报恩的机会。

「是。」

不管得到的是什么答案,对方说不定会讨厌自己,说不定会觉得不耐烦。

其中确实存在着类似爱的情感。

如果他有想做的事,就让他做。

自己这个主人,也许比自己以为的更受守护人喜爱。

出乎意料的是,弓弦也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你为什么想练习电卷棒?是为了自己的发型吗?」

支付他薪资的也不是花矢,而是巫觋一族。

她的疑问几乎都解决了,与弓弦之间若有似无的不和,则端看两人的态度。

弓弦对随从的工作如此尽心尽力,如果这时又对他说出『你最好还是辞去守护人的工作』,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我才不会要求那么高难度的发型,你把我当成了暴君啊……我是会找碴的主人吗……?」

「是,毕竟攸关我的声誉。我会将花矢大人美丽夺目的模样拍成照片,寄给父亲,让他瞧瞧妳打扮得多美。」

而一看就知道,弓弦是不遗余力地劝慰她,安抚她的情绪,说她是自己的神。

她想感谢对方的付出。

巫觋一族相当着重功绩、在位或是在职的年资。

「……你说了算。」

拢络非常重要。在她的人生当中,少不了要有个协助者,替她这个无法离开爱尼诗的人办事。

即使对方不愿意却还是继续说下去的人,是花矢。

──连我都觉得自己实在太单纯、太愚蠢了。

至于要做出什么决定,那就是真的要将巫觋弓弦这位青年,葬送在爱尼诗盆地里的这个小地方。

「可以……随便你。」

「……弓弦,下雨了。」

当然,一个人无法达到这样的地位。

「真的吗?」

「今年秋天下了很久的雨,不过最近这一阵子雨停了,都是晴天。」

「才没有……你与其练习这种东西,还不如练习自己的能力。」

虽然不知道是哪一种爱,不过花矢确实感觉到自己受到了爱护。

她不禁产生出这样的念头。

『妳不需要是神也很好,真的……我就只是这么想而已。』

花矢现在能为弓弦做到的,顶多只有带来白天。

──或许我不需要再刻意疏离他了。

花矢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态。

如果他想当守护人,就让他当。

在她心中,对弓弦以及弓弦家人的罪恶感始终没有消失。

花矢与弓弦终究是受服侍者与服侍者的关系,很难有变化。目前她什么事也做不到,不过那也仅限于现在。

「朱里夫人帮忙穿搭,发型由我负责。我可以把照片寄给父亲吧?」

身为迷惘青春少女的神,也到了差不多该做出决定的时候。

她也喜欢他这位守护人。既然如此,他们的主从关系就有其正当性,并非单方面的压榨。

「为了我……」

「爸爸妈妈在户外做事吗?」

弓弦对这问题回答得不清不楚。

「这就不知道了。落叶那些会委托清洁公司清扫,不过……代行者大人利用的秘密通道是在户外进行检查,说不定他们人在外面。」

「他们有开车出去吗?」

「他们是从岗哨开车出去的。」

「那么回来就没问题了……」

花矢接着默默思考了起来。弓弦停下电卷棒,用手梳理花矢的头发。大功告成后,花矢开口说:

「为了早点忙完,我也去帮忙吧……?只要在天黑前回来就行了。」

弓弦不耐地说:

「我刚才说过,花矢大人不许从事神事以外的劳动吧。」

「可是……」

「不用担心,对方不会让来帮忙的人受风吹雨打。我们还是在家等他们回来吧。妳还真是不放心父母呢……」

花矢老实地承认了这一点。

「毕竟……他们因为女儿被迫搬到不知火来……而且都不是这里的人。我很高兴能见到爸妈,但是他们无法轻易跟自己的父母见面,我实在很难过。」

这位少女神总是为他人着想,感到『难过』。

「……这么说也有道理。」

弓弦把电卷棒放在旁边桌上,在花矢所坐的长椅坐了下来。

他自然地摆出了倾听的姿势。花矢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弓弦。

「弓弦……你记得要找时间回家去……」

刚才的气氛还那么安稳,花矢这话一出,弓弦随即沉下脸来。

「有一点不同……再说……这话很像是骗人的……」

她相当坚持,然而弓弦还是不肯答应。

弓弦听了难掩诧异。

『不是我也无所谓吗?』面对弓弦这个问题,花矢的意见就只有『如果你无所谓,只有你也行』,没有恶意。她看了太多因自己衍生出来的大小事,对自己以外的人造成不利。

「我从妳手中接过花树,而且在那之前……我就有『一定要保护妳』的坚定决心。其他人没有我这种身为守护人的使命感与觉悟。」

「…………」

「……」

他侃侃而谈的这些话相当沉重。

「……妳在圣域射箭的时候,会失去意识。」

他想再继续谈下去。

「我很为你着想啊,我用自己的方法想保护你。我是个没用的主人,没有办法回报你,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他们不是都帮忙收货或是外送吗?」

「这是那回事吧──民间谣传的产生在神与人之间,像诅咒一样的互相依赖。」

弓弦的回答让花矢吓了一跳。

「是吗?我倒是很依赖你。」

「那是……那只是表面上的吧……与现人神最亲近的人子……互相为对方着想,这是妳所谓的民间传说……」

「不用解释没关系,我只是自己有那样的感觉。」

她只是希望同样在鸟笼内的同胞能飞向外面的世界。

妳为什么这么快就妥协了──他透露出这样的意思,然而,花矢一副『怎么了』的样子,催他说下去,他只好不情愿地回答。

「……花矢大人,我反而想请问,在妳昏迷的那段期间,把人身安全交给我以外的人,妳不会感到不安吗?」

辉矢的守护人巫觋慧剑使用守护人特有的能力,利用幻术向主人辉矢隐匿他前妻受重伤的意外现场,甚至还现出狼的幻影,攻击辉矢。他的行为需要受到谴责,但真相是守护人是为射手着想,才引发这一连串的风波。

花矢暗自心喜,但也感到心烦。

「……这样啊。嗯,就照你说的办。我会给你一笔钱,你去找个好一点的地方。」

她并不知道详细状况,只听说了大致经过。

「不用客气。」

这下轮到弓弦惊慌失措了。

「这……」

「如果你没有感觉……那说不定真的是骗人的。」

一搬出辉矢的例子,花矢也不得不接受。

「这个主意好!他们可以住在这里!」

「不过,虽然不算频繁,我和家人都有保持联络……再说我父亲是前守护人,能理解我不回家的决定。所以说,妳不需要放在心上。」

弓弦还是一副受到强烈冲击的样子,急忙说道:

「……」

「……对。只有我不会背叛妳。」

「这是两回事。」

「……」

弓弦向花矢解释了起来。

「对啊。你那是什么反应……所有大小事都是你在处理,哪有必要那么惊讶。我怎么看都很依赖你吧。」

「没关系的,孝顺父母由我自己来就行了。」

两人之间应该深入探讨的话题,就这么轻易转回到刚才的议题,弓弦难得露出懊悔的表情来。

他的嗓音低沉,仿佛在说『怎么又说这种话』,对她施加压力。花矢连忙否认。

所以她才不愿意见到这样的状况,不想再重蹈年幼时犯下、那种没有罪恶感的过错。

「……我也不是没有那种感觉。不对,是有……很有感觉。」

「花矢大人,可是……」

花矢的钱是由她的牺牲换来的,哪里都去不了的神从巫觋一族收到补助金,作为补偿。成为供品的人将因此获取的代价给予自己的家人,弓弦这位守护人为此深深感到罪过。

「暗狼事件那时候也是,守护人不在,保护射手的是国家治安机关派来的特勤小组。守护人不在场时,绝对需要多个护卫小队负责保护。」

虽然有点落寞,不过她不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弓弦的珍惜或是喜爱。

花矢拉起一束打理好的头发,对着他说。

「等一下,别想太多,我不是要你辞职……只要提前告知,本山那边至少在这段期间会加派人手来帮忙,你父亲那时候也是这样吧?」

「……妳依赖我吗?」

花矢不知弓弦的心意,点着头,想起南方守护人引发的大事。

他用轻柔的嗓音这么说,花矢小心翼翼地往他的方向看去。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基于守护人的尊严,优先考量我的安全。你有这样的自信,而其他人没有这样的责任感,不能交给他们对吧。」

「我想为你的父母尽一份心力……真要说起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这件事正式决定后,会演变成我家要怎么招待你家人的问题。」

「不,那样太不好意思了。父亲可能不在乎,可是母亲会觉得歉疚,到时候恐怕没办法放松心情……如果预约滑雪场附近的旅宿,他们可以顺便观光,我也能去看他们。」

「弓弦,这是主人该做的事。」

「……」

「这不是钱的问题,关乎的是人情义理。」

花矢又继续追问,这样的行为并没有触怒弓弦,因为万一他出了什么状况,必须要有因应策略。他直视着花矢说:

「我不会回去,不过我可以找时间请父母到不知火来。这样可以吗?」

「对。」

花矢把弓弦的反应当成是在『配合』自己。

「什么……」

「因为我是妳的守护人。」

他似乎真的很惊讶,声音都哑了。

「差在身份吗?」

「我知道花矢大人这么说,是为我好。」

「……花矢大人。」

「他们很少登上不知火岳。除了为记住前往圣域的路去过几次,就只有去采山菜而已,不会有体力上山。」

「……花矢大人。」

弓弦会这么迟疑也有他的原因。

「……不然就拜托爸爸或妈妈帮忙。」

「我懂你的意思,毕竟这就是守护人。辉矢哥和慧剑……那起暗狼事件也不太能说是背叛。」

「……我知道了。」

弓弦又不说话了,似乎是在思考花矢这番话。

正因为她不会想着要带给他人不幸,正适合成为这世界的供品。善良的现人神才会愿意为人类朝天空射箭。

花矢当然见过慧剑。慧剑十分敬爱辉矢,再加上他除了辉矢身边无处可去,实在让人不忍苛责。在听说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时,她真心觉得大家都还活着就好。

他们或许会认为不招待恩人一家说不过去,要是花矢将自己不愿收钱的事告诉她父母,他们很有可能觉得这样不成体统,个别给他一笔慰劳金。尤其花矢母亲朱里不会允许违反义理的行为,她就是那种个性。

弓弦收敛起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表情还是很不满。

「在这种状态下,我怎么能放心把妳交给来路不明的家伙。」

花矢的神情逐渐开朗,最后雀跃地说道:

双方只是有情感的落差,她耸耸肩带过这个话题。

弓弦原本想开导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这话让他整个心情都没了。他常容易忘记,现在这情况并非出于花矢自愿。

弓弦朝花矢投去征求认同的视线,看得花矢心力交瘁。

「岗哨的警卫。」

「…………」

她是笼中鸟。

弓弦与花矢父母同住,虽然需要帮忙调解夫妻纠纷,那也是因为他们的距离够亲近。如果要说他们的关系好不好,可以归类在『好』的一边。弓弦有很多时候需要在花矢父母面前保持好青年的形象,好维护这样的日常生活。因为前任守护人,也就是弓弦父亲的从中斡旋,花矢的父母得以与女儿住在一起,现在则是由保证不会改变现今制度的前守护人儿子来保护女儿。花矢家族有恩于弓弦的家族,对弓弦也很感谢。

「实在是小题大作……不过如果是惯例的话,还是得照做吧。」

「听说之前我父亲来找我成为下一任守护人而离开时,也同样是由多人组成警卫队。要是不做到这种程度,我们守护人无法放心。」

「……」

其实弓弦只是怀疑花矢没有感觉到两人之间有那样密切的关系,导致反应慢半拍而已。

「不行。虽然知道他们的来历,但我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

「听起来戒备很森严……明明平常都只有你一个人负责。」

这话相当合理,以随从来说是满分的回答。

「…………我不希望你的家人必须忍受这种事。你母亲肯定很讨厌我,因为我不让她儿子回家……」

「让一百步好了,成员不能只有一人,必须由复数人员组成,彼此监视,而且在神事进行时,必须保持在随时可以与我联络的状态。」

「……」

「再说,提议的人是我,我要是没出力,岂不显得我是个只会出一张嘴的主人吗?」

「不,是差在觉悟。」

这次换弓弦不说话了。不只搬出了母亲,主人伤感懊悔的语气也让他的内心动摇。无声的平行线维持了一会儿,接着弓弦开了口。

「那当然……不安是会不安,可是我更不想要你见不到家人……」

花矢沉默不语,脸上神情百感交集,弓弦看了马上收起谴责的语气。

「你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能接受?」

他的语气很消沉。

如果是一盒饼干,大多数人都会感激地收下来,但这次的情形不同。而且,还有另一个让弓弦烦恼的理由。

「我实在是……」

巫觋弓弦不是个从喜欢的女生那里收到钱会高兴的男人。

如果他再成熟一点,或许会马上说服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花矢的笑容。

「弓弦,不可以吗……?」

「……」

年轻的他需要时间来说服自己。

「你那么不愿意吗……?」

「…………」

「我什么事也没办法为你做到吗……」

她顾虑地问,抓住他的手臂,撼动他的心志,他这才终于做出痛苦的决定。

「……主人的好意,我乐意接受。」

再三烦恼过后,他不情愿地说。

「真、真的吗?」

「……对。」

他依然不悦,但终究还是点头同意。

「太好了!我好高兴……毕竟我能做到的事真的很少……」

「……」

「我不会打扰你们家人团聚,不过还是让我过去打声招呼,我尤其想向你母亲致歉。」

「不用这么做……拜托别让这种事变成惯例……」

「为什么要问弓弦?」

「我去吧,你待在家里。」

「花矢,今天爸爸开车,没问题吧。」

「因为弓弦先生解释得比较温柔……」

「我才不管。我生下来的不是射手,是花矢。」

──辉矢哥带来了黑夜。

「你们在说什么?谁遇难了吗?发报器是登山用的探索装置吧。」

花矢从弓弦抵在背上的那只手,感受到了强烈的情感。

爱尼诗这片土地森林茂密,自然资源丰富。

「妳也可以要求我解释得温柔点啊。」

「如果响的不是闹钟,是有人要联络你呢?」

「你要是睡着就没意义了吧。」

弓弦此话一出,朱里与英泉随即停止争辩。

「熊下山到人类居住的地方,而且还逃跑了,不知道会逃去哪里,这么做是为小心起见。」

弓弦所说的『神圣隐匿』,指的是赐与巫祝射手守护人的特殊能力。

这种能力也可以用来伤害外敌,只是幸而巫祝射手与守护人都鲜少遭遇那样的事态。这次假设遇到熊,只要扭曲周围的景象,让熊以为看见野兔并追上去,就大功告成了。

父亲英泉用低沉的嗓音说。

「妳真的有办法整夜不睡吗?况且就算解释发报器的用法,妳也不会使用吧?」

虽然是习惯的睡眠时间,因为今天睡得很饱,她没有熟睡。几个小时后,不需要弓弦来叫她起床,她就自己醒了过来。

弓弦与花矢的父母好像在讨论什么事情。

「猎友会好像没有在白天解决,怎么办……」

「我会在车上睡。」

「前任守护人让我们见识过,的确……那好像是用来驱赶野兽的能力。」

野生的熊会攻击人,也会杀死人。

花矢听见后,总算恍然大悟。

「有熊出现在不知火,我们在讨论要怎么保护妳的安全。」

制造以假乱真的幻象,借以迷惑外敌,达到驱赶的目的。

「……使用那种能力,对身体不会造成负担吗?」

英泉刻薄地质问妻子。

「为什么我得这么拜托一开始就对我凶巴巴的人?」

操心的母亲自然担忧起要在夜晚上山的女儿。

「真要说起来,万一出什么状况,还有我的能力可以应付。『神圣隐匿』就是为了应对这种事态所授与我的能力,而且我也接受过父亲的指导,随时准备好保护花矢大人。」

──又在吵架了吗?

这算是个还过得去的妥协方案。

──他们根本是半斤八两。

「妳要是睡着就没那么容易醒了吧。」

夫妻俩吵到这里,终于看向花矢。

他接着点头表示『交给我』,然后开口:

这一天两人一起上街采买,买齐了松饼的材料,闲聊着制作并享用松饼后,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妈妈,射手的母亲怎么能说这种话……」

山上当然有各种动物栖息,其中也有熊。说到熊,有人会联想到牠在动物园里打滚的可爱模样,不过那是经过人工饲养的才会那样。

花矢实在无法放任他们争吵,决定加入讨论。

「爸爸你晚上十二点就睡了吧。」

争端是自己,而且父母会吵起来都是因为担心,她也就难以介入这场争执。她思考着该如何阻止他们的口舌之争,正在寻找适当的时机介入时,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背。那是弓弦的手。

朱里插进两人的对话。英泉皱起眉头。

「各位……早安。」

从弓弦点头看来,她说的是事实。

「不用那么麻烦,滑雪场离射手的登山口很远。」

朱里听了,理直气壮地盘起手来,负气地说:

花矢一到平常的就寝时间,生理时钟就会发挥作用。

「……应该是妳在睡觉的时候。熊出现在滑雪场附近咖啡店的院子。非冬季期间,那里是健行步道,离山屋和饭店也不怎么远……因为下雨打乱行程,咖啡店里人很多。店里的人和观光客都吓到了。熊很少会到那个地方,大概有好几年没出现了。」

英泉得知弓弦使用能力不会有太大的负担后,说了声那就交给你负责保护,接着回到房里做起外出的准备。

「花矢,早。」

「怎么可能不担心,只是唉声叹气也没用。」

朱里露出担忧的表情,回答她的问题。

「电话铃声可以叫醒我。」

花矢母亲朱里听见弓弦这么说,看向名为英泉的壮年男子。他穿着正式和服,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休息。

不论是自己的心灵还是身体,弓弦都会保护。朱里与英泉各自开口。

「……」

「出现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出现的?」

「啊啊~……朱里夫人、英泉老爷……花矢大人起床了。」

他的外表看起来也偏理性。弓弦这时已注意到花矢,只是气氛愈来愈险恶,女儿找不到出场的机会。

「花矢早安,妳怎么站在那种地方,过来坐吧。」

「弓弦先生……发报器是什么……?」

这话毫无责任感可言,花矢责备起母亲的发言。

花矢难得那么雀跃,弓弦原本五味杂陈的心情也渐渐转为只要她高兴就好。

「骗人,我出门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一次也没接过。」

春天代行者的能力是『生命促进』,夏天代行者是『生命使役』,秋天代行者是『生命腐败』,冬天代行者是『生命冻结』,每位代行者各自有符合季节特性的能力。他们的能力主要用来迎击外敌,属于攻击的力量。

花矢一脸不耐烦。夹在两人中间的是花矢的守护人弓弦,他随即出面缓颊。

一打开客厅的门,说话声就传进耳里。

「我和弓弦一过十二点就要出门,神事顺利结束都已经日出啰。」

「还能怎么办……」

朱里独自留在客厅,依然很担心自己的女儿与青年守护人。

夫妻吵架时,他们的孩子只是闷不吭声,一脸凝重。

「我只是小睡一下,设定个手机闹钟就会醒了。我每隔三十分钟设一个闹钟,确认安全。如果没有联络,我会通知人来,确认发报器。」

「射手不同于其他现人神,没有攻击手段,所以给了守护人『神圣隐匿』这样的能力。我平常就在练习,使用过度的确是会对身体造成影响,短暂使用的话不成问题。把突然出现的熊赶到别的地方去,只是小事一件。」

她昏昏欲睡,弓弦牵着她的手进入房间,让她在床上躺下,盖好棉被,她很快就睡着了。

幽暗的房间里,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窗外,外面是漆黑的深夜。拂晓射手的时间到了。

「你、你只会看不起我而已。」

花矢接二连三地提出问题,朱里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我有说错吗?联络人打算趁待命时小睡,根本没有意义。」

「别怪到我身上来。况且在本人面前问别人是什么意思?提议的是我,该问我才对。」

其他现人神指的则是四季代行者。

「两位都别说了。你们关心花矢大人的心意,我也都感受到了。」

「所以我说,只要闹钟一响就会醒了。」

「万一真的发生什么可怕的状况,别管什么白天了,赶快逃。」

冷静的意见平息了夫妻的纷争。弓弦又进一步解释,想让他们放宽心。

「不睡就好了,我可以熬夜。」

「妳还不是一样,说什么睡着就没意义了。」

这种生物接近人类居住的地方,在小镇上可是严重事态。

「这话太过分了,你不担心花矢吗?」

英泉的头脑动得很快,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指示却很明确。

辛苦了──她对着天空传达心意。自己还不到弓弦来的时间就醒来完全是侥幸,她心想着自己实在值得夸奖,走向楼下客厅。

「我会带发报器上山,进入山里后,每隔三十分钟会主动联络。站在守护人的立场,原本我该拒绝这样的要求,不过这是熊出现的第一天,两位想必都很担心令千金的安全。同行至登山口没有问题,今天由英泉老爷,明天由朱里夫人随行,后天再视猎友会那里的状况安排,如果没有后续消息就中止同行,这样两位可以接受吗?」

「我在登山口等,弓弦带发报器上山,花矢也要。另外还要带收发器。每隔三十分钟向我报告。这样就行了吧。」

原本这种能力就算是对族里的人也不能透露,不过朱里和英泉毕竟是花矢的亲生父母。弓弦父亲为了让他们放心,已经向他们解释过了。

守护人的『神圣隐匿』则是着重于防御。

朱里怯生生地问起弓弦。

这个提议没有完全拒绝担心女儿的父母,没有过度涉入守护人的领域,花矢也勉强能够同意。

「你为什么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

花矢看向弓弦,弓弦对花矢流露的情感带着一丝怜悯。

「朱里夫人,英泉老爷的意思是要有具体的因应对策。」

「我也是可以撑着不睡。」

愤怒的矛头不知是指向命运,还是不知坐镇在何处的日神。

「如果有人因为这样生气,妈妈负责。我娘家那边也会帮忙。」

「百姓会困扰的……」

「白天不过慢了几个小时还是半天就啰哩啰嗦的百姓,不关我的事。我只关心自己的孩子。就算迟了点,还是可以等确认安全后再进行神事。弓弦先生,你也绝对不能逞强。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对你父母没办法交代。今天英泉会陪你们过去,如果觉得可能会有熊跑出来,就算还没举行神事也要折回来。生命要紧。妈妈今天会找巫觋一族的大老商量,了解万一发生危险,族里有什么应对方法,会采取什么行动,明天就可以得到回复。听清楚了,一感觉到危险就快逃。」

这话实在不像出自巫觋一族族人之口,但的确为花矢与弓弦带来了勇气。

白天的到来天经地义,而为了维护这样的天经地义牺牲的两人,需要身边有人像这样──虽然多少有些自私,但愿意为他们愤怒、保护他们。

即使根柢不会有任何改变,总有不同的心情。

花矢与弓弦在朱里的目送下,与英泉坐在同一辆车上,前往进行今天的神事。

「好冷……」

不知火依然受雨云笼罩,持续下着甘霖。

众人在湿冷的天气里抵达登山口后,英泉为送孩子们离开走到车外,忍不住嘀咕。

他强忍着山上的寒冷,身体哆嗦着发抖。他把平常的和服换了下来,同样穿上登山用的防寒衣,只是这个季节穿再多也不够。

花矢看着父亲,一脸担心。

「爸爸,天气这么冷,你不用送了。回车里去吧,别淋湿了。」

「好。」

「你要是想睡就睡吧。」

「妳妈妈帮我带了咖啡,不用担心,她叮咛我不可以睡着。」

「英泉老爷,我们出发了。」

「弓弦,路上小心,花矢就拜托你了。」

英泉说完后,终于回到车里。

「怎么觉得你在冷笑……」

突然间,花矢感觉到不对劲。

「不能告知对方妳是这个国家的『司晨』,实在遗憾至极。」

他知道这项情报,但是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她不只昏迷还被雨淋湿,令他实在于心不忍。这次也是在弓弦为了花矢昏迷不醒的状态胆战心惊时,天空逐渐取回了白天的样貌,只是因为风雨交加,天色还是一样阴暗,黎明也显得沉郁。一会儿过后,花矢也醒了。

平常她会说不用,只是她终究抵挡不住下个不停的大雨加上强风,乖乖握住了弓弦的手。

唰唰唰,唰唰唰。

山里有奇怪的声音。

「……千万不要。妳该不会答应了吧?」

「没问题。速战速决吧。」

射手不会生病,受伤也会马上复原。

「我会慎重拒绝对方。」

「我没答应。因为我猜你会不高兴……」

他们迅速采取了对策。射手与守护人每天上山,他们对付坏天气的方式不算先进,就只是忍耐而已。弓弦从藏在圣域旁边草丛里的工具箱,拿出订制的弹出式帐篷和小型煤油暖炉,随即设置了起来。射手在射箭前需要调整时间,会视气候使用这类的东西。

花矢与弓弦各自行动,他们靠着帐篷里面那个小提灯的亮光,静静等待射箭时间的到来。

「……真丢脸。我想你一定觉得很难做事……」

那声音夹杂在雨声里,的确是平常不会在山里听见的声音。

「因为我爸妈,他们不是觉得你靠不住……」

「风势愈来愈强了。」

「毕竟妳不敢冒犯父母。再说,他们听到我这个外人说的话,大多会冷静下来,我不觉得有多辛苦。」

雨云始终没有散去的意思。两人穿着防水裤,衣服外面罩着雨衣,只是大雨中很难在户外待太久,对冰冷的身体有害。

虽然隔着登山手套,自己的手在他的手里面,还是让她安心不少。

「是,请在树下稍等,我去拿过来。」

对两人来说,这一天的神事不幸的是,下了一整天的雨在这时雨势变得更加强烈,降雨量增加,天气变得非常恶劣。

既定时间一到,花矢终于向天空射出光箭。

「有声音,你没听到吗?」

「弓弦,我不是很清楚,好像有地震要来了。」

「……嗄?」

将使用过的物品放回工具箱,并且确实上锁,以免动物乱翻,再返回来时的路。

接着他们又急忙准备下山。

「对,应该等一下就来了。」

「是。」

箭一射出去,纤细的身体受风吹雨打,摇摇晃晃。

「感谢妳的赞赏。」

「嗯,你也是。」

「要……」

「小心斜坡,慢慢走没关系。」

「弓弦,对不起。」

「……」

「弓弦,今天搭帐篷吧。」

「花矢大人?」

「我只想当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万一对方前来接触,我会进行适当处理。」

「天亮了吗?」

「……」

「麻烦你了。」

「花矢大人,没问题吗?」

神事结束后,因为使用了神通力,身体会使不上力。

花矢走在路上,向弓弦道歉。

「妳父亲就在山下等我们。」

花矢在这种时候的直觉很敏锐,她生活在大自然里的时间比弓弦还要长。

「那就好,不然她太可怜了。」

「……」

花矢与弓弦和平常一样闲聊着上山。

──哪里怪怪的。

「不,没有这回事。」

「我知道……」

弓弦似乎没这么想过,只见他用力摇头。

「请用毛巾把脸擦干。」

「别说什么处理。」

也许因为这场雨就像天空在落泪,花矢始终感到心神不宁,像是受到谴责。

「三班那个不认识的女生厚着脸皮跑来找妳介绍,妳居然觉得她可怜吗?」

「你很会照顾人。」

这种情形只能随遇而安,在大自然生存就是这么一回事。

花矢与弓弦和平常一样从秘密登山口走进山里。今天月光黯淡,地面因为雨水又湿又滑,上山的每一步都很吃力。

花矢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晃晃。

「你工作能力很优秀。」

花矢提高警觉,与此同时,在枝丫间躲雨的鸟儿一哄而散,飞上天空。

「而且他们平常夫妻吵架,都是你在帮忙当和事佬……」

这幅光景令花矢惊讶地往后退,弓弦也愣住了。

「妳不需要向我道歉,如果妳真的有什么话想说,夸奖我我会比较高兴。」

「雨声太大了,我听不清楚。我没有感觉到晃动,妳有感觉吗?」

「……」

「是,花矢大人。」

「等一下?」

「为什么要道歉?」

「他们那么做也是疼爱女儿,我没有那么想。」

「三班一个没讲过话的女孩子,要我介绍你们认识。」

「英泉老爷会担心,虽然还不到时间,我先去联络他。」

那种感觉像是地面在震动,不过又有点不一样。花矢觉得奇怪,停下了脚步。

弓弦摆出的表情,比花矢说要拿钱给他时更加厌恶。

弓弦的神情诧异,似乎没有注意到异状。

「嗯。」

「需要牵我的手吗?」

「没有,说不定是等一下。」

「……?」

──虽然说不是我能控制的,今天又是出现熊又是下大雨,实在多灾多难。

「花矢大人,地面湿滑,请小心。」

帐篷搭起来后,两人逃也似的躲进里面避难。虽然只有足以躺下的狭窄空间,但也因为这样几秒钟即可完成,是这个帐篷的优点。煤油暖炉在夏天结束前都没拿出来使用,接下来将会派上很大的用场。

「是吗?」

「这是在夸奖我吗?」

「妳不需要放在心上。」

「嗯……」

花矢拿着手电筒照亮脚下,瞥向走在旁边的弓弦。

心跳异常加速,花矢下意识地用力握住了弓弦的手。

尽管刚才还累得不得了,一旦发现身处在危险之中,她的感官迅速变得灵敏。

「你很受女生欢迎。」

她想让弓弦休息,想要两个人早点进到车里,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又一步往前走。

必须接受这样的环境,想办法让生活过下去。

弓弦笑了出来。

「我在妳心里究竟是多讨人厌……」

弓弦抱住倒下的花矢,将她搬回帐篷里。他无济于事地想,为什么她必须冒这样的风雨。

「弓弦……你看。」

花矢注意到本来要走下的斜坡溢出水来,而且看起来不像是雨水积起的水洼。每一个迹象,都像在暗示有什么特殊状况正要发生。

「花矢大人,我们移动到大树下去吧。」

地震发生时,最好有个能抓住的东西。花矢也同意。两人动了起来,移动到附近树下。

「……花矢大人!!」

弓弦大叫时,脚边忽然崩落。不对,是滑落了下去。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秋天那场大雨对不知火岳造成缓慢影响,没有人料想得到,今天居然会发生山崩。

「弓弦!」

所谓当局者迷,事后回想起来,就会知道自己当时身处在多么危险的地方,该采取什么行动,只是当下很难反应过来。

「……花矢大人……!」

不过,花矢提前停步,表达出内心的不安,为弓弦带来了很大的帮助。他们紧握住彼此的手,在脚下坍方时也没有把手放开,他甚至得以直接把花矢拉起来,抱进自己怀里。

他就这么维持着保护重要人物的姿势,滚落下山坡。

「……!」

花矢将惨叫声压抑在喉间。

两人的身体就像被丢出去的人偶,在地面上弹跳,狠狠撞击着坡面,一路往下滚。翻滚的力道停不下来,他们感觉这段下坠的时间就像有永远那么久。两人犹如破布,直到重重撞上大树才得以停下来。弓弦机灵地转动身体,改变行进轨道。

唰唰唰、唰唰唰。

山崩持续了一阵子,那骇人的声音终于停了。

「……」

两人也暂时失去了意识。

幸亏这场突发灾害没有造成改变山貌的严重崩坍,只有局部性的损害。虽然需要修补道路,但不至于演变成土石流涌向山脚的重大灾难。

花矢听他这么一说,才注意到自己的随身行李不见了。她原本背着背包,背带可能是在摔下山的时候断了。

「老实说,我现在身体很痛,还真希望妳可以把那种神奇的力量分给我。」

在弓弦提醒前,她连行李不见了也没发现。自己有人帮忙,可是他没有,她就只是跟在他后面而已。

「下次不用保护我。我没有做过测试,不过我想就算撞上大树,身体受了重伤也不会死。我的身体就是这样。」

至于其他状况,大概就是雨衣和防水裤都已经破破烂烂,全身湿透。万一低温状态持续下去,虚弱的身体很有可能再度昏厥,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花矢的身体冷到牙根打颤,但依然打起精神,不让弓弦发觉。

就算身体痛不欲生,也不能让守护人独自面对眼前的状况。

「……我没事……你呢?」

「我没事。」

「别乱动,现在没事,不代表之后不会有状况……」

「还好,只是身体很痛而已。」

「对不起……」

花矢嘴里满是鲜血与沙土,连挤出嘶哑的声音来都很吃力。她猛咳了一会儿。尽管在弓弦面前,她仍咳出唾沫又继续咳嗽,咳出唾沫又继续咳嗽,就这么猛咳个不停。

花矢愣住了,重新体认到自己有多依赖弓弦。

「妳在帮我吗?」

「花矢大人,不用担心。万一英泉老爷拿着发报器来找人,也不会错过。虽然绕了点路,不过我们现在是沿着正规的道路走。所以继续走下去,反而很有可能会碰见老爷。」

「花矢!弓弦!」

虽然得多花一点时间,但这是唯一安全的方法。他们疲困不已,兽径会是更高难度的考验。他们每走一步都是气喘吁吁。

「……花矢大人……!」

花矢脱下登山手套说。疼痛的手背不出所料有裂伤。意外发生后依然无情下着的雨水洗去鲜血,露出伤口。

她想让弓弦放心,只是身体希望能继续躺在地上。

花矢有一瞬间以为闪电劈中了自己的身体。

「我们摔下来的时候,行李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我的……还有妳的……都找不到。所以我判断与其花时间去找,不如先下山。」

「没有,只是撞伤。」

「你真的没事吗?」

每一寸筋骨、每一分肌肉都在哀号,要她别动。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毕竟不像我有这种跟怪物一样的身体。」

「不痛了。」

「花矢大人……」

弓弦的语气相当肯定。

「花矢大人,怎么了?」

花矢这么说之后,弓弦抓住她的手,硬是把手套戴回她手上。

「瞧,恶心吧。」

他跪在地上,守护昏迷的花矢。

「我来背妳还说得过去,妳背我背不起来的。我不要紧。」

然而,这些伤口在花矢与弓弦的凝视下,逐渐闭合。

「花矢大人,请先确认有没有受伤。妳还能走路吗?请动动手脚,慢慢来。」

弓弦一再说着没事、没事,但花矢的不安并未因此平息,不断对他说起话来。

花矢早就昏了过去。虽然有弓弦抱着,毕竟是两个人一同滚落。神事后,她没有力气也缺乏体力,耐不住剧烈的翻滚与坠落。

花矢能做的只有祈祷。

「骨折了吗!? 」

因为全身撞伤,她的状态就像刚出生的小鹿,不过只有一开始是这样。原地踏了几步后,她逐渐找回平时的感觉。这都是多亏射手得到身体强化的恩赐。体力差了点,不过还走得动。

「我没事,都是因为有你保护我……谢谢你。」

「可是,你身上有哪里在痛吧,我可以帮你。」

花矢老实向他道歉,而他依然抓着花矢的手。

「好像没问题,接着请站起来试试看。」

弓弦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花矢依照他的指示,确认四肢是否还能行动。

她当然是希望弓弦能休息才这么建议,不过心里还是很不安。

「……花矢大人、花矢大人……」

她不时往后看,只见弓弦虚弱笑着。

花矢向不知在何处的日神祈祷。

「那我牵着妳下山吧。」

就在弓弦急迫大喊时,天上响起轰隆的雷鸣声。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弓弦的状态似乎比花矢想像的还要糟糕。

「弓弦!」

他难得会答应休假,花矢难掩惊讶。

呼唤声中,花矢的意识逐渐恢复清醒。

「不用担心。我的身体练得比妳好。」

他看起来的确安然无恙,没有明显的外伤。他想必是比花矢更早清醒过来,掌握了当前的状况,态度十分冷静。

「太好了……妳醒了。有哪里会痛吗?」

身体还能动。身上恐怕到处是瘀青或是内出血,不过她的身体有诅咒般的康复力,不需要担心留下后遗症。

为了让花矢放心,弓弦特地发出比平常还要沉稳的嗓音。弓弦这样的态度让花矢忍不住感到焦躁。

「到山下后,得请英泉老爷紧急联络巫觋一族。要是不派人修复这个地方,恐怕会影响到明天的神事。真要说起来……这条路已经不能走了。」

比那更大的问题,是不幸卷入山崩的青年与少女。

「你的身体还是很不舒服吧……?我来背你吧。」

「真可靠啊,妳是个为随从着想的主人。」

时间感觉过得比平常还要缓慢,终于走到了差几步路就要抵达登山口的地方。

──身体使不上力。

「……」

不过要是就这么倒地不起,恐怕有因为体温过低而丧命的风险。

希望他的伤势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花矢十分担心,弓弦闻言笑了出来。

「手不痛了吗?」

花矢加快了下山的脚步,走在弓弦前面。

远处传来弓弦的声音。

花矢满脑子只想着得赶紧起身。

「…………」

「……花矢大人。」

「……说的也是,或许是该这么做。」

弓弦轻抚着她的背。花矢觉得丢脸,不过身体也舒服了一点。

「对。我身上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我的状况比你好。」

「弓弦,马上联络爸爸。既然我帮不上忙,就让爸爸来扶你,你得马上去医院。」

「弓弦……」

希望他不会因为风雨生病。

「弓弦,你要是累了,可以靠在我身上。听好了,下去的时候可以拉我的手,你自己不要出力。」

两人绕过原本行走的山路,一路走到山下。

希望他不会讨厌这么没用的自己。

弓弦笑着动了动手臂,花矢连忙阻止他。

「……花矢大人!快起来!」

他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那个笑容像极了前守护人。

射手与守护人是生命共同体,既然对方呼唤,自己就得有所回应。

「什么!」

她求救似的找寻起守护人的身影,他就在身旁。

──啊啊,神啊。

「废话。你就算不是随从,我也会保护你。」

「……我不要紧,倒是你……」

「……」

「嗯。可能会请专家过来,指定另一条路……历任射手走过的路居然变成这副惨状……弓弦,本山那里说不定会派很多人来,也不会只有两个人上山,你明天就休息吧。」

「……没事的。」

闪电落在不远的地方,距离相当近,四周电光闪烁。响雷吓得花矢跳了起来,她的身体疼痛不已,还能起身已经算幸运。

「小心伤口。而且妳应该要感谢这样的能力。」

突然间,雨声里听见了英泉的声音。大概是因为时间到了也没有收到联络,他等不及上山来了吧。花矢听见父亲的声音,脸色亮了起来。

「爸爸!」

她大喊着。

「花矢!」

「爸爸!」

滂沱冰雨阻挡不了父女俩的声声呼唤。他们互相呼喊,终于摸清彼此的方向。树林间看见了英泉的身影,花矢笑着回过头去。

「弓弦,得救了!」

他也露出了微笑。

「爸爸来帮我们了!幸好有人可以开车……」

「是。」

「对不起,你走到这里很辛苦吧。对不起……」

「不会……我才该说对不起……我有事必须向妳道歉。」

「……什么事?」

弓弦又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

──奇怪。

花矢有些诧异,因为弓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

他人这么近,声音却很远,而且不是因为雨声的关系。忽然有这种想法冒出来,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牵着自己的手吗?

「……真的很抱歉。我实在太关心妳,所以骗了妳。」

花矢说不出话来,她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心里有千百个疑问,却因为事发突然,慌乱得问不出口。

然而他此时非常冷静地在处理『自己的身体』。

花矢颤抖着双唇问道:

『老实说,我现在身体很痛,还真希望妳可以把那种神奇的力量分给我。』

在花矢心中,弓弦就是有这样的效力。

花矢离开幻术制造出来的弓弦身边,踏上来时的路,但让父亲英泉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弓弦在这里,人却不在。

她险些惨叫出来,因为自己犯下的过错。

等英泉的呼吸稳定下来后,弓弦说:

花矢感觉全身发寒。

仆从对着脸色发白、随时可能昏倒的主人说:

「真的很抱歉……」

「应该要让我去救你吧!」

答案很简单。

『太好了……妳醒了。有哪里会痛吗?』

毛骨悚然,无法呼吸。

「花矢大人,我是在夏天事件知道『神圣隐匿』也可以这么使用。黄昏主从那件事很遗憾,不过是相当好的学习榜样。」

弓弦是个与花矢年纪相差不远的年轻人。年轻的他帮助主人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看着主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知有多恐惧。

「为了保护妳。」

「我呢……?」

「不要紧的,我还活着,就是因为活着才能制造出像这样的幻影,带妳平安下山。」

弓弦朝向说不出话来的英泉,指向山上。

「那位守护人的想法令人惊奇,听说他是在无意识这么做的,真的很了不起。如果是我,一定会莫名地冷静,感觉不会临时想到可以做出替身。不过,就是因为发生过那种事,今天派上了用场。在妳昏迷时,我趁机使用了术式。」

花矢哀痛地哭了出来。

「有山崩发生,我就在那附近,已经快要没有意识了。」

他恐怕要不是身受重伤,就是正面临濒死状态。

「呼、呼……弓弦,怎么了!」

「对,不过我也说过好几次了,我没有死。之后会有很多人来救我。」

他说得很平静,让人怀疑他这话不是认真的。

因为他是花矢的守护人。

弓弦不愿让她见到的模样肯定就在附近。

他藏起了自己,正显示出他的体贴。

弓弦回答得天经地义,花矢听了不由自主捂住自己的嘴。

因为是在混乱中匆忙下山,花矢疏忽了几个可疑的地方。

「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请派专业人员过去。我撞到头,流了很多血,都流到鼻子嘴巴里面,脚也断了,最好带担架过来,只是……恐怕很难运下山。请把我大致的身高体重告诉搜救人员,他们会想办法。」

有他在就没事了。有他在就没事了。

的确有征兆,只是花矢疏忽了。

「幸好我每天睡前都有稍微练习一下能力。」

「……你在说什么……」

天上又响起了轰隆雷声。

她看见弓弦后放下心来,思绪也跟着停摆。

弓弦微笑着,试图带给花矢勇气。

──奇怪。

花矢朝弓弦伸出手,触摸得到,也有体温。

弓弦没有理会茫然的花矢,向赶来的英泉说。

为什么自己老是在伤害别人。

「英泉老爷,请带花矢大人回车上,保护好她,并请人来救援。我的身体不在这里。」

雷鼓声四起,像是要愚蠢的射手赶快清醒过来。

──为什么老是这个样子。

──这么说来,为什么弓弦的衣服没有很脏?

「妳要平平安安的,待在安全的地方。」

单方面受人救助的花矢只能悲叹。

「之后可以帮我把身体取回来吗?」

他道出花矢得救的事实──那对她来说残酷无比的话。

──我要昏倒了。

她一点也不想要那样的状况发生。

听见花矢这么问,弓弦又笑了。接着,眼前的弓弦的确用手摸了摸花矢的头。有触感,是他的手没错。

弓弦为了保护花矢,抱住了她,却异常地没有花矢那么狼狈,她可是衣服肌肤和头发全都凌乱不堪,一身泥泞。

「花矢!!」

『手不痛了吗?』

「妳一定会生气。」

「不过,妳很善良……就算我做出这种事,我相信妳也一定会来救我。」

可是这种感觉不是他,花矢终于理解弓弦的意思。

「……为什么让我看见幻觉……」

『……说的也是,或许是该这么做。』

「英泉老爷、英泉老爷,这里。」

「花矢大人,拜托妳。」

所以,她停止了思考。

她没注意到,他那毫发无伤的模样有多么奇怪。

「可是你还在那里吧!? 」

他在受伤的状态下,依然保护着花矢的心灵。

「没想到会这么累就是了。」

花矢的视野总是很狭隘。

「弓弦……为什么……?」

可是,她早猜到了这个笑得一脸伤脑筋的男人要说的话。

「弓弦,你现在在哪里……」

──骗人。

他为花矢制造出自己的幻影,带她逃到安全的地方。

「……弓弦。」

「当时的情况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发生灾害,当务之急是离开现场。」

「……为什么!!」

──啊啊。

他不可能没事。他是守护人,并非无所不能的超人。

『……花矢大人、花矢大人……』

『我没事。』

花矢受到怒吼般的冲击,好不容易开了口。

──为什么老是这个样子。

父亲的怒吼声一时吓到了花矢,不过她马上又拔腿想跑进山里。英泉绝不许她冒上危险,吼得比平常还要大声。

「花矢!别做蠢事!妳就算上山去也帮不了忙!」

犀利的言词刺痛了花矢的心。

「可是……!」

「闭嘴。听清楚了,别让弓弦的努力白费。」

花矢内心柔软的地方诉说着痛楚。

不过那是眼见就要失去心爱的人、无法自持的现人神需要的话。

「弓弦现在的状态是分秒必争,没有时间听妳那些可不可是的话。」

英泉此时身为花矢的父亲,以及受到弓弦这位青年的父母托付的大人,必须采取最完善的行动。

「弓弦,我现在就带急救箱去找你。不用担心,我为了这种时候接受过讲习。虽然是第一次实行,在救援人员抵达前,我至少可以帮你止血,保护你不受风吹雨打。」

弓弦的幻影听见英泉这么说,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笑容。

「麻烦您了。」

从他的笑容,看得出来他也想尽快得到救援。

「你没有联络我,是手机坏了吗?」

「不……手机不见了,应该掉在某个地方。还有花矢大人的随身行李也……对不起。情况危急,我认为与其让花矢大人去找,不如先安全下山,请人来救援。我不是专业人士,无法判断,说不定那条路还会再坍塌,到时就连去找行李的花矢大人也会动弹不得……」

「……」

「况且,如果我老实说自己没办法动,请她去找行李的话,她一定会留在那里不肯离开。因为她不是在那种时候会丢下我的人。」

弓弦看向花矢,温柔地说了起来。

「花矢大人,我知道妳会来救我。」

那是保护人的温柔。

弓弦家人接到病危通知,于是直接赶往爱尼诗。

在这样的日子,照常迎来了白天。

这就是神的代行者。

「等我,弓弦。」

英泉听到弓弦这么说,大大点了个头,做出了决定。

弓弦也看着花矢。

不管有什么事发生,都必须击落白天与黑夜的天盖。

「打电话给妈妈,联络救援、国家治安机关还有警卫。」

雷声轰隆,照样舞蹈。

与此同时,尽管受了伤,还是以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持续让幻影出现在远方的花矢面前,弓弦这位术者进行远端操作的高超技巧也让他们惊愕。

「爸爸现在要去救弓弦,妳打电话给妈妈,要她联络救援还有国家治安机关,她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状况。妳要妈妈也到这里来,有多少备用的发报器和收发器都带过来,这样妈妈就能跟我联络。还有,在通知本山之前,指示岗哨的警卫人员到这里来。」

「弓弦……对不起……对不起……」

友人、家人、情人就算命在旦夕。

「弓弦,我一定会救你。」

「对,最后再联络本山。对方肯定会对射手身份和山路的隐密性指指点点,比起人命,他们很有可能更重视名誉,所以等事情都处理好再联络。」

「……知道了。」

「所以我说了谎。如果可以再见面,请允许我当面向妳道歉。」

弓弦就是这种个性的青年,才能成为守护人。

「好,只要顺着路,跟着发报器走,应该可以锁定位置。因为行李可能就掉在意外现场附近……花矢,妳待在车里。之后需要交代状况,有很多事要做,就交由妳来负责联络。这是工作,听清楚了没?」

这么做,是为了不能忘记自己该做的事。

「是,花矢大人。」

搜索巫觋弓弦的工作进行得相当迅速。在国家治安机关与巫觋一族的要求下,不知火岳一带受山崩影响暂时封闭。在赶来的救难人员协助下,保护大和唯一一位白昼现人神的守护人被运送至医院。弓弦不是幻影的身体就如同他本人所说的,头部受到严重撞击,看起来不像还活着,比较像浑身是血的尸体。

狂风暴雨,照样上山。

花矢与英泉都说不出话来,刚才还在这里的人,一转眼就不见了。

「花矢,动起来。」

虽然可以理解,他们还是不由得惊讶于『神圣隐匿』的精细度之高。

「是,妳一定做得到,不会有问题的。」

说完后,也许是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的弓弦如泡沫般消失了。

「弓弦……!」

花矢接着看向弓弦。

「花矢大人,请不要向我道歉。等我平安回来后,再夸奖我做得好就行了。」

巫觋花矢及她的家人也被迫做出抉择。

他就是这种个性,所以能轻易切割自己。

花矢在英泉的催促下点头,用手背抹去泪水。

歌唱、跳舞、击落。

「花矢,妳今天还能上山吗?」

决定向女儿问出这残酷话语的是英泉。

花矢哭着点头,接着复诵了一遍。

他的身体交给医疗机构时已经很迟了,性命岌岌可危。

最后留下的是不安。他现在肯定失去了意识。

如同普罗大众,有人的生活因为别人的付出而得以维持,而就算有人在这一天伤痛欲绝,也有人过着最美好的一天。人生就是反复这样的过程。

英泉硬是把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塞到花矢手里。他直视着花矢,这么吩咐她。

他们被迫接受刚才说话的对象是幻觉的现实。

《春夏秋冬代行者》拂晓射手 第二章 拂晓射手 巫觋花矢插图(2)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拂晓射手 · 第二章 拂晓射手 巫觋花矢 · 第2张插图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花叶雏菊
  4. 04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5. 05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叶樱瑠璃
  6. 06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抚子
  7. 07第五章 狼星与雏菊
  8. 08后记
  9. 09特典「寒月冻蝶护卫之代行者日记」
  10. 10特典「姬鹰樱护卫之代行者日记」

第二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下〕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红梅
  4. 04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雏菊
  5. 05第二章 春天护卫官 姬鹰樱
  6. 06第三章 春夏秋冬①
  7. 07第三章 春夏秋冬②
  8. 08第三章 春夏秋冬③
  9. 09终章 春之舞
  10. 10后记

第三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妹妹是神明
  3. 03第一章 夏天代行者护卫官 叶樱菖蒲
  4. 04第二章 黄昏射手 巫觋辉矢
  5. 05第三章 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
  6. 06第四章 夏天现人神 叶樱姐妹
  7. 07第五章 花叶残雪
  8. 08第六章 夏天的新郎
  9. 09第七章 狼之夜想曲
  10. 10第八章 冬天、春天与秋天的小夜曲
  11. 11第九章 夏天与黄昏的狂想曲
  12. 12后记

第四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夏日、黄昏与恋人的进行曲
  4. 04第二章 樱与蝶的哀歌
  5. 05第三章 支配者的间奏曲
  6. 06第四章 春与冬的二重奏曲
  7. 07第五章 狩猎的前奏曲
  8. 08第六章 夜与狼的交响曲
  9. 09第七章 神的摇篮曲
  10. 10第八章 夏之恋的狂想曲
  11. 11第九章 四季与黄昏的赞M诗
  12. 12终章 夏之舞

第五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拂晓射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拂晓射手守护人 巫觋弓弦
  4. 04第二章 拂晓射手 巫觋花矢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星屑闪现
  6. 06第四章 神明会议
  7. 07第五章 快刀斩乱麻的狼
  8. 08第六章 思念的萤火
  9. 09第七章 北方大地
  10. 10第八章 从破晓到黄昏
  11. 11终章 千射万箭
  12. 12后记

第六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梅花不待春风时
  4. 04第二章 葵藿之志
  5. 05第三章 鬓颜拈簪花
  6. 06第四章 花一开,天下春
  7. 07第五章 徒花
  8. 08第六章 朝颜须臾间
  9. 09第七章 泥中之莲
  10. 10第八章 落花不归枝,破镜不重圆

第七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探骊得珠
  4. 04第二章 乌云蔽日
  5. 05第三章 星罗云布
  6. 06第四章 出尔反尔
  7. 07第五章 兵贵神速
  8. 08第六章 一波才动万波随
  9. 09第七章 听天由命
  10. 10第八章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11. 11第九章 屠所牛羊
  12. 12第十章 梦中直路
  13. 13第十一章 光芒
  14. 14第十二章 云外苍天
  15. 15终章 秋之舞
  16. 16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