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狼之夜想曲

大暑那动荡的一天结束，各阵营一同迎来七月二十三日的早晨。

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住在花叶残雪安排的饭店。

秋天主从听闻替换的消息，正在从秋之里移动到帝州的路上。

夏天姐妹暗中离开夏之里，在深夜抵达龙宫。

而黄昏射手，巫觋辉矢则是在自家屋子里。

他隐居的宅邸在邻近龙宫岳的森林里，森林本身也是私人土地，禁止非相关人士进入。由于离群索居，出门采买很不方便，但可以用最短距离上山，地点算是相当不错。龙宫岳是射手工作的地方，可以快速来回是最方便的。

巫觋辉矢的住家位于这样的地理位置，外観乍看之下就像某个地方的度假饭店。高耸的围墙围绕在四周，高墙里是没有经过整理的庭院与泳池。

这里想必没有雇用専门的园艺师，花草树木随意生长，蝴蝶像在照料园里的花卉般四处飞舞。

——差不多该起床了。

在这美丽的宅邸一角，辉矢今天也为了工作，起床伸展身体。

通常他一早醒来，会先拉开寝室的遮光窗帘，接着打开窗户确认天色。看见白昼的天盖为天空点缀了美丽色彩，总能让他放下心来，内心出现这样的想法：

——花矢，辛苦了，今天也谢谢妳带来早晨。

他称赞起居住在爱尼诗的唯一一位同僚——拂晓射手的工作表现，接着开始了这一天。

时间还早，不过辉矢因为要准备早餐，整理了一下仪容。他从位于三楼的寝室沿着旋转楼梯走到一楼，接着进入客厅。从客厅玻璃窗可以看见负责保护辉矢的护卫队在外面跑步。辉矢稍微举起手，他们也随和地挥手冋应。

接着他走进厨房，负责今天早餐的另一个人已经穿上围裙，正在准备餐点。

——今天是月灯小姐啊？

辉矢的随身护卫官荒神月灯不知为何直盯着砧板上的牛肉块。

——她想烤肉吗？

辉矢心想，贪吃的月灯很有可能这么做。

「月灯小姐，早。」

「知道了，我去打电话。」

「唔……我煎了蛋，现在在等白饭煮好。我想再准备几道菜，味噌汤也还没煮。我刚才有请部下去采买。」

——开什么玩笑。

——她好像很累。

「……有意见认为我不适合担任辉矢大人的随身护卫官……」

「……辉矢大人。」

「……」

「与推荐我的高层……与他敌对的其他高层，打算推举另一位候补人选。我现在会遭受攻击，也是因为这样的背景。暗狼事件迟迟没有解决，因此成了攻击目标。如果要封住对方的意见，比起出面喝止……最重要的还是展现实力……」

「我、我有睡。」

「……感谢您的安慰。」

「武器。」

「……具体来说有什么问题？」

月灯难以启齿地小声说着。

他故作冷静，其实已怒不可遏。他本来脾气就不好，这次导火线点燃得比平常还要快。他不是在对月灯生气，但月灯感受到他的怒气，低下了头。

「……最近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喝酒，妳如果睡不着，下次也可以加入我们。对了，早餐都准备好了吗？」

辉矢正打算离开厨房时，月灯抓住他的手臂，制止了他。

她每天都得召开因应会议，拟定护送辉矢平安回家的具体计划。尽管日子过得劳碌，之前从没看过她露出这种明显出了什么事的表情。

辉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不需要谢我，我只是喜欢下厨而己。」

辉矢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情形，不由自主大喊了出来。

在他心里，月灯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人。

「我没有骗人……我是昨天听到的。有人建议部队继续留守，只撤换指挥官……」

相较于四季之里与巫觋一族，国家治安机关较具有现代意识，因此性别歧视的意见容易遭受批评。然而，批评声浪并未出现，可见压制月灯的派系有多强势，又或者是对方没有大力批评，而是巧妙地从旁鼓吹，避开了谴责。辉矢深叹了口气，接着做出决定。

辉矢建议将肉块薄切，和蔬菜一起炒，但是遭到月灯摇头否决。

辉矢回想这句话的意思，那是指特别的疼爱。

——受宠？

「对……况且我自己也跟辉矢大人说过我不想调离职位……做出了引人非议的行为……我正深自反省……」

她终究隶属于国家治安机关，不是现人神这边的人。

她的情绪会那么低落，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不可以！这种方式只会让我提早离开这里！」

他跟着说了一遍，可是那怎么看都是肉。

——不会吧。

「……」

月灯没有回答，她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问题出在性别。

「辉矢大人，不可以！」

「好，味噌汤我来煮。对了，妳的部下会买腊肠吧？已经全部用完了。」

「等一下！这件事和国家治安机关内部的派系斗争也有关系！」

辉矢担心得忍不住质问起她来。

「……」

月灯会离开。虽然早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离开，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时候。

「看起来像是我在讨好辉矢大人……」

辉矢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思考这话的意思。

有人享受自己准备的餐点，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他从冰箱取出食物，问起悬在心里的疑问。

「……骗人的吧。」

「不，这话不是安慰，是事实，我们这里是真的没有人受伤。」

「我们族里的长老。」

「什么？」

「美味是武器……是这个意思吗？」

月灯又吓得抖了一下，接着歉疚地说：

眼前的女生是帮助自己恢复正常生活、救了自己的人。

「看来我得去找国家治安机关的高层谈一谈了……」

「是妳帮我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歩调……」

「我不是执政者，还是会给人有特权的印象吗？」

辉矢听见这个危险的字眼，蹙起了眉头。

「对。我接任辉矢大人的随身护卫官时，就有传言说我是靠谄媚高官才能得到提拔，如果这时辉矢大人再出面替我说话……流言可能会传得更难听……不难想像那些企图把我拉下位置的人会窃喜地说『我就知道』……」

月灯等人为了保护他住在屋里，在借用厨房后，自然而然地同桌用餐，后来也开始互相帮忙。

「……」

「所以说，辉矢大人的庇护反而是反效果。」

「感谢您每次都提供协助。」

「不行……这是武器。」

「……就是臭狼。」

暗狼事件发生后，负责辉矢警卫工作的月灯简直是忙翻了。

他一出声招呼，月灯便吓得哆嗦了一下，接着抬起头来。

「不行，我一定要说清楚！」

「辉矢大人……」

辉矢的确听说过这件事，不过那应该已经和现在的情形无关才对，毕竟月灯都被选上了。

这时候又要和不认识的人重新建立起关系，只是造成他的麻烦。眼前的情形之所以能应付过去，是多亏现在这些成员。所有人都很随和，更换任何一个人他都不愿意。

如果要说喜不喜欢，当然是喜欢，他也尽自己所能珍惜对方。然而，对象不只是她，而是部队全体队员。

「……无聊！月灯小姐，这么说来，妳只是受到牵连而已嘛！如果队长是其他人，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撤换的意见了吧！」

「我偏袒妳是事实，而且我对妳的部下也疼爱有加。不过，我要做的并不是妳所说的事情。我会好好解释你们有多尽心尽力帮助我重新振作起来，刚才妳所说的批评根本是无稽之谈。」

「您、您要打电话给谁！」

暗狼事件导致月灯处于遭到高层怒骂、辉矢也不谅解的两难状态。

「因为有月灯小姐的指示，我们遇上暗狼的时候才能平安逃过，看来这件事没有传达到高层那里……」

那不是废话吗？他想大叫那些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有哪里不妥吗？」

月灯夹在中间想必也不好受。她咬着唇，什么话也没说。辉矢没有责备月灯的意思，只是情况看来就像是这样。

「辉矢大人，早安。」

「月灯小姐，妳是不是压力很大？高层骂妳了吗？」

辉矢暗忖，大概就像爱情是料理这类的经典语录。

不说谎可说是月灯的个性，辉矢不禁苦笑。

「臭狼」

「虽然成功防卫，危险并没有排除，只是徒增辉矢大人的精神压力……我会遭到斥责也是应当的。」

「真的吗？」

她的声音开朗，神情却有些阴郁。

「这么做会给人受宠的印象……」

「……什么？派系斗争？」

「您睡得好吗？昨天您和大家一起喝了酒吧，希望您没有宿酔。」

又冒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什么……？妳是说受到我的宠爱吗？」

「我之前说过，辉矢大人的随身护卫官还有其他候补人选吧……」

「不是的。我打算把这个当成投掷武器丢出去，趁那头臭狼咬住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发射麻酔枪，这样或许能逮到牠……」

「月灯小姐，下次也一起喝吧。妳的脸色好难看，妳有睡吗？」

「那块肉是要做什么的？之前有买那个吗？早餐吃这么大块肉会不会太油腻……？是因为你们还年轻，所以一早吃肉也没问题吗……」

辉矢拿出自己専用的围裙穿上。黄昏射手与随身护卫官原本不该是一起下厨的关系。

尤其遭到撤换的可能是队长月灯，带给他的冲击更犬。

辉矢忍不住苦恼了起来。

月灯娇小的肩膀缩得更紧了。

他似乎说中了。暗狼事件发生后，辉矢感到压力，不过月灯也承受了沉重的压力。他看见她开了好几次线上会议，也看过她拿着手机向某人报告并且赔罪的模样。她之所以没有加入晚上的酒席，也是为了完成报告。

「不不不，这种情形……太奇怪了吧！那……！那只是我们在聊天，而且要这么说的话，妳的部下怎么解释？我和他们的感情也不错啊？那不算是得宠吗？为什么受到批评的只有妳？」

「就说我需要妳……如果告诉上头的人说我坚持不换人，这么做也没用吗……？」

「如果这种状态维持太久，高层可能会指派其他适合的人选来发号施令……」

「这……」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在气妳……对不起，我说得太大声了……」

辉矢努力压抑住烦躁的情绪，深呼吸两次后这么问她。

「月灯小姐 妳想回帝州吗？」

首先得确认当事人的心意。

如同辉矢的料想，月灯摇了摇头。

「我不想回去……您不是要我陪在身边吗？」

「嗯……我是说过。」

「还有，这支部队……是我的部队。」

「是。」

「和辉矢大人一路努力过来的人也是我……」

「没错」

月灯没有哭出来，但是双唇在颤抖。

「好不容易有个属于我的地方，我不想让人抢走……」

辉矢不自觉伸出手，手在她的肩膀处徘徊，最后没有碰到她便收了回来。

做出招来误解行为的人不只是月灯。

——在这件事上，或许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辉矢认为自己对月灯的感情与恋爱无关，因为两人不是对等的关系。

他只是单方面接受服侍。

——不可以对来工作的人有这种想法。

喜欢归喜欢，那种感觉是友情，不是爱情。

他把所有找上门的人赶回去，威胁他们要是不走，他就不去朝天空射箭。

「我明白了……我也会努力帮忙解决暗狼事件。」

辉矢下定决心，轻声说道：

「……确认？什么事？」

虽然发泄的对象并不对，月灯还是不由自主地对辉矢露出了怒色。

现人神与随侍就像受到某种力量的作用，容易形成相互吸引的依存关系，四季代行者与护卫官便是如此。巫觋一族与国家治安机关得知两人失踪后，辉矢勉强振奋自己完成职务，然而巫觋一族的长老最后还是提出了一个最差劲的建议，那就是立刻迎来新的妻子与守护人。

只有三个人的小家庭，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终究有其情分。

巫祝射手为了射箭，不能离开灵山附近，因此辉矢必须一辈子住在这块土地上。妻子正值青春年华，嫁给射手等同于苦行，所以他早就有对方随时会提议离婚的心理准备。

月灯怀疑辉矢因为状况过于混乱，脑子有点不正常了。

她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依然没有说话。

「您和普通人的地位不一样！既然选择嫁给您、伺候您，那不就应该先做好心理准备吗？」

月灯展现出信任的态度，让辉矢明显松了口气。

——啊，他们抛弃我了。

他回想起过去的事，不自觉地沉默了下来，因此急忙开口。

回想起来，也许在迎娶妻子的时候，这场婚姻就注定会失败。

「总之他在我心中是大罪人，他伤害了辉矢大人。」

「可是……！」

辉矢认为，自己与透织子的婚姻是在各方面都合不来的一场悲剧。

「别这么说。所以……暗狼是幻觉是什么意思……？这件事和守护人有关系吗？」

巫祝射手与守护人，就像四季代行者与护卫官，都有着非比寻常的信任关系。

辉矢的家人只有妻子与守护人少年。

「而且，做出这种事的人……是我消失的守护人，只有这个可能。」

他当然也曾要她回老家去，然而妻子解释嫁给辉矢可以补贴娘家，这时辉矢才知道嫁给射手可以得到补助金。辉矢的妻子透织子的哥哥罹患重病，家里为筹措医药费，经济状况不佳。她等于是为了家人，献祭了自己。

「……说是这么说是没错，只是恋爱和地位或是立场无关吧……再说，现实问题是在射手身边的人，人生会受到限制。我为了完成职务，哪里都不能去……家人也被迫接受这种生活。」

——那群臭老头。

「……」

「我就说了……对方早该明白这种情形……」

他第一次说出这种话，月灯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同意。

——慧剑，为什么连你也走了？

她说出自己的第一个念头。

这句话简直像道谜题。

「辉矢大人……？」

他冲出家里，隠居山林，拒绝与他人接触。

「谢谢……那我要说了……」

「不……我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把他们逼得不得不逃走的人正是我。」

原本应该先怀疑该不会发生了什么事，辉矢却只有这个想法。

他袒护伤害自己的人，令她实在难以接受。

「我们看到的可能是幻觉。」

「这么说太夸张了，况且也不确定他们两个人是不是真的有恋爱关系。只是因为他们一起消失，我才这么猜测……不对，从状况看来应该不会有错……可是我老婆和慧剑失踪至今都没找到人……还不清楚真相。」

月灯感到疑惑，整理起目前手上的情报。

「什么……？」

辉矢与护卫队成员后来逐渐建立起信任关系。他又能像这样和他人一起生活，都是这些人的功劳。

「……」

「毕竟那对方可是大罪人巫觋慧剑，如果在别的地方，被抓去游街示众再斩首处决也不为过。」

婚后，辉矢从妻子透织子口中得知她嫁来时，有人这么叮嘱过她。

族里派来监视兼保护的人都被他赶走了，既然这样，至少要派人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于是这份工作就落到了国家治安机关的随身护卫官手上。巫觋一族判断，如果遭到一群作风强势的人所迫，他也许会回到原本受管控的生活。

「我这么说不是在装好人。透织子她……啊啊，不对……我老婆的立场也很可怜，这一点不会有错。」

他料想到了妻子的离开，但对他冲击最大的，是守护人在同一天也从屋里消失。守护人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他看穿了她的内心。

「长老劝我结婚，说我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我就这么娶了老婆……那时候我也还年轻，觉得一个人很寂寞，所以就听从了长老的安排。妳别说他们的坏话，那个人和慧剑……他们离开了，但还是我的家人。」

他希望在找到失踪的两人之后，确认他们的心意，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回来。

长老明知这一点，却还是提出了简直是要激怒人的建议。

啊啊，他们抛弃我了。

辉矢又继续解释：

「我没有说谎，月灯小姐。」

如果不是辉矢自作多情，他与守护人的关系是非常良好的。

「我会采取行动。那个……妳的事我会暂时忍住不去抗议，但是关于暗狼，我有一件事想确认。」

——不行。

辉矢看向四周，确定没有人在附近。

他唤着两人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他以为他们早上去散歩了，只是等了很久，他们也没有回来。为了空腹回来的两人，他先准备了三人份的早餐，然而只有时间一再流逝。他感到不安，打了他们的手机，只听见告知手机未开机的机械声。在屋里翻找后发现一张纸条，这时他才终于明白。

刹那间，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月灯难得对辉矢发泄不满的情绪。

「没有……」

——实际上不对的人是我。

心力交瘁的辉矢因此再度遭受精神上的打撃，认为与人来往没有任何好事。

辉矢并不想要别人来代替他们。

早上醒来时，他先是为没有闻到平常的红茶香气感到疑惑。

其中，月灯就像是辉矢的心理谘商师。

『妳要嫁给神，与他共度一生。不可以离开岛，因为妳是神妻。』

『慧剑？透织子？』

事情发生在几个月前，妻子与守护人忽然消失了踪影。

相较于妻子的出走，遭守护人离弃对他造成了更大的伤害，代表问题不只是自己与透织子的不合。

「当然可以……抱歉，妳就算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也不能怪妳。」

「……妳不相信吗？」

「那匹狼说不定根本就不存在……」

「……我还无法完全理解，但是我相信您。您不会在这种场面说笑。只是，可以解释得让我听懂吗？」

「那个人……就是和您的夫人外遇……还逃走的那个不肖之徒对吧……？」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在告诉自己雨种感情不一样的同时，还必须思考能让她留下来的方法。

他们两个人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了。

她是在为辉矢感到生气，辉矢也知道，所以选择静静承受。

「辉矢大人……」

在这样的辉矢面前，月灯率领的护卫队出现了。

他先是愣了好一会儿，接着也思考到匪徒的可能性，可是只有自己没出事，怎么可能和匪徒有关？最后还是又回到一开始的想法。

不过在月灯的指示下，护卫队监视辉矢的生活，同时依然以他的意愿为优先。

月灯听见辉矢这么问，便反射性地摇了摇头。这时候如果不相信他，过去建立起来的信任将会毁于一旦。

「我正在怀疑的事。虽然说这个情报也得告诉部队里的其他人……不过因为需要保密，希望妳可以发誓不会说出去。」

不过，辉矢的模样比月灯沉着冷静，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

不出所料，月灯无法理解，脸上浮现出问号。

「认知和亲身体会不一样，而且以我老婆的情形，她如果提议离婚，恐怕会遭到亲戚的责骂……她的立场也很困难。所以她才会选择逃离家人，也逃离我身边……」

「辉矢大人……您不高兴了吗？」

「对不起，我没有不高兴，我知道妳在替我生气。」

「对，我认为做出这件事的是我之前的守护人巫觋慧剣。」

年过二十的辉矢与十来岁的少年慧剑，比起年纪相差较远的兄弟、朋友或是师徒，他们更近似一对父子，形同家人。仰慕自己的少年在辉矢心里有很重要的地位，而这个守护人也和妻子同时离开自己身边。

辉矢看着月灯无法释怀的模样，回想起导致现在这种状况的那件事。

辉矢的表情有点受伤，然而月灯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是事实，但听到别人这么说，还是很心痛……」

「……是。」

「言归正傅，我有理由认为那匹狼和慧剑有关。」

「……您的意思是巫觋慧剑是个特别的人吗？」

「他的确是很特别，不过正确来说特别的不是慧剑，而是守护人。」

「……？」

「黄昏射手的守护人有操縦幻象的能力。」

月灯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不是射手大人，是守护人吗？」

「对。那是为了隐藏射手的神仪，不譲外界得知。至于使用方式……比如说我们走的那条秘密山路，如果有一般人误闯进去，可以扭曲风景让对方无法继续前进，或是在大型野獣出现时，幻化出肉食性动物的样貌，把野獣诱导到其他地方，大概是这样的用途。利用狼的幻觉攻击人类……这是禁忌的行为……可是据说与射手之间的关系或信任若是消失，就会失去守护人的力量，所以也不一定真的是他……」

「……」

「由于我没有新的守护人，所以也许真的是他……唔，很难理解吧？抱歉。」

「啊，不会……我只是在想这样的推测的确很合理。」

月灯在思考的同时这么说：

「射手大人们举行神仪的地点不同于四季代行者大人，圣域固定在山上。」

「对。」

「自古以来，登山时如何不遭到山贼或是熊的攻撃，拟定因应对策就是一个重要课题，另外，隠蔽圣域的场所也很重要。毕竟万一遭到危险分子妨碍，神仪就无法顺利进行了。」

她大概是愈说也愈觉得有理，开始侃侃而谈。

「所以说，守护人有能迷惑第三者的『幻术』这种能力，其实并不奇怪。那应该是后天得到的能力吧。」

「……」

这次换辉矢说不出话来了。

由于过去受到月灯的保护，这次轮到辉矢来保护她了。

「……没事。我真是太惊讶了，妳居然理解得那么快。」

「是……听完来龙去脉后，我也认同您的想法。辉矢大人，如果就像您所说的，是前守护人巫觋慧剑在作乱……」

辉矢笑了，露出伤脑筋的笑容。不管在什么时候，月灯总是先担心辉矢的心情，辉矢也是因此才能努力到现在。

「就算总有一天要告别，也不会是现在，对吧。」

「现在重要的不是我，是妳。我们要想个不会让妳立场悪化的方法……努力让妳留下来。」

月灯的脸色也不禁变得苍白。

这下轮到辉矢觉得合理了，而且再次感觉到荒神月灯是多么不可多得的人才。

「啊，可是……」

虽然点头了，但她马上接着正视摆在眼前的问题。

月灯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不，还不确定啦！说不定我的推测有误，那真的是狼，也不能放弃这种假设。只是……猎友会的人之前说没有发现痕迹，让我很在意……」

「换句话说，您的前守护人对我们施了狼的幻术吗？」

「从以前就有很多人认为……现人神的能力并非先天，而是像人类在演进过程中得到各种能力，是由神后天赐与一开始没有的力量，可以找到很多这类的论文。比如说，四季代行者大人能够自卫……或者是说有可以当成攻撃手段的能力来应付匪徒……辉矢大人您没有这种能力吧？」

「有专家能帮忙吗……」

「辉矢大人……」

「对，所以说虽然令人惊讶，最后还是可以得到结论——现人神的眷属得到恩惠，并非那么不合理的事。」

「……谢谢妳，我没事。」

「嗯……应该说，或许在歴史上这也是射手首次和守护人敌对……射手与守护人有坚固的羁绊，因此似乎不会有在心理上背叛的状况发生。就这一点来说，我也一样。因为是人类，争吵在所难免，可是不至于想取对方的性命。不过仔细想想，那匹狼没有发动过致命的攻击……我愈想愈觉得像慧剑……」

「我们必须应战超越人类智慧的能力吗……」

他才能想再相信一次人类。

「辉矢大人？」

——就是这种个性。

「这件事没有专家，有的话就是我了，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他敌对……接下来才要思考该怎么做。」

月灯不禁抱头烦恼起来，辉矢连忙说：

月灯露出仿佛猜题正确的表情，一脸兴奋地点头。

「辉矢大人，您以为我是头脑不好的女生吧？我的课业成绩可是很优秀的，况且我大学时研究过宗教学。」

「没有。我没有朝人射过箭……说到底，我们身处的环境本来就比代行者安全，在妳举例的演化过程中，射手可能没有必要对人发动攻击，取而代之的是守护人得到了隐藏射手存在的力量。」

她能有如此强的理解力，想必与本人的个性以及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联。

「对……」

「您还好吗？」

「是，月灯小姐。」

「辉矢大人……」

她关心的不是应战的对策，也不是处罚的内容，而是辉矢的内心世界。

「我、我们赢得过他吗？如果是幻觉，枪也没用吧……」

辉矢喃喃说着，这话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