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產月』

1

老術師看到被搬進治療院的蕾姆，臉色擺得很難看。

「哪有間隔這麼短的，這個狀態是怎麼搞的！」

「額，嗚」

老術師把手放在蕾姆的腹部上，說疼痛間隔太短了。昴對此不明所以，於是老術師咂了咂舌。

「一般懷孕的疼痛間隔很長，間隔變短了就是生產的前兆呀。可你老婆的情況很奇怪，喂！去把婆婆叫過來！」

術師突然打斷自己的說明，喊助手讓他叫來產婆。之後術師慌忙地走出房間，緊張感充斥着整個房間。

「昴……君」

「蕾姆！蕾姆，沒事……那肯定沒事。可惡，啊，我就在這裏呢」

昴一邊握着蕾姆的手，一邊對自己說不出像樣的話感到生氣。蕾姆緊緊地握着昴的手，緊到有些疼，但即使如此也絲毫不及蕾姆所感受的疼痛。

如果捏爛自己的手可以緩解的話，昴真心情願地想這麼做。

「不會做……這種事的，這可是……夫君的手……」

蕾姆看破了昴的內心，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看着這明顯的逞強，昴更加難受了。

應該是我來讓蕾姆感到心安，可是爲什麼是蕾姆在照顧我。

「緹雅，大人……」

「——蕾姆，先不用想緹雅的事情，只用想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緹雅大人，說過這樣的話吧，現在肚子裏的小孩要生下來，是因爲蕾姆心中的心結解開了。」

「的確……說過」

聽完蕾姆斷斷續續的話，昴回想起緹雅臨別前的言語。

蕾姆和緹雅之間約定的期限——孩子生下來之前，緹雅不會對蕾姆做出什麼，安靜地等待孩子的出生。

「約定……沒有意義了，孩子……終於要生了……」

「蕾姆。」

「——蕾姆，很怕……孩子生下來。」

對，蕾姆說過，自己總是讓周圍的人失望。這告白也一定是做好了這份打算。

「——真是鬼上身了呢」

不安是有的，沒有虛言。無顏面對父母的昴，一直對能否成爲人父感到不安。現在也是，那樣的感情一直沒有消失。這種感覺，可能永遠都會殘留在心裏。

被產婆呵斥，昴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出去，在出去之前聽到了蕾姆的哀嚎，她漫長的戰鬥要開始了。

「昴君……後悔，嗎？」

非常短暫地，蕾姆顫動了一下，一定是非常害怕、非常不安，對昴將要說的話感到不安。

蕾姆悲痛的哭訴如同尖刺般刺穿了昴的內心。這份哭訴太過突然、強烈而又悲傷。

「因爲蕾姆，在自己小的時候，沒能當一個好孩子。不能回應父母，還有村子裏的人的期待……蕾姆，不是一個好孩子……」

「我知道」

「丈夫請出去！」

這種情況下，進行着這樣的告白——這個孩子，是兩人所希望生下來的嗎。

昴的聲音很溫柔，蕾姆像是被驚到了，緩緩將手抬起。

「我也是呀。蕾姆的任務是蕾姆的，我們要把我們要做的做好……阿昴也知道吧？」

淚水不斷地流下來，昴沒能拂去淚痕，被閃閃發光的淚珠奪去了視線。

「每次蕾姆……都會讓周圍的人很失望。」

赫魯貝爾苦笑着說，昴也點頭回應。

「我父母超級好，真的是世界第一的爸媽，彼此恩愛，對我也特別好。」

「——」

跟蕾姆一起生活了一年半，來到這個異世界生活了不到兩年，過了這麼長時間，昴這是第一次向別人訴說起自己的過去。

不管如何，到時間了，昴回過頭看蕾姆，重新抓住她的手。

「——」

「當然、擔心了。那是因爲……蕾姆……」

蕾姆轉過頭，吐出了隱藏許久的心裏話，如同在懲罰自己。

「產婆來了，要準備生產了，你到外面去，祈禱吧」

「蕾姆，我等你——我的老婆，還有孩子都交給你了」

「……」

溫柔、嚴格的雙親，給予了昴喜悅、悲傷、憤怒以及各種施捨，而昴卻什麼也回報不了，實在是太可恥了。

一系列的逃亡之後，是不是已經一無所有了？

「男的在這有什麼用，產婆和助手都來了，我也只是以防萬一在這裏，但也跟裝飾品沒差多少」

對着蕾姆微笑着說出的話，昴點頭回應，讓她不要再說下去。看到這後，蕾姆滿意地閉上了眼睛，呼吸聲逐漸變成喘氣聲。

「蕾姆很害怕，成爲母親。害怕見到孩子。其實我一直都在擔心，自己能不能成爲一個合格的母親！」

昴到通道後，赫魯貝爾找到了他。他通知了醫院蕾姆要生，並幫忙打理了很多事務。

蕾姆呼吸逐漸加重，用另一隻手拭去淚水，遮住眼睛。

對昴來說，這與他最不願提及的東西有關，對昴來說這是他最爲美麗、遙遠的回憶，即便是稍稍觸碰都很害怕。

從父母那裏逃離、從現實逃離、從異世界的洗禮逃離、從立下的誓言逃離、從重要的東西逃離、從對失去的恐懼逃離，最後來到了這裏。

「雖然可能難以置信，這只是巧合。只是時間偶然重疊了，你不用擔心。」

「不對，蕾姆。我不後悔，我……我被救贖了」

沒能做一個好孩子，這份後悔，令蕾姆心中充滿了不安。

助手在不斷地搬進一些器具，產婆對此正在下指示，老術師用下巴對着外頭，示意昴出去。

「——」

「我啊……其實我更過分。我也沒能做個好孩子，沒臉見我的父親、母親。」

昴聽到後嚥了口氣，蕾姆閉上了眼睛，淚珠緩緩流了下來。

「我是一個不好的孩子，沒能好好地做他們的兒子。但是，我的父母是世界第一。我同時知道世界第一好的父母和世界第一壞的孩子。就是因爲兩個都知道，所以不管發生什麼，我一定能愛我的孩子」

「我一直在逃避，什麼東西都背棄掉，把你帶走逃到這裏……但是，我知道有小孩子的時候，我好高興，那個時候，我被救贖了，我背後捨棄了太多，但在我面前得到的，就是蕾姆和我們的孩子」

就像蕾姆剛纔那樣，昴也開始訴說自己的故事。

被那麼好的父母所養育，然而還是成爲不了一個好兒子，這樣的菜月昴，如何才能爲人父母。

然而，不可能僅依靠念頭抑制住要誕生的嬰兒。

「蕾姆什麼？怎麼了，說出來吧，今天你所有的話我都想聽。」

「——」

「你的感受，我也很清楚……真的，很清楚。」

堅信如果能夠成爲好丈夫的話，接下來就能成爲一名好父親。

然後，也是昴和蕾姆以外唯一一個知曉情況的人。

對這個笑容，昴在想自己是否能像當時一樣、用同樣的笑容答應了呢。

淡藍色的瞳孔看着昴，在絕望與悲痛之間搖擺，鼓起的腹部裏有兩人的小孩，陣痛已經開始，誕生已近在眼前。

之前沒能注意到蕾姆的不安，開始在這個關鍵時刻如同懺悔一般吐露出了自己的心聲。

「蕾姆，我想說的都說了，要相信我」

「昴君……」

所以，將這種不安埋在心裏，拼命等待這一天的到來。努力工作、努力支撐蕾姆、努力做個好丈夫。

「不過，問題不是這麼簡單，那也理所當然的，畢竟是要成爲人父，用這種邏輯肯定行不通。所以，我現在也……」

昴於是緊握着蕾姆的手，另一隻手撫摸着她的頭。

「蕾姆醬呢？」

老術師回到了房間，旁邊有一名中年女性。昴想說時機也太好了，可老術師還是擺着平時的厭煩臉不知在想什麼。

蕾姆握緊昴的手，眼中閃着淚光說道。

是自己說的不夠，後悔的不只是說得不夠，行動力也太差，從眼前的問題逃脫，一直在逃向最輕鬆最不辛苦的地方，逃着逃着就來到了這裏。

「醫生，蕾姆就靠你了」

「現在正在生，他們說男的礙事就讓我出來了……這種時候我總是沒什麼用」

腦海裏泛起了二人的笑容——父母的笑容，昴露出了微笑。挺起胸膛，昴對最高模範的父母自豪至極。

在這時——

昴嚥下口水，拼命想下句話該怎麼說。

「我是個很爛的小孩，可我的父母親依然愛着我。我知道，我一直知道這點——所以，我能愛自己的孩子，愛我的家」

「生下小孩，昴君能夠開心，蕾姆也很開心。真的，真的很開心。可是，也很害怕，因爲……」

「——」

昴和蕾姆都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完全，因此都對自己能否成爲即將誕生的嬰兒的父母，能否承擔養育的責任，而感到憂慮。

「不想和緹雅大人分開真的是事實。如果沒有期限的話，想在那間屋子一直待着……但是，不是這樣的……」

精神狀態可能會影響孕情，可是在出產的時候還有影響是不太可能的。的確，蕾姆的產期是在老術師預期之後。

「好，交給昴君的蕾姆吧……緹雅小姐的事情」

「不能在這看着嗎」

「昴、君……」

可是，昴也知道，世界上最稱職的父母是什麼樣子。

一個非常令人懷念的短語，蕾姆露出了與那時相同的笑容。

昴也想在病房外面守望她的戰鬥——

「——」

只屬於蕾姆的戰鬥即將開始。

「——阿昴」

被世界第一的父母，最模範的父母，養育了十七年啊。

「但是，我的這一面不能被你看到。是我……是我把你帶到這裏來的，你是、被我帶來的。我必須用盡全力換取你的幸福，我必須這樣……」

昴讀懂了蕾姆眼神中的哭訴，擦乾了眼淚。

「啊啊，的確是這樣」

蕾姆一定是抱着會被自己失望、厭惡的覺悟說出了這些話，坦白地說出了一切。

「這樣子的蕾姆，有了小孩……心裏完全沒有底。女兒，還有妹妹！我都沒能做好，母親肯定也不行……」

不知道該說什麼，很抱歉讓你感到不安？對不起沒能注意到你的悲傷？斥責她不能看低自己？都不對。

「……蕾姆一直都相信你」

從赫魯貝爾的表情，或是從剛剛發生的事情都能看出發生了什麼。

以及，自己聽完這個告白之後，是否真的失望了。

產婆嗤之以鼻，在暗示只要沒自己事就行。這種不和氣的態度，現在覺得很可靠。

對用笑容說出這些的昴，蕾姆說不出話來。溼潤的眼眶瞪得很大，通紅的面頰越發紅，她的表情逐漸發生變化。

「——」

老術師揮一揮手，露出苦笑。之後，昴終於放開蕾姆的手。

聽到昴的告白，蕾姆率先打破了沉默，昴抬起頭，望着蕾姆溼潤的眼睛。

「跟產婆說去」

更有甚者，他們對錶露出這個想法也感到擔憂，不過——

「竊取了緹雅的能力的傢伙，會到這街裏來殺我，緹雅她……」

「這個」

對昴的問題，赫魯貝爾從袖子裏拿出了一樣東西。這東西是用黑色的絲編制而成，似乎本來是連成一個環圍在手臂上用的。

「這個手帶，不是赫魯貝爾你交給緹雅的嗎」

「這個手帶是被稱作黑結的一種咒具，製作方法雖然多種多樣，但是一種兩個爲一對的道具，如果佩戴者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話……」

赫魯貝爾搖了搖黑結，這個結中途斷開了。

「也就是說緹雅……」

「挑戰之後被反殺了，勝算很小想必本人也知道，事後處理交給我之後就走了，真是個亂來的傢伙」

將斷開的黑結揣進懷裏，他露出牙齒哈哈一笑。這笑容有些寂寞，可能這就是赫魯貝爾在以自己的方式悼念緹雅吧

然後他拿出菸袋，點上火。

「我會做緹雅交代的事，阿昴——」

「我知道」

昴回答道，就像答應蕾姆那樣打斷赫魯貝爾的話。

眼睛中燃燒着決意與覺悟，昴說道。

「——逃避到此爲止了」

2

「那個小孩……敵人，就這麼稱呼吧。那敵人，據點在街的外頭，雖然勉強碰過一次頭，這傢伙不得了，半吊子的實力去觸碰只會增加屍體」

「碰頭……是戰鬥的意思嗎，赫魯貝爾你跟他幹了一架嗎？」

「那我肯定不可能毫髮無傷啊，不是我，是我的部下，用你的話說，就是僱了忍者集團」

「果然有忍者集團，你果然是頭頭，你之前不是說沒有的嗎！」

「忍者能透露自己的消息嗎？嘛，這時候就算了吧」

一聲令下，風雲變換，緊張的攻防在毫釐之間，攻擊吞噬着周圍所有的空間。

赫魯貝爾表露欽佩之情，昴回應道，內心裏十分感謝在瑪格潔宅邸一同工作的婦人，教會了昴這個準父親家務事還有關於搖籃曲的事情，在這之中便有一首被稱作風之搖籃曲。

「嘿——呀！」

「阿赫，你說過拖延戰術吧，大概可以拖延多久？」

「最簡單的方法是——把阿昴綁到街外頭，達成對方的目的」

在這個瞬間遵從自己的意志。這樣的話，這份渴望就能長久——

不，這不是水。刺鼻的味道，這是——

「——去死」

「……想要有犧牲的話就是半天，沒有犧牲的話6個小時」

「——去」

「去死————！」

「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

殺意朝那醜陋的笑容席捲而去，風徑直襲向站立的男子，將其存在與惡臭從這世上抹除，本應該是如此的。

「——去死」

但是，現在是夜晚，包圍的敵人是擅長隱匿於黑暗的忍者。

將張開的五指併攏，殘酷地將關在中間的亞人撕裂。亞人死了，在殺死一個人而喜悅的同時，仍然清楚還有事沒有做。

知道無法躲避之後，在風刃完全閉鎖之前亞人將男子從縫隙之間奮力拋出，男子逃過一劫，可亞人並非如此。

那個搖籃曲講述了古時候的人們擊退某個巨大的怪獸。

『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

在這個殘暴的聲音之後，無法躲避的某種東西命中了全身。這是溼的布，沒有攻擊力，卻纏繞了好幾圈。

「——」

睜開眼睛，順着風向仔細分析這個臭味，即使拒絕也會漫入鼻腔的這股惡臭，毫無疑問是魔女的殘香，可憎的瘴氣——

但在這之前，我必須殺掉該死的敵人。雖然鼻子能察覺那個的存在，能知道他在哪裏，可是黑色的影子在妨礙着，可惡、可惡，我要殺掉他。

「因爲我，可不想被蕾姆討厭」

3

撤退了，然而情況沒有發生變化，突然撤退了。發生了什麼？本能告訴自己要撲向魔女的氣息，可是如果是陷阱的話，這麼照做簡直是愚昧透頂。

瞄準亞人與肩上的男子，發射出風，從四面八方吹起無法迴避的攻擊。

手腳如同凍僵一般，無法動彈，無法逃跑，無法殺人。

「風之歌？風之搖籃曲」

腦海中有聲音，我知道，我也是相同的心情，想殺掉一切。

四肢伏在地上，抬起頭。面前是一位身着藍色裝束的男子，散發着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惡臭。

「大體就是在家裏說的那樣。四大精靈中的一隻，殺人的精靈，被稱爲『殺人魔』或者是『最美麗的死神』，據點在卡拉拉奇的西部，會消滅闖入據點的探險者……然後是，有一個古老的歌謠吧」

如同被釋放的風，不知道是否捕捉到了黑影，即使擊中了也不會有哀嚎，死之前也不會吭聲，可恨至極。

赫魯貝爾抵住緊咬不放的昴的額頭，讓他冷靜下來。

「不過這不可能，不可能讓朋友送死，也不能讓蕾姆醬年紀輕輕當寡婦，生下來的孩子沒有父親也太可憐了。而且，也跟緹雅醬的約定相悖」

「再進一步說吧——關於塞蕾絲緹雅，你知道多少？」

以前也見過這張臉，那個時候只能在恐懼中顫抖，任人宰割，現在卻挑釁般地揚起嘴角。

向上看去，屋檐上亞人架着男子準備逃跑。

「——想要殺死。可是，不行」

「還挺講情義的嘛，作爲一個遊手好閒者」

是的，不需要焦急，選擇最有把握的選項，不需要中敵人的策略。

「——！」

與腦海中的聲音相同，潛伏在自己心中的某人笑着說。

突然，黑色的影子聚集在一起，在觀察發生了什麼之時，周圍散發的氣息突然消失了，如同風一般。

「看起來與緹雅醬一模一樣，不過穿的是黑色衣服很好辨認。使用拖延戰術還能阻止一會，但是撐不了很久，怎麼辦？」

「阿赫有什麼想法嗎？」

「啊，就是這個。阿昴，你知道的真多，而且還不是卡拉拉奇人」

「——去死啊！」

「不好意思，不會讓你得逞的」

在風中，惡臭當中又混雜着其他的味道，這激起了神經，這是人的味道，還有很多，腳下是一個大規模建築，男子和亞人跑進了其中。人的氣息，這與之前的惡臭又是不同的惡臭。

無法原諒，增加風量，任由自己的殺意膨脹，肆力揮去。

腦海中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重疊，一躍而起追逐目標，躍入街道，踏碎瓦礫，翻越建築，不斷往裏，終於——

隨着一聲輕浮的聲音，釋放的風全都消散而去。從黑暗中釋放的暗器將風逐一擊破，毫髮無傷的男子聳了聳肩，彷彿是自己的功勞一般。

「——去死！」

「——」

「啊啊，這種叫聲，真是爽」

下個瞬間，感覺到了無法忽視的惡臭。

一陣閃光過後，纏繞的風將鋼鐵彈開，投擲物從四面八方襲來。真煩人。風會彈開鋼鐵，增加攻速毫無意義。

——這是對如此僥倖的你的復仇！

「別恨我，阿昴！」

赫魯貝爾伸出指頭，說出了最乾脆也最確實的手段。在昴說出話之前，他自己收回手指。

開始思考，在我眼前有惡臭之源，在我眼前，可以殺掉，然而，優先殺掉他的話，就會中招，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喚起風，乘上去，可以令敵人的策略完全失效。

憎惡與歡喜交織在一起，在喊出「死」之前惡臭之源發出了叫喚。

在黎明前的街道上，追着逃跑的惡臭與亞人，捲起風，乘上風，化爲風——

「——去死！」

在沒能聽清的話語之後，惡臭爆發性的濃烈了起來，本能狂躁地無法抑制，警戒心與理性已然蕩然無存，向上猛地躍起，發現了正在庭中的亞人。

赫魯貝爾猶豫了一瞬間，隨即又盯着昴的眼睛說道。因爲此時昴黑色的眼眸裏流露着無比的決心。

——怎會讓你跑，殺掉，怎麼會讓你跑走，我要殺掉你。

「遊玩都是要遵循規則的，作爲『永遠的遊手好閒者』的話，更加是這樣了」

「很正常吧，你以爲我跟什麼人一起工作啊」

聞到這突然變濃的味道，理性與本能在顫抖，腳底下的大地爆裂開來。

「內容我也不知道，不過知道的人是知道的，好像是，什麼來着……搖籃曲，那樣的」

的確，在這裏問這個卡拉拉奇的忍者村在哪裏沒有益處，重要的是赫魯貝爾所收集到的情報和解決方法。

「——笑起來挺可愛啊。僅次於我的老婆和孩子」

「——我可以死亡回」

向投來飛鏢的人放出一陣風，沒有打擊感，這是以風作爲武器的缺陷，放出的風如同獠牙一般席捲而去，有否擊中只能通過肉眼觀察。

一瞬間爆風狂卷，大地崩塌成一個圓，然而那個男子已不在其中，那個妨礙的亞人也消失了。

「——！！」

「——！？」

「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

抑制住腦海裏的渴望，就能逃脫。

「——餘下的一生，只能抱着全用來報恩的覺悟來求別人！」

「——！」

心中有兩股不同的想法碰撞在一起。想要殺掉、必須要謹慎地殺掉。遲遲不能得出結論——

「——去死！！」

這就是復仇，這就是報應。這就是血債血還。

這就是——

「古老的、歌謠？」

考慮到風之搖籃曲，還有在此之前的敵人和緹雅的事情，有了一個想法。

將那個人五馬分屍，抓住那個人的殘骸放在那個女人面前，讓那個投靠了該死的敵人，還生下孩子的女人知道什麼是絕望。

「——！！——！！——！！」

揮動着手臂，捲起風，可以切開一切的殺戮之風。

「就是現在！」

進去之時，猶豫了許久，可是那個男的就在裏面——

赫魯貝爾慫了聳肩，回答了昴的玩笑話。這段互動之後，昴繃緊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下來，至少不需要當人肉貢品了。

「——」

「——雖然你的臉猙獰成這個樣子」

在這瞬間，從所有方向上扔來了一樣東西，在餘光裏瞥到的是類似於布一般的物質，無論如何，某種不詳的東西被扔過來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頭蓋骨如同被敲碎一般的哀嚎，排斥反應攪拌着大腦，本應封印在容器裏的東西暴走了，無法忍受一般，迸發而去。

「——」

頭痛欲裂。如同從內部攪拌頭蓋骨，超越了想象的疼痛，從未嘗到過，也從沒有想象過，不想死、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啊」

剝落了，構成身體的組成解體了，如同溶解一般，失去了力量。

身長縮小，髮色發生了變化，醜陋得不如一個村姑，實力也下降得不如那個半吊子的鬼族。

然後，連復仇的能力也失去了，被殺意拋棄而去。

「我……」

「——饒恕我」

聽見了明明已經被撕裂的亞人的聲音，奮力撥開布，一個黑影進入了視線中。

刀光一閃而過，穿過了胸膛。

——這就是結局。

4

於宅邸的庭院之中俯視着倒下的少女。

茶色雙馬尾，配上一張雖顯平凡，卻又不失可愛的臉龐。不過她身上日曬痕跡嚴重，臉色差到奄奄一息的地步，將她的這份可愛浪費殆盡。

「她受的是致命傷，還被施了讓她無法逃離的咒術。——這下就，真的結束了」

俯視着少女的昴身邊，將衣物褪去、赤裸上身的赫魯貝爾正站在那兒。他的話令昴眉頭緊蹙，「咒術？」昴問道。

「之前也跟你說過的吧？我是咒術方面的專家……我是用咒術來決勝負的。我在手裏劍中溶進了我的頭髮和指甲之類的東西，所以只要被武器擦到就會被詛咒」

「什麼啊那是，超危險的啊，而且這種事可以說給我聽嗎？」

「沒所謂啦沒所謂啦。要是被人知道了的話，只要連同阿昴一起消滅掉就好」

「這相當有所謂吧」

「我……」

「抱歉，對不起。明明說了就算你不原諒我也無妨的……可我還是道了歉，抱歉」

乳白色的秀髮，純白的裝束，抵達非人領域、經由神之手創造出的美貌。同時擁有着與外貌不符的粗野一面和孩子氣的部分，意外地親近人，還很愛哭。

讓將死的少女不留下遺憾，儘可能也不想聽到她吐露憎惡的話語，能在這樣的狀態下奪去她的生命是理想的。

「這或許就是她急於來殺你的理由吧。不過事實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那時候的我，一直都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人打擾，謳歌着自由。

不過帶東西給我的心意是令我很開心的，於是我也鼓足了幹勁。

昴的這番話語，令少女痛苦地暫時止住了呼吸。

不過這樣的願望並沒有實現，將死亡看在眼裏的昴無法抑制地懦弱了起來。

「——還剩下，最後的陷阱了啊」

這段時間裏，每當有什麼事要拜託我，大家便會帶各種各樣的東西給我。

——而這就意味着，昴也要告別那段熱鬧而喧鬧的、幸福的日子了。

對於昴這混雜着嘆息的話語，赫魯貝爾吞雲吐霧的同時回答道。這次作戰自始至終都依仗了他的幫助。這一點就令昴對赫魯貝爾低下了頭。

「我……好恨，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擁有着、一切……我、想要的、一切」

昴很快便注意到了，少女的這句話所指的是蕾姆。注意是注意到了，可矛盾也隨之產生了。她應該是追着魔女殘留下的香氣過來的。所以昴誘騙她的作戰才得以成立。她的憎惡應該全部傾瀉到昴的身上纔對。

「那算啥，對我抱有的期待也太重了吧」

如果作戰失敗的話，情況就會變爲與擁有大精靈之力的存在進行總力戰了。儘管一開始以這樣的理由拒絕了，還是有許多人爲了緹雅趕了過來。

這種心情在說話間湧了上來，抬高聲音的同時，昴向她道了歉。

聽出了她以蚊蠅之聲告知自己的名字後，昴如此唸了出來。這名字是否正確，她所剩的時間已經不足以讓昴去確認了。

我的肚子並不會餓，對石頭也沒有興趣，我還有着不需要布頭遮蓋的毛皮，所以大家拿來的東西並沒有令我感到高興。

直到最後都緊抓着不放的，恐怕是對流着和自己相同的血，身處的境遇卻和自己有着天壤之別的蕾姆的憎惡與嫉妒——不對，應該說是羨慕吧。

「——e　ze」

少女在望着的，肯定是某個其他的地方的——幸福到足以驅使少女進行復仇、併爲之燃盡生命的風景吧。

喚起風，讓火燒得更旺，捲起水流，刨開土地，我實現了大家的請求。

「————」

「對我說要討伐緹雅醬的話，我當然會過來啦。除我之外，還有很多人喜歡着那個孩子，呢」

所以我的心情便變得更好了，我聽取了大家的請求。雖說偶爾也會因貪戀自由而不去聽取人們的願望，不過大多數情況下，只要我沒在睡覺就會把力量借給大家。

她希望殺掉的、直到最後都憎惡不已的對象也是菜月昴。

少女的眼中流出了淚水。她的眼眸已經沒有在注視着昴或是這世界上的任何風景了。

而名爲蕾澤的少女真心企盼着的到底是什麼，這件事昴也絕對不會告訴別人。身爲她憎惡的對象，昴要把這些帶進墳墓裏。

「我不會，請求你原諒我的。我很想那樣說，但說了也毫無意義。你是不可能會不憎恨我的，所以你就恨我吧。不過，我希望你只恨我一個人」

「這是……」

赫魯貝爾抱持着很輕鬆的態度，可昴卻掩飾不住因他的殺人手腕而感到的戰慄。

做了個深呼吸後，昴望向了行將就木的少女。

「————」

絕不會讓蕾姆以及將要出生的孩子知道這些的。

「平安無事地實現了計劃比什麼都重要啊」

喚起風，讓火燒得更旺，捲起水流，刨開土地，我隨心所欲地生活着。

「————」

必須要逃離，昴如此下定了決心。現在必須要從她——緹雅的身邊逃開。

昴蹲下來，將臉靠近了她後問道。旁邊的赫魯貝爾打算阻止，不過被昴用手製止了。這個少女已經沒有餘力對接近她的昴做些什麼了。

然後大家便十分開心。大家紛紛誇讚着我。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你的名字是？」

「最初遇到她的那一夜，我曾以一發手裏劍刺中了她。那之後她的動作會變得遲緩就是咒術起效了。即便依靠大精靈的力量壓制住了，也是沒法阻止詛咒的進展的」

「然後，她就在臨死之前跑來殺我了嗎？」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這，就是你想要殺掉的人的名字」

在幫助昴從少女的最大火力中脫身後，赫魯貝爾的全身都暴露在了狂風之中。——不過他通過替身術讓非常古典的原木來代替他承受了攻擊。

「感謝大家認可了我的任性和沒有確切把握的作戰。幫大忙了」

這些都與塞蕾絲緹雅不擅長應付酒水的推理緊密聯繫在了一起。從古時起便擁有強大力量的存在沉溺酒水而被驅逐，這樣的傳聞不絕於耳。

看向周圍後便會發現，這裏原本是利夫坦的宅邸——爲了確保準備陷阱所需的寬闊場地，昴他們將宅邸借了過來。還不止這些，人手和金錢也借到了。

「——蕾澤」

曾說過「自己並不擅長」的替身術在最後派上了用場。

「而且就算有個萬一，我覺得赫魯貝爾也會有辦法解決的吧」

「最後做決定的是我，她也如阿昴計劃的那樣落入了圈套之中，所以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而且久違的替身術也成功施展了，乾得很不錯啊」

蔬菜和動物的肉，閃閃發光的石頭，鮮豔靚麗的衣服，大家拿來的都是這類似乎很有『價值』的東西。

現在這一瞬間，少女的命脈都幾近斷絕，對着她最後的生命燈火，昴側耳傾聽。

「————」

所以，接下來——

身上穿着的不是圍裙而是鎧甲，克萊茵環抱着手臂說道。他，以及除他之外的大量非正式僱傭者都爲了討伐緹雅而聚集了過來。

聳了聳肩後，赫魯貝爾從護腰中拿出菸袋叼在了嘴上。他似乎不準備插手接下來要發生的事。這是種溫柔的同時，也是一種嚴苛。

被麇集而來的氣息所壓制，昴竭力剋制住了自己腿軟的感覺。

一陣風緩緩吹進了這充斥着臨戰姿態，警戒與緊張感的宅邸庭院之中。

不僅讓抿嘴笑着的利夫坦提供了場地，還將對於這次作戰來說不可或缺的『酒』的籌措拜託給了他。靠着猛商利夫坦的名號，他如字面意思般從整個城鎮中將酒聚集了起來，並將其運到了宅邸裏。

「『文化學校』纔剛開始運作。我還需要你靠着那份女子力去引導爲數衆多的女性呢。這是必要的投資。因爲我很喜歡投資嘛」

「——克萊茵的中介」

「死」非常可怕。「死」是無藥可救的。昴很清楚這一點。

「真的給老爺你添麻煩了……」

是注意到他的氣息了嗎，少女慢慢撐起了眼臉。那是淡藍色的眼瞳。這共通點愈發刺激了昴的罪惡感。不過，他卻無法阻止。

「———」

「蕾…澤」

考慮在這裏抓住她、制定計劃並付諸實現的是菜月昴。

咒術，是被稱爲魔法的亞種的、這個世界的法術中的一種。昴過去也曾經捱過咒術，它是在奪取對方性命方面進行了特化的法術，不過與之相對地，咒術有着施術者必須與對象進行接觸的規則。這就是咒術相當難以使用的原因，不過赫魯貝爾通過混入了自己的一部分的武器解決了這個問題。

「……結束了」

而實際上，被蕾澤俘獲了的塞蕾絲緹雅在被丟了吸收了大量酒水的毛毯、全身都被淋上了酒之後確實冒了出來。

如同吐出鮮血一般，如同從地獄窺伺着天堂一般，少女以充滿憎惡的聲音說道。

就如同在證明這一點一般，利夫坦·瑪格潔正站在宅邸的走廊裏。捋着鬍子的同時，他對昴深深地點了點頭，接着

靠着利夫坦的財力與知名度，以及宅邸裏婦人們口中的傳說取得了勝利。另外還有爲了讓緹雅被淋上酒做準備而借來的人手——

大家都肯定着我，並將各種事拜託給了自由自在地生活着的我。我的心情很好，而大家也非常有禮貌，於是我便聽取了大家的請求。

「和那個人、在一起，獲得幸福的……明明、應該是我」

這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世界還沒有冒出魔女啦、龍什麼的之前的事。

這就只是單方面的辯解。若是關係對立到會發展爲彼此廝殺的關係，兩方之間就已經沒有彼此理解的餘地了。

「搖籃曲的啓發、拿酒很沒轍的緹雅。以及她對料理酒的過度反應」

「你的名字，叫什麼？」

「是啊。雖然實在算不上是以能讓人心情舒暢的形式就是了」

心中很苦悶，也已經看透了結局。不過，除了少女以外的犧牲者並沒有出現，這對昴所考慮出的作戰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這是沒有任何損失便得以收場的，最妥當的結果。

「我們的孩子快要出世了。蕾姆她爲此拼盡了全力。我將要成爲父親了。所以，我們不可能去死。抱歉，所以，我只能把你殺掉了」

5

蕾姆自不必說，昴希望她也不要去憎恨他和蕾姆將要出生的孩子、赫魯貝爾以及其他幫助了他們的人。

正因爲昴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死」，他纔會覺得少女如此可悲。

對着搔着蜥蜴面孔上的鼻子的克萊茵，赫魯貝爾一副「饒了我吧」的樣子搖了搖頭。那副樣子使令人輕鬆一笑的氣氛在周圍擴散了開來。

喚起風，讓火燒得更旺，捲起水流，刨開土地，這些都是我喜歡的事。

昴的話語無法起到任何作用，無論是慰藉少女，還是博得她的理解。

昴抬起了頭，赫魯貝爾則抖掉了煙管上的菸灰。利夫坦撲通一聲坐在了走廊裏，克萊茵等人重新抄起了放下來的武器。

搖籃曲的內容也與之相近。如若這個世界真的遍佈着足以匹敵神話的存在，那麼將那些神話的內容付諸實際也肯定不會有錯。

「你……搞錯了，纔會盯上我的。我，和魔女教沒有關係。不過我知道，就算我這麼說也是沒法阻止你的」

「————」

昴不會忘記她的名字。少女她，蕾澤她所說過的話昴也不會忘記。正是犧牲了蕾澤，昴才守護住了自己、自己的家人，以及這樣的生活。

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瞭解的，完全與大精靈之類頭銜不相符的少女。

光從少女的瞳孔中消失了。羨慕着蕾姆、詛咒着命運，少女在這裏停止了呼吸。

做自己喜歡的事就能讓大家高興。所以，我不斷重複做着這些事。

不過，在這一過程中，大家拜託我的事情中的奇怪請求也增加了。

爲了讓我實現願望，大家一直以來都讓我按自己的喜好行事。明明之前都讓我隨意對待風、火、水和土的，現在的他們卻開始對我提出要求了。

我喜歡自由，我喜歡隨心所欲地生活。

不過我同時也很喜歡被大家誇獎，被大家寵溺。

所以沒有辦法，我只能實現大家的願望了。在大家指示的地方，按大家所說地喚起風，讓火燒得更旺，捲起水流，刨開土地。

不斷這樣做之後，大家再度高興了起來。我心情很好，就允許了這些事。

自那之後，我按照大家的要求來實現他們願望的情況變得越來越多。

在這時，就在這時。就在我習慣了按照大家的吩咐行事的時候。

這次拜託給我的事，就真的很是奇怪了。

不需要風。不需要水。也不需要土。我們想要的是火，大家如此說道。

我討厭那樣。我想要從風開始。風之外的事也想要做。我是自由的。從很久以前開始，我的自由是以風爲起點的。

我不願讓這一點被妨礙。我對大家說不要，拒絕了大家。

然後大家便一下子消失了。我，被孤身一人留了下來。

我自由了。終於可以像過去一樣與他人毫無牽扯地自由生活了，我這樣想着。不過，這樣的自由令我感到了寂寞。大家消失不見之後，我感到很寂寞。

於是，我跑到了大家那裏去。我對他們說，既然想要火的話我就給他們。

大家很開心。我照大家所說地爲他們帶去了火焰。

不過不只是火，我還悄悄地喚起了風。我想通過風來讓火燒得更旺，而且只有風對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風是我自由的象徵。

沒有水。沒有土。只有風和火。一切都染上了一片赤紅。

再次令大家開心之後，我被大家叫了過去，被大家盛情款待了。

他通過本能理解到，出現在面前的是引導着濃密「死亡」的存在。

就算有開心的事，也想要殺掉。就算有悲傷的事，也想要殺掉。就算有生氣的事，也想要殺掉。就算有在意的事，也想要殺掉。困了的話，也要殺掉。夢醒了的話，想要殺掉。風吹起來的話，想要殺掉。日落了的話，想要殺掉。

「我……」

我想要殺掉一切。想要殺戮的心情就是我的全部。

用來增強火焰的手去哪兒了？用來捲起水旋的尾巴去哪兒了？用來刨開土地的雙腳去哪兒了？我的自由，到哪兒去了？

「嗚、嗚嗚——！！」

身爲鬼族的一員，蕾姆也曾留下過十分痛苦的回憶，就如同向昴傾訴過的一樣，自己並沒有能夠成爲一個好孩子。對於父母來說，自己是個不成器的女兒。——而對於姐姐而言，自己直到最後都是個不孝的妹妹。

菜月昴感受到了「死亡」。

我是自由的。所以我想要自由自在地把一切殺掉。統統殺掉。

「————」

就彷彿將自己的全部生命力都灌注給腹中的孩子了一般。

——病房之中，濃重的熱氣與生命的衝動捲起了漩渦。

這樣看來，緹雅所說的情況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呢。

菜月昴害怕得要命。害怕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大部分人應該都是如此吧。不過對菜月昴而言的「死亡」，和對於其他人而言的「死亡」有着不同的意義。

「既然穿着這副白色裝束，我可以認爲你是我們認識的那個緹雅嗎？」

———而是地獄的起點。

「我想把一切都殺戮殆盡。不論是笑容，氣憤，哭泣，痛苦，開心，還是甜的，酸的，夜晚，早上，白天，孩子，大人，老人，嬰兒，男人，女人，狗，貓，狼」

不過，她的臉上卻掛着笑容。她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憎恨。

想要殺掉，想要殺掉，想要殺掉，想要殺掉，想要殺掉，想要殺掉，想要殺掉。

「被你這樣說的話還真是沮喪啊。大人們偶爾也要像笨蛋一樣熬夜的」

至今爲止給蕾姆帶來痛苦的同時也爲她帶來了惠澤。

名字被她呼喚了。是聽慣了的愛稱。這種飽含親近之情的稱呼到底是——不，或許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帶着親切感呼喚也說不定。

他們是爲了拯救自己而聚集到這裏的，這一點緹雅應該也清楚。

「———」

「咕，好痛——！」

「怎麼啦，一臉呆相。希望你不要因爲我太可愛而看入迷了哦？」

6

「我以前，曾經被灌下了這個，然後在睡着的時候被砍了頭。手腳也被砍掉了。最後我被潑上了這個，被點了火……自那時起，我就一直都想殺戮了」

即便把意識集中到額頭上也沒有要長出角來的感覺。這件事，蕾姆其實從得知懷孕的時候就已經很清楚了。作爲鬼的蕾姆，在那一瞬間已經完全死掉了。

把我的自由還給我。把我，還給我。——不要嘲笑我，我要殺了你們。

「根據我的回答來決定怎麼做，你想這麼說吧，阿昴」

「……光珠被我拿回來了。我也，取回了我自己。『大精靈塞蕾絲緹雅至此完全復活！』這樣的感覺哦」

大家都因此而開心。就像曾經對我所做的事感到開心那樣，燃燒着的我令大家感到了愉快。

在宅邸的庭院中央喚起風的同時，白色裝束的少女落了地。她的外表和昴認識的那個緹雅無異。依舊是那副容姿，着裝也是白色裝束——不知爲何，她在和蕾澤一體化時會顯出一身黑色裝束，所以分辨起來很簡單就是了。

不論是食物，舞蹈，還是禮物，我都沒什麼興趣。不過大家想要招待我的那份心意感覺並不壞。而且那種不是水的水也很厲害。

可就算說我放火燒了他們的國家我也不明白。就算說我用風助長了火勢我也不明白。就算對我怒吼着我沒有用水和土來撲滅火焰我也不明白。

他們在那種水上點了火。我的身體燃燒了起來。好熱，好熱，好熱，我如此叫喊道。

「完全，復活，可是你……」

讓人背脊顫慄的濃厚殺意籠罩了整個宅邸後蔓延到了宅邸領地外，將半個城鎮都包覆住了。「死」的氣息刺激着肌膚，到了讓人感覺視野一瞬間被黑色迷霧所籠罩了的程度。

咬緊牙關，用盡全力握住了支撐着自己的、牀鋪的欄杆。鐵質的欄杆吱呀作響，留下了十分清晰的指痕。即便如此，疼痛也未能緩解，也沒法裝作感覺不到。

我的自由哪兒去了？我，爲什麼要被遷怒？

「——我」

「哼！真敢說！而且……大家都聚集到這兒了啊」

——不，把持續時間也考慮在內後進行比較的話，這比至今爲止品嚐到的任何痛楚都要強烈。

被以這樣的愛稱呼喚，昴眨了眨眼。

我變得相當愉快，在大家的勸說下喝下了那種水。喝了好多好多之後我犯起了困，我第一次在不是自己巢穴的地方睡着了。

——醒來的時候，我的手腳都不見了，腦袋正要被斬落。

我的心被一片漆黑所浸染。我，要把除我之外的一切都斬殺殆盡。開心的大家，哭泣的大家，憤怒的大家，我統統都殺掉了。

「既然如此……」

「別這樣啦，阿昴，別抱有些奇怪的期待」

被殺意所壓倒，被恐懼扼住了喉嚨，心臟跳動也因其紊亂，即便如此，昴還是試圖要勸說她。似乎因此而感到煩躁，緹雅踢了踢地面。

「嗯，謝謝你們——正因爲很感激，我纔想要殺掉你們」

「不如說我們還比較想這樣問你呢。緹雅醬，怎麼樣了？」

「立馬就考慮些得意忘形的事情，還真是像男性會做的事呢。不過那是不行的。我說過的吧，能取回光珠都是託你們的福。這一點我很感激」

就只是真心的笑容與殺意共存着罷了。

不過緹雅帶着嚴肅的表情搖了搖頭，否定了昴這樣的希望。昴不禁屏住了呼吸，而緹雅則很沒轍似地嘆了口氣。

「————」

詼諧的回答令緹雅嘴角上揚，緹雅慢慢環視了一圈周圍爲了這場戰鬥而聚集於此的面孔。對她而言，這裏應該也盡是些熟面孔吧。

「————」

「既然如此……你，又打算怎麼對待我們？」

本來作爲攻略底牌的酒，若是緹雅因爲討厭它而暴走的話，大家到底會遭受多麼殘酷的報復呢，緹雅正對昴等人訴說着對酒的怨恨。

聽到了我的聲音後，大家帶着驚恐的表情發出了怒吼。他們怒吼着。

接着——

那副樣子毫無虛假。緹雅她正準備殺掉昴等人。就算不能殺也要去殺。就算不想殺也會想殺。

「緹、緹雅……這，可是……」

「這，就是我。這就是塞蕾絲緹雅，只爲殺戮而生的大精靈」

「————」

我是自由的。被我殺掉的大家最後稱我爲「死神」。

而這些都是面前佇立着的緹雅所釋放出來的。

我告訴大家，希望大家把手腳還給我。可誰都沒有聽取我的請求。

就算把大家斬殺，斬殺，再斬殺，我想要殺戮的心情還是無法平復。

「阿赫，還有其他人也是。大晚上跑過來真是辛苦呢。大人們還真是像笨蛋一樣」

——不過，我還有喚起風的腦袋。我還有嘴巴。我還有，牙齒。

喝下去後身體就會變熱的水。有股奇怪的味道的水。那種水越喝就會越想喝。

若是復原了的話，緹雅就會無法抑制住殺意了。我記得她以前曾這樣說過。

不過這算不算得上是總體戰都有待商榷。這不就只會變成單方面的虐殺嗎。昴感受到的實力差就是如此懸殊。

「死亡」應是終結，不過對菜月昴而言，「死亡」並不意味着結束。

「————」

「這種，奇怪的水……是叫，酒來着？我想起來了。我，很討厭這個」

內臟快被擠破般的感覺和生不如死的疼痛捶打着她的意識。此般疼痛，蕾姆在人生當中都不曾體味過。

「現在的你是站在哪邊的，要是能回答我一下的話我會很高興的。而且我會根據你的回答……」

「快生了——！」

——我，是『最美的死神』塞蕾絲緹雅。

「又要說了嗎？又要，對我說那些了嗎？」

「……我對妻子是一心一意的。如果下一個孩子是女兒的話，那就是一心兩意」

不過即便面前的緹雅正在取回被奪走的力量，她也沒有發生大家所擔心着的暴走。她不還是以前那個稍顯強勢的少女嘛。

「我想要殺戮。想要把一切都殺掉。我，就是這樣的生物」

7

我，自由了。比任何人都要自由。所以，我是『最美的死神』。

沒了增強火焰的手。沒了增強水勢的尾巴。也沒了刨開土地的腳。

我是自由的。在大家還會對我露出笑容的時候，曾說過我「很美」。

一切感情，一切感動，一切狀況，一切時間，一切對象，一切存在，一切的一切對緹雅來說都和殺戮緊緊聯繫在一起。

而相對地，自己也不曾想過自己蒙受的恩惠會如此之大。

——我，是自由的。我想殺掉任何東西。好想要殺掉。

對於昴擠出的問題，緹雅靜靜地釋放出了殺意。她僅僅只是注視着昴。僅是這一動作便飽含了殺意。殺意的凝聚物，所有的結論都指向殺戮。

緹雅要是行動起來的話，這就將變成一場總體戰了。

相對地，我被潑上了那種有着奇怪氣味的水。那種令我陷入睡眠的水。

克萊茵擺好了架勢，赫魯貝爾將手伸進了懷裏，昴靜靜地握起了拳頭。

聽到這問題後，緹雅伸展了一下雙臂後輕輕地開合起了手掌。然後，在像貓一樣「嗯～」地呻吟了一聲的同時。

緹雅想要說什麼。滿溢着殺意的話語吐露了出來。

「嘿，那你們熬的夜……獲得了什麼成果嗎？」

每當被疼痛、苦悶，無力所折磨的時候，她便能切身體會到角的存在、鬼的血液與其強大的力量。

在失去了這些之後，自己才第一次意識到這些都是惠澤。

身爲鬼族、被父母生下來，以及成爲姐姐的妹妹。

和昴相遇、結合、懷上孩子，在她將孩子的誕下的一瞬間，她才第一次理解了這些。

蕾姆的父母，肯定也是這樣將蕾姆——

「嗚、啊啊！嗚——！！」

疼痛的間隔變得越來越短，激烈的疼痛可說已經是連綿不絕地向她襲來了。意識漸行漸遠，而每當這時便會被鈍痛敲醒，這樣的過程循環往復着。

就連竭力鼓勵着自己的助產士的聲音，蕾姆都漸漸聽不到了。

「——！？你以爲這裏是哪兒！還有你這副打扮……」

「————」

奇妙而驚人的氣息令蕾姆睜開了緊閉的雙眼。眼眸被淚水所溼潤，在模糊的視野裏，拼命照看着蕾姆的助產士的身影，並不在。

助產士癱倒在了病牀的腳旁，而相對地，帶着一臉認真的表情在旁邊注視着蕾姆的人是——

「緹雅、大人……？」

「很抱歉在這種時候來打擾呢，蕾姆。還有，我之前曾說過是最後一次見你，但那是不對的。現在這次，纔是真正的最後了」

在努力撐開的視野之中映照出的緹雅，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這是蕾姆也經常會看到的、緹雅的笑容——明明是這樣，其中卻有着漆黑的妄念在忽隱忽現。

殺意，是殺意。緹雅的笑容中包含着殺意。明明並不是裝出來的笑容，卻包含着殺意。

「這便是真正的我。所以，我果然是沒法和你們呆在一起的。看到你努力的樣子，我會想要殺掉你的」

「————」

緹雅的話語中蘊藏着謝意，真心與殺意，一下子就理解了這些。

「……阿赫說的我都明白。不過，抱歉。即便清楚這樣很丟人，我還是沒法安靜地待著啊，不活動一下的話感覺都快沒法呼吸了」

即便喜愛，也無法陪在身邊。無法相容的性質化作了無法逾越的牆壁。

緹雅恢復了原來的姿態，就表示昴成功想到了辦法。而這裏並沒有昴的身影，就只有懷抱着將一切斬殺殆盡的殺意的緹雅跑了回來。

「嗯，這我也知道」

「你，取回了自我呢……」

「所以，蕾姆，不能和緹雅大人呆在一起」

「拜託了，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我主耶穌耶和華穆罕默德安哥拉曼紐……」

「阿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過你還是再冷靜一點爲好吧？」

「緹雅大人……蕾姆，也好喜歡緹雅大人」

「名字，決定好了嗎？」

不過赫魯貝爾帶給昴的安心感也僅花了數秒便耗盡了，昴再次開始在等候室裏走來走去了。赫魯貝爾露出了苦笑。

「也是啊。嘛，我也只是說說看而已。嘴上說着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這並不是我能理解的呢。你的煩惱是屬於你的。我只是不忍看到你這樣罷啦」

從理論上來考慮的話，這真是令人絕望的狀況。

友人的這副姿態，令蕾姆閉上了眼睛。一行淚水滑落了下來。

「因爲」

「這種時候，男人只能默默守護着了……就算有數次碰巧在場，也只會感到難耐吧」

「這傢伙，是被我帶走的。這傢伙，是由我殺掉的。她是我的另一半，是並不是我的我，因爲想要在一起，因爲愛着她，所以我殺了她」

「——緹雅，拜託了」

「——請你保佑他們母子都能平安無事」

穿過病房大門，聲音——啼哭聲，嬰兒的初啼聲響徹了整個醫院。

昴如同彈起來一般抬起了頭，赫魯貝爾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睡着的人們紛紛蹦起，翹首企盼着病房的門被打開的瞬間。

話雖如此，這也是沒辦法的。昴和赫魯貝爾的疏忽令他們成爲了生產現場的闖入者。站在醫院的負責人以及監護生產過程的立場上，這對他們的職業意識而言應該是相當忌諱的場面吧。

總之他能做的就是匆匆忙忙、焦躁不安地在走廊裏踱步了。

「……嗯，沒錯。這都是託阿昴，阿赫的福呢。好想殺掉」

撲通一聲坐到了等候室的椅子裏，赫魯貝爾長長地舒了口氣。看到他擺出了休息的姿態，順勢一同跑了過來的克萊茵等人也紛紛坐了下來。基本在庭院裏的所有面孔都跑了過來，醫院裏實在是容納不下了。

對着佇立在那裏、腦袋時而抬起時而低下的昴，赫魯貝爾如此問道。

自宅邸一刻不停地跑了過來，昴在拂曉的同時抵達了醫院。

8

昴剛剛獻上祈禱的話語，空氣便如同被切割開來一般起了變化。

「不過話說回來，居然要花半天以上……光是生一個孩子就不是簡單了事啊」

「————」

「如果是男孩子的話——」

害羞地擺弄着頭髮，緹雅臉頰泛紅的同時將殺意掛在了嘴上。

呼喚出自己知道的所有超常存在之名，昴祈禱着。

單憑這絕望狀況的證據，蕾姆就算不停悲嘆、哭個沒完、搖尾乞憐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嗯，我知道」

緹雅的真心和性質，無論如何都沒法相容。他們無論如何都沒法和緹雅一起活下去。這就是她的話中之意。

乳白色的秀髮搖曳着，通透的眼眸中映照出了蕾姆，緹雅嘴角上揚。

結果超過半數人都跑到了建築外面去，沿着路躺了下來，等待着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是某人的亡骸，是少女的亡骸。這位少女是誰，蕾姆大致猜到了——

對於氣喘吁吁地確認着妻子是否安好的昴，老手術師的態度着實冷淡。

那是非常老套的願望。不過被丟在這種狀態中的話，任誰都會許同樣的願望吧。

緹雅再次停頓了下來。

「緹雅大人，您是來殺蕾姆的嗎？」

而在最後，他向着既非神明亦非大精靈，而是自己友人的名字進行了祈禱。

「————」

昴當然是在建築裏，在等候室之中的。不過他卻冷靜不下來。

不過蕾姆並沒有那樣做，她也知道沒有那樣做的必要。

菜月昴的『昴』是星星的名字。是包含了父母祝願的名字。以此爲參考，昴發誓着要成爲不爲父母蒙羞的好父親的同時，以星星的名字爲孩子命了名。

叼着沒有點火的煙管，赫魯貝爾這次只說了這些便沉默了下來。

「是、是啊，決定好了。當然了。女孩子的話，就叫絲碧卡」

「緹雅大人，蕾姆愛着昴君」

對於蕾姆來說，她有着比緹雅更優先的、需要去愛的對象。

昴在內心贊同着他。這種時候，男人也只能保持沉默了。仰望天花板，以一種類似祈禱的心境全心全意地不斷許着願。

「——因爲我愛着你們，所以不要把你們殺掉」

將心情傳達出去後，蕾姆第一次注意到了緹雅的姿態。穿着白色裝束前來的緹雅，她的手臂抱着某人。那是個癱軟無力，沒有了呼吸的少女。

不問善神惡神，就算呼喚惡魔之名也不在乎。

這話聽上去有些不負責任，但他想盡力爲昴排解一點緊張感的心意還是令昴很高興。

「緹雅大人，蕾姆要當上媽媽了」

病房的門，緩緩地打開了。在門的彼端，是蕾姆抱着嬰兒的身姿——

「她正努力奮戰着呢。怎麼啦你們，一臉傻相地靠了過來。你們在這兒只會妨礙我們。到等候室去吧。到外面等去！」

希望——

「蕾、蕾姆，蕾姆怎麼樣了！？」